第7章 致渝生

“真的不跟我回去?”

“不了。”鹿惜光同学很有骨气。

“到时候你可别在电话里哭。”

“才不会,我可不会那么丢脸。”

两人一前一后散步,在窄窄的田垄上只容一人通过。惜光走在后面,牵着顾延树白衬衫的衣角。

灰色的电线杆士兵一样驻扎在土地上,蔚蓝色的天幕好像辽阔的大海,稻穗唰唰地摇曳,像海里的浪花声。

“今天就要回a城吗?”惜光问。

“嗯。”

“可是很晚了,路上不安全。”

顾延树说:“有带路的人。”

“为什么要特地跑一趟,真的寄快递不就好了吗?”惜光揪着手心里柔软的布料,忽然了悟,“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没有填快递单。”

顾延树云淡风轻:“想试一试你笨不笨,能不能发现。”

惜光说:“本姑娘聪明睿智天下无双,当然能发现!”你都这么刻意了,我能不发现吗?

“其实是因为想我对不对?”惜光得意起来,眼神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顾延树回头看着她,脚步已经停下来。

他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稻穗中央,白月光下不知名的野花飘香,起伏的山丘变成模糊的曲线,山脚下传来赶鸭子的吆喝,还有蝉声和蛙叫。

——这么辛苦地跑一趟,其实是因为想我对不对?

顾延树倾身过来,吻住她翘起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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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见习完之后回a城,才知道宋渝生和温遇云已经订婚了。

这时宋渝生已经重新回宣仁医院上班,沙漏造型的天蓝色小楼,同样的心理咨询室,连里面的摆设都没有变化。

温遇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时常会怀疑时光回溯,回到了以前。

偶尔,又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的订婚宴从简,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温遇云对宋妈妈说:“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生。”

宋妈妈说:“你个小浑蛋,自己都照顾不利索。”

温遇云犹豫了会儿,张开双手,试探着抱了过去,拥住气度雍容白发丛生的妇人:“相信我吧,我以后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宋妈妈想到这孩子死去的爷爷,心里泛起疼惜,沉沉地叹息:“我相信,妈妈相信你,你和阿生都是好孩子。”

温遇云自己也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她从宋渝生的朋友,变成宋渝生的女朋友,他的未婚妻,他将与之共度一生的伴侣。

她有时觉得恍惚,也不太踏实。她心里升腾起患得患失的小情绪,于是常常跑去宣仁医院,等宋渝生下班。

温遇云摄影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自由的。

渐渐,小楼里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青年才俊宋医生有个酷酷的短头发女友,名草有主,大家都不必惦记了。

温遇云听此坊间传闻,感到非常满意,去得更加勤快。

眨眼就到10月1号国庆节,a城搞城市文明建设,其中有一个大型活动与摄影相关,公开征集“城市最美风景”主题照片,奖金丰厚。另外,冠军作品将会作为a城对外的形象宣传照展示出来。

宋渝生在办公室看到报纸上的这则新闻,拍了张图给温遇云发过去,问:“参加吗?”

温遇云午睡刚醒,躺在家里地板上吃西瓜,默默数了数奖金后面有几个零,扔了西瓜皮决定:“参加!”

之后几天,她清晨就挂着相机出去了,宋渝生往往还在房间睡觉。她偷偷摸摸地溜过去,蹲在床头问:“阿生你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宋渝生睡眼惺忪地看她:“怎么了?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温遇云敲了敲相机说:“一等奖是我的了,奖金也归我了。”

宋渝生半睁着眼睛笑了笑:“有自信是好事。”他知道她的作品,对构图和光线的捕捉都极其讲究,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这次摄影大赛走亲民路线,评选时对专业人士不一定有利,凡事都有万一。

万一落选了,宋渝生思考了一下这种后果,该怎么安慰她。

温遇云把下巴支在床沿上,房间冷气足,给宋渝生扯了扯被子。他这边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她就说:“时间还早呢,你再睡会儿,我先走了,有空的时候你再想想要什么吧。”

宋渝生哭笑不得,有一种“她出门赚钱养家,他吃软饭”的错觉。

没人知道,温遇云究竟拿着哪组照片参赛了。

结果公布出来时,时间快到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天空又高又远,蔚蓝无云。

宋渝生刚跟一个前来咨询的母亲聊完天,手机一阵振动,温遇云兴高采烈的声音轻快地飘了出来:“阿生我得第一名啦……”

宋渝生笑:“恭喜恭喜。”看来他前段时间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同喜同喜。”温遇云在那头摆摆手,十分大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嘛,我得奖就等于你得奖。”

“想好了要什么礼物吗?”温遇云问。

宋渝生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就提议:“不如周末我们出去玩?”

温遇云说:“行啊,去哪里?去贵一点的地方好吗?”

宋渝生不解:“贵一点的地方?”

“我想给你花钱。”温遇云坦白道。这貌似也是一种证明存在感的方式。

宋渝生听完,开怀地笑了,他家好像和别人家画风不同,完全反过来了。

周末他们自驾游,去的是泓安寺,顶清贫的地方。

温遇云没有意见,把得来的大部分奖金当作香火钱捐了。

古木耸立的庭院里,有一口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泉,小池里种着白色睡莲。泉水甘甜,微泛着涟漪。

他们在厢房里吃清淡的斋饭,满院苍翠的绿意入眼来,秋风穿堂而入,清幽安宁。

只待了半天,临走之前,温遇云再去佛前拜了一拜。

她感激万物,把这个人还给了她,重新带回她身边。

下山时,温遇云一边拍照,一边聊天。宋渝生好奇地问起:“你这次参赛的照片怎么没见拿出来看看?”

温遇云神秘兮兮:“等下周,下周五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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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五的两堂课,惜光班上的老教授请假了。

听说是去参加市里举办的活动,城市文明建设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阵子各种各样的活动多得不得了。

班上有同学说也想要去看一看,作为热心市民,体验一下现场气氛。

惜光更想去顾延树办公室补个觉,但她手上有篇小论文上次忘记交,最后的截止时间就在今天。学委最近失恋哭得厉害,肿着核桃眼说让她自己交给教授。

惜光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找人,跟着几个想去体验气氛的同学一起。

他们赶到了地点,但是没能进去,一不是邀请嘉宾,二不是媒体工作人员。门口的保安说,几个还在读书的小毛孩,就别捣乱了。

惜光摸摸戒指,心说我都嫁人了,哪里还小?

但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人家不让进,他们没一点办法。同行的小伙伴知难而退,相约去梨花街吃火锅。

惜光抱着作业,不如他们随心所欲。虽然这篇小论文20%的理论来源于网络,但80%的论据是她独立思考得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非常不容易。

她不能不交作业,被扣分,这会直接导致期末挂科。

不能进去找教授,就在外面等着,守株待兔总没错。

惜光坐在喷泉前的花坛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电子屏,正在直播里面会议厅的情况。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接一个上台讲话。

镜头偶尔扫到台下,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惜光困惑了,那是遇云?

不知过了多久,又换了几个人,主持人报幕说了一连串。惜光真的看到温遇云上台了,作为摄影大赛的第一名发言。

她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展示出了她此次参赛的作品。谁也没想到,竟是一组黑白的风景照,凑成九宫格。

里面的a城,并非今日的a城。

这组照片,温遇云拍摄于七年前。

那时的温遇云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温遇云,站在她身边的宋渝生,还是青葱的少年。

他们还没有经历过生死和漫长的分别。

她整日不知天高地厚地挂着相机疯跑,跑累了,打电话,宋渝生会来接她。

镜头里装下的风景如同拍摄者一般倨傲,连俯拍的枫叶林都似一片汹涌的海,每片叶子都舒展出锋利的轮廓。

主持人问温遇云:“这个创意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想到要用七年前的照片来参赛?”

她说:“为了这次比赛,我出去拍了很多风景,但挑选时,犹豫很久都没办法做出决定。却在整理硬盘时,翻到七年前的文件夹。里面有很多的照片和记忆,其中就包括这九张参赛作品……

“不论是这座城市,还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向前,我们很少回顾走过的路,回看来时的痕迹。七年前的风景,有的依旧存在,有的已经被高楼和公路取代……

“城市建设不仅要向前看,偶尔也要回望。”

台下掌声雷动。

七年前a城恰巧有过一次让市民们印象深刻的改变,新兴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尖,飞速发展,让这座城市成为经济繁荣的代名词。

她不过投机取巧,利用契机,赢了这次大赛,大概运气好。

也因运气好,她想要的如今都已得到。

温遇云收起了发言稿,打开了另外一个信封,取出里面厚厚的信纸。

主持人发蒙,看了看流程表。

温遇云清了清嗓子,她站在中央的讲台前,颇有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台下的摄像机全对准了她。

她调了调话筒的位置,黑白分明的眼睛勇敢无畏,注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注视着某一个深爱的人,坦荡中带着点旖旎又明朗的风情。

她说:“我有一个深爱的人。我曾经让他蒙尘,遭受流言蜚语和网络上各种的误会。那一段时间,他因为一组被偷拍的照片,被人指责为劈腿的渣男,这件事已经过去,他不在意,但我仍然耿耿于怀,不能真正放下。

“我一度认为,冥冥之中,我们之间有无数的阻力,但最后我们跨越这些阻力,在一起了。

“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的宋渝生。”

几句话后,手里的那封信还没来得及读,温遇云就被请下了台,最后不忘冲镜头抛出一个飞吻。

惜光坐在花坛上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典型的“温氏风格”,也就温遇云能干出这种事了。

一早就被勒令了必须守在电视机前的宋渝生,当然也没错过这些精彩的镜头。他甚至录好了像。

那九张黑白照片被放大了很多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悬挂在商贸大楼上空,十分瞩目。

后来有人说,那九宫格组在一起,边缘的线条连起来,很像一个男生的轮廓。黑白的色调,实则是为了勾勒出一张侧脸。

那张侧脸镌刻在谁脑海,是谁的心上人。

这种说法渐渐传开了,大家抱着这种心态再去看照片,便越看越觉得像。

这被a城人誉为“21世纪最浪漫的情书”。

费尽心思,借一座城市,表达对一个人的爱恋。

可谓——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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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宋渝生很晚才回家。下班前碰到一对前来咨询的夫妻,他们刚步入初中的儿子因为在学校被同学孤立之后,拒绝回去上课,把自己关在房中,甚至出现了自杀倾向。

宋渝生同他们了解情况,双方聊到很晚。

他回来时,一贯喜欢熬夜的温遇云在房间里睡着了。她曾经严重失眠,半夜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慢慢被宋渝生矫正过来。

她答应他会好好休息。

宋渝生看了看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的人,奖励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很快,宋渝生在床头柜上看到了那一封压在大《辞典》下的信。

深棕色的简朴信封上写着——“致渝生”。

宋渝生想起今天在电视里看到的她,还没来得及念出来的信件,心脏跳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期待无法遏制。

除此之外,他居然还很紧张。

这对宋渝生来说很新鲜,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他像慎重地对待一件大事,脱了外套,拿着信坐在窗台前的木椅上,打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开始阅读。

温遇云在几米外的温暖的床榻上,睡得正香。

阿生:

我这几天出门很早,早到你还没有出门晨跑,早到有时你熟睡,我偷偷亲你,你也毫无察觉。

为了拍到满意的作品,我跑遍了a城大大小小的地方,无论是人声鼎沸的著名景点,还是鸟鸣山幽的深林,停下来想到最多的,仍然是你。

于是,我蹲在桥山公园的一块石头上,决定写这封信。从一开始陪在我身边的少年,经历漫长的岁月之后,依旧在我身边,成了我生命的另一半。

从前的温遇云不知道,有一天,她会这样爱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会这样爱你。

时间太久,渐渐我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成长至今天这个人的。

过去发生的种种,有的单薄、有的深刻,单薄的已经随时间抹去了清晰的痕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深刻的,一共那么几件,每一次回望,都椎心泣血,好像胸膛的血肉被剖开。

有一天夜里醒来,当我发现自己握着你的手,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我居然敢在脑海里开始慢镜头地放映,那些我曾经不敢面对的一幕幕。

爷爷病逝前的眼神,郁随打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还有太禧楼的大火。

我手上太用力,你醒过来,以为我在做噩梦,你轻轻腾出手来拍我的背。你说不怕了不怕了,我却一直在哭。

那些像咽喉炎症一样存在的过往,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都伴随着疼痛,我却真的不那么害怕了。

爱你之前软弱过,爱你之后才知道我比想象中勇敢。

小的时候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总会很贪心,闭上眼睛说很多个“我希望”。

你离开的几年里我没有生日,也没有心愿。现在甚至想不起,那一天在哪里度过,和谁一起。

我曾经计划着飞一次俄罗斯,据说那里有一个号称世界上最孤独的人——slavakorotki。

korotki在俄罗斯北部khodovarikha的气象站工作。

那里位于北极圈内,荒无人烟,与世隔绝,时间仿佛停止。用的还是莫尔斯密码机,墙上贴着苏维埃时期的墙纸,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

他独自一人在那里工作和生活。

在难挨的时间里,和唯一的一只鹦鹉聊天,用火柴棍搭建房屋模型,造船,透过圆窗看海,听海浪声和风声。

我在网络上看过那一组图片之后,被震撼,念念不忘,想亲自去那座气象塔看看。我想见识一下,真正被抛弃的孤独,是如何的盛大与颓唐。

那段时间,我的脑子里总会时不时地冒出这些奇怪的东西。

但我不能想你,因为无论我如何想,你都不会出现了。

当我有一天起床,发现自己印象模糊,突然想不起你穿白大褂的样子时,那个时候,我成了那个最孤独的人。

我变成了失去屠夫的夫诸,百年孤独。

在斯泽找到你时,我也有想过,只要偷偷见一面,不靠近、不打扰你崭新的生活。装作老朋友,或者陌生人。

那样信誓旦旦地做好决定,却在见到面之后,忍不住一点一点靠近,慢慢渗入你的生活。

我所有关于美好、关于希冀、关于祈祷的场景,在眼前浮现,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好像所有的风暴都已经过去,变成了安稳的现世。

而我贪恋安稳,不想走了,我想留在你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无法打消,除非美梦成真。

所幸,你让我美梦成真了。

阿生,你或许不能感同身受,明白我的心情。

但你一定要记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一千遍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你遗忘的,我都替你记好,妥善收藏。

如果你一直没有过去,那就让我成为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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