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过那么多场戏,那么多角色,却还是没能学会如何扮演母亲这个角色,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否定。
人在每个年龄段所追求的东西是有所不同的。
纪临以前想当影后,想当舞台上最璀璨的星辰,一年一年过去,年纪越大,逐渐开始贪恋以前并不看重的亲情。一身荣光,到最后她能剩下些什么呢?总有一天容颜会老去,她会演不了戏,会失去曾经的掌声和关注,会退出众人的视线,到最后陪在她身边的还是家人。
纪临不得不承认,从某种层面来说,她老了。从四年前她想要顾屿回源城开始,就已经慢慢地意识到,她一生所求的功名利禄,太过虚妄,最后到头来,不过想要拾起一点儿温情。
但每个人的心境都在发生改变。
她如此,顾屿又何尝不是,他早就不再是那个期盼那一点儿温情过活的孩子。
顾屿从酒店出来,手机振动,他接到了罗勒的电话。
那头气氛很嗨,音乐声震耳欲聋,罗勒扯着嗓子在喊:“你这次既然回来了,要不要聚一聚?”
有谁会想到,从沥淮一中毕业之后,大家该散的不该散的都散了,唯一还和顾屿保持联系的人,竟然会是曾经的老班长罗勒。
他和顾屿后来还会产生交集,是因为都对计算机行业感兴趣。罗勒也在源城读大学,遇见顾屿创业,慢慢接触了解,才发现他在几年前就已经在钻研。罗勒折服,心甘情愿做了小弟,加入顾屿的队伍。
两人性格互补,在工作上配合默契,自然而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电话还没挂断,罗勒满嘴跑火车,想哄着这尊大神过去喝酒。
要是换作以往,顾屿铁定直接拒绝了。但现在他的心情就像源城入秋以来的阴霾天,没有立即表态。
罗勒再添了一把火:“米沉有消息了,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要不要听?”
那点儿迟疑如同云雾散去,连犹豫也不再有,顾屿说:“好,我马上过来。”
03.
房东太太今天生日,沈泾渭原本说好要回去给母亲庆生,跟米沉顺路,让她在剧组等他一起回去,两人半路上可以去挑礼物。
米沉等到天黑,但沈泾渭突然和电影投资商那边有个推不了的饭局。他站在米沉面前解释原因,说抱歉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做了错事,忐忑而内疚,和工作时认真的状态,完全是两副截然不同的样子,让米沉忍俊不禁。
“没关系,你去赴饭局,我自己搭公交车回去就好了。”米沉说。
米沉打电话跟房东说明情况的时候,对方果然中气十足地把自己儿子大骂了一顿。
房东一大把年纪了,但很潮,还追星,是影后纪临的脑残粉。米沉当下抓住了要害,说:“我今天在隔壁剧组看见纪临在拍戏,听说他们剧组今天还会有庆功宴,我去酒店外面守着,帮您要签名吧。麻烦她写个生日快乐的特签,您就别不开心了……”
米沉当年也是特别能闹腾的人,鬼主意多,要论哄人和得罪人,都是一把好手,就看她上不上心了。
在玉田这边,四处都是娱乐圈里的人,米沉稍加打听,就问清楚了《泣情》剧组摆庆功宴的酒店地址。
米沉混进场,发现气氛有点儿不对劲。
原本她以为里面会是一片欢声笑语的场景,如涨潮时海水冲刷海滩时的热闹喧哗,而实际上,气氛远没有那么好,不少人正在窃窃私语,在议论着什么,耳朵敏感地捕捉到“私生子”这样的字眼。
米沉不明所以。
纪临是个发光体,米沉在场上望了一圈,却没看见她的身影。
难道纪临没有参加庆功宴?
米沉几乎要失望而归,又按从后花园的原路溜回去时,不知道为什么四周多了不少维持秩序的保安。因为一刻钟前,纪临公开承认私生子的事情已经悄悄流传出去,大批记者闻风而至,一窝蜂似的拥来,把后花园堵得水泄不通。
米沉得另找出口,从前厅出去。
她不认识路,在酒店内瞎转,意外地路过厨房,反倒有了意外的惊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纪临竟然在五星级酒店的厨房里挽着袖子准备料理。明艳的五官,被一点儿烟火气缭绕着,米沉差点儿没认出来。
纪临最后往锅里加入了少许花雕酒,把火调小,酱香排骨煮至收汁。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来,她擦干净手,看见站在门外边的米沉,想都没想就说:“过来帮我装盘,我去接个电话。”
祝茜去处理纪临刚才在杀青宴上搞出来的大新闻,忙得不可开交,跟纪临说了会派自己信任的小表妹来替她跑腿。
纪临第一时间先入为主,以为米沉就是祝茜的小表妹,再自然不过地指挥她:“挤一点儿柠檬汁给菜调味。”
米沉沉默。
照做就是了,这样签名也不算白拿,纪临应该也会愿意给她一个特签。
结果纪临没给米沉这个机会,从外面接了电话回来,有条不紊地吩咐:“你把我做好的几道菜打包好送过去,司机在外面等你,车就停在地下车库的入口,车牌号是……我现在去一趟星娱,你办完事情再通知祝茜,让她联系好律师,一起过来公司……”
米沉听她说完一大串:“等一下,我不是……”
来不及解释一句,纪临就已经火急火燎地踩着细高跟鞋走了。
米沉看着眼前的几道菜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送。不食人间烟火的纪临,会为了什么样的人亲自下厨?
米沉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拎着食盒去了地下车库。
车子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二十来分钟后拐入一片高级住宅区,司机敬业地把米沉送到了一栋独立别墅前。房子占地面积不大,前院种满了茂密的月桂和槐树,隔着夜色望过去,仿佛坐落在一片参差不齐的小森林里。
米沉按下门铃,等了几分钟,里面毫无动静。
枝丫遮掩着,也看不太清房间里有没有亮灯,有没有人。她只好一遍一遍地、坚持不懈地戳门铃。
罗勒刚被连着灌了两瓶酒,打开窗户透透气,结果发现个有意思的事情,对面有个人在按顾屿家的门铃。
看那背影,长头发,是个女孩子。
罗勒乐了,回头冲里面喊:“顾少爷,有人找你!”
有些人一旦喝了点儿酒,就变身话痨,管不住嘴,没事找揍,罗勒就是代表人物之一。
他满面红光,激动得不能自已,挤眉弄眼地问顾屿:“这三更半夜的,和你关系可不一般吧?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才回国多久啊?这么快就有新情况了?也是,早该有这种觉悟了,老惦记着咱们班米沉干吗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见旧人笑,不闻新人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罗勒骗他过来参加狐朋狗友的聚会,说有米沉的消息纯属瞎扯,他脸上没有表情,也叫人看不出生没生气,只是突然一个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甜品扔了出去。
罗勒中招,糊了一脸的奶油。
屋内正在吃喝玩闹的人都哄笑起来。他们当中大部分与罗勒交情好,但对顾屿不熟悉,见他过来之后就单独坐着,生人勿近的样子。虽然有心结识,却没人敢去招惹他。
恰好罗勒又撞到枪口上了。
猝不及防被砸了,罗勒抹了一把脸,终于清醒一点儿。
再跑去窗口看,那长发姑娘还在,那股子戳门铃的执着劲儿让人动容,罗勒真心疼顾屿家的门铃。
罗勒这会儿学乖了,端端正正地坐到顾屿旁边,俨然像个人生导师,跟他讲道理:“你不喜欢人家姑娘,也不要太绝情,大晚上的,人家老找你,你好歹出去露个面吧?”
顾屿一副“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望着他。
罗勒急了:“我真没骗你。你新家门口真的有个女的在按门铃,都按了老半天了。总不可能是女鬼吧!”
顾屿这才起身,走到窗台前去看。
铁门前,路灯下,清清瘦瘦的背影,很长又细软的头发铺满背脊,和他记忆中的人莫名契合。
顾屿不像罗勒迷糊,他没喝酒,觉得自己应该不会产生酒后的幻象,夜晚清冽的凉风,猛地往脸上一刮,没有丝毫醉意,所以也不会是他眼花。
人群中,你能不能凭一个背影认出一个人?
顾屿回头对罗勒说:“我想跟自己打个赌。”
罗勒抓着头发,困惑地问:“什么?”
“如果是她,我就旷工一个月,后续工作交给你撑着。”声音低缓,听不出端倪,只有搭在窗沿上的手紧绷着,泄露了一丝不太寻常的紧张,“如果不是她……”
却没有了下文。
罗勒听得懵懵懂懂,追问道:“旷工一个月?你想干什么?”
顾屿已经走到门口,准备换鞋出去。
“追人。”
跨越四年光阴,我想跟自己赌一次,如果是你,那就告诉你我喜欢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再放手;如果不是你……我想过就这样妥协放弃,可竟然无法说出口。
关于喜欢你这件事,原来我比自己所认知的,更加弥足深陷。
“你找谁?”
顾屿走到那人身后,听见自家门铃被蹂躏得“叮咚叮咚”狂响。她转过头,一脸错愣的样子,手指都按红了,傻乎乎地看着他。
这样的姑娘,天底下只此一个,除了米沉还能有谁?
04.
米沉不知道怎的,就听顾屿的话,进了屋。屋内明亮却空旷,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这让米沉想起顾屿以前住的西池小街16号。
她解释说是来替纪临送饭的,顾屿只是问她:“你吃了没有?”
米沉摇摇头。
“那就一起吃。”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两人围着一张小桌对面坐着。对方将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再自然不过,好像在沥淮那段亲密无间的日子。
米沉本来有话要问,但美食对她来说有太大的诱惑。碗里的菜堆成一座小山,她顿时幸福感爆棚,便只顾着埋头大吃,暂时顾不上其他。
顾屿抬起视线,见对面吃得像只小仓鼠一样的姑娘,唇边也有了笑。
吃完饭,顾屿去厨房清洗食盒和餐盘,米沉酒足饭饱,戳在门口,终于开始踌躇起来。
她盯着顾屿,好像要在他的身上看出什么来。
“怎么,不认识了?”顾屿侧过脸问,手背上溅了水花。
“嗯……”米沉的尾音拖得有点儿长,实话实说,“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
今天下午在玉田影视城碰见的顾屿,好像跟她隔着千山万水;而眼前的这个顾屿,却又像是她曾经熟悉的顾屿。
“什么不可思议?”
“我们很久没有见,却突然遇见了,好像在做梦。”
餐具归类放好,顾屿洗手擦干,往外走,朝她张开双手,说:“所以,你要不要……抱一下?”
米沉错愣,那个拥抱已经不可抗拒地包裹住她。毛衣上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味道,瞬间让她联想到雪后的青松,干净而有些凛冽。
他说:“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屿,不久前刚满二十二,找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找了四年,她叫米沉。
“我在国内读了两年大学,后来听见风声,我要找的人去了多伦多,于是跑去那边的大学做交流生,最近才回国。
“米沉,你可能不知道,我暗恋了你一个青春,而你欠我一场告别。”
他设计的那款社交软件叫reunion,重逢的意思,希望终有一天与她久别重逢。那些曾经没有说出口的喜欢、少年的心事,都将会有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