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年后。源城。
初秋的天气开始转凉,米沉率先穿上了针织长外套,混在一群穿短袖的孩子中间。一到下雨天,膝盖就隐隐作痛。但这家辅导培训机构里的不成文规定,要求老师必须站着上课,不能偷懒。
她拿着教案,身体倾斜,微微倚靠着讲台缓解疼痛。
“《童趣》沈复。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作者沈复追忆自己的童年生活,字里行间反映的都是儿童丰富的想象力,和天真烂漫的童趣。下面我们来逐字逐句地翻译和分析一下……”
好不容易挨到铃声响起。
“老师再见!”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去。
教室空了,剩下米沉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缓了半天,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时间还很充裕,正午十二点。
她可以去街边吃个午餐,再搭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剧组,赶在三点之前到就好了。
米沉现在的身份很多,主要在这家叫育才的培训机构里当语文老师,教一教小学生和初中生,常常是晚上和周末上课。托房东太太的关系,偶尔会有一些机会,去剧组当当临时演员,报酬不错,且没有难度,大多时候只需要扮个路人来回走两圈。
一连好几天都在下雨,空气里都泛着潮,公交车的玻璃窗上氤氲了一层水雾。周末人多,又挤又闷,米沉忍着恶心感,强撑着到了目的地。
玉田这一带,较完整地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古建筑,后来又加以修缮和扩建,发展成一个影视拍摄基地,不少剧组都会来这边拍摄。
“米沉,这边!”
沈泾渭撑着雨伞站在入口处喊她。
米沉忍着腿上的酸痛,一路小跑过去,跟人打招呼:“沈导好。”
沈泾渭是米沉房东的儿子,担任剧组的副导演,米沉能工作也全托他的福。他身形很高,比较具有辨识度的是一对招风耳,耳郭较大,向外侧突,显得有点儿呆萌,完全看不出已经三十多岁,和米沉站在一起像是同龄人。
“今天下雨,条件可能会有点儿艰苦,克服一下。”沈泾渭看着米沉,他对她一向照顾有加。
米沉倒不在意:“没问题,放心放心。”
今天米沉照样演路人甲,不过身上穿的是乞丐装。一件粗布褂子,套在身上还有股潮湿的霉味,但忍忍就过去了。忍字诀,大概是这几年来,米沉学得最好的。
她连妆也不用化,但得在脸上抹几道乌黑的印子,自己披散头发,乱七八糟抓一通,揉成鸟窝。
导演说,只要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就对了。
米沉对着镜子照一照,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儿,虽然演的是乞丐,但说是疯婆子也不为过。想一想,她还真敬业。
泥巴路,天上落雨,地上泥泞。
米沉走了一圈,沾了一裤脚的泥巴,沉甸甸的,小腿肚一片冰凉。她身体本就有些不舒服,脸色泛白,被乱蓬蓬的头发遮住,却丝毫看不出来。
上一场已经演完,等几十分钟后,还要入一次镜。
沈泾渭拿着保温杯过来,递给米沉:“里面是热姜茶,你喝一点儿,对身体好。”招风耳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隔壁是《泣情》剧组,有几个影帝影后级别的人物在,你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去看看,应该会很精彩,我们这边的都还是新人,演技不如人家的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客观,完全是站在米沉的角度,替她考虑。
米沉来当临时演员不过因为钱,从没想过以后往娱乐圈发展,但沈泾渭是好意,她也确实闲着,就端着姜茶蹭去了隔壁。
按理来说,她一副乞丐相应该会被人轰走。但玉田影视城这边,最常见的就是各种打扮的演员,她站在外围看戏,竟也没人来赶她。
刚好遇上《泣情》最后一场戏杀青。
《泣情》是由小说改编的,米沉看过原著,当时被里面的剧情吸引,有些情节至今仍印象深刻。
连绵的秋雨中,纪临饰演的是一个历经两朝更替、掌握天下经济命脉的盐商,从豆蔻到耄耋之年,始终只倾心于一个人,一生未嫁。她老了坐在屋檐下一个人孤零零地吟诗:“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心里想的装着的是她那死在异乡的少年郎。
师父说:“你惦念的不过是你心中的一个影子罢了,得不到,才满心记挂。”
盐商摇头,不赞同。
师父说:“倘若他还在世,老了、瞎了、瘸了、聋了,成了废人一个,你还会爱他一如往昔?”
盐商执迷不悟地点头。
师父无奈地问她:“你为何还痴心不改?”
盐商说:“我本薄幸,奈何遇见他,便一生钟情。”
纪临的演技好得没话说,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连眼神都带戏,米沉跟现场不少人一样,被她震撼到了。
米沉喝了一口姜茶,看时间差不多了,又要跑回隔壁给人当背景板。
她在路上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一跤,人稳住了,手里的保温杯掉到地上,她蹲下去捡,抬头却遇见一个人。
有多久没见了?
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朴素不修边幅的少年,沉默疏远,不合群,四周好像裹着一团浓浓的白雾,身上藏了万千秘密。后来米沉一点一点靠近了,跟他混熟了,却越发觉得他像一个不解的谜。
“顾屿,你是不是从外星来的?”
“好好做你的题。”
“开普勒星?还是冥王星?还是北斗七星?”
这样的中二问题,总惹来他一脸的无可奈何和温凉的眼神。她就像恶作剧得逞一样,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
那个时候,好像从来可以不用任何缘由,就能开心起来。
等中午食堂的一餐饭,等放学的铃声,等月考后的排名榜,等校园会和元旦文艺会演,等暑假、寒假和各种法定假,等某人的一句约定、一个回眸……时间过得那样快。
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多久了?
米沉握着保温杯的手柄,一瞬间愣着,忘了站起来。
她透过自己一头乱糟糟的耷拉着的头发,看着顾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仰望的角度,显得他别样远,自己别样卑微。
好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道,他站在对面的假山旁讲电话,不会注意到她。但估计,即便注意到了,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米沉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邋遢的乞丐,扔进人堆里亲娘都认不出来。
反观顾屿,他的容貌其实没有多大改变,站在阴霾的天空下,穿着黑色的休闲毛衣,反衬得肤色白皙,骨架匀称修长,依旧是看一眼就足够让人记住的存在。
只不过人长大一点儿,锋芒内敛。
剩下的半杯姜茶洒了出来,一滴不剩了,全沾到长褂的下摆上,有股涩涩的辛辣味道,混着道具服上本来就不太好闻的气味,米沉只觉那股恶心的感觉又冒出来。
果然乞丐不是随随便便能当的。
忽然一个瞬间,她想起小时候的那次出游,在天桥遇见的小乞丐,干净乖巧,是她看到过的最不像乞丐的乞丐。旁边有个瞎子爷爷在拉二胡,唱《思凡》——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可惜没有杜小清常去的那家剧院里的人唱得好听。
她当时凑到小乞丐面前看了许久,把自己所有的零食全给了他。
晚上回了宾馆,她还忍不住问米原国,外面下雨了,小乞丐住哪里?睡在天桥下面吗?可是天桥底下涨水怎么办?他来不及跑,会不会淹死?
她忧心忡忡,真是操碎了心。
连带着米原国也被烦了一宿,很晚才睡着。
那些天真的被忘却的记忆,骤然之间如同潮水席卷而来。原来不是她忘了,只是缺少这样一个契机想起来。
如今他们两人的身份掉换了,却惊人相似。
缘分已经于很早以前开始,不死不休。
02.
“看什么呢?”
祝茜出来接顾屿,就看到他望着一处出神。
顾屿想起刚刚看见的乞丐的背影,快步走路的样子,让他恍然间想起那个人。但这种猜想,很快便被自己否定。
怎么可能会是她?
“没什么。”顾屿收回目光。
“临姐的最后一场戏已经杀青了,现在正在保姆车里等你呢。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她最近总念叨你,知道你回国,高兴得不得了……”
祝茜话还没说完,顾屿侧身,越过她往前走,留下她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四年前,顾屿麻烦祝茜请假,她却直接代他办理了退学手续,把当事人蒙在鼓里。后来顾屿知晓真相,对祝茜和纪临都心存芥蒂,几年来一直如此。
他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连掩饰都不会,不耐的神色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祝茜只觉压力山大,被帅哥讨厌的滋味不怎么好受,想想当初米沉的事,更加心虚,连忙在后面跟了上去。
纪临才刚卸完妆,换好了衣服,坐在车里休息。光线被调得柔和不刺眼,宽敞的空间里点着舒缓疲劳的熏香。她还是美得叫人惊艳,岁月流逝却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仿佛活在真空世界里。
车门被拉开,顾屿坐了上去。
纪临睁开眼睛,唇边挂着笑:“怎么不叫人?”
“纪女士。”顾屿神色淡淡。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喊我妈妈了?”纪临翻起了陈年旧账,忽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想要追究到底。
“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事?”
“当然不是,待会儿有惊喜。”
事实证明,纪临口中的惊喜,着实把顾屿惊住了,却谈不上有多欢喜。
《泣情》剧组的杀青宴就摆在玉田附近的一家五星级宾馆里,剧组出资包下整个后花园,俨然一场大规模的酒会。纪临作为女主角,自然备受瞩目,顾屿原本不愿意随她进场,但是为了不让她落单,也随她一起去了。
原本不过是想以一个普通后辈的身份出席,他不是娱乐圈里的人,随纪临露这一次面,也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纪临却出乎意料地,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介绍顾屿的真实身份:“他是我儿子。”这话一说出口,瞬间就掀起惊涛骇浪。
“咔嚓咔嚓”,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来,顾屿位于声浪的中央,他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明灭的光线中,仿佛只有他才是那个置身事外的人。
人群中逐渐有人认出他的另一重身份,半年前,他登上过海外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原因是他开发出一款非常具有前景的社交软件reunion。
各种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
“我先走了。”顾屿说。
纪临脸上骄傲自豪的神色,霎时没撑住,差点儿瓦解。她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小声耳语:“不开心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结果,你小时候最喜欢听我向别人承认,你是我儿子。”
她眼睛里映着斑斓流转的灯光,笑意盈盈,有种残忍的天真。
顾屿不轻不重地拂开她的手:“纪女士,你作为一个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纪临的笑容彻底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