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昨天米沉和阮千及在榕溪湖闹出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米沉已经记不清这是班主任第几次找她去办公室谈话了。
“说吧,昨天你和理科班的阮千及到底是怎么回事?”班主任放下手里的教案,一边倒水喝,一边审问米沉。
米沉贴着墙壁站:“我和她闹着玩呢。”
“闹着玩?”班主任声音放大了,“你们俩都跳湖了,还闹着玩?别跟我说是想去湖里面洗冷水澡!”
米沉摆出一副笑脸:“老班你真聪明!”
“少给我耍贫嘴。”
“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米沉举手投降,“绝对没有下次了!”
“你自己拿个本子记一记,你都向我保证过多少次了?哪一次是真的做到了?”班主任痛心疾首,“米沉,你让老师省省心,多活几年成不成?”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米沉认错态度良好。
“你别糊弄我……”
“我哪敢呀……”
米沉正和班主任斗智斗勇,办公室的门被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后就见黎岸舟抱着大堆的作业走进来。手上厚重的练习册垒得太高,一直到他的眉眼,大半张脸被遮住,秋阳照在他的头发和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米沉和班主任打太极、表决心,余光里注视着这个影子,看他走近,又停下,把练习册码放在一张办公桌上。
黎岸舟也朝米沉看了一眼,平素对着外人张扬不羁的脸上挂满了冷漠,看米沉的眼神总仿佛带着刺。
脚步声又远了,办公室的门重新被关上。
而班主任也终于放米沉一马,每回都以“下次再犯事,我就打电话叫你家长过来”收尾。
“一定不会了,一定不会了……”米沉一路保证着出了门,走到走廊上长舒了一口气。
拐角处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她一跳。
黎岸舟悄无声息地靠墙站着,显然刚才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这里等她出来。
“阮千及住院了,你知道吗?”
米沉一愣。
“她昨晚在宿舍半夜发烧呕吐,被送去医院了。”黎岸舟压着声音说,“现在大家都在传她生病是因为你闹的,你们在榕溪湖的事,昨天有不少人看见了……”
米沉的眼睛眯了一下,风从窗口灌进来,穿过狭长的通道,把她的长发吹得乱糟糟的,不大的声音像纸片一样轻薄,又陡然锋利:“有谁看见是我把她推下湖的吗?”她嘴角的那丁点儿弧度藏在飞扬的发丝下,透着讥诮,“她自愿跳下去的,我可没有逼她。”
“要不是你挑事,她会下水?”黎岸舟显然不信。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在挑事了?”
“不是你还有谁?难道还有人敢主动来惹你?”
米沉心想,你不就是吗?她怒极反笑:“所以你现在是替阮千及来找我麻烦的?怎么,想替绯闻女友讨回一个公道?”
没有外人在场,她不必再扮演苦苦追求他的角色,不必演戏,他们之间的关系薄削如刀刃,像毒液一样溅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痛感。
“别忘了,你想要的东西还在我手里。”黎岸舟提醒,只是一秒钟,米沉就沦落到了输家的位置。米原国贪污的那段录音,她才拿回一半。
黎岸舟也知道这个招数有多烂,有多卑鄙且卑微,但是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一直以来他就是靠着这点把柄牵制她。
多么可耻。
可他宁愿如此,却不想放下。
楼下的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进行特训,他们背上驮着轮胎,在充斥塑胶味的跑道上步履沉重地奔跑着,但口号喊得依旧响亮:“一二一,一二一……”汗水流过背脊,浸湿校服,朝气蓬勃的声音像是青春里专属的印记。
那声音不断地传来,四周却越发地安静。
良久,午休的时间快要过去,米沉才说:“阮千及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要硬是觉得她住院跟我有关系,我是罪魁祸首,顶多把我也弄进医院得了。还有……李霁昀说要教你画画的事,你还是多考虑考虑,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黎岸舟说:“你这么操心我的事,是因为想急着拿回全部的录音?”
“你以为呢?”
刺耳的铃声按时响起,声浪在瞬间吞没米沉的声音。
等铃声停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米沉往4班的教室走。
“你宿舍的同学说你昨天晚上没回宿舍,去哪里了?”黎岸舟突然在身后问。
米沉没回头:“回家住了。”
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广播里的铃声、人群说话的喧哗声、洗手间里的水声、参差不齐的脚步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如同潮汐在沙滩上退去,黎岸舟一直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自己的瞳孔里缩成一个灰色的点。
太阳在地平线上的影子越拖越长,夏天已经过去多久了?
时间走得那样快。
学校两旁的小道上已经落满了香樟子,被少年们轻快的步伐踩碎,“咔嚓咔嚓”地响,就好像时光和青春溜走的声音。
再过不久,高二就要过去了吧?
还要等多久,才会迎来高三,传说中的黑色时期,那时候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依旧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吗?
米沉不知道的是,昨晚黎岸舟也翻墙出校门了。他听到米沉和阮千及在榕溪湖边闹出的事,赶过去时人早散了,他又跑去5班找宋稚子,宋稚子说米沉已经请假回家了。
他始终放心不下,逃了晚自习出去,跑到米家的小洋楼下等着,发现米沉房间的灯光始终未亮起。
米家冷冷清清,钟点工进去打扫了一圈卫生又出来,没有一个主人在家。
黎岸舟在外面找了米沉一夜。
第二天终于在学校看见她被老师叫进了办公室,他故意搬着练习册尾随进去,听她故作乖觉地和班主任拌嘴讨饶,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他在走廊上等她,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只好搬出阮千及做借口,却又从第一句话吵到最后一句。
从什么时候起,互相伤害,成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可还是想听见她的声音。
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广播里的铃声、人群说话的喧哗声、洗手间里的水声、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教鞭拍打黑板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如同潮汐在沙滩上退去。
最后,耳郭里只剩下她的声音。
02.
班上的学习互助小组成立以后,米沉和顾屿正式成为同桌。
米沉逐渐发现,顾屿的数学和英语确实厉害,让人望尘莫及。他被英语老师点名起来朗读课文,发音纯正标准、流畅自然,仿佛一个在国外生活过多年的人;而他在数学课上的解题思路常常有创新,和老师的方法不一样,但让她更容易接受和理解。
铅笔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串字符和运算公式,少年稍显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先把题目里的条件摆出来,已知椭圆的两个焦点和离心率,第一问求的是椭圆方程,套上公式就能够解出来……”
顾屿的字迹有些潦草,无论是文字还是数字,有的地方连成一笔,米沉得费力才能认清,这让她想起米原国开的那些药方。
草稿纸被推过来,顾屿让米沉自己运算,她算到一半,就卡壳。
然后由师父出马,一步一步检查,挑出错误,让米沉又从头开始。
她不想碰这些繁复的数字和公式,添加辅助线的时候更加排斥,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顾屿拿笔不轻不重地敲她脑门儿,说:“你能不能有点儿耐心?”
米沉抓了把头发,懊恼地重新拿起笔。
“我还没不耐烦,你倒先有脾气了。”
“哼……”
米沉拿橡皮在纸页上擦了又擦,起了毛边,不知不觉中蹭了一手的铅灰。
“是这样吗?”她侧过头问顾屿,脸庞迎上阳光,边缘的皮肤好像变得透明了。
顾屿一眼扫过答案,终于点头。米沉立即翘着嘴角笑起来,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日光,好像盛满了夏夜里的流萤。
“也不是很难嘛。”她挑眉,一脸得意扬扬。
顾屿无言。
这人太容易得寸进尺。
轮到米沉教顾屿写作文时,她想扳回一局,重新树立在新同桌面前的形象。她特地整理好了历届高考的“作文素材”和“满分作文”给他,同时还打印出了这些年来“感动中国十大人物”的颁奖词。
“这些颁奖词都是金句,写议论文的万能钥匙,随时都可以用上去,替你的作文加分。”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考试所出议论文的主题是‘坚韧’‘坚持’‘情怀’‘信仰’之类的,”米沉用手在复印资料上指了指,“都可以用中国氢弹之父于敏的颁奖词——离乱中寻觅一张安静的书桌,未曾向洋已经砺就了锋锷。受命之日,寝不安席,当年吴钩,申城淬火,十月出塞,大器初成……你稍微改一改,就能扯上主题……”
顾屿看着米沉,米沉摸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厚厚的一沓作文素材散发着浓厚的油墨味,新鲜出炉,纸页还热乎乎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一盘端到面前的黑暗料理。
“你一脸嫌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米沉摸了一下鼻子,“虽然看上去很像古代的八股文,但是真的很管用啊!老师看到你的作文里加了这些句子一定会多给分的,这是作文速成最快的方法了!”
顾屿说:“你平常也背这些东西?”
米沉摇头:“我不背。”
她底气很足,先前做数学题的阴霾一扫而光,得意地说:“我平时积累得好,不用颁奖词也能得高分。”
“嗯,”顾屿把一本数学科目的《5年高考3年模拟》推到她桌上,翻开一页,上面是满版的红叉和解题思路的批注,“希望你一如既往地自信下去。”
“……”米沉郁闷至极。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临时的那次月考,米沉的数学成绩迈进了九十分的及格线,顾屿的作文也被语文老师夸了好几次。
换上臃肿的冬季校服,每个人看上去都胖了一倍不止,厚实的内衬把他们包裹得好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球,仿佛随时会跟空气里的尘埃一样飘浮起来。
米沉盯着站在讲台上发言、笑得跟人贩子似的罗勒。
“元旦文艺晚会就快要到了,咱们班要表演什么节目,大家都来出出主意,这样的机会不多了,等咱们升了高三以后,就只有坐观众席的份儿了。大家都积极发言,积极参与啊!”
班长大人的脸圆润了一圈,红光满面,努力煽动台下的群众,他每次总能把班会搞得好像非法组织拉人入会一样。
“1班据说会排个大合唱,2班演小品,3班有好几个音乐特长生,估计不愁节目……还有,5班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罗勒把目光对准米沉,“哎,米沉,你跟宋稚子关系那么铁,快去深入敌军内部打听一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米沉朝他扔了块橡皮。
罗勒灵活地侧头一闪,躲过一劫。
一堂班会就在闹哄哄的声音里结束了,米沉翻着漫画,无聊地趴下来,旁边的顾屿已经睡了大半节课还没醒。
这人每天晚上是不是都去做贼了?米沉心想。
米沉认真仔细地瞧了他许久。少年的半张脸压在手臂上,睫毛末端的色泽在阳光里被稀释成琥珀黄。黑色的校服衣领,白净的颈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米沉发现,还真有人能把丑爆了的冬季校服穿出绝佳的视觉效果。
中午才进行过一次大扫除,四周还有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被抹布擦得锃亮的淡蓝色课桌上散乱着草稿纸和试卷,混在一起,有的右侧栏上写着米沉的名字,有的是顾屿一笔带过的字迹。
拼在一起的桌子之间早已没有了分界线。
顾屿忽然睁开眼睛,问:“下课了?”
米沉撞上他的视线,好像偷看被逮了个正着,有些狼狈地撇过头:“啊……刚刚打铃了……”
又过了几天,米沉从宋稚子那里听说了黎岸舟已经拜师,决定跟李霁昀学画的消息。据说阮千及也出院了,问题不大。那次以后,黎岸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找米沉,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升国旗和课间操时偶尔还有人提及,那个叫米沉的女生的奇葩事迹,听者一阵唏嘘,感叹米沉最后也没追到黎岸舟,爱情多艰难,道路阻且长。
一场大雨过后,校园里的马路总会被泛黄的落叶覆盖,带着潮湿的水迹,铺展一路。阳光变得稀薄起来,黑夜渐渐被拉长,白天的时间就像一块被挤压的海绵,变得越来越短。
日子离元旦越来越近,排练的节目也被提上日程,4班还没有动静,罗勒一筹莫展,没有新的点子,一直缠着米沉:“你给出出主意,你平常不是鬼点子最多吗?”
米沉不胜其烦。
被吵久了,米沉突然也开始上心,她在心里考虑了很多节目,在本子上一一列出来,又被一个个划掉。
周六在餐厅打工,傍晚她和顾屿两人出去倒垃圾。顾屿看到那些空的饮料瓶和塑料袋,突然说:“环保时装秀,怎么样?”
“什么?”米沉没有反应过来。
“元旦文艺晚会上,环保时装秀。”
03.
环保时装秀的想法,在班会上全票通过。
后来大家都说,那段时间4班的人很疯狂,满校园地找垃圾、收集材料,连体育器材室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旧报纸、塑料袋、一次性纸杯、损坏的dvd光盘……
这些东西一时间堆满了教室后面的空间,班主任也被感染,大手一挥,腾出自己的一间小休息室给他们当场地用,随他们折腾。全班同学齐心协力地完成一件事情,其实是一种非常棒的体验,大家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
主要的设计师由米沉和顾屿担任。
顾屿不爱说话,但是想法很多,时不时让米沉打心底里惊叹。她不知道,他童年时代跟随纪临亲临现场看过无数场走秀,有心无心,多少会从中学到点儿东西。
他把当下的流行元素融合到那些简单的材质里,灵活运用。一连好几个中午,他和米沉窝在班主任的小房间里讨论各种细节和设计,修改了一遍又一遍。
顾屿发现米沉有一点儿绘画基础,问:“你学过?”
米沉说:“当时爱屋及乌。”
顾屿想起前段时间传得火热的关于黎岸舟跟李霁昀学画的消息,立刻明白过来,也就不再多问了。
米沉也好奇顾屿,面前素描纸上简单几笔勾勒出来的图案流畅而专业,她猜顾屿绝对不是门外汉。
“那你呢?你以前学过?”
顾屿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喂,你说我们这次能成功吗?”
米沉每次不确定的时候,画着画着,会忽然问出声来,抬起眼睛望着旁边的顾屿,等他一个回答。玻璃窗被斑驳的日光分割成许多块碎片,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庞,好像也会被融化掉。
“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总是这样回她。
话里有一丝鼓励的意味。
长时间握着铅笔,手指头被冻得通红麻木,好像脱离了身体,感觉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米沉一动也不动,皱着眉忍过这一阵疼痛。
顾屿起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推开门回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到米沉面前。
他试探着伸出双手,握住了米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上,来回搓了搓,相互摩挲滋生出的暖意一路蔓延,好像把脸也烧得滚烫起来。
米沉脑袋宕机,一片空白,如同一夜鹅毛大雪覆盖的草地,指腹上的温度也开始渐渐回升。
顾屿问:“你冬天是不是容易生冻疮?”
米沉呆愣,机械性地老实回答:“只要稍微没注意,就会肿成一个馒头。”
“那从现在起就要戴手套了。”顾屿终于松开她的手,“以后你说想法,我来画图。”
元旦文艺会演那晚,4班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二个。担当模特的同学早早地化好了妆,换好了衣服。罗勒说我们班压轴,一定要惊艳全场。
而实际上,也确实达到了那种效果。
灯光和音乐响起,模特一个个走上台。他们身穿七彩纸花打造出的蓬蓬裙、牛奶盒和一次性水杯串联出的小礼服,手上拿着用废弃光盘镶嵌而成的挎包……
最夺人眼球的是一件中性的英伦复古风的小马甲,用外文版的黑白报纸和软纸板剪裁而成,领扣是顾屿用塑料瓶盖一颗颗磨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精致,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模特一出场,就引来台下掌声雷动。
最后是设计者出场,米沉挽着顾屿的胳膊从幕后走出来,被模特们包围,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有人给他们送上鲜花。
头顶的灯光强烈到刺眼,像夏天里正午的太阳,米沉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后背微微有了汗意。
她满脑子想的是“我们成功了”,下意识地仰头去看身边的顾屿,后者正以微笑回望她。
这些天如同浸泡在水里沉浮,现在终于着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
大概这就是青春。
04.
自从元旦文艺晚会上,带领班级取得一等奖之后,班上的同学看顾屿的眼神又有点儿不一样了。他以前与人疏远,浑身仿佛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字样,让人不敢接近,这次以后,他为班级出了一分力,在人眼中不再那么遥远。
这个插班生在转学过来的这个冬天,逐渐被所有人接纳。
只是他依旧话少,和米沉待在一起的时候说得多一点儿,大多数时间里都沉默寡言,趴在课桌上睡觉。
“喂,班主任在窗户外面……”
“值周老师从教室后门进来了……”
米沉也慢慢自觉地养成了帮他望风的习惯。他左边脸颊上压出一道红色的印子,有时刚睡醒,看她的眼神有点儿无辜。
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在天色昏暗的傍晚时分突然降临。
米沉刚洗完澡出来,和宋稚子一起站在公共水池前搓衣服,不知道谁在外面大喊了一声“下雪啦”,她们就迫不及待地去窗口看外面的景象,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黛青色的天幕上簌簌而下,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米沉和宋稚子满手的泡沫还没有洗干净,相互蹭到了点儿到脸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忽然弯腰大笑起来。
接近期末,为了保证考试的及格率和优秀率,走读生也被要求留下来在学校上晚自习,期间偶尔会有科任老师过来讲课。
米沉在宿舍里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回到4班,发现这天顾屿果然还留在座位上,看样子他像是一直没有动。
米沉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雪球,手悄悄绕到顾屿身后,把那团莹白放进他的后衣领里。
顾屿被冻得一个哆嗦,瞌睡顿时全跑光了。
米沉在旁边笑得开心,不枉费她刚才在叶片上刮了好久的雪花,最后才捏成一个小小的团。
顾屿暂时没有反击。
第二天清早,米沉起床后发现,窗外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世界。下了第二节课,她被同学莫名其妙地拖到操场上,加入了打雪仗的队伍。米沉还没做准备,就遭到偷袭,一抬头,发现顾屿站在不远处。
加入的人很多,整体陷入混战模式。
顾屿却从一开始就目标清晰明确,专攻米沉后背,十分钟之内就把米沉打得落花流水。米沉在漫天飞雪中躲闪,一边逃跑一边还击,做着无用的抵抗。
最后孤注一掷,忽然掉转头朝顾屿扑过去。顾屿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毫无防备地被一把推倒在了雪地上。
大雪纷纷扬扬还在下,晶莹的雪粒掉进他的眼睛里,带来冰凉酸涩的触感,耳边传来米沉愤愤不平的声音:“怎么样?服不服输?”
她的双手压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的重心也抵在他身上。
顾屿一个翻身,两个人的位置就发生了逆转,压在底下的那个成了米沉。
“服不服?”顾屿问她。
米沉铆足了劲儿想站起来,却被压制得动弹不了。
他黑色的头发被覆盖了一层细绒似的鹅白,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像一幅水墨丹青。
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闹得不可开交,兴奋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暧昧。
米沉与顾屿对视,两人忽然大笑起来。
玩得太过,米沉的手第二天就生出了冻疮,防不胜防。指骨和手背上的红色小块,摸上去硬邦邦的,指头看上去有些浮肿。
她在课间擦着药油,顾屿看见了,有些懊恼地喃喃:“早知道就多让着你点儿了。”
那场雪声势浩大,一连几天都没有停。
气温骤降,越来越冷,马路上的行人一个个裹紧了衣服,凛冽的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弯了两旁行道树的腰肢。
转眼到了周末,米沉想了想,还是不顾米原国和杜小清的阻止出了门,准时踩点上班。顾屿迟迟不见人影,米沉在餐厅门口等了他很久,他仍旧没有出现。
米沉觉得顾屿今天多半不会再来了。
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餐厅里端盘子、洗盘子,感觉好像少了点儿什么。接近傍晚,她干脆和老板请假说家里有事,其实是想早点儿回去休息。这种鬼天气,最幸福的就是手捧热茶窝在暖气十足的房间里看电视或者睡觉。
顾屿不在,她居然会感觉到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