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路过临街的blackishdreen,这样恶劣的天气,门口的车辆依旧不少,打扮光鲜靓丽的男女推开两扇玻璃门走进去,一张张笑脸被风雪模糊了,看不真切,只有那些夸张的笑声和喧哗从对面恍惚飘过来。

米沉在外面等了会儿,没有看见黎岸舟的身影。

她举着长柄伞,站久了,伞面被雪压得下垂,有好几次险些被大风吹翻。最终她还是抵御不了寒冷,抱着侥幸心理走进酒吧,祈祷不要被黎岸舟撞见。

里面是暗色斑斓的光,调酒师在半圆形的吧台前炫技,舞池里人群拥挤,米沉穿过他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她以前在门外观望过无数次,却是头一次进来。想身临其境,亲自看一看黎岸舟打工的地方。

没过几分钟,米沉看见个熟人。

米沉只知道那个男人姓郭,大家叫他郭经理。她之前就是把钱交给郭经理,委托他每月结算工资时多给黎岸舟一些奖金,他自然也没少从中拿好处费。

郭经理看见米沉还挺诧异,以为这尊财神爷又是赶过来送钱的,特地走过来问:“今天你怎么自己进来了?之前也没见你跟我打招呼说今天会过来啊……”

郭经理狐疑地看着米沉:“难道是过来看小舟的?”

米沉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眼睛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打量。

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地坐在这里,周遭的香水和烟酒味浓重,她倒是丝毫也不怯场,手托着腮帮子,跷着二郎腿,像坐在自家客厅般自然。

郭经理看了多少有点儿惊讶,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多嘴提醒了两句,跟她聊起了黎岸舟:“小舟最近惹上了一些社会上的人……”

米沉一听是黎岸舟的事,果然就上了心,问道:“出什么事了?”

郭经理说:“前几天他端盘子不知道被谁绊了一脚,盘子里的酒泼到了一个客人身上。那客人不是什么善茬儿,当场就劈头盖脸地给泼回去了,当时要不是旁边的人拦着,小舟就和对方打起来了……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小舟这几天都被人找麻烦,他心气儿高,不肯低头,再这样闹下去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事来。你得劝一劝他,让他脾气别那么硬……”

米沉一言不发地听着,听到这里才短促地笑了笑:“我哪能劝得住他,他要是肯听我的,我也没必要现在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躲藏藏了。”

郭经理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打趣地说:“今天这个点他已经下班了,你不用藏了。”

米沉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彩灯照在她脸上,五彩斑斓,把所有情绪都隐去了。

郭经理聊起来一时收不住,止不住八卦道:“老实讲,你跟小舟到底什么关系?在背后默默替他做这么多,又还要躲着他,你到底欠他什么了?难不成你是他前女友,之前你把他甩了?”

米沉不由得佩服这位郭经理的脑洞。

她又坐了会儿,想要打听打听跟黎岸舟起冲突的客人的身份,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要找出个解决的办法来。头却越来越昏沉,估计这几天在宿舍睡觉的时候着凉了,有点儿感冒的前兆。

郭经理没能从米沉这里挖出猛料来,很快转移战场。

米沉见外面天色越来越暗,拿起手边的书包重新背到背上,打着雨伞出去。

05.

外面雪势丝毫不见减弱。

米沉裹紧围巾,藏起半张脸,身后blackishdreen的招牌在漫天银白中渐渐变得模糊。

从对面街的巷子口走过时,米沉的视线往里瞄了一眼,里面有几个人正在打架。具体看不太清,好像是多对一。她压低伞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过。

走了十来步,她又倒退回来。

一个人势单力薄,她也不爱多管闲事,又不是活雷锋。但很快,在风雪声中,她听到棍子落在背脊上发出的沉重的声音,以及一声熟悉的闷哼。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她此刻的本能反应就是往回跑,冲进巷子里。跑近了才发现,被四个年轻人围在中间的果然是黎岸舟。

他脸上挂了彩,额头的伤最明显,一股艳得刺眼的血像潺潺溪流一样顺着侧脸往下淌。

黎岸舟下手也重,他单枪匹马一个人,想要四肢健全地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就得对别人下狠手,往死里打。对方四个人,拼到现在只剩一个颈上刺青的男人还保有战斗力,其他三个扶着墙壁几乎快要趴下了。

他们打得正凶,没有人注意到后面的米沉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米沉满眼只看见黎岸舟头上的血,大脑倏地不会转了。小道两边堆砌了不少砖块,是路两旁的人家建新房剩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搬走,米沉随手抄起其中一块大的,扔了雨伞往巷子里冲。

米沉的手扬起来,用了十成的力,往刺青男后脑勺儿上一拍。

刺青男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米沉一眼,如回光返照般眼睛蓦然瞪大,握着铁棍的手如同痉挛般松开,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同样惊讶的还有黎岸舟,他满脸血污,看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蹦跶出来的米沉,怔怔的。

米沉拽住他拼命往前跑,吼道:“这时候你发什么愣?!”

两人谁都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巷子里的情况,只听见另外三个小跟班在哭号:“老大怎么了?是不是断气了?”米沉心里越发慌张,她刚刚那一下没有轻重,只顾着下狠劲,忘了留余地。

拼命握在一起的手是冷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冰。米沉生了冻疮的指头死死扣住黎岸舟的手,因为用了太大的力气,又痒又痛。

可是她不肯放松一点点,生怕身后的人追上来,像越狱一样。

她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黎岸舟,这个陪她一起长大的男孩儿,她不能不管他。一切都是本能反应,她来不及去思考怕与不怕。

才跑出巷子口一段路,对面的街道上突然驶来一辆车,一个急刹停在他们面前挡住去路,轮胎在雪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车灯一照,雪花纷扬,大雪中的米沉和黎岸舟无处遁形。

司机把车门打开,米原国从车里下来,米沉的脑袋立即宕机了,结结巴巴地喊:“爸……你……怎么来了?”

黎岸舟面色煞白地看着米原国,太过压抑的情绪让他眼眶发热,火辣辣的疼。

“老陈,”米原国叫司机,眼睛望向那条巷子,“你先把米沉和岸舟两个孩子送回去,这里的事我来解决。”

黎岸舟讽刺地出口顶撞他:“用什么解决,钱还是权?”

米原国诧异于黎岸舟此刻的叛逆,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催促司机老陈快点儿把他们带走。

“爸……”米沉出声,还想要说什么,被米原国严肃的语气给堵住了:“你现在立刻上车回去。”

那是一个父亲不容侵犯和质疑的威严。

无论平日米沉和他如何胡闹,没大没小地开玩笑,但此刻米沉确实被吓住了。她赶忙推搡着黎岸舟,把他拉上了车。

车子疾驰而去,米沉扭头趴在窗户上往后看,米原国掏出手机在打电话。司机老陈安慰米沉:“别担心,你爸爸有办法,出不了什么大事……”

黎岸舟只觉得这话讽刺,在车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冷漠地开口:“停车。”

米沉一怔。

老陈也没弄明白这是什么状况,黎岸舟一拍座椅,扯开嗓子愤怒地大喊一声“停车”,吓得老陈立即一脚踩下刹车。

车外面是浓稠的夜色,还有仿佛永远都不会停的大雪。

黎岸舟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了车,米沉晚了一秒,没能拉住他。

“黎岸舟,你站住!”她跟在他身后,声音终于哽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怎么也追不上黎岸舟。

明明只隔着一段距离,可她这样努力,就是追不上。

真像梦里的场景。

“你自己回去吧!”隔着苍茫的夜色,黎岸舟冷静又克制地说,“你刚刚也看到了,你爸爸就是这样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就算你拿砖头把别人砸成那样,他也有办法轻轻松松解决问题。就算他把黎家搞垮了,贪了那么多钱,他仍旧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胸膛被冬夜的寒风撕裂。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直接拿着录音冲进警察局或者干脆放到网络上公之于众,这样他就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

可是,小沉,你怎么办呢?

你是被人护着长大的,无忧无虑,嚣张又天真。真要到了那一天,你最爱的爸爸被带走关押,失去温暖的家庭和身份,你没吃过苦,没切身体会过世事险恶,没被人戳过脊梁骨,到时候,你如何面对一切?

你要怎么办呢?

看着米沉一边哭一边朝自己走过来,低低的啜泣声传到耳朵里,酸涩的感觉从胸膛逐渐扩散,黎岸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冲过去。

多想给她一腔孤勇的拥抱,哪怕并不温暖。

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起溜去电影院看恐怖片,她被鬼故事吓住了,还佯装无畏,走夜路回家被脚下的石子绊住了,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他会努力接住她。

哪怕自己也会摔倒,他也会努力抱稳她。

为什么现在,他们长大了,拥抱反而变得这么艰难?

黎岸舟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他始终没有回头。

米沉不肯放弃,朝着那个方向,机械性地迈开腿往前走,把一条长长的街走到尽头。她累到了极点,瘫坐在街边种了雪松的花坛上。

大口呼出的气息,好像都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围巾上落满了雪粒,被浸透了,潮湿地围在脖子上,已经无法御寒。连胸膛都是冷的,仿佛大风从鼻子和口腔里灌进来一路到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可她偏偏困得很。

她仰着脑袋靠在雪松上,眼皮打架。一直往下淌,好像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就这样吧。

不想再动了,不想再回去了。

也不想再面对黎岸舟和爸爸,不想再背负那些愧疚的、煎熬的、快要把人逼疯的情绪。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些幼稚地幻想,雪这样不停歇地落一夜,明天早上环卫工人过来扫雪,会不会发现一具冻僵的尸体。

她或许会登上《沥淮早报》的头版头条。

06.

车内的暖气十足,纪临一边单手开车,一边脱了自己身上的皮草小披肩。顾屿坐在副驾驶座上,无聊地偏头看着窗外,路边有个人影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等等,”他突然说,“我要下车。”

纪临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不解地问:“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吃饭吗?妈妈好不容易抽空来陪陪你,明天还要赶飞机去参加一个颁奖典礼……”

“不用了。”顾屿打开车门,外面凛冽的冷风迎面刮来,连瞌睡都被吹醒了,“你今晚就走吧。”

“顾屿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吃不吃那一顿饭都无所谓,你不如赶紧回酒店,免得冻着。”

纪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关切,心情顿时又好了,乌云转晴天,嘱咐了两句,让他一个人在沥淮这边也要好好吃饭、认真学习之类的。

顾屿敷衍着点头答应,如同完成任务。

纪临很快开车离开。

她沉浸于短暂的母子团聚的温情中,却没有想过多问一句他为什么要突然下车?也没有考虑过这么冷这么黑的夜晚他要怎么回家,会不会不安全?

她的粗心大意与忽略,顾屿却已经习以为常。

往回走一段路,比顾屿想象中的还要远。好不容易才走到花坛前,发现面前冻得像尊冰雕的人果然是米沉。

也只有她让他这么不省心。

“睡着了?”

“怎么每次都能遇见你呢?”顾屿弯下腰,摸了摸她冰冷的脸颊,呢喃道,“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米沉一睁开眼睛,那只手便悄然地收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嗓子沙哑。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顾屿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在花坛上睡觉很舒服?”

米沉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却没有力气笑,笑声都夭折在喉咙里,她疲惫地闭了闭眼。

“怎么了?”

米沉摇摇头,不说想话,手上脏兮兮的,是之前拿砖头时留下来的乌黑印子。她抓起一把雪,用力擦,想要把那些痕迹都擦干净,掌心顿时被蹂躏得通红。

顾屿看不下去了,及时制止她,这才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

“到底怎么了?”

“顾屿……”她捂着酸涩的眼睛,“我好像杀人了,可能要坐牢了……”像突然找到一个宣泄口,情绪再也不受控制,她把话说得颠三倒四,“那个人可能死了,我……杀的……”

“不会的。”顾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笃定地安慰她。

“是我……拿砖头砸了他的头……”

“那不代表一定出人命了。”

“可是我看见他倒下去了……可能……”

“他只是晕过去了。”

顾屿打断她近乎神经质的猜测,伸手抱住她,轻轻地拍她的发顶,放低的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相信我,不会出事的,你没有杀人。”

米沉的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外套,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再次崩溃大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哪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米原国和自己温馨的家,只要一想到黎家支离破碎,黎岸舟什么也没有了,她就感觉到罪恶,无法说出口的歉疚如同积雪覆盖在心上。

今晚流过的眼泪比以往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仿佛世界末日要到了,连呼吸都是沉重悲伤的。她想,要是真的葬在这场大雪里,那就好了。

无边无际的寒冷中,有一只手一路从头顶抚过她的背脊,带着轻缓和安抚的力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那就来找我。”

07.

“能站起来吗?”顾屿问。

米沉终于冷静下来,被他搀扶着,脚下试图用力,却直接往下一跪,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顾屿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说:“慢一点儿,趴到我背上来。”

米沉俯下身,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把重量都转移到他背上。刚哭过的声音闷闷的,低哑沉闷:“我会不会太重了?”似乎普天之下的女孩儿都会担心这个问题,特立独行如米沉也不例外。

顾屿“嗯”了一声,又说:“还可以再重点儿。”

他背着她往西池小街的方向走,大雪封路,他们拦不到车。好在路程也不算太远,走过去大约半个小时。

顾屿一边走一边回过头看米沉,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把帽子戴上。”米沉如同完成指令,听话地扯起外套的帽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还是很冷,却有踏实的安全感。隔着帽子边沿的一圈绒毛,她贴近了他的脸,少年深邃的轮廓在雪夜里显得温暖而无害。明明看上去像是不容易接近的人,内心却无比柔软。

他们的呼吸很近,好像要融合在一起。

“我好困……”

“先别睡,你这样会感冒。”

“可是我真的好困……”

“别睡。”

“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本来我坐在花坛上就要睡着了的,是你过来把我吵醒了……”

“不准睡。”

这样无意义的话题,两人也能斗嘴一样翻来覆去,一问一答地说好几遍。顾屿找了几个话题,跟米沉聊起来,总之要让她开口说话,赶跑她的瞌睡。如果让她就这样一身湿嗒嗒地睡着了,明天起来多半会感冒。

走回西池小街的时候,米沉反而清醒了一些,她把手伸进顾屿的衣服口袋里,去掏钥匙开门。

院子里漆黑又安静,能听见大雪落下的声音。

客厅的灯被打开,顾屿把米沉放在沙发上,取下她脖子上的围巾,抖落上面的雪。米沉仰头看着灯光下的他,同样一身银白,好像白了头。

空调打开了,可一时还暖不起来。

“冷不冷?”顾屿问。

他记得她说过,她冬天的时候容易生冻疮。他扯过她的手腕一看,有的手指头已经微微红肿起来。

米沉用力缩回去:“你别看,这样的手很丑!”

顾屿没管她,哈了口热气,像上次一样帮她摩擦取暖,试图让她的双手迅速暖和起来,有些迟疑又担心地问:“脸会不会生冻疮?也会肿起来吗?”

他之前探过她脸颊的温度,两边都被冻得红通通的。这会儿开始担心起来,他认真地问米沉:“可以涂药吗?我去药店给你买。”他皱着眉坦白地向她承认,“我不太懂这些。”

米沉蓦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傻乎乎的,有点儿可爱。

她见惯了顾屿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样子、冷淡地拒绝别人的样子、埋头写数学试卷时从容不迫的样子、被点名起来朗诵英语课文时胸有成竹又漫不经心的样子……却从没有看见过,他现在这样,一副被难题难住的样子。

因为关心她,他向她坦言:我不太懂这些,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就去替你做到。你需要药,我就去给你买,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风雪。

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人眼眶发热,大概是夜晚太容易让情绪发酵成眼泪。

米沉努力笑着:“我脸皮厚,脸上不生冻疮,去泡个热水澡暖和起来,等下脸就不会这么红了。”

“那你赶紧去洗澡。”顾屿补充道,“记得把头发吹干。”

一个人住和两个人住,最大的区别是说话的时候,回荡在房间里的不再是一个人的回音。

顾屿之前有一次接到纪临的电话,说着说着,突然听见空荡的房间里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的声音,飘荡在半空,好像经久不散。那一瞬间突然袭来的孤寂感,像泛滥的洪水般包围住了他。

不知怎的,他越来越不喜欢开口说话。

刚开始转学过来,总是被老师逮住站在走廊上训话,无论对方气急败坏地说什么,他也不想发出声音回应。

宁愿自己一个人干站着。

后来这个习惯渐渐变成受人诟病的存在。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愿意解释。米沉是什么时候从他身边冒出来的呢?

最开始,两个人产生交集,好像是在路上偶遇的那次,她莫名其妙地拽着他去理发店,替他剪头发。后来,跑接力赛时她代替他报名参加,替他解围,送他去医务室……两人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成了同桌,成了可以相互调侃和说心事的人。

到现在,她睡在他卧室的床上,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聊天。

他听到空旷的房间里,不再是一个人的回音。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会停,呼啸的风刮过屋顶的瓦砾和院里的树,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不算太难挨。

08.

第二天是周一,米沉和顾屿直接去学校上课。

米沉心里一直惶惶不安,竟在校门口远远看见了杜小清。杜小清这阵子出差,这个时间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米沉跟顾屿说了一声,从他的自行车上跳下来,跑过马路,蹿到杜小清面前:“妈……”

杜小清看见米沉,这才松了一口气,上上下下一番打量过后,确定她没有事才放下心来:“你爸爸昨天一晚上没有回家,说是要处理一件什么事,让我回家看看你。我清早才赶回家,结果发现你没在自己房间睡,把我吓了一跳,马上赶来学校这边堵人……”

米沉猜,昨晚自己跟黎岸舟跑没了影,陈司机估计找了她很久,但那种特殊时刻,又没敢告诉米原国,索性就瞒着没说,家里人都不知道她昨天失踪了一晚上。

杜小清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爸爸神秘兮兮的,又不肯说清楚。”

米沉安慰她:“什么事也没有,你放心吧,你出差回来也累了,赶紧回家补觉吧,我要去教室上课了。”

把杜小清打发走,米沉这才提心吊胆地偷偷打电话给米原国。

“爸,昨天……”

“人没事,只是当场昏过去了。沉沉啊,这件事情就算是了结了,你也别总挂在心上,好好在学校念书知道吗?天塌下来,还有爸爸给你顶着。”米原国似乎很忙,那头有人在催他,他急急地嘱咐米沉,“还有,你跟岸舟……你们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必要再像小时候走那么近。”

米沉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如何结束的,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教室,铃声正好响起,数学老师夹着三角板走进来。

顾屿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米沉给了他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没事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

如同窗外寒风过境,席卷而来,又呼啸着离开,最终归于平静。

如同窗外偷偷溜走的时间,过得这样快。他们会迎来新的一年,冬天即将过去,来年早春的梅花会开满护城河畔。

后来米沉才听说,自从那天以后,黎岸舟辞去了在blackishdreen的兼职,换了一处地方打临时工。他的养母周式微病情加重,不得不重新住院,而他也不得不同时打多份工。这个破败的家庭如同悬挂在峭壁上,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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