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是被邪教的人掳走还是只是和他们走散了,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他们是否安全,还会自己会合吗?

沈清渝万分担心,夜不能寐。永嘉公主没有找到,武林盟主之子又不见了。他现在已经不敢面对俞见武和顾如安了。

御林军参将依旧跪得笔直,如实分析道:“殿下,您无须担心。现下虽然俞公子和慕小姐没有消息,可这也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他们没有被邪教的人抓去,否则早就有消息传来了。俞公子与慕小姐是江湖儿女,行走江湖多年,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在他看来,俞凛之和慕灵素两个人,不过就是一个朝廷钦犯的儿子,和一个负罪之臣的女儿,死了便死了,无甚关系。他的使命是直接从皇后那里下达,只要保证永嘉公主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参将见沈清渝没有说话,继续道:“殿下尽管放心,只要公主殿下万事平安,一切都会好的。”

沈清渝心里仍旧不安,他没有回应参将的话,而是挥手让众人散了,只留自己一个人。

他一向自信,但是却不能猜到,会在慕灵素的安危上栽这么大一个跟头。虽然慕灵素不是为了他才出玉门关,但是既然她在自己身边,他就有责任保护她。现如今,慕灵素不知所踪,他又自责又着急,但是却束手无策。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俞凛之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她在遇到困境的时候,是否想起过他?

沈清渝心急如焚,脑子里全是慕灵素的一颦一笑。

“王爷金安。”顾如安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清渝身后,她神色平静,似乎没有受俞凛之失踪一事影响,面色如常,从容有度。她向沈清渝行了一礼,禀报道,“奴婢已经将昨日的事如实地报告给了宫里。”

一想起顾如安是俞凛之的母亲,沈清渝便有些心虚。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了俞凛之的失踪,他本想对顾如安道歉,但是当他看到顾如安平静如水的神情后,歉意和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王爷,奴婢还有一事需要告诉您。”顾如安见沈清渝并没有理会她,也不等他的允许,直接说道,“唐家的三小姐本来跟着俞凛之他们一起失踪了,但是就在刚才,她又回来了。您可要见一见?”

顾如安心知肚明,沈清渝非常喜欢慕灵素,只有在这个时候不断给他关于慕灵素的希望,他才能一鼓作气去找到沈涵嫣。只有找到沈涵嫣,他们才能马上启程返回皇宫。在外多待一日,就多一分节外生枝的可能。只有回到宫中,朝堂江湖的所有信息,她才能一手掌握。

果不其然,沈清渝一听到明明走失的唐如黛又重新回来,心里对找到慕灵素的把握就多了一分。他欣喜若狂,对顾如安急迫地道:“那还请姑姑赶紧把唐三小姐叫来。”

沈清渝虽然不知道唐如黛的真实身份,但是自打知道她是“虎口脱险”后,就对她的所有话半信半疑,总觉得她能被放回来,实在是太过“巧合”,背后一定有很复杂的原因。

唐如黛告诉沈清渝,那些绑匪错把她当慕灵素抓去,后来等到另一部分绑匪抓到真的慕灵素以后才把她放了。

“据说是永嘉公主受伤了,西域的医生束手无策,他们才动了劫走慕灵素的心思。”唐如黛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沈清渝,又道,“殿下还请不要着急,他们既绑了公主做人质,就会比我们还要担心公主的生命安全,公主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沈清渝自小将沈涵嫣当成亲妹妹,现在她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不着急?唐如黛的话无疑触怒了沈清渝,他瞪着唐如黛道:“如此说来,如果永嘉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唐三小姐愿意为公主负责?”

唐如黛被沈清渝严肃的面目吓了一跳,向来慈眉善目的沈清渝突然这样跟她说话,她还是很意外的。她本以为,永嘉公主不过是一个养女,他应该并不重视她,只是奉了皇后之命不得不来。想不到,他们竟然有如此深的兄妹情。

闪念之间,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有人报信说,沈涵嫣自己把自己捅了一刀。如果沈涵嫣就此一命呜呼,只怕麻烦就大了。

唐如黛虽然心里紧张,但是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她微笑道:“草民失言。草民出身微贱,哪里敢有这个胆子为公主安危负责。”

当初她知道苏提伽把沈涵嫣带回来时,心里只是有一些醋意,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苏提伽或许把所有人都引向了一条死路。

到底还是皇后的女儿,如果沈涵嫣真的死了,也许贵霜就亡国了。

“他们真的被带到贵霜去了吗?”沈清渝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一伙人千里迢迢出关去贵霜不合常理。这一路上至少要花费十天,只要人在移动,变数就会很大,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选择带着好几个人质长途跋涉。

再者,这个所谓的唐三小姐还不知道身份是真是假,这么贸然相信,实在是太草率了。

沈清渝看着唐如黛,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真的被带到贵霜去了吗?”为了确保唐如黛不是骗他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去了贵霜,搜遍全国都没找到人,你是想让唐门陪葬,还是你自己被凌迟?”

只有在生死抉择面前,才没有人有这个胆子说假话。即使她不是真的唐家小姐,唐门生死她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她不可能让自己因为一句谎言被凌迟而死。

唐如黛明显怕了,她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能否立刻脱身,又怕沈清渝马上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让她无法与苏提伽建立联系,更担心如果沈涵嫣死了,苏提伽会被迫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毕竟,贵霜的国力三五十年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草民只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贵霜国,但是不知道他们计划何时抵达。”权衡之下,她说出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既不是谎言,也不算是实话实说。

沈清渝懒得跟她多说,只淡淡道:“如果公主与俞公子等人平安归来,朝廷定少不了唐门的好处。”随后便让她退下了。

夜已经深了,沈清渝一人在客栈花园中站着。

他望着朔方的天空,发现只有北极星亮着。虽然他带着人进了敦煌城里,但是他尚未决定,是真的带人冲出玉门关还是留在敦煌等对方的信息。只要没有沈涵嫣的消息,他就不敢冒险。更何况,现在慕灵素和俞凛之还不知安危。

他们三个会合了吗?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沈清渝一无所知。

04

“怎么了?”俞凛之跟着慕灵素离开苏提伽的听音阁,向一边的耳房走去。他留意到慕灵素从房间里出来后神情紧张,知道她肯定发现了什么事。直到两人转过了弯,避开宅子里仆人的视线后,他才开口问。

慕灵素停下来,心里慌乱不安,只得握住他的手,才能安定一些:“那个如夫人,就是沈涵嫣。”

说这些话时,慕灵素的手仍旧在发抖,俞凛之反应迅速,立刻回握住她的手,想安抚她。他从未见过慕灵素这副慌张失措的模样,猜到沈涵嫣情况不会太好,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心里也只顾得上为慕灵素心疼。

他从未有过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刻,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些什么,但是却无从下手。而且,面对的还是他最爱的人,她主动向他靠近,就是想寻求他的安危,但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俞凛之有些懊恼,心里有些愧疚,轻轻揽过慕灵素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那也无妨。既然苏提伽还记得找你,说明沈涵嫣还没有生命危险。”算得上是不幸中之万幸,至少沈涵嫣还活着,对于武林盟也好,对于苏提伽也好,都还有和朝廷谈判的余地。

要是沈涵嫣死了,只怕俞见武父子会立刻人头落地,苏提伽不会变成肉酱,也会被挫骨扬灰。

“那我们……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慕灵素害怕的也是朝廷的相关旨意。她家的男丁已经全部作充军和流放处置,如果这一次族人因为她被牵连入永嘉公主之死一事,只怕慕氏一族就要由此终结了。

“很简单啊。”俞凛之抱着自己的意中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儿睡觉一样安慰她,语气轻柔如春风,慕灵素听来魂儿都快化了。他道:“先竭尽全力给沈涵嫣用药,把她治好。留住她的命,我们也可以绝处逢生。”

虽然他知道把一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并不简单,但是他只能把这件事说得轻松愉快,让慕灵素放下心里的负担。

“好。”慕灵素虽然嘴上这么答应,但是心里却有些犯难。苏提伽根本不让她接近沈涵嫣,她怎么向沈涵嫣施救?如果硬来,苏提伽肯定会有所察觉,到时候他要是想杀人灭口,就凭俞凛之和慕灵素两个人,孤掌难鸣,很难逃出升天。再加上沈涵嫣还在苏提伽手中,她和俞凛之更不敢贸然行动。

怎么选择都是左右为难,慕灵素顿时愁思满腹。

俞凛之当然察觉到慕灵素的心事重重,又开导她道:“万事有我在前,莫担心了。”

他也不想做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只想替心爱的女人挡下他能承受的风风雨雨罢了。他希望慕灵素在他面前能够放下所有的忧愁和烦恼,不用面对棘手的现实。

“小慕,你不用太过担心。”俞凛之道,“苏提伽身边有的是大夫,虽然他们的水平很有可能都在你之下,但是敷药换药的本事,肯定会过关的。”

慕灵素在处理外伤方面和这些普通郎中的差别,就在于手里治疗外伤的药。她手里的金疮药都是慕家流传百余年的宫廷内方,自然是外面这些大夫一开始就比不上的。俞凛之对这一点也一清二楚,所以他才对慕灵素这么说。

只要她把药交上去,有苏提伽信任的大夫在,沈涵嫣自然是死不了的。确保沈涵嫣平安无事以后,什么都好说。

“嗯,我知道了。”慕灵素点点头,正要转身回沈涵嫣躺着的那间房,忽然就看见苏提伽身边的那个管家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慕灵素立刻回头用眼神向俞凛之寻求帮助,但是为时已晚。从管家身后涌出七八个家丁,一瞬间就将两人包围住。

管家面无表情的样子非常可怕,他看了两个人顷刻,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话:“二位贵客莫惊慌,老朽只是顺道路过,不小心听到你们谈话。现在还请二位跟着老朽走一趟,去见我家少爷,把刚才的谈话内容说清楚。”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彬彬有礼地抬起手作引路状,仿佛他真的在引导初来乍到的客人一样:“俞公子,慕姑娘,请随老朽往这边来。”

05

或许是上天保佑,在慕灵素送上金疮药的第三天,沈涵嫣就醒来了。得到这个消息的苏提伽刚从俞凛之和慕灵素被软禁的小花园出来,探子正在向他报告沈清渝的动向。

“看来慕家的医术还真是名不虚传。”苏提伽心里欣喜不已,本想回头向慕灵素道谢,但是一想沈清渝已经进了敦煌城,不日就要向玉门关去了,这些繁文缛节也不需要了。

他转过头来问身边的探子:“你方才说他们几天能到玉门关?”

探子回答道:“禀告大王,还有三天左右。”

苏提伽点点头:“沈姑娘既已无大碍,我们也应该启程了。”他转身回到小花园,打开关着俞凛之和慕灵素的厢房,笑呵呵地问俞凛之:“师兄如果愿意的话,可以随我一起回贵霜,到时我一定将你奉为上宾,给你加官晋爵,如何?”

俞凛之的气海早就被他封住,想运气使用暗器都不行,只能坐在一边看着苏提伽。

那日他和慕灵素被管家发现后,很快就被人限制行动,贴身用品一概不留。他也被封住了真气,无法运功脱险。俞凛之和慕灵素被囚禁三日,今天才见到苏提伽。

直到三天之前,他才知道,苏提伽竟然是贵霜国的庶出王子,已经谋朝篡位当了国王,想通过火器谋夺敦煌以西十二州,所以才决定绑架沈涵嫣。

看来苏提伽对敦煌十二州是志在必得,怕自己硬拼不过,才拉上沈涵嫣当双保险。

“算了,我向来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大王不用为我等费心了。”俞凛之还不知道沈涵嫣是否脱离了生命危险,不敢激怒苏提伽。

苏提伽放声大笑:“师兄少年英才,怎么如此淡泊名利呢!”

在他看来,此时此刻的俞凛之犹如瓮中之鳖,生死全由他一人说了算。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压倒了俞凛之的气焰。从前隐姓埋名在唐门学艺时,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过俞凛之,获得掌门师父的一句赞语。

慕灵素满心记挂沈涵嫣的安危,方才苏提伽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就想问,但是总觉得时间不合适。这三天,苏提伽的管家天天都往这里来,和俞凛之说一些话,就是只字不提沈涵嫣。慕灵素身为一个医者,本能地很担心沈涵嫣的伤势。再者,如果沈涵嫣早就死了,而苏提伽秘不发丧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她和俞凛之刚刚相爱不久,如果这样就双双赴死,会有不少遗憾。

她从未有这么一天,有这么恐惧死亡,或许是因为有了爱的人,所以才想尽自己所能和他在这个人间多活一天。因为这个人间原本与她无关,但是有了俞凛之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可爱了,所有的一切让她开始留恋起来。

“你我本不是同道中人,何必强融。”俞凛之拿过茶杯给慕灵素倒了一杯茶,悠然道,“我若是去了你麾下,只会毁了你的霸业。”

苏提伽依旧自信满满,一把夺过俞凛之正要递给慕灵素的茶杯,将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道:“那又如何,沈涵嫣不可能再跟着你们返回中原了,我要把她留在关外,跟我一起回贵霜。她以后就是我的中宫,是贵霜独一无二的王后。”

慕灵素听到这个消息,瞬间被惊到:“你要立沈涵嫣为后?你这是强掳公主,只怕后患无穷。你真是不要命了。”

“不过就是战死的王爷留下的遗孤,怕什么。”苏提伽想起刚才他在沈涵嫣的房间里看到她醒来时的情景,心里又笃定了一分。沈涵嫣他必须要得到,现在跟以沈清渝为代表的朝廷谈,只不过是考虑到沈涵嫣还是个姑娘,想让她面子过得去,能够名正言顺地嫁给他。

苏提伽不想再继续谈论关于沈涵嫣的事,对俞、慕二人道:“我们马上就走了,去玉门关。沈清渝在那里等着我们,俞公子和慕小姐,一起去吧。”

俞凛之一直认为苏提伽是一个睿智聪明的人,没想到他会愚蠢到主动和沈清渝等人正面交锋。玉门关虽说是边关,但是控制权却能绵延到关外数百里。如果苏提伽带着人和沈清渝交锋,只怕会死伤无数。到时候,局势就会很难预料。

苏提伽此举无异于让所有人都跟他同归于尽,也不知他是因为沈涵嫣而走火入魔,还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能力。

苏提伽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否让眼前的这对男女感到震惊,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没有丝毫反应,他继续道:“一起去吧,师兄。”

“你现在这样势若疯狂,只会引火烧身。”俞凛之也不想说太多,牵起慕灵素的手便率先出了门。

苏提伽着人为他们安排了马车,跟在沈涵嫣马车后面,向着玉门关的方向疾驰。

“他莫不是疯了吧,居然要和沈清渝正面冲突。”慕灵素忧心忡忡,只得偎在俞凛之怀中。起初她去苏州,只是为了给俞凛之治病,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俞凛之的这场病就牵出了两个国家的纷争。

她也不会知道,这一次关外之行,会促成她和俞凛之的这段姻缘。

俞凛之懒得理会苏提伽的意图,心里一会儿想着他的父亲,一会儿又担心如果起了冲突,怎么保证慕灵素的安全。现在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无法控制,沈清渝心心念念要确保沈涵嫣的安全,很可能关心则乱,冲动行事。

“我就怕宜阳王殿下他……”俞凛之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有个女声传来。

“不要往前!宜阳王带了炮火队所有人手和器械,放话只要永嘉公主有事,所有人都会同归于尽!”

慕灵素只觉得这声音听起来耳熟,正要撩开车帘,俞凛之已经抢先行动。他看清了来人:“唐如黛怎么会认识苏提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