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约莫到了后半夜,俞凛之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看见山洞口似乎有人影在闪动,他立马叫醒慕灵素,手里也捏着暗器,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这时,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影走进山洞,向他们两个人越靠越近。
“师兄,你怎么和慕姑娘在这里?”
俞凛之看清了来人是苏提伽后,心里疑惑大于意外,但是他忍住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很淡定地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提伽大手一挥,身后就有几个随从举着火把走进来,替他们照亮了山洞。他回答道:“那些人也不知怎么了,最开始把我和永嘉公主抓去,到了敦煌就把我放了,只带走了永嘉公主一人。永嘉公主身份尊贵,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带着人来救她。想着你们出关总会路过敦煌,正好我在敦煌有一家商号,索性不走,在这里等着你们。”
俞凛之细细咀嚼他的话,总觉得他的话里有些地方对不上。但是他来不及分辨,只想快些带着慕灵素离开这个山洞。他道:“如此,那我们就快些离开吧。”
苏提伽转头用贵霜母语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转过头来对俞慕二人道:“师兄且先稍等,慕姑娘与我们一帮粗野男人共同骑马总归不合适,我派人去雇马车来,供慕姑娘单独乘坐,时间会久一点。”
慕灵素正要开口推辞,说自己不拘小节,却被俞凛之捏住一只手。她立刻领会俞凛之的暗示,转而对苏提伽感谢道:“多谢苏公子。”说完,她退到俞凛之身后,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
马车很快就被人从山脚下牵上来,一行人便立即往敦煌城内赶去。苏提伽经商数年,家财早已是千万之数,他在敦煌城内购置的宅院也大得惊人。俞凛之与慕灵素出身皆非同一般,又从小在宫禁中行走,却还是被这一座私宅的恢宏气势所震撼。
金雕玉砌也不过如此,绣凤描龙仍无法形容。可想而知,苏提伽这些年来的获利,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重重院落好似一个又一个的连环,从宅子正门一眼看去,却见不到底。
“我竟从来不知道,他这么有钱。”俞凛之虽然一贯的面无表情,可是他的语气里也透露出掩饰不了的震惊。
苏提伽的资产在这里就如此豪富,更不用说在他的故国贵霜了,只怕他即便不是富可敌国,也是富甲天下。
慕灵素没有发表什么感叹,只是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庭院,又数了一下整个宅子大体有几进,压低声音在俞凛之耳边道:“这个宅子结构复杂,只怕在修建之时屋主煞费苦心,藏匿了不少机关。”
俞凛之眉峰一挑,正要跟她说些什么,苏提伽就走到两人近前来,笑着问道:“这个房子是两年前买来的,我一直在中原倒货,很少过来住。正好近日你们俩来了,咱们就先在这个房子里随便住一住,待有了公主消息,咱们再动。”
苏提伽表现得极其热情,亲自引着两人去了东边的小院子,绕过垂花门和回廊,直接引到厢房前:“暂时收拾出北边的听音阁和这里的一个小院子。我住惯了听音阁,这渌水阁你们且先住着,日后收拾出更好的院子,再请你们搬过去。”
“不用闹那些虚礼,自家师兄弟,随便就好。”俞凛之一边客气,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观察这个名为“渌水阁”的小院子,发现真如慕灵素所言,到处都有机关暗器的影子。他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却按下不表。
他问道:“我住在渌水阁,那慕姑娘住哪里?”他倒不是真的想知道苏提伽怎么安排,而是想让慕灵素跟他分两处住,观察苏提伽是不是每个房间都安排了机关。
苏提伽笑得暧昧,用手里的折扇遮住自己的嘴,在俞凛之的耳边道:“师兄,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慕家大小姐,特地给你制造机会,你可别不领情。”
“胡闹。”俞凛之只觉得心跳好像突然加快,几乎都要脱离自己的控制了。他有些心虚地看了旁边的慕灵素一眼,虽然她的注意力尚在别处,但是他还是有些怕她看穿自己这个时候的心虚,“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苏提伽道:“我是个蛮子,只知道,若是有了喜欢的女人,就要想尽办法快快得到她。”
俞凛之听到苏提伽这么说,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贸然向慕灵素求婚一事了。快快得到?或许于他而言,在明明知道自己比常人短寿的情况下,快快是没错的。
可是慕灵素现如今才二十三岁,她风华正茂,若是嫁给了他早早守寡,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前几日他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一般,今天才被苏提伽一番话彻底点醒,可是他心里此刻悔恨与不舍交加,既想告诉慕灵素他反悔了,又舍不得慕灵素离他太远。
他一向自持冷静理智,却未曾料到自己还有如此贪婪的一天。
慕灵素似乎极其喜欢这个院子,在院子里四处走动,样子十分高兴和兴奋。俞凛之看着她的样子,不由自主跟她一起笑起来。
慕灵素在他心目中是这样的美好,以至于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毁掉。他长叹一口气,努力让心头的不甘心烟消云散:“我喜欢她确是不假,但是她自始至终,都不应该属于我。”
她也许不是他的,但是她肯定是属于她自己的。爱一个人,固然有占有欲掺杂其中,可是更多地,应该是妥协与尊重。
他不愿意看到,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慕灵素后半生都在寂寞与煎熬中度过。
“还是算了吧。”俞凛之指着院子里另一侧的厢房道,“还劳烦你为了你的短命鬼师兄把这边的厢房也收拾出来,给慕姑娘住。”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就坦然多了。
苏提伽也不便多说,找过一边的仆人,让他带几个人把房间收拾出来。他一看日头快到中午了,朗声对慕灵素道:“慕姑娘远道而来,还请去前厅用一些西域的独特风味。”
这句话刚刚说完,一个三十多岁的婢女就从另外一个院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附在苏提伽耳边跟他说了什么。苏提伽一听便大惊失色,嘱咐略通汉话的管家招待客人后,就跟着那个婢女神色匆忙地去了。
“他怎么了?”慕灵素听到苏提伽叫她才从房间里出来,结果等她过来时,苏提伽已经走了。她看着苏提伽的背影,问俞凛之。
俞凛之也同样看着苏提伽的背影,眉头紧锁,思绪不断在他脑子里来回逡巡。那女子方才来时,为何还要附在苏提伽耳边说话?这个宅子上下所有人恐怕都知道,来的这两位客人是汉人,听不懂胡语,这个女子却十分警惕,只说明两点。
第一,这个女子说得不是胡语,而是他和慕灵素听得懂的话;第二,这个女子不知道客人是两个汉人。前者,说明这个宅子里还有其他汉人,后者则说明这个宅子里有一处地方的仆从不得随意出入,所以没人通知他们来了客人。
这两点不管哪一点成立,再加上这个宅子遍布机关,都说明苏提伽这个人是有问题的。甚至可以断定,他或许就是绑架永嘉公主的人,所谓的绑匪劫人,只是他自己安排的一场苦肉计而已。
“俞公子,慕小姐,这边请。”管家操着一口荒腔走板的汉话走过来引导俞慕二人,“我家公子暂时有事走不开,还请两位贵客先行入座,我家公子随后就到。”
两人自去前厅吃饭不提。
02
哪知饭还没有吃完,苏提伽就直接冲到前厅,作势要给慕灵素跪下:“慕大小姐,我知道你是中原少有的杏林妙手,还请慕大小姐屈尊救一条人命。”
慕灵素一看他这么郑重,心里十分担忧,生怕出了什么大事,赶快过去把他扶起来:“苏公子言重了,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何来屈尊一说呢。”
苏提伽是真的非常着急,虽然被慕灵素扶了起来,但还是向她做了几个揖:“我府上有一个如夫人,她之前颇为得宠,但是生性悍妒,前几日与我起了口角,方才,方才突然……”他似乎非常恐惧,顿了顿才说道,“她方才拿过梳妆台上的剪刀,捅向了自己……”
慕灵素一听他的描述,大为惊骇,知道这种行为肯定会造成严重的外伤,伤情一定非同小可。她凭着医者的本能向苏提伽提出要求道:“还请苏公子速速引我去如夫人的住处,好查看伤情,及时医治。”
奇怪的是原本心急如焚的苏提伽竟有点儿表情僵硬,行动也不自然起来。似乎是因为方才的慌乱忘了什么事情,现在才想起来一般。
一瞬间的功夫,慕灵素好像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心虚闪过,面部的微笑也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的俞凛之。俞凛之察觉到她的眼神,与她对视,挑了一下眉毛,并没有太多表示。
苏提伽笑了一声,转身让管家到他身边来,侧头耳语几句,互相交流之后,他点点头,随即对慕灵素和俞凛之二人道:“慕大小姐,我这位如夫人自打入春以来,脸上便生了不少暗疮,几个月以来不停用药,未曾见过什么疗效,为了不污染大小姐的眼睛,我会让女婢将她房间的床帐放下来,您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丝诊,如何?”
俞凛之一听苏提伽不愿意让慕灵素跟这个如夫人近距离接触,心中疑窦越结越深。
当初明明是苏提伽和永嘉公主一起被绑,绑匪抓他的意图也很明显,并不存在所谓“抓错”的可能性,怎么可能最后只留下永嘉公主殿下,把苏提伽放了?而且敦煌地广人稀,要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两个人,实属不易,但是苏提伽很快就找到了他们,似乎有人给他指路一般……
慕灵素向来聪明,再加上从小在宫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眼看穿苏提伽是不情愿他们看见这个如夫人的面目。如此重的伤情,他竟还有心思顾及这位如夫人的容颜,真是非常蹊跷。
按理说,侍妾侧室不过就是奴婢的一种,苏提伽平日里如此宝贝倒也罢了,眼下这如夫人暗疮严重,他还不让人医治,背后说不定有别的隐情。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一点,刻意避开苏提伽提及的如夫人的伤,只说暗疮之事,试探苏提伽道:“公子不必担心如夫人的暗疮之症。妾身习得一些后宫护肤之术,愿为夫人的玉颜康复尽一些绵薄之力。”
苏提伽哪里能料到慕灵素突然提到这么一茬,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重物坠入深渊。他故作轻松摆手道:“不用了,这位如夫人跟随我多年,即使她容颜不再,我也自信能够待她如初。”
他哪里能预料到,好不容易他请来大夫将沈涵嫣的伤口处理好,她一醒来就因为伤口疼痛难忍剧烈挣扎,又将包扎好的地方破坏,又流了许多血?
若不是人命关天,他万万不可能向慕灵素求助。但是这样就很难保证,沈涵嫣的行踪不被泄露了。只要慕灵素接近沈涵嫣,肯定会将一切一眼看穿。
管家在一边催促道:“公子,夫人伤口淌出来的血已经在用铜盆接了,再不去看她,恐怕即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啦。”
这个动辄便伤害自己的女子是苏提伽从中原带回来的,本来进府那日还是好好的,苏提伽一离开宅子,她就在床上如疯了一般四处乱动,还用一边的银器打伤了随行的宫女和大夫。要不是现在已然失血过多,身子虚弱得不行,她肯定还要闹腾一阵。
“事不宜迟,快去吧。”慕灵素这才想起来这位“如夫人”很可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半昏迷,再不去诊治,这个女子的性命就很难救回来了。
苏提伽原本心里还顾忌他们两个人看出破绽,但是一想沈涵嫣可能会死,也管不得那么多,当即带着俞凛之和慕灵素就往自己住的东苑听音阁去。
到东苑垂花门前时,俞凛之看到匾额上的“麒麟”二字,突然想到从前在蜀山拜师学艺的那几年,苏提伽是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不知怎的,俞凛之鬼使神差地问道:“麒麟阁什么意思?”
“嗯?”苏提伽本来都要进门了,却被这个问题问住,他站在门前,回头看着仰视匾额的俞凛之,脱口而出道,“金鳞岂是池中物,我喜欢这句,就给这个房子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师兄,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吗?”
俞凛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苦于得不到确实的证据,他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或许,慕灵素的推断是真的准确,那帮绑匪里十有八九有一个很熟悉中原文化的人。
“师兄。”苏提伽心里记挂着尚在生死关头挣扎的沈涵嫣,指指门内道,“若无甚其他事,我先进去了。”
俞凛之点点头,目送慕灵素和苏提伽一起进去了。
“夫人是真的刚刚才用剪刀捅自己的吗?”慕灵素抬眼看见房间里并没有过多的血迹,只有床前三步距离有一片黄豆大的血迹,梳妆台前可是一点血滴都没有。她再一看,床前一直垂着纱帐,倒是纱帐上有一大片血红色,透过这些血印,她还能看见里面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动,大概是丫鬟在伺候床上躺着的人。
她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被苏提伽快速伸手拦住:“慕姑娘,我这如夫人如今毁了容面目可怕,你还是不要上前了。”
说完这句,他招呼过一边的小药童,将悬丝诊脉的用品递到慕灵素手中:“烦请慕姑娘用这个诊脉看病。”
苏提伽的细心谨慎让慕灵素越发地想知道躺在床上的人到底是谁,她猜测或许是沈涵嫣。会不会是沈涵嫣用剪刀事先伤了自己,又抗拒治疗,苏提伽医治无门才找到她?
要不然,苏提伽怎么可能一再阻拦她接近那个女子,还不让看到那个女子的脸?
慕灵素虽然惧怕苏提伽为了阻止她而用强,不敢再上前,但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重重帷幕后面的人影。她想验证这个人到底是谁,四处寻找契机。
她道:“可是公子,您家如夫人是受了严重的外伤,光靠诊脉,是行不通的。”
事实也是如此,没有什么人医治外伤不需要接触患者的。她猜测大概苏提伽对沈涵嫣的自残行为会很震惊,始料未及,自己身边可用的医药资源实在太差,如果再不救治,沈涵嫣很可能会死,所以他才设计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将慕灵素引入这个瓮中。
慕灵素并不了解苏提伽,无法揣测他为什么不找别的名医,反而冒着计划败露的极大风险对她费尽周折,明明比她医术更胜的人他这几天也能找到,但是他偏偏不去。
苏提伽有些为难,面部表情难掩局促,一时半会儿无言,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对慕灵素的提问做出合适的反应。
慕灵素装作不经意地窥探苏提伽的表情,发现他的慌乱已经藏不住了,但是他仍然想强作镇定。
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到了八九不离十的地步,也不敢把苏提伽逼急了,以防他情急之下要了沈涵嫣的命。
她从身侧的药箱里拿出一瓶止血的金疮药递给苏提伽:“苏公子若是真的介意,也不用完全顺应我的要求。这是我家独家秘制的金疮药,您要是觉得合适,先拿去给如夫人止血也好。”
苏提伽的反应告诉她,他对这个提议明显感到喜出望外,他迅速地接过慕灵素手里的药瓶,转身让管家送到里面去,随后转过身来向慕灵素致谢道:“慕大小姐仁心仁术,苏某感激不尽。”
慕灵素嘴上客套着,暗地里却在观察苏提伽的表情细节。她发现苏提伽明显放松了很多,但仍然小心谨慎,还是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慕灵素越发肯定,里面躺着的人肯定是沈涵嫣。但是她无从得知,自己关于沈涵嫣自残的猜测是否正确。
如果真如她预料一般,沈涵嫣是自残而受伤那还好办,说明苏提伽本无伤害沈涵嫣之意,她和俞凛之还能有一定的把握带着沈涵嫣全身而退。如果是沈涵嫣被人捅伤,那就不好说了。很可能双方鱼死网破,沈涵嫣必死无疑不说,她和俞凛之也会死在这里。
慕灵素想了想道:“苏公子,还请辟一处安静之所,方便我为如夫人的伤开方子抓药。”
她只想尽快和俞凛之碰面,好商量对策。
苏提伽不疑有他,爽快答应道:“小事一桩。”
待管家出来,苏提伽便让管家带着慕灵素和在门外候着的俞凛之去了一处偏僻的静园,又差人去买了一批高价补品回来。
03
“一群废物!”沈清渝罕见地勃然大怒,怒火中烧的他将手边一只装满了热茶的茶杯向面前跪着的御林军参将身上掷去,一点力道都没有收,滚烫的茶水溅了参将满身满脸,“公主殿下没找着也就罢了,现在俞公子和慕大小姐也不见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昨日场面混乱,沈清渝自顾不暇,本想着随行的炮火队人数众多,保护慕灵素应该不成问题,但是没想到等一众人马脱险后,俞凛之和慕灵素却双双不见踪影。
他们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