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

听到俞凛之如此代称生母,慕灵素起初还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他说的是谁,接话道:“认不认得又有甚关系,反正如安姑姑从前跟我关系又不是很好,只怕等她记起我来,还会嫌弃我一个罪臣之女成日跟你在一起,把你带坏了。”

慕灵素从进宫之日起,就察觉到顾如安不喜欢她。加上顾如安一直高傲为人,她对顾如安也没什么好感。后来,她一直怀疑是顾如安一手策划父亲被诬陷的事,对事关顾如安的话题更是连提都不愿意。

“带坏便带坏了。”俞凛之倒是无所谓,他心里明白得很,顾如安从来没想过要认他这个儿子,根本不可能有这个闲心来管他的私事。休说是跟死对头的女儿在一起,就算是他娶了一个妓女为妻,她都是漠不关心。

这一回她能纡尊降贵出宫到俞府来,也是因为皇后要她一路随行,接到沈涵嫣以后方便在返程路上照顾沈涵嫣的饮食起居。

“你父亲还没被放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慕灵素实在不想过多地提及顾如安,转而跟他谈论眼下的正事。

其实她的意思是想提醒他,还没跟朝廷谈好条件,就先不要听朝廷的指挥。但是她担心周围有宫闱耳目,只能委婉地暗示俞凛之。

俞凛之一向机警,很快领会慕灵素的暗示,道:“我在等沈清渝来找我。”

话音未落,他们就听到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一介草民,岂可直呼宜阳王殿下的名讳?”

慕灵素一听就知道这个声音是顾如安的,心里一惊,抬手就想把窗户关紧躲起来。俞凛之赶紧抬起双手抓住她放在窗叶上的两只手,阻止她这个动作。两个人就这么互不相让地僵持着,谁也不想松手,直到顾如安都走到窗前来了,还保持着这个姿势。

顾如安走近了才看清和儿子说话的女子竟是慕思邈的女儿,不由得眉头一皱:“慕大小姐,你我二人数年以后还能在宫外相见,真是幸会。”她嘴上虽然十分客气,但是脸上却丝毫不掩饰她内心的不悦。

这一切慕灵素看在眼里,俞凛之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他转身面对顾如安,身体下意识往慕灵素方向倚靠,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扇窗户,可是他想保护慕灵素的意图却非常明显。

俞凛之道:“既是幸会,姑姑脸上何不表现得开心些。”

“凛儿!”顾如安没有料到她一开口说话,俞凛之就让她下不来台。恼羞成怒之下,她厉声叫了他的名字。

她之前劝说皇后放任永嘉公主出宫,就是想着让永嘉公主和儿子多接触,若永嘉公主倾慕儿子,顾家就会有一名驸马,家族的荣华富贵便能再多一层。

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永嘉公主居然被西域邪教的人劫走了。而此刻,她的亲生骨肉竟然为了慕思邈的女儿出言顶撞自己,现在她只会更生气。

俞凛之听到顾如安如此称呼他,只觉得她的声音刺耳又刺心,冷漠地质问道:“姑姑这是在找人吗?不知道您在找谁,如有需要,草民一定帮忙。”

慕灵素两只手还被俞凛之紧紧抓着,她退也退不得,走也走不得,只能尴尬地站在窗边。她在心里暗暗懊悔,如若刚才让俞凛之进了药房,她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两只手被人抓着,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窗口,听一对关系十分不好的母子吵架。

她倒是想把手从俞凛之的手里抽出来,可是他的力气比她大多了,根本没有办法。

“休得无礼!”顾如安被俞凛之的冷漠态度彻底激怒,指着两人紧握的手道,“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她可是罪臣之女,陛下亲自下旨慕氏三代不得入朝为官,你跟她过从甚密,只会害了你!”

“你心里,永远都只记得你是丞相的女儿,何曾记得你是我的母亲?”他放开慕灵素,瞪着顾如安,一字一句地问她。

在俞凛之心中,顾如安是一个只会用家族大任来麻痹自我的人,完全把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利益的“母亲”身份和他这个只能拖她后腿的儿子抛诸脑后。

他最见不得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他,明明是她不负责任在先,还要反过来说他忘恩负义,不认生母。

他又牵起慕灵素的手:“你只知道小慕是慕思邈的女儿,是慕家的大小姐,你可知道,我这几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鬼门关走过好几回,每一回都是她救的我?”俞凛之盛怒之下双眼通红,他看着眼前和自己血肉相连的中年女子,原本他们应该母慈子孝,可是利欲熏心的她根本就不需要他。

“慕摇光也是慕家的女儿,你为何不去劝皇后废了她这个太子妃?”见顾如安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他继续质问道,“你敢不敢直说,你只是想控制我,只是厌恶小慕家道中落,只是不希望我娶一个‘皇后党’为妻?”

一番话说完,四周静寂无声。

如果不是有这个机会,俞凛之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对顾如安的怨念竟如此的大。可能是因为年幼时他对母爱抱有太多奢望,奢望一一落空后,只剩下怨念。

但是他要得并不多。

进凤藻宫陪读时,他只希望每次陪宜阳王去皇后跟前请安的日子,母亲能看他一眼,对他笑一笑,可是他几年间出入凤藻宫千百次,她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从来不知道,母子之情,竟能凉薄到如此田地。

俞凛之说完这些,方有些冷静。理智回归后,他才发觉自己一直用了很大力气攥着慕灵素的手,他担心自己太用力让慕灵素受伤,赶快松手,检查慕灵素的手腕,上面果然有一圈深深的红色指印。

他心里一痛,自责和惭愧迅速漫上心头。轻抚着她手腕上的一圈指印,他轻轻道:“对不起。”

慕灵素看了呆若木鸡的顾如安一眼,又看了看俞凛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甚大碍。

俞凛之再三确定她安然无恙,才背对顾如安道:“如果朝廷不事先释放我爹,我是不会去救沈涵嫣的。你派人去告诉皇后,既然有求于人,就要拿出诚意来。”

顾如安也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对不起……”俞凛之仍然没有松开慕灵素的手,手指指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手腕上被他握出来的红痕,心里说不清来由的酸楚猛地就化开了。他抬眼想看慕灵素有没有哭,却发现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的眸里水光潋滟,看去竟仿佛有万千情思。

“小慕……”俞凛之心里悸动不已,鬼使神差地,伸手拂过她的脸,“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慕灵素摇摇头,低头沉默。

俞凛之看了一眼院子里,微风渐起,虽然已经快到正午了,风中的炎热并不像以往一样逼人。或许,秋天真的要到了。

既然近在咫尺的东西并不能唾手可得,那他就要守住可能会失去的一切。

05

贵霜国都城高附城。

唐如黛手持一盏灯,撩开门上朱红色的纱帘走进了苏提伽的房间。她刚刚从敦煌回来不久,去贵霜王宫中向王太后复命后,就赶到了苏提伽的这一座私宅中。

她本想就在王宫中歇息,但宅子里来人报信说,苏提伽还带了一个女子回来。这个消息一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就没有心思留在宫中了,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王子殿下。”她将灯盏放在一侧的桌子上,单膝向背对着她坐着的苏提伽下跪。

她十岁时从唐门家中走失,被人一路倒卖至西域,如果不是苏提伽路过时救了她,可能她现在已经是一个窑子里的妓女了。

虽说在家中时,她一心只喜欢大师兄俞凛之,从来没有关注过苏提伽。但是跟着苏提伽近十年,他身边只有过她一个,她也满心期待等他登上王位后,能够在后宫中为她留一个位置。正妃她不敢奢望,只希望能做他最得宠的侧妃。

现在他身边出了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苏提伽可以拥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可是她想做他心中最重要的一个。每一个接近他的女人,她都要谨慎接触,如果有任何的威胁,她都要迅速出手。

“你怎么来了,不在宫里陪那个老太婆,这么着急就回这里来?”

苏提伽一向不太愿意干涉唐如黛的行踪,任她来去。他刚刚才从沈涵嫣的房间过来,本想一个人歇一会儿,不想唐如黛突然回来了。

“听说你带了一个人回来,想来见见。”唐如黛并没有起身,而是膝行到苏提伽身侧,头枕在他膝盖上,静静与他对视。

她眼含秋水,艳若桃李,模样娇俏可人,寻常女人见了都难免我见犹怜。

“也无甚好见。”苏提伽伸手,轻轻地摸着她的脸,好似在抚摸什么奇珍异宝。

他深知唐如黛生性悍妒,不容任何人在她之上,若沈涵嫣有半个不如她的意,只怕都是难逃一死。他虽然不在乎唐如黛的生死,但是担心他一个不注意,沈涵嫣就死在唐如黛手上。

苏提伽弯腰将唐如黛抱到自己腿上坐好,轻轻吻上她的脖子:“她不是一个身份普通的中原女子,切莫冲动行事,随便把她发落了。”

对于沈涵嫣的身份,苏提伽并不打算和唐如黛直说,因为作为一个下属,她已经知道太多。再亲近的人,他都要有所提防,即便是唐如黛已经和他有过床笫之欢,也不妨碍他怀疑她的忠诚。

唐如黛哪能就这么满足于他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她隐隐有些醋意,装作娇嗔道:“殿下,您是不是动了真心,想着日后能立这个女子为王后?”

“她倒是当得这么个位置。”苏提伽对唐如黛的“提议”表示赞许。的确是如此,一个王府的郡主,一个未来的国王,再相配不过了,立沈涵嫣为后,也算是得当。

“殿下,您是不喜欢我了吗?”唐如黛心中的恨意瞬间溢出,已经把失望掩盖过去了。她假装自己失望,对苏提伽道,“您之前还许诺我,要封我为东宫大侧妃,您……”

她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能被一个还没有见过的女人轻松击败。她虽然心知肚明,苏提伽对她的真心并不多,但是她还是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她宁愿苏提伽永远冷漠无情不爱任何人,但是唯独只信任她。

苏提伽还要进一步利用唐如黛稳住其他王室贵族,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她撕破脸皮,只得笑着吻她,再耐心哄着她:“我何时骗过你?说过的话,我自然都会兑现的。你会成为我后宫中首屈一指的侧妃,享尽宠爱。”

“谢殿下。”唐如黛心里犹如调了蜜一般,甜丝丝的。

她正想和苏提伽说一些甜言蜜语,苏提伽突然提起一个话题:“你从前在唐门家中时,和俞凛之的关系如何?”

唐如黛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不知道是否应该如实回答。她那时候虽然只有八九岁,可是已经仰慕俞凛之久矣。

俞凛之虽然不善于应付小女孩,可是碍于她是掌门的女儿,也不会直接拒绝她的请求,他总是陪着她玩。

两个人的关系,又能远到哪里去呢?

“从前您也在唐门,您自己应该有答案的。”思忖再三,唐如黛如是说。

苏提伽认真地回忆,但是脑海里并没有任何印象:“我从前只知道苦练师门技艺,哪里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唐如黛知道自己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只能暧昧不清地答道:“算是亲近的。”

“如此正好。”苏提伽要的就是这个答案。他需要唐如黛帮他从俞凛之身边撕开一个口子,窃取武林盟乃至朝廷的信息。

他温柔地笑着,眼睛里的柔情万种几乎将手足无措的唐如黛一把扼死:“我连你的封号都想好了。眉黛绝色,万物弗如……你便是朕宫中独一无二的眉妃。”

“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苏提伽抬手解开唐如黛的衣物,一边熟练地抚摸一边道,“朕的眉妃,何时你才能让我完全满意呢?我需要你,给我提供一个好消息……”他将自己的脸埋入唐如黛的胸膛,不知餍足地引诱道,“或许,我就让你为我生下王太子……”

唐如黛根本经不起他的诱惑,一边迎合他一边应承道:“妾身眉妃领旨。”

06

沈涵嫣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装饰、构造都和中原完全不同。她正想叫人来,就有一个深眼高鼻的女子开门进来,见沈涵嫣醒了,她欣喜万分,放下手里的水盆便飞奔出去了。

“你去哪里?”沈涵嫣一看清侍女的长相,便知自己已经身处异域,境况不妙。她动作迅速地下床,想拦住侍女,却发现等她跑到门口时,侍女早就没影了。

沈涵嫣心里充满了恐惧,她只敢站在门口怯怯地观察四周。黄土所筑的房子低矮而紧凑,一阵风起,沙尘就被卷起来,一看便知此地气候干燥,应该是在西域。

她明明昨日还在中原,今天怎么就到了西域苦寒之地?

惊恐的思绪扰乱了沈涵嫣的理智,她一时之间无法思考,只能拼尽全力用手扶住门边,支撑住她无力的身体。她想冷静下来,想想到底是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嫣儿。”苏提伽一身锦衣华服,头上还有一个镶着鸡卵一般大小的王冠。他走过来将眼看就要跌倒在地的沈涵嫣一把抱住,温柔道,“你睡了将近十日,终于醒来了。”

沈涵嫣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有两副面孔的苏提伽,仔细回忆与他有关的一点一滴,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醒来过一次,彼时他们还在长安。

此刻,她却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她知道苏提伽绝对给自己下了药,否则她不会一路从临安昏睡到长安。在长安试图逃跑时,她应该又被苏提伽下了一次药,所以,才会昏睡十日。

只不过,这种药应该药性猛烈,否则她不会意识恍惚,直到现在,她迫使自己回忆那天在长安的种种,脑海中记忆都是支离破碎的,只记得她跑到楼梯处,被人一掌击晕。

可惜她现在浑身无力,只能任由苏提伽将她抱回床上。

“嫣儿,想吃什么?”苏提伽的眼睛只看着她,里面好似有化不开的温柔。

沈涵嫣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她不知道苏提伽的目的是什么,只明白自己现在身陷险境,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备。她不知道这么多天以来,十一皇兄有没有被她牵连,父皇本来就不喜欢他,如今她被人掳去,父皇有没有怪罪于他……

她现在别的什么人都不想见,只想见十一皇兄。

苏提伽察觉她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便问道:“嫣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涵嫣不想理会他,又怕他生气,于是选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不适。现在他虽然对自己态度温和,表面百依百顺,但是她明白,她其实是他手里的一个人质,或者是一个战利品。她只要想活下来,就不能不看他的脸色。

“那就好。”苏提伽什么也不怕,就怕沈涵嫣有什么不适。他抱紧她,想起本来就想告诉她的大好事,“我现在已经登基称王,今日就可以把你接去王宫同住了。”

称王?王宫?

沈涵嫣心中大惊,在苏提伽怀中抬起头看他,问:“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西域贵霜国都城高附城,我是贵霜国先王庶出子,苏提伽。”苏提伽嘴角笑意甚浓,却看得沈涵嫣浑身寒毛倒竖。

贵霜国,先王庶出子。

沈涵嫣一脸震惊地盯着苏提伽的笑脸,在心里细细品味这句话。然后,她的大脑快速活动,大概猜到他是谋朝篡位才登上王位的——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苏提伽回到贵霜不过几日,王位能从他父亲手中传给他这个庶出子?只怕他是步步筹谋,才有今天。

她是端靖王妃所出的郡主,从来不知道庶出的孩子过的生活有什么不同,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苏提伽应该不是王位合理合法的继承人。他常年行走在中原和西域之间,一方面是累积财富,另一方面就可能是在为谋得王位做各方面的准备。

“你杀了你父王?”沈涵嫣犹豫再三,仍然选择问出这个问题。她知道她很可能会激怒苏提伽,但是她要对当前的形势做一个预判,不得不问。

苏提伽脸上的笑意丝毫未退,他点了点头。在他的标准中,做人就应该坦坦荡荡,杀人这种事情他认为是成功之路上必要的手段,也不用撒谎欺骗什么人。尤其是沈涵嫣,他迟早是要册封她为王后的,她有权利知道这些。

沈涵嫣被他的笑容吓得一抖:“你……你为何要抓我?”

“我爱你。”苏提伽道。

这三个字犹如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一瞬间掐住了沈涵嫣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弑父篡位这种事情,在她的认知里是大逆不道的事,但是眼前这个把她抱在怀里的人却把这件事情描述得云淡风轻,她怎么能不害怕?

他说他爱她。那他会不会有一天因为厌倦了她,把她残忍杀害?

沈涵嫣越想越害怕,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苏提伽以为她是着了凉,立刻慌张起来:“嫣儿,嫣儿,你可是伤了风?”

他转过头用贵霜语吩咐身边的侍从请大夫来,然后抱着沈涵嫣轻柔地安抚:“没事的,大夫马上就来,吃了药就好了。”

“我……”沈涵嫣又惊又怕,“我没有生病……”她两眼无神地注视着床帐上复杂的压花纹路,“我不会嫁给你的,你杀了我吧。”

苏提伽对她志在必得,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低头正想跟她说什么,就发现自己的衣服沾上了一片刺眼的红。

“快来人,沈小姐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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