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

“王爷果真是识时务。”此人似乎是有备而来,一边留意着不让刀刃伤到沈涵嫣,一边逼迫沈清渝松开沈涵嫣的手,一步一步远离沈涵嫣,然后将刀背反过来,勾住沈涵嫣的脖子,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一个手刀敲晕了她,伸手挡住她向下倒的身体。

劫匪似笑非笑地看着敢怒不敢言的沈清渝道:“多谢王爷配合,王爷请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的目的不在公主的性命,所以不会伤她一分一毫。”

目的不在沈涵嫣的性命,仔细想来只会让沈清渝更加不安和担心:“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沈涵嫣从小长在王府和深宫,除了他带她出宫两次,她从来没有跟外界接触过。一个藏在深闺的金枝玉叶,西域广寒之地,有谁能打听到她的消息,专门针对她?

沈清渝心中疑窦丛生,他警惕着劫匪下一步行动的同时,也在脑海中快速回忆这一路以来接触到的各色人等。

劫匪等不及邀功,对在门口和俞凛之缠斗的大胡子道:“阿兄,永嘉公主殿下得手了,我们快撤吧!”

俞凛之因为这句话分了神,他下意识寻找沈涵嫣的踪迹,大胡子一看他终于松懈,立刻拿刀向他怀中的慕灵素砍去。俞凛之眼睛的余光留意到了一切,他一个闪身把慕灵素抱着向后转,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了一刀。

“俞凛之!”慕灵素又惊又怕,竭尽全力抱住他,还是使不出力来,她全身都在发抖,只能跟他一起倒在地上。

04

在此之前,慕灵素如何也想不到,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俞凛之竟然能够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为了保护她挡了一刀。明明她毫发无伤,可是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和俞凛之背上深得吓人的刀口时,慕灵素的心头却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她身为医者,平素里血腥伤疤见惯了,现在看着自己怀中面如金纸、躺在血泊中的男子,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俞凛之……”鲜艳的血色刺激了慕灵素的视觉,她双手颤抖着捂住他的伤口,什么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已经没办法思索,只在想他会不会很疼,为什么会替她挡那一刀。一切都太快了,她只看见刀剑的寒光闪到自己眼前,然后,俞凛之就用背脊将她护住,再然后……便是满目血光。

慕灵素如何也猜不到,俞凛之会有帮她挡下致命危险的一天。她自认与俞凛之交情没有深到她的性命高于他自身的地步,即使是方才的危急时刻,俞凛之至多就是把她拉到一边躲开,而不是在或许有机会保证两个人安全的情况下,为她挡一刀。

她从来,都以为俞凛之把她当作一个江湖上有来往的朋友,和这个帮的帮主,那个派的掌门,没什么区别。

不疼吗?明明刺入肌肤那么疼,流了这么多血,他为何还要逞能替自己挡下危险?那个大胡子本来就冲着她来,他为什么不选择把她拉到一边,而是换成自己挡下?

慕灵素思绪纷乱,千头万绪涌入眼中,她什么也理不清,只眼神呆滞地抱着眼前的男人,麻木地摁住他的伤口。

俞凛之在剧烈的疼痛和迅速的失血下精神难支,虽然神志清醒,但是已经没有一点点说话的力气。他动了一下右手,牵动伤口的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是他坚持抬起右手,覆在慕灵素的手背上。这一个动作虽然简单,可是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慕灵素反握住他的手,心尖仿佛被千刀万剐一般痛。她看见无数患者在她面前满身鲜血的样子,却不能接受俞凛之有这样一天。

大胡子看到俞凛之受伤,也不管原先的目标是慕灵素,大手一挥道:“把公主和那个贵霜人带走!”

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苏提伽就已经被他们抓了起来,身上好像还负伤了。

慕灵素全心全意地留意着俞凛之身上的伤势,没有任何心思分给旁人。苏提伽被人从她身边带走时,她都记不起要看他一眼他是不是真的受伤了,身上是不是真的有打斗反抗的痕迹。

沈清渝回身拿到自己的佩剑,抽出剑身直直向抱着昏迷的沈涵嫣的劫匪后背刺去:“放开她!”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把沈涵嫣带到何处去,心急如焚之下只想把妹妹从他们手中抢夺回来。

大胡子兴许早就料到沈清渝会如此,动作悠然地把袖中的匕首放在沈涵嫣脸上:“王爷,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叮”的一声,沈清渝颓然放下手中的剑,任由他们去了。

05

慕灵素把俞凛之带回俞府,再给他包扎止血,一阵手忙脚乱后,都快到丑时三刻了。她吩咐小厮把她的药箱收拾好,自己从俞凛之的床前站起来,走到一边为她守夜备下的贵妃榻上小憩,随时准备起来查看他的情况。虽然躺下了,但她的精神依然是紧绷的。

事发之后,俞府的人来得实在是太快了。管家告诉她,是有人以她的名义给他传了口信,说是俞凛之在武林梦遇险受伤,让管家赶紧准备车马药品去接人。到底是谁通知的管家,通知管家的那个人又怎么知道俞凛之一定会受伤?

她想强迫自己休息,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俞凛之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方才她脱掉他的衣服时,才发现伤口不过一寸长,却想不到正好刺入大血管,所以汩汩地流了那么多血。她其实是不愿意回忆给他上药的情景的,可是大脑根本就不受控制,只要她闭上眼睛,眼前都是俞凛之受伤的一幕幕。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一切都没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灵素终于有了一些困意,渐渐要睡了,可惜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睡眠却没有维持太久时间,很快她就被桌椅相撞的声音吵醒了。她睁开眼睛一看,俞凛之不知何时自己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往桌子走着去。

“你作甚?”慕灵素连鞋都来不及穿,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把扶住他的左手臂,以免他体力不支跌倒。走近了她才发现,俞凛之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双手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一看就知道他很痛苦。

俞凛之气若游丝地道:“我想喝水……本想叫你帮我的忙,可是你睡了,我也不好打扰你……”

慕灵素一边扶着俞凛之回床上躺好,一边说道:“我既留在你屋里,就是等着你醒,说甚打不打扰?”她轻轻地揭开俞凛之后背的衣物,看到伤口没有渗血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伤口无事,不然今晚可就白忙活了。”

“辛苦你了。”俞凛之因背上有伤,只能趴在床上俯卧。他的视线落到地上,发现慕灵素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脚,就这么站在床前。

俞凛之看着慕灵素脚趾上精心涂画的丹蔻,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可爱。他从来没有发现她内心是如此一个有女儿心思的人,连外人不能看见的脚趾都做了如此精巧的修饰。

他道:“小慕,你坐下。”

慕灵素都没注意到自己没穿鞋,正打算去给他倒一杯水来,哪知他要自己坐下:“你不喝水啦?”

俞凛之摇了摇头,道:“你没穿鞋,地上凉,不要站着了,把脚放床上吧。”

“嗯?”慕灵素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真的没穿鞋,顿时有些尴尬,快步跑回贵妃榻前找鞋穿。

俞凛之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动,问道:“小慕,你难道从来都不恨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了我吗?”

他的外祖父间接害死了她的养父,她家道中落,大半原因都能归咎到顾诚给皇帝的进谏上。杀父之仇,灭族之恨,若是常人,恐怕恨不得将仇人的外孙赶快千刀万剐凌迟了。可是慕灵素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杀心,哪怕一次。这个问题俞凛之无数次都想问,可是总觉得时机不对。今天晚上也不知怎么了,他突然就有了胆子问这个问题。

慕灵素刚刚穿好左边的一只鞋,右脚还踩在地上,听到俞凛之问这个问题,她不由得全身紧张,右脚的脚趾都蜷缩起来了。

俞凛之体弱多病,她身为他的医者,有无数次取他性命的机会。可是她从来没有乘虚而入借医治的名义杀了他。如果说她是因为医者的职业道德而不忍心,这肯定是冠冕堂皇的假话。

起初不想杀他,是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还让她有了养活全家人的能力和资本。后来不想杀他,是因为她发现,偌大的江湖,就只有俞凛之勉强算是一个依靠——不是仰仗他生存,而是她心灵的一个慰藉,只有在俞凛之面前,她才能从繁重的家族责任中抽身,不去理会那些家长里短,喘上一口气。可是她如果把这些倾诉给他,他会相信吗?

“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救过我的命,我只会加倍奉还,不会以怨报德。”她轻轻地说道。

在俞凛之听来,她的声音好似缥缈的云烟,想抓抓不住,想握握不紧。此刻的慕灵素背对着他,他趴在床上行动不便,也没办法看到她此时是何种表情。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无法判断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到底有没有错。他只知道,这个话题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或许慕灵素只是多年以来一直在自我麻痹,也可能她根本不敢再想复仇之事。但是只要一提起来,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就会在两个人之间死而复生。

“你外祖父是德妃的人,我父亲是皇后的人,两党相争,总是要一个马前卒的。”慕灵素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死了的人不过是一个与她无关的路人甲。

她想起自己还有一只鞋没穿好,低头想找到那只鞋,却发现眼前一片蒙眬,什么也看不清。她这才发现自己快要哭了。

慕灵素强忍泪意穿好鞋,又到桌前给俞凛之倒了一杯水,走到床前递给他:“自己能喝吗?”

俞凛之不知怎么了,一下子就听出来慕灵素的声音不对劲。他向后伸了一下手,握住慕灵素的手:“小慕,莫哭。”

当慕灵素感觉到自己和俞凛之肌肤相触时,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她从未觉得一生之中有过这样累的时刻,一生奔命,竟然只有俞凛之这样安慰过她。他们携手走过八年时间,朋友算不上,仇恨也淡忘了,关系复杂,却能彼此依靠。可是两人从未亲近过。

或许旁人会觉得她不堪一击,他人的安慰能让她瞬间落泪。但是又有谁知道,如果没有俞凛之,她会活得比现在艰难千万倍。

“是皇后设计了我父亲,嫁祸给德妃。”慕灵素不得不再一次旧事重提。后宫斗争从来不止设计后妃,她们的孩子,她们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已离宫多年,但是仍然没有从风暴中心逃出生天。恐怕俞凛之也是如此,虽说是武林盟主之子,可也是丞相最器重的外孙。他若想全身而退,只会比慕灵素更难。

俞凛之道:“德妃娘娘之事,我自然是清楚的,你说的这些,我怎会不知。”

俞凛之知道,外公弹劾慕思邈的奏折,就是因为德妃的传书才写的,如果不是德妃事先收集证据,像他外公那样谨慎的文官,万万不可能在丞相高位还上弹劾的折子。也只有德妃亲自下的旨意,才能让他写弹劾折。

慕灵素明显还在哭,俞凛之顾虑身上的伤口,只能慢慢起身。他动作又轻又慢,跪坐在床上。他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下一秒,他却鬼使神差地从她的背后抱住了她:“小慕,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多苦。”

“对不起。”这三个字犹如万箭穿心,一瞬间将慕灵素的心理防线全部击垮。她浑身无力,若不是俞凛之在她身后,只怕她早就倒下了。

她需要道歉吗?不,她不需要,但是偏偏总有人要跟她道歉。

任何不能改变既成事实的歉意,都是没用的。可是和沈清渝之前向她道歉时,她内心的无动于衷不同,俞凛之的道歉让她瞬间有了一种解脱之感,或许在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角落,她的内心其实一直在等俞凛之的一个道歉,好让她彻底放下仇恨。

被仇恨支撑着,实在是太累了。

06

第二天天还没亮,管家便敲响了俞凛之的房门,似乎事出紧急,他一听房间内有了响动就道:“少爷,宜阳王殿下知道您暂时无事,已经出发回京了。”

管家哪知慕灵素一个女儿家在俞凛之的卧房真的待到了天亮,自然也不知道其实那个响声是慕灵素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从贵妃榻上摔下来的声音。慕灵素是生生被疼醒的,她一听是管家来了,也不敢出声叫疼,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叫醒了俞凛之。

慕灵素一脸尴尬地指了指门口,俞凛之就猜到是管家来了,开口问道:“何事?”

管家又重复了一遍:“少爷,宜阳王殿下知道您暂时无事,已经出发回京了。”

如此匆忙,肯定是为了永嘉公主的事。俞凛之也不多问,让管家先退下,对慕灵素道:“要是沈清渝把朝廷的人引来,我会不会死啊?”

他其实是不怕死的,就是嫌朝廷的人太多了会被烦死。江湖中人本来就是朝廷眼中的无业游民,扰乱社会治安,威胁江山社稷,现在皇后的宝贝女儿不见了,他们的境遇只有可能每况愈下。

“你外公哪里舍得。”慕灵素让他趴下,查看他的伤口,给他换药,“现在虽说太子是皇后之子,可是德妃才是把持六宫大权,专宠椒房的人。面子上是皇后有光,可是里子上是德妃娘娘抢了先。”

慕灵素取过一旁的药瓶,把药膏倒在纱布上,动作轻缓地给他上药:“德妃一日不倒,东宫人选就一日有变;德妃只要不失宠,朝廷就拿你没办法。”

当然,俞凛之是俞凛之,俞见武是俞见武。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父亲会原谅诱导自己女儿私奔的男人。

俞凛之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有些沮丧:“我爹该如何?”

“或许,这一次永嘉公主被劫一案,是一个你和朝廷平等地谈判,实现利益交换,保你父亲一条性命的绝佳机会。”慕灵素拿过一边的大剪刀“刺啦”一声剪开纱布,开始包扎,“劫人的摆明就是关外黑道,跟你比起来,朝廷不一定有什么好办法。”

慕灵素的思路是没错的。江湖儿女,说得好听点就是仗剑天涯,说得不好听就是流民草寇,跟这些个劫匪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算得上是“同道中人”,行事准则其实都差得不远。

朝廷向来自视甚高,不一定能对付得了那帮劫匪。他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江湖人,认为流民草寇不值得他们亲自动手与之过招,自然会有大臣进谏,劝说皇帝委托武林盟跟劫匪谈判。

俞凛之细细品味慕灵素的话,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这样也好。我外公不会同意放过我爹,皇后娘娘一看我外公不同意,一定会跟他持反对意见。希望皇后娘娘能在圣上面前吹吹耳旁风,保住我爹性命。”

这一辈子,俞凛之最幸运的是有一个在朝为官的外公和一个混迹江湖的父亲,但他最不幸的也是有一个在朝为官的外公和一个混迹江湖的父亲。夹在两人之间,实在是度日如年。

小的时候他寄居在外祖父家中,外祖父要么是不提他的父亲,要么就说他父亲是江湖流寇、歹人,是一个欺骗他的母亲,始乱终弃的负心之人。后来他回到俞府认祖归宗,发现父亲终身未娶,甚至连一个通房大丫鬟都没有的时候,他才发现,外祖父对父亲的仇视多么深重。

但他身为晚辈,是不可能站出来指责他的外祖父的。虽然外祖父与父亲交恶,现在甚至想要了父亲的性命,可是他不能忘记外祖父的教养之恩,一味地偏帮父亲。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便是如此了。一旦这些情绪蒙蔽了双眼,看待对方时,便会下意识带上偏见。他无法改变外祖父对父亲的偏见,只能在两者之间辛苦周旋,求一个平衡。

不消几日,一封信就送上了俞府。信里倒是没有其他物件,只有苏提伽随身的玉璧和沈涵嫣的公主印章,然后便是西域重光教的信物,玄铁狮子令牌。

他万万没想到,重光教竟在短短三年之内,整肃人马,卷土重来。

中原武林平静不过十数年,又要回到风雨飘摇的时候了。

作者“唐家小主”的其他小说

十年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