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

01

俞凛之自认为许久不曾在梦中了。

每日夙兴夜寐,劳累不堪,他本就身体羸弱,总是睡不够,一旦入睡便是沉睡,很少做梦。但是不知为何,明明喝了不少酒,他今天居然做了梦。

在梦中,他似乎还是个在凤藻宫中陪伴皇子的陪读少年,每天卯时就起床,去十一皇子的居所等候,再陪伴十一皇子上书房。梦里的天气很不好,鹅毛大雪不见停,太傅没有下令休学,再如何也要去上书房。

前一日在凤藻宫偏殿,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玩得兴起,都七七八八地睡作一团,俞凛之和其他皇子的陪读都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等候,等了一夜,醒来直接去书房。

“凤藻宫离上书房很远的,你要小心。”他从旁边小太监手里拿过伞,正要撑伞出门,就听到眼前有人说话。他一抬头,发现是慕灵素站在她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方面感觉慕灵素的脸庞是模糊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她穿着红色大氅的样子很好看,映着白雪,只觉得是一只踏雪而来的仙灵。

他道:“我知道了。”走到门口撑开伞,他又问,“你不是已经出宫去了吗,怎么还在凤藻宫侍奉皇后娘娘?”

慕灵素转身打开门,风雪交加拂面,他只觉得清凉。慕灵素背对着他走出门,道:“我已经领旨指婚给了宜阳王殿下,过几日便一乘婚轿抬进王府,立为宜阳王侧妃。”

梦中的俞凛之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并不对这句话震惊。他与她并肩而行,满目的飞雪将他视线中的红墙黄瓦掩盖。他道:“你为了进他的门,竟还是屈尊为妾。情爱真令人如此执迷吗?他若真的爱你,敬你,万万不能让你做一个侧妃。”

“侧妃有何不可?一样珠翠傍身,荣华富贵。”慕灵素在寒风中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状似有些畏寒。她的双眼始终盯着地面,虽然嘴上在应答俞凛之,但是没有与他有过眼神交流。她低着头笑笑,“有些事情,你是强求不来的。你再如何喜欢我,我还是不能把你放在我的心里。宜阳王殿下是天之骄子,比起你来,还是他更与我相配。”

“是。”俞凛之只觉得雪花扑面冻得他脸颊发疼,也没有什么心思反驳慕灵素,“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本就应该跟他在一起。”

慕灵素又轻轻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以身相许,也没有那么多神仙眷侣。你父母的事情,便是最大的教训。你我若是成了婚,只怕会更辛苦。”

风更大了,刮起满天飞雪,就像是夏日的微风吹起珠帘一般简单。“呜呜”的风鸣声有些刺耳,路还有很长很长,怎么也看不到头。俞凛之有些乏力地估算距离,心里也在犯难。何时这凤藻宫有这么大了?

“我妹妹过几年就要嫁给太子,到时候慕氏一门就有两名天子儿媳,无比的荣耀。太子兄弟既是手足又是连襟,真是再好不过了。”慕灵素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声调都是上扬的。她说完这一句,终于抬起头看着俞凛之,“我希望,你能祝福我。”

俞凛之看着她素净如白雪的脸庞,道:“你明知我的心在你这里,为何还要逼我虚情假意地祝福你?”他抬手意欲抚摸触手可及的这一张脸,“慕灵素,你是否爱我?”

可惜,抬手却是一片虚空。

俞凛之第二日从宿醉中醒来时,慕灵素正在床的内侧睡着。

她怎么在自己房间里?

俞凛之一瞬间心慌意乱,他努力回忆昨晚的每一个场景,大脑内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他喝醉后,慕灵素和管家扶他回房间的情景。

他实在想不起来太多,只能看着慕灵素发呆。她仍然在熟睡,似乎正在美梦之中,嘴角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俞凛之看着她的睡颜,不知不觉入了迷,忘了自己本来想做什么。他从未想过和慕灵素会有“同床共枕”的一天,他也没想到过,她的睡颜恬静而美好,比平常他眼中的慕灵素要动人许多。

不知为何,他心中毫无征兆地产生了一种想抚摸她脸颊的冲动。

慕灵素本在梦中,或许是梦到了什么让她厌烦的事,突然动了一下,俞凛之吓得不轻,抬起来的手也突然放下来了,生怕被她发现他在看她,立马转过头去。他确实被她的动作惊到了,明明她没有醒,他却依然慌张不已,心跳居然非常快,手心也有些汗。

宿醉后的头痛折磨着俞凛之,他视线恍惚,竟有些看不清眼前女子的样貌。他缓缓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发现他和慕灵素都是衣衫未褪,一人睡了一边。

这样看来,其实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情,知道昨夜万事平安,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俞凛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正想倒一杯茶解解渴,就听见管家在外敲门:“少爷,丞相大人的家书又来了。”

他放下茶杯,快走几步想打开门让管家进来,一想到慕灵素还睡着,又转身回到床前,放下床帐,看了看仍然觉得不够,又挪过一边的六扇红木屏风把床挡了个严严实实,才去给管家开门。

俞凛之接过书信后,本想直接关门,一向沉默寡言的管家突然阻止他道:“少爷,您不要不读这封信。”

此前俞凛之出发去南京那日,家里曾经来过丞相府的人,说是要等少爷回来。管家那时就猜到应该是丞相告诉了少爷什么事情。但是丞相府的人没多久就走了,少爷也好好地回来了。再加上今天丞相府又送来这封信,他就知道,多半是上次,少爷抵抗了丞相的命令。

“我自有分寸。”俞凛之抬头看了管家一眼,关门进屋。

他翻过信封正面,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个“顾”字徽记,表明这是丞相府的家书。上回他撕了家书没有看,也不知外公是否生气了。他打消不看家书的想法,撕开信封。

顾诚在信中竟没有开门见山问他不看书信之事,而是破天荒地问起他身体是否康健,旧疾发作是否频繁,写了将近一页过后,顾诚才动笔提及俞见武被羁押,随时会被斩首之事。顾诚在信中的意思就是告诉俞凛之,他的几个舅舅政绩平平,几个表兄弟整日只知享乐,不学无术,只有他资质最佳,希望他回到丞相府,承袭祖荫,入朝为官。

当然,一切都是有前提的。顾诚希望他能够公告天下,他和俞见武即日起能够断绝父子关系,并前往户部迁出自己的户籍,挂在丞相府。如此一来,他就能进言赦俞见武无罪,所有事情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俞凛之冷笑了一声。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代价极低的“皆大欢喜”?外公怕是就等着他们父子骨肉离间才心里舒坦。

不过看外公信中字里行间的意思,只要他不明确拒绝,父亲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明白这一个事实,他心里紧绷已久的那根弦突然就松弛了,总是压迫他的责任心也消失不见。

他有些侥幸,为了自己暂时不用夹在外公和父亲之间而感到开心。他身体向来不好,数月以来一直为父亲的安危劳心劳力,已经病危好几回了。若不是这些年来父亲与外公一直交恶,他的责任心驱使他不停地在两人之间周旋,竭尽全力也想促成两人关系缓和,或许,他早有向死之心了吧。

俞凛之拿着信纸的手无力地松开,纸张单薄,顺势飘着落到地上。他心里极其疲倦,根本就无心管这几张信纸,直接从上面踩过去,顾诚落款的几个字上鞋印清晰可见。

02

俞凛之走到床前,把屏风搬回原来的位置,想继续把床帐打起来。床帐是用的舶来西洋物件,半透明的纱巾材质,却能挡住许多光线。不经意之间,他透过床帐瞥到慕灵素影影绰绰的睡颜,明明看不真切,俞凛之却觉得美得不可方物。

从前他们年纪尚小,加上两家势力相对,即便是他们经常在凤藻宫碰面,也没怎么说过话。后来再见面时,两个人已经在宫外,一个和外公决裂,一个家道中落,身世各有各的凄凉,各有各的不容易。

在宫外的这几年,他们总是有所求才会碰头,相处的时光总是匆忙的,如果不是这一眼,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慕灵素已经出落得有几分惊为天人的韵味,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他从来不曾注意,慕灵素的左侧眼角还有一颗红痣,她睡觉时嘴角会紧紧地抿着,两片红唇会拉成一条线,看起来似乎连入眠时整个人都是紧张的。慕灵素或许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身躯动了一下,头往旁边一偏,额头前的碎发披散到脸颊,让她有些痒。

不过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在俞凛之眼中,竟有几分可爱俏皮。他的心仿佛被几只小虫挠了般,有一些从未有过的心痒难耐。

大概,他是着了魔吧。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从脑子里清除出去,打起床帐,把慕灵素叫醒:“小慕,小慕……起来了,别睡了。”

说这话时,他的内心有些不情愿。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时间已经不早,府里的下人会渐渐出来走动,不一会儿便有人来他的房中侍奉他盥洗。再不叫醒慕灵素,到时候被丫鬟仆从们看见,于慕灵素一个女儿身而言,不会有什么好后果。

“嗯?”慕灵素睡眼惺忪地醒来,本以为是哪个丫鬟奴婢叫她,结果睁开眼睛,却是俞凛之站在她面前。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以后,一瞬间大骇:“你怎么……”话未完全出口,她才发觉房间陈设不对,定睛一看,自己竟然是在俞凛之的床上睡了一晚上,顿时脸都羞红了,“我怎么在你房间?”

俞凛之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端着他才看到的、即使冷透了仍然能闻到煳味的醒酒汤:“我只知道昨天我喝多了,要你送我回房间。”

他说的句句属实,他确实只记得这些,别的他一概不记得。

慕灵素用尽全力回忆,也只记得她本来要哄他喝醒酒汤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就睡着了。睡着也就罢了,他们怎么就睡到一张床去了?

慕灵素无奈扶额,原本稍稍好些的脸又憋红了,她悄悄把脸转到一边,想躲开俞凛之的视线,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脸红成什么鬼样子。

这个动作俞凛之看在眼里,他竟觉得有些可爱。从前,慕灵素给他的印象是洒脱大方的,这些小节她都不会很在意,现在却不同了,原来,她也是一个有小儿女心思的人。

他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脸红了呢?想不到她还想自欺欺人地隐藏这一点,的的确确有些引人发笑。

他收敛住嘴边的笑意,问慕灵素:“现今也没什么大事,我的身体也还过得去,无甚需要你日夜操劳的地方,你可要回苏州家里?”

“你父亲的事,你不管了吗?”慕灵素知道俞凛之向来责任心极重,万万不可能置亲生父亲的生死于不顾,这时他突然说“没什么大事”,她只会下意识地觉得情况不妙。

俞凛之把醒酒汤倒在一棵松树盆栽里,悠然自得道:“我父亲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我虽然身体还过得去,心里却再也提不起劲了,既然他暂时不会有事,我也想稍作休息。”

他的精神在父亲和外公之间已经耗费了太多,他想喘息,这才得到了一个机会。

慕灵素也知道他多年以来处境尴尬,没有多言半句,只道:“好,既是如此,我也回家照看照看。”

03

当晚,俞凛之在武林梦设宴,为慕灵素饯行。

俞凛之尚未从前一天的饮酒中缓过劲,故而没有饮酒,只是以茶代酒,款待席间宾客——说是宾客,不过慕灵素、沈清渝、沈涵嫣和苏提伽四人。

“虽与慕姑娘相识匆匆,但我倒是久仰慕姑娘芳名。”苏提伽拿着马奶子酒走到慕灵素身边,向她的杯子里斟了一杯茶,谦恭有礼地把自己的酒杯放低一些,“我好几次来俞府都没见到慕姑娘本尊,但是我师兄总是提起你。”

慕灵素现在一听到别人在她面前提起俞凛之就尴尬,一眨眼脖子都红了。

苏提伽行走世界各地多年,人情练达的程度非同一般,怎能看不出来她神色的变化?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俞凛之一眼,继续对慕灵素道:“慕姑娘此次回苏州家里,何时才又来临安?即便我不在这里了,我师兄也盼着你来。”

他的调笑很快得到了俞凛之的回应。俞凛之手里拿着一枚干果儿往他身上轻轻一掷,嘴里满不在乎,眼睛却牢牢盯着低着头害羞的慕灵素:“休得胡诌。”

他一个男人光明磊落,苏提伽再如何开他的玩笑他都无所谓,可是慕灵素一个女子,云英未嫁,昨天还阴差阳错彻夜跟他共处,她心里恐怕早就有了疙瘩。

他怎么样都行,就是担心慕灵素的心里因此有了负担。

“小慕尚未婚配,你可注意些吧,师弟。”俞凛之有些许生气,夹了一筷子海蜇丝到苏提伽碗里,“多吃饭,少说话。”

他可不愿意因为苏提伽的口无遮拦让慕灵素跟他横生隔阂,思来想去,还不如让苏提伽识相点儿主动闭嘴:“师弟还想吃什么,我嘱咐小二给你加个菜。”然后回头照顾慕灵素,“给你上一碗酒酿红豆元宵,要不要?”

还未等得慕灵素应答,一阵箭头破空之声就从远处传来。

俞凛之听惯了这声音,想也不想便知这是高速移动的箭头发出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抱住慕灵素卧倒在地,双手迅速扭转慕灵素的身体,让她背对自己,用身躯为慕灵素挡住不知会从哪里射来的箭。只听得“咻”的一声,一支孔雀翎织锦穿云箭穿破窗户,直直射入房间内的柱子上。

俞凛之想站起来一探究竟,但是很快,他还没有完全放开慕灵素,就有无数支箭从窗外射进来,逼得他不得不步步后退,抱着慕灵素往房门的方向去。

场面混乱,他根本就顾不上其他,自然也不会留意到苏提伽比他从容许多,躲在屏风后面一直没动。箭四处乱射,却没有一支落在苏提伽周围。

“别怕。”一边躲避箭头一边后退的空当,俞凛之还不忘安抚怀中头都不敢抬的慕灵素,“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个房间……”

“呯!”俞凛之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人强行撞开。他和慕灵素回头一看,门口来人数量不少,清一色的西域打扮,手持弯刀兵器,一看便知来者不善,不出意外,大概和射箭的人是同伙。

沈清渝护着沈涵嫣躲在窗下,当他看到为首大胡子的脸后,他的记忆就被唤醒了。三年前他去西域,路经贵霜国时被劫,劫匪头子正是这个大胡子。当年,他为了保住一行人的性命,不但主动让出货物,还把自己身上的朝廷库房珍品拿出来了,结果商队的人马依旧无一幸免,自己的头部也遭到损伤。

但是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为何过了这几年,他还能在中原见到这个大胡子?这个大胡子明明就是一个土匪头子,谁会千里迢迢把他雇到中原来杀人?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好几个劫匪惨叫着倒下。他抬头一看,站在门口和劫匪距离最近的俞凛之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反击,放出袖中暗器,重伤了对方。

沈清渝小心翼翼地带着沈涵嫣往他挂佩剑的地方去,想取回自己的兵器帮俞凛之一把,正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移动,一把刀就驾到了沈涵嫣脖子上。

“王爷若想保住公主殿下一条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一个劫匪突然出现在兄妹二人身后,冷不防将手里的大刀放在沈涵嫣脖子上,位置极其险要,若沈涵嫣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丧命。

沈清渝抓紧了沈涵嫣的手,从前他遭遇任何危险都能从容冷静,可是现在性命受到威胁的人是他的妹妹,他再如何强迫自己冷静也没办法。沈涵嫣自幼丧父,母亲也随后殉情去世,身世已经非常可怜,如果今天他一个举止不当害死了她……只怕即使母后不怪罪他,他自己都很难释怀。

沈清渝想了想,问道:“你想干什么?”

他只能顺从劫匪的意图,确保沈涵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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