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清渝伤心欲绝地走后,慕灵素一个人在药房站了很久。
自她离开南京以来,从未想过能和沈清渝重逢。他是成长在深宫中的皇子,而她是一朝落魄的罪臣之女。一道宫墙,一纸命令,两个人的命运已经天壤之别。经过数年江湖风雨的淬炼,她的处事心态也和从前大相径庭。尽管没有什么左右她的认知,也不曾有什么干扰她对世间黑白善恶的判断,但眼下的她已然明白螳臂当车的道理,不曾妄想为父亲报仇申冤。
她自认性格倔强固执,哪知一场变故就把她的执拗性格改变了大半。也不怨沈清渝觉得她变了,她是真的变了。
或许是从凤藻宫那一跪开始,她的骄傲和天真就已经消散,直到出宫那一日,彻底没了。从那时起,她不再担心如何察言观色博得皇后欢心,不用如履薄冰地行走在后宫,虽说是自由了,可是她离开皇宫后,紧接着面临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安身立命。
是俞凛之给了她一个营生的活计,她不但活下来了,还能有余力承担家中一干妇孺老幼的吃喝。这就促使她不论如何都得让自己忘却从前的家族恩仇,对俞凛之的态度有了一个大转变。
天长日久,十五岁时和沈清渝在一起的快乐已经被深深烙印在她骨血里的怨恨所掩盖,她虽然明白是皇后害她如此,与沈清渝并无干系,可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待沈清渝。
于她而言,太难了。
她还记得皇后下旨让她不要再跪着时,也是这样的天光,约莫是快要酉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来宣旨时,她已经跪了一天一夜,起初膝盖还酸麻疼痛,后来逐渐就没了知觉。她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这双腿要不要,已经无所谓了。
“慕姑娘,皇后娘娘让你回去呢。”宫女也不出来,只站在宫门口远远地给她传话。
“还请皇后娘娘……”
慕灵素见皇后终于舍得理会她,连忙扬声说话,希望皇后在里面能够听见。还不等她把话说完,站在门口宣旨的宫女便打断了她的话:“慕姑娘还请不要枉费心思,皇后娘娘是万万不能扭转圣意的。若您真想救慕太医,倒不如去关雎宫求德妃娘娘来得容易。”
这个宫女嘴上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德妃已经被下旨禁足。
慕灵素万念俱灰,仍然没有站起来。明天是本月十五,阖宫诸妃都要来凤藻宫给皇后请安,到时候皇后不愿意出来也会出来。既然已经是负罪之身,她也不在乎舍命一搏,在所有嫔妃面前向皇后请命。
宫女见慕灵素依旧无动于衷,有些着急:“慕姑娘,你快快离开罢,不等多时,十一皇子就要来了。”宫女的本意是想让慕灵素明白,这件事兹事体大,不宜再将皇后牵扯进来,包括皇后的儿子,只要再有皇后的影子,慕思邈一案就不会轻易结束。
一听沈清渝要来,慕灵素心里瞬间就燃起了一丝喜悦。上一次见到沈清渝,已是她父亲的处决令颁布当天,从那之后,他一直对她避而不见,甚至得知她在凤藻宫前哭谏以后,连凤藻宫都很少踏足。他的意图可以说是再明显不过。
她那时以为他是不想在皇后和她之间左右为难,心里明白这件事他不好插手,一直不愿意找他帮忙,也不愿意他牵涉其中。但在她即将撑不下去的这一刻,她只希望沈清渝能问自己一句,哪怕是“要不要紧”也好。毕竟,这偌大的宫城里,只有他算得上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每个人都难保自身,也只有他才能让她有片刻的放松。
她实在不知道,除了沈清渝,还有谁能够在这个时候会向她释放真诚的好意。
她挺直了脊背,数着沈清渝的脚步声,等他靠近。
听着沈清渝的脚步声,慕灵素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是一下一下踏在自己心上。若说她不曾想过找沈清渝求情,那当然是假话,但是她心里明白,即便是出口让沈清渝帮忙,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但凡沈清渝愿意帮她,早就不用等她主动相求。
沈清渝对她避而不见,自然是向她暗示他不愿意管这件事,她也不能责怪他,毕竟,皇后是他母亲,她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伴。
偌大宫廷中的人情冷暖,直到父亲被捕下狱,慕灵素才开始体味到其中几分。饶是贵为皇子,也不能轻易求情。和情义相比,自保更加重要。更何况,她也更希望原本就不得皇帝欢心的沈清渝能够平安。
沈清渝在她思想的片刻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她几乎不敢呼吸。连日以来的劳累和惊惧让她身心俱疲,等待沈清渝的停留几乎用光了她最后一丝精力。她既暗暗期待沈清渝能够停下来问她一句,又怕这一幕被有心人看去,报告给皇帝,让沈清渝因此深陷泥潭。
似乎时长还不及一瞬间,沈清渝的身影已经到了凤藻宫大门前。
慕灵素只觉得好像有一支冷箭贯胸而过,还不等她意识到沈清渝的冷漠,她的内心已经被沈清渝的举动击垮了。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佯装磕头,拼命把自己的头往下低,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空欢喜的窘态暴露人前。她一向养尊处优,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憋屈的一天。她就像一个执剑面对魑魅魍魉的战士,孤身一人面对世间险恶,没有人关心她好不好,也无人问她还撑不撑得下去。
她真的好累。但是父亲命悬一线,她不得不坚持。
慕灵素虽然低着头,可是依旧能看见沈清渝的脚。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脚,直到他进了凤藻宫大殿,她才闭上眼睛。
仿佛心火被熄灭了,慕灵素眼前闪过她和沈清渝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他们第一次相遇,沈清渝第一次向她示好,她第一次给沈清渝缝制香囊……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昨日,但是她知道,以后她和沈清渝只会越行越远。慕灵素睁开眼睛,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奈何肢体许久不曾活动,她刚刚要用力,就一个不支重重跌倒。
这一摔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了个干净利落,纵使疼痛灌注全身,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呼喊。她不再想着起来,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保持摔倒的姿态,在地上匍匐着。
她本还想再继续挣扎,可是沈清渝的冷漠与视而不见却泯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终于放弃对现下境遇的过高期望和过多期待,结束了自我麻痹,承认前朝后宫再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02
过了两炷香,宜阳王自殿内疾行而出,貌似怒气正盛几步便上了轿辇离开了凤藻宫。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奉命出来送宜阳王一程,本想在宜阳王走后回到内殿,可是看到慕灵素摔得那样重,还没起身,又有些于心不忍,遂走到她面前将她稳稳扶起:“慕姑娘,还望保重。”
慕灵素只是无力地摆摆手,连说话都不想。
那大宫女在凤藻宫向来是半个主子的人物,随手叫过太监宫女各一名,让他们送慕灵素回皇后赐下的耳房休息:“慕姑娘何苦折磨自己以感动皇后娘娘?舐犊情深,任何一个母亲在自己的亲生骨肉面前,都不会回护外人,姑娘何必。”
“姑姑何出此言?”
慕灵素这才听出来皇后的冷淡态度事关太子或者宜阳王,便开口追问。慕灵素深知谋害德妃一案的风波并未完全消散,所以只要是涉及此事的风吹草动她都会格外留意。
大宫女一副讳莫如深状,向周围看看后低声对慕灵素耳语道:“太子妃慕氏和宜阳王妃慕氏,只能有一个。”
言下之意,直指宜阳王和她的关系。
慕灵素彼时年纪尚小,并不能体察沈清渝对她的心意,错以为皇后误会他们有私情在先,遂召见宜阳王对质。却不知是宜阳王主动坦诚他中意慕灵素,还主动求娶。
太子妃的人选是早年间指腹为婚定下,皇帝旨意,早就是定局。皇后再如何不满意,已无法改变,即便慕摇光是罪臣同族,她也只好认了。慕灵素却不同,先不论她的罪臣之女身份,就算她身世清白,皇后也不会允许一对姐妹都做她的儿媳。
宜阳王妃如此美差,虽比不得太子妃前程似锦,也是一个让人艳羡的高位,皇后怎么可能只便宜世代行医的慕氏一族,想来也会待价而沽,寻求利益最大化,为自己的儿子和娘家寻求臂助。
十五岁的慕灵素以为沈清渝已经在皇后面前和她划清界限,对他失望透顶,彻底放弃了对他的指望,打消了请求转圜之地的念想。她有气无力地问道:“姑姑,眼下若我想出宫,可成?”
远离宫禁,隐姓埋名,是她此刻最想做的事。
大宫女早就知道皇后想把慕灵素遣散出宫,却料不到皇后还没有召见她,慕灵素自己就想离开。
她道:“慕姑娘,如今你的诸位叔伯、族兄都被收监,你出了宫,往何处去?”
她向来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可是今天却格外心软。她从小看护宜阳王,把宜阳王视作自己的孩儿一般,也知道宜阳王是真心喜欢慕灵素,自然见不得宜阳王的心上人太过受苦。
“往去处去罢。”慕灵素浑身虚脱无力,只得倚靠在一旁搀扶她的宫女身上,想靠自己站好,但是心里总是提不起劲,“只要不在宫里,无所谓何处。”
大宫女也没多说,命那两个太监宫女把她送回去了。
次日,皇后就召见了她,告诉她,沈清渝前夜来凤藻宫,就是来请旨赐婚。
皇后坐在大厅的上首,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从慕灵素进来就没有看过她一眼,冷淡道:“暂且不说我同不同意,昨日我在大殿里,远远就看见你在门口跪着,渝儿明明从你身边过,愣是没有认出你来。”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问慕灵素,“倘若一个男人真的爱你,怎么会认不出你来?”
慕灵素经过昨日的事,心里已如一潭死水。她无悲无喜地叩首,面无表情地应答:“臣女何德何能,岂可奢求宜阳王钟爱。”
“他喜欢的只不过是太医之女慕灵素,太子妃之姐慕灵素罢了。”皇后笑得甚是开心,对于能够击碎慕灵素自尊心这件事,她非常喜欢。
她虽然还算喜欢慕灵素,但是如果要慕灵素做她儿媳,她是不会愿意的。倒不是慕灵素如何如何,是因为从前皇太后在世时,总压她这个皇后一头,还自作主张怂恿皇帝为她的长子订下了和慕家嫡女的婚事。
时隔多年,她心里犹有怨恨。所以,对于慕家女儿加入皇室之事,她只可能极力阻拦,不可能爽快同意。
“一旦你落魄,他就自动忽略狼狈的你了。”皇后一心想击溃慕灵素的心理防线,逼她知难而退,离开沈清渝。她知道慕灵素已经跪了几日,以为慕灵素还想着获得她的原谅,好嫁给沈清渝,所以说话十分不留情面。
慕灵素去意已决,顺着皇后的意思道:“娘娘所言甚是。臣女出身卑贱,自知粗陋,自是不能和宜阳王殿下相提并论。”她郑重地向皇后叩首道,“臣女自请出宫,望皇后娘娘恩准,臣女叩谢皇后娘娘。”
皇后所说句句属实,她无从反驳,也不想反驳。
多说无益,她再也不会留在宫中了。
慕灵素的请求正中皇后下怀,第二天就安排车马送她回苏州了。此后八年,她和沈清渝再也没有见过。
起初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她和沈清渝的重逢,却不能料想到是如此的尴尬,让两个人都不痛快。
03
这边厢慕灵素正在努力挣脱陈年旧事,而那边厢,俞凛之正忙着把酒言欢。
俞府的主人俞见武被抓以来,这是俞府第一次在府中设宴迎客。来者是远道之客,从西域千里迢迢赶来,带着一整个车队的铁矿石,前来交货。
慕灵素本想在自己房里吃厨房开小灶做的晚饭,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到俞凛之在她门口敲门:“我在家中请人吃饭,做了几道苏菜,可想吃?”
“都这个时辰了,请个劳什子的客,你可别是自己饿了,找我给你的菜试毒?”慕灵素一边开门一边耍嘴。
她本以为门口只有俞凛之一人,哪知他身侧还站着一个深眼高鼻的异族之人,想来,这便是俞凛之要宴请的客人。
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幸会。”
俞凛之指着异族男子道:“这是我在唐门时的师弟苏提伽,这一次是来给武林盟送货,顺道过来吃个便饭。”随后把话题拐回到正题上,“吃不吃?”
她正要答应,就听到隔壁房间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就看见永嘉公主和宜阳王出来。沈清渝看到俞凛之过来,还以为他是来找慕灵素的,故没有打算打招呼,一言不发地招过沈涵嫣,想带她走。
俞凛之哪里知道他和慕灵素之前的对话,见他和沈涵嫣出来了,就顺势邀请:“宜阳王殿下,永嘉公主殿下,可有兴趣把酒小叙?”
沈清渝本想拒绝,却被一旁的苏提伽接了话头:“原来竟是宫中来客,我一个异族之人竟有幸得见天子后裔,真是意外之喜。”他向沈清渝拱手道,“还请王爷赏光。”
苏提伽常年在边境行走,自然是深谙结交达官贵人好办事的道理,所以当他知道沈清渝的真实身份,下意识地就想与沈清渝结交。
“你……”沈清渝这才正眼看他,一个恍然发觉这人有些面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见过。或许是行走西域贩卖货物的时候打过照面,也可能单纯地认错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身份不简单,于是他改变主意,“如此也好,一起喝一杯吧。”
沈涵嫣一向见不得皇兄和慕灵素共处,急不可耐道:“十一哥哥,嫣儿也要同去!”
“莫胡闹。”沈清渝神情严肃,语气也严厉起来。
苏提伽瞧了瞧永嘉公主,只觉得她娇憨可人,对她好感顿生:“公主殿下若是想去,也无妨,王爷不必太严肃了。”
沈清渝想了想,的确不宜将妹妹管束得太严,于是同意了。
席上自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苏提伽一心想和身为王爷的沈清渝交好,于是拿出一块玄铁狮子图案的令牌给他,承诺道:“王爷的生意遍布五湖四海,日后若您的生意做到西域三十六国,一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到时我必定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沈清渝在席间正喝得高兴,见苏提伽递上这么一块做工精致的牌子,二话不说便接下了,嘴上道:“苏兄过谦了,我哪里舍得劳烦你。”正要说些别的客气话,沈清渝却觉得这块牌子他在哪里见过。狮子图案,玄铁材质,两侧有贵霜文字,大约是两年前他在西域被劫那一回见过的。
“苏兄,这块牌子……”沈清渝将牌子举在两人之间,问苏提伽,“是何物?”
两年前,他在西域被贵霜的一批劫匪打劫财物,脑部受到重创,忘记了当时很多事情,隐隐约约想起来这个图案曾是某个组织的信物,但是再往深了想,大脑就一片空白。
苏提伽指着牌子笑道:“是贵霜王族的信物,我常年在王宫行走,为了方便,王就赐了我这块牌子。”
沈清渝半信半疑,盯着牌子上的狮子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把牌子收好。
俞凛之一时喝得太多,双眼迷离,很明显已经有些醉了。他看着苏提伽和沈清渝相谈甚欢,偷偷指着二人问慕灵素:“小慕,小慕……他们在说什么?”
慕灵素起先苦苦劝了俞凛之许久,不想让他喝太多。可是今天不知为何,他一意孤行,一杯一杯地饮,一壶葡萄酒很快就要见底了。她一看俞凛之已经醉态全露,心里愈发着急:“哪知他们说甚,你还是快去歇着的好。”
“我好得很。”话虽是这么说,俞凛之的舌头却开始打结。
他转过头去,想看着慕灵素好好说话,眼前虚化的重影却让他心烦意乱。
他眨了眨眼睛,并不能消除重影。俞凛之有些急躁,想让慕灵素不要乱动,于是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含糊不清道:“莫动。”
慕灵素被这种亲近得过分的动作吓得不轻,仿佛有一个重物从高空中直直坠下,击中她的心脏一般,她有了一种想回避的冲动:“俞凛之。”他的名字脱口而出,下一句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她知道自己应该挣脱他的手,可是她并没有。
两个人认识这么些年,他握住她的手可不止这一次,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一次跟以往所有都不一样。可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俞凛之视线朦胧地看着眼前神色局促的女子,她本长得并不艳丽,可是现下映着周遭的烛光,他竟看出几分绝色美人的韵味来。
这怎么可能呢?
他忽而轻轻地笑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喝了太多葡萄酒,把眼睛都喝花了。
他道:“小慕。”
慕灵素听不清俞凛之的醉话,想凑得近些听个明白:“何事?”
“我……”俞凛之将嘴唇挨着她的耳朵,“我喝多了,求求你扶我回去。”
看俞凛之的样子,他委实是喝多了,慕灵素本不想管他,可是又不放心,只能百般无奈地咬牙把他扶起来:“为何不少喝些。”
俞凛之本就醉了,起来时浑身无力,只能倚在慕灵素身上靠她扶起来。慕灵素颤颤巍巍地扶着他站稳,招呼俞府的管家过来帮忙。
沈清渝正和苏提伽喝得高兴,一抬眼看到慕灵素把俞凛之抱在怀里,心里突然一痛。但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将这种感觉压制下去。自不久前他们谈过以后,他已经接受他和慕灵素之间不再回到从前的现实。她的事,他不应该关心,更不应该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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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