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陌红尘拂面来

沈涵嫣在一旁看见哥哥的反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她眼里呈现的便是俞凛之和慕灵素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景象。她一向厌恶慕灵素,所以时时刻刻都记得在哥哥面前告慕灵素的状,这个时候对她而言简直是绝佳时机。

“真是不守妇道,难怪她二十三岁了还没嫁人。”她不屑道。

沈清渝对她的发言置若罔闻,又转头跟苏提伽把酒言欢。

“哥哥……”沈涵嫣很失望,偷偷拉住沈清渝的衣角怯怯道,“哥哥,你看,她喜欢的人明明就是个不如你的……”

“住嘴。”沈清渝带着愠怒瞪了她一眼。他从未对沈涵嫣用过如此不耐烦的语气,沈涵嫣一个激灵,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了。

04

如不是管家帮着,慕灵素都不能保证她能带着俞凛之回他的房间。

“慕姑娘,少爷就交给您了。”管家从慕灵素的药房把她的箱子取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床上酩酊大醉的俞凛之,“少爷今日胡乱饮酒,当真是劳烦姑娘了。”

慕灵素正要开口跟管家说话,俞凛之躺在床上大手一挥:“管家,我要喝水,冰的水,快去地窖搬来。”

“喝哪门子的冰水?”慕灵素拿起床边的茶杯倒了一点茶水在手心,弹到俞凛之因为醉酒而潮红的脸上,“好生躺着,我煮个醒酒汤给你喝。”

管家还要料理其他事务,便先行告辞了。

因俞凛之常年病着,他的房间里特地隔了一个碧纱橱出来,放了常用药物和熬药的炉子等物,一来是为了救治方便,二来也能保证药汁及时送上。

慕灵素在碧纱橱里忙里忙外切药煮汤,俞凛之本在床上醉得七荤八素的,恍恍惚惚之间想起慕灵素是和自己一道进来的,便坐起来到处寻找她的身影。

“小慕……”俞凛之低头找自己的鞋,由于酒精的作用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重新倒回床上,“小慕……”

慕灵素听到俞凛之叫她,炉子的火都顾不上了,赶忙从碧纱橱出来,几步跑到床前:“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适?”

慕灵素哪知俞凛之只是想叫她过来而已?

俞凛之虽然喝多了,可也知道他不能在人家忙的当头叫人家过来,还无甚正经事。他想了想,道:“那个……永嘉公主让我撵你走,我给她甩脸色了,不会被她举报,抓起来吧?”

其实他从来不惧怕沈涵嫣这个没脑子的,只不过是不好意思叫慕灵素过来干坐着,没话找话说。

“这个你尽管放心,你外祖父未必是真的要抓你。”慕灵素拉过俞凛之的手腕号脉,确认他无事后松了一口气,“谁都知道你住在俞府没走,朝廷的人想拿你换赏银,简直易如反掌。就算是沈涵嫣生你的气要抓你见官,你外祖父肯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俞凛之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顾自道:“沈涵嫣那个傻丫头真是口无遮拦,居然,居然说你坏话……”他狠狠打了一个酒嗝,臭得慕灵素把头偏向一边,“她说,你跟宜阳王余情未了,想攀他的高枝去做宜阳王妃。”

听到“宜阳王妃”这四个字,慕灵素头都大了。她最听不得别人提起这件事,明明她不是一个依附于男人的女子,却被屡次误会,她已经不想辩解了。

慕灵素有些心烦意乱,推了俞凛之一把,害得他压住了自己的头发,吃痛叫了一声。慕灵素连忙帮他整理头发,解释道:“我如果想做王妃,何苦离开京城?当年出宫时,就是沈清渝亲自送行,我要是有那个心思,早就趁机上了他的床,怎么可能倒霉到被山贼抢劫。”

沈清渝本就喜欢她,她想鼓动沈清渝与皇后作对,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她并没有如此选择,而是告别皇宫与沈清渝断绝联络,在江湖之中重新开始。其中原因,其一是不愿意让沈清渝左右为难,其二则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为利益可以对男人曲意逢迎的人。如果她想跟着沈清渝,休说是王妃,连侧妃都不用,做一个侍妾就足够了。

然而,她不愿意。

“你这性子,要是做宜阳王妃,简直就是京城的浩劫。”听了慕灵素的解释,俞凛之调笑道。

俞凛之很少会有表情,这也是他喝醉了,才会嬉笑。他素来知道慕灵素的为人,也知道她和她的妹妹慕摇光不同,自由洒脱惯了,虽然也有责任心,可是不会牺牲自己为家族谋取利益。

他道:“我就是见不得沈涵嫣说你利欲熏心、动机不纯。”

话说到此,他突然想起来,之前沈涵嫣说这话时,他特别生气。沈涵嫣说的话当然都不是真的,他也知道,可是他为何要那么生气?

“小慕,我好像病了。”俞凛之想了想,笃定这个结果,“你说,我无端那么生气,是不是有什么心病?”

慕灵素只当他是在说一些毫无逻辑的醉话,敷衍地回应他:“我搓个丸子给你吃,一剂药就药到病除。”

酒精作用下,俞凛之的大脑思维缓慢,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低声否认:“不是心病,那我为何会生气?”他想不出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答案,于是问慕灵素,“小慕,我是怎么了?”他无法分辨心里的感觉,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劲,有些过于激动。

到底是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清。

“碧纱橱炉子还等着坐药,你且先等等我。”慕灵素见他醉得不轻,急着给他煮醒酒汤,想去碧纱橱。可是喝醉了的俞凛之罕见的不依不饶,她想走,却被一把拉住。无奈的慕灵素只能耐着性子哄他,“数十下我就回来。”

俞凛之这才放开她,特别认真地一字一顿地数数,嘴上说道:“十……九……八……”

慕灵素被他搅得甚是苦恼,风风火火地回了碧纱橱,倒水、生火,十下是远远不能够的。果不其然,隔着老远,数完十下的俞凛之又开始闹:“你快点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他现在愈发心烦意乱,只想迫切知道答案。

慕灵素把醒酒汤的材料配好装到罐子里,确认罐子在炉子上放好了才出去,没想到俞凛之居然下了床,一步一个踉跄地朝她走来。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几步上去把他扶回床上:“好端端的,你发甚酒疯?”

“我……我觉得……”俞凛之被慕灵素扶着躺回床上。他生怕慕灵素又要回碧纱橱去,抓着她的手臂死活不放手,“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

俞凛之肚子里明显有一大堆的话要倾诉,可是慕灵素心里只想着碧纱橱里的炉子,生怕火候过了,所以没有心思听他说。

她道:“我先去碧纱橱……”话还没说到一半,俞凛之突然一个手上用力,就把她拽到自己怀里了。

05

撞上俞凛之胸膛的一刹那,慕灵素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像平常一样平缓,而是急速的、慌乱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她随侍皇后去南苑校场骑马,好半天工夫她终于学会一个人骑马了,坐在马上飞奔疾驰。

或许策马也不能完全与她现在的心情等同。

好像万千黄鹂鸟破谷而出,在她耳边清脆地鸣叫。

“……胡乱晃荡作甚,听我把话说完。”俞凛之还是醉醺醺的,他本想跟慕灵素好好说话,谁知慕灵素老是往碧纱橱去,根本就不听他说话。他叫了慕灵素几次也就烦了,索性把她拽过来锁在怀里,这样她就跑不了了。

他正要开口,头上忽地感觉一阵眩晕,于是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人:“别人说你明明不关我的事,为何我会生气?”

他想知道答案,能够说服他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

“俞凛之,”慕灵素想从他怀里挣开,只动了一下就被他按得死死的,“先……先让我起来。”

她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感到不自在,并不能像往常一样坦然。她想伸手主动推开俞凛之,可是当她触碰到他的衣服时,他的体温似乎透过衣服沾染上她的肌肤,让她有一丝心虚。

她突然有些怕了,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把手收到了背后。

“我这一生真的好难……”一涌辛酸突然冒上俞凛之心头。他抱着怀中柔软的人,鼻尖抵着她的额头,闻着她的体香,“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我去凤藻宫拜见皇后娘娘,才第一次见到我的亲生母亲。她明明知道我是她的儿子,却无动于衷。我每天在凤藻宫行走,她从来不过问,见面连客套的工夫都没有……”

幼时,俞凛之一直在丞相府长大。外公提起他的身世时,总会恨铁不成钢地说“多情毁事”。彼时他尚不通人事,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是冲破门第偏见的勇敢之人,只是苦于世事无常,才不得不两地分离。在他心中,父母的感情是坚定而不变的,但是母亲出奇的冷漠却让他产生了怀疑。他不停地怀疑和猜想,甚至将错误归咎于自身:是否由于自己的体弱多病,才导致父母感情破裂?

岁月证明,似乎不是。

等到长大后,他渐渐明白这一切,顾诚的儿子们——他的舅舅们,在他母亲的运作下频频得到德妃的举荐,皇后在后宫的权势也屡次受到德妃的冲撞。甚至,皇后已经无法阻止德妃所生的皇子公主们封爵得宠,皇帝一度只愿见德妃所生的儿子。若不是皇后察觉不到她身边有这等人物,他母亲或许早就死了。

他的母亲似乎总是醉心于后宫前朝的权势倾轧,无暇顾及母子亲情,他在凤藻宫出入数年,亲眼看着她为德妃铺路。

俞凛之有时候会崇拜自己的母亲,认为她无比的成功,想达到的目的都无一例外地达成了。但是再转念一想,她是牺牲了一个母亲的责任,才换来了这些。

他一度自责,认为自己索求过多,很多东西他想要却不配。比如健康,比如完整的家庭,比如母爱。他的少年时代就在痛苦又压抑的自责当中过了大半,直到他远赴唐门学艺后,才好了许多。

俞凛之声音颤抖,他回忆着这些年来的一点一滴,往事历历在目:“我努力向命运还手,结果却是耗尽周身力气,也无法达成我的心愿。我真的好累,可是又不能就这么死了。”

有时他甚至会想,活在世上于他人而言或许是幸事,可是却是一场关于他的炼狱。他时常因为病弱在生死线挣扎,平安时孤独又寂寞,总而言之,就是无甚好活。

但是落在他肩上的责任又是那样的多。

“小慕,其实……”其实当年他救她时,并不想让她留在俞府当大夫,可是他怕她没有去处,才留下她。他并不想次次靠他人医治续命,就等着哪一次救不过来死了就好了。可是上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不想活。

这三个字给了慕灵素心口重重一击,她忽然心头一软,忍不住抱紧床上的人。

她身世凄惨,俞凛之又何尝不是。他出生即寄人篱下,虽说是在外祖父家长大,但是父母皆不在身边陪伴,从小便孤苦伶仃。体弱多病让他常年缠绵病榻,即使活着也比健全的常人痛苦千万分。

后来,俞凛之和外祖父决裂,回临安和父亲团聚,才真正尝到亲情的滋味。甚至,从前在宜阳王跟前伴读的那几年,皇后每天派人送点心来给沈清渝,他都羡慕得不得了。

虽然俞凛之知道皇后不可能亲自做糕点给沈清渝,但是这些关心却是他求之不得的。哪怕是借他人之手传递对儿子的关心,皇后这个天下之母能做到,他的亲生母亲顾如安却从来没有想过。

后来得空回了丞相府,他犹豫了很久才问了外祖父,为什么母亲明明知道他是谁却不认他。

他问了之后,顾诚沉默许久,久得他有一些忐忑,恐惧得到答案。他生怕外祖父出言讥讽他优柔寡断,说他不能果断干脆干大事。

俞凛之等了好久好久,顾诚才从公文中分出注意力来,笑着称赞道:“你的母亲很能干,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我的位置迟早要让她来坐。”

俞凛之听来,只觉得外祖父的夸赞莫名其妙且突然,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随后,顾诚告诉他,大丈夫应该斩断人之常情,专心致志做大事。顾诚还说他行事为人不够干脆果决,不像他的母亲。他大受触动,一心想做一个寡情的人,向他的母亲靠拢,却并没有得到母亲的关注。

再后来,他发现外祖父想杀他父亲,他终于心灰意冷。

“现如今,我外公又急着要我父亲的命,我夹在其中,也不知如何是好。”俞凛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前的朦胧泪意全忍下去,“我真的好难。”

“无妨。”慕灵素轻声道,“世上无一人的人生是容易的,一步一步走……”

慕灵素还没说完,俞凛之就打断她的话:“我知道。”

他的声音轻如蚊蝇,里面满满地包含着无奈与叹息。

人生大抵如此。

再如何不情愿,都无法反抗,只能被推着一步一步走。世间万事,没有一件由得了人。

06

另一边,酉时过后宴会方才歇了。

沈清渝自慕灵素跟着俞凛之走后一直不停地喝酒,早早便醉倒在桌上。王府的随从将他抬下去时,沈涵嫣本想一起去,可是她还没吃饱,就留下来继续吃。俞府的管家看公主殿下要吃这么些残羹冷炙,大惊失色道:“公主殿下,老朽这就命厨房炒些热菜来。”

“不必了,素日在宫中,母后最忌讳我浪费吃食。”沈涵嫣虽然行事娇纵放肆,但日常习惯却被管教得极严,皇后从不允许她铺张浪费。

沈涵嫣这么说了,管家也不敢强求,派小厮往厨房去了,又问公主道:“殿下有什么吩咐,请尽管指使老朽去做。”

苏提伽在一边看着,不动声色地让仆人把新上的热菜换到沈涵嫣桌上,谦和道:“公主请用!这是厨房方才给我这儿的,尚未食用,且献给公主,借花献佛。”

沈涵嫣这才正眼看着这个远道而来的男子,发现他长得非一般的俊俏,举止有度,一看就是深受礼教之人。男子身着上等丝绸所制的衣裳,再联想他是西域来的,十有八九非富即贵,多半不是寻常商贾之家出身。

沈涵嫣淡淡颔首作为回礼:“多谢苏公子。”

“公主委实客气了。”苏提伽依旧跟她客套着,但是下一句却转变了话题,“公主看似很不喜欢慕大小姐,不知是为何?”

他一见到沈涵嫣,就对她有着浓厚的兴趣,想多了解她一些。他感觉沈涵嫣跟其他的贵族小姐很是不同,娇憨可爱、单纯直接,他是由衷地喜欢。

沈涵嫣一听到和慕灵素有关的字眼心里就特别不高兴,脸色瞬息之间就变得难看了:“你是何意?莫非本殿下还比不过那个出身微贱的罪臣之女?”

她最见不得十一皇兄跟慕灵素亲近,这下倒好,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也来问东问西,她心里更加不满了。

在苏提伽眼里,沈涵嫣的表情变化只剩得下可爱。他饱含笑意看着眼前生着闷气的少女:“给殿下赔不是了。”

“废话休说!”沈涵嫣余怒未消,狠狠地鼓着脸蛋瞪了苏提伽一眼,本想震慑他,没想到反而将他逗笑了,“你!大胆蛮夷,敢怠慢天朝公主,该当何罪?”

奈何苏提伽再如何努力都收不住笑,憋得自己连连咳嗽:“咳咳,对……对不住殿下,草民知错……”

沈涵嫣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气愤之下的沈涵嫣在俞府中乱走一气,莫名其妙地走进了多年前俞凛之自己布置的八卦阵里。这个八卦阵的阵法还是苏提伽带来的书里记载的,俞凛之那时觉得颇为有趣,就把书借走,在家里亲手布置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沈涵嫣在里面东走西走一通,怎么也出不去,急得都快哭了。

此时都要到亥时了,时辰已迟,虽然周围点着灯,沈涵嫣心里还是害怕。她不敢贸然叫人,总怕找来一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只能缩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过来,以为是沈清渝来找她了。她满怀期待地睁开眼,才看到站在她眼前的居然是苏提伽。

“公主,好端端地您怎么走进这个八卦阵了。”苏提伽提着一个画着薛丁山樊梨花故事的灯笼过来,蹲在她面前,“我听您身边的宫女说您不见了,四处找了都不见人,就猜到您是来这儿了。”

“我……我……”

沈涵嫣一是没吃饱,二是被吓得不轻,一见到苏提伽,话未说完竟然晕倒了。

苏提伽将娇滴滴的美人儿抱了个满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突然心生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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