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鸟与荆棘

这匹叫南希的小母马被养在蔷薇宫的马场里。威廉敏娜每周放学了都要过来骑一阵。她的马术教练不是别人,而正是汉斯博格。天气好的时候,两人会骑着马,沿着牧场的山坡一路奔驰,来到新卢瓦尔河谷。

他们从树林间穿过,欣赏着绿树掩映下的城堡和庄园。春末夏初的河谷绿茵浓密,遍地野花。马蹄惊起树上的小鸟,而草丛中偶尔还有野兔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当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威廉敏娜用马鞭指着帝都航空港的方向。

汉斯博格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天空晴朗,白云如天使散落的羽毛。一辆公共悬浮巴士正从远处天空飞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您决定去提尔军校升学了,殿下?”汉斯博格问。

“嗯。”威廉敏娜点了点头,跳下了马,“我并不是不喜欢奥丁学院。但是我觉得军校更加适合我。”

汉斯博格也翻身下马,“您还这么小。军校的生活非常艰苦的。”

“我知道的,欧文。”威廉敏娜摘了一朵嫩黄色的野罂粟,“我查过资料,也询问过安娜贝尔。我是做好了准备的。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如果我还在蒙斯兰卡,我是绝对没有这个机会的。”

“您打算将来进哪个部门?”

“你也是提尔毕业的吧?你觉得情报科怎么样?”

汉斯博格笑起来,“我也认为您不会真的想要驾驶着宇宙舰队出征。”

“噢,我最亲爱的欧文,”威廉敏娜把花塞进他的手里,“也许我还是一个孩子,但是我不是一个梦想家。”

女孩跳上了马,“来,我们去瀑布野餐吧!”

汉斯博格低头看看手里歪歪扭扭的小花,无奈地笑了。他也上了马,追随着女孩的背影而去。

皇室的孩子历来都比较早熟,更何况身处权利漩涡中的孩子了。威廉敏娜已非两年前那个天真聪慧却懵懂的小女孩,如今的她的聪明已经进化成了精明,懵懂也沉淀为了稳重。她比以前更加会掩饰自己,也更加懂得为将来谋划。

毕竟,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年迈的爷爷无法对她施与更多的关心,而忠心的秘书官又无权为她指导将来。她只有强迫自己早早成熟起来,在家人的疏忽中为自己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

十二岁的孩子对未来的了解还不是很透彻,但是威廉敏娜一直牢牢记着外公雷曼先生对她说过的话:不论生活多么富裕,都不要做游手好闲的人。人生会因为拥有目标而充实。有了充实的人生,才能避免堕落的悲剧。

威廉敏娜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从事什么行业,但是她知道,如果按照爱好来做,总不至于太坏。正因如此,她选择了军校。

威廉敏娜的十二岁生日度过不久,她就收拾行囊,再度离开了小白金汉宫,前往位于奥丁卫星的修斯格兰星球上的提尔帝国军校。

她将进入军校的中级部学习。三年后,如果她能通过考试升上高级部,则可以选择专业。如果她能在高级部二年级的时候通过测试,还可以在三年级的时候提前进入大学预备班。

和她一同踏进提尔军校大门的,还有卡恩斯和安吉拉。

提尔帝国军校的建筑都是紫灰色的,暗沉肃穆,虽然校园里花草茂盛,但是始终有一股浓浓的庄严气息。

新生入学的第一个月就是军训,而第一天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放下校园外的一切繁华奢侈,回归简洁。

威廉敏娜换上了简洁的蓝黑色训练服,扎着裤脚穿军靴。她入学前已经把长及腰的金发剪短了很多,现在正好可以扎一个利落的马尾辫。

镜子前的女孩面容娇嫩,穿着宽松的军服还显得身材细瘦,活脱脱一副军校小菜鸟的样子。

学校还是给了皇室子女一点便利,威廉敏娜可以再度和安吉拉同住一个寝室。安吉拉个子一直比威廉敏娜要高些,又发育得稍微早点,身材已经略有曲线。拉丁女孩扎紧腰带,歪带着帽子,往人前一走,引来不少男生的口哨。

“看看这张军训表。”安吉拉愁眉苦脸地说,“太不科学了?为什么用餐时间只有十五分钟?细嚼慢咽才有助于消化啊。吃那么快对胃不好呀!还有,为什么说半夜会有紧急集合?睡眠对皮肤是多么重要啊!”

“甜心,这里是军校。”威廉敏娜照例帮着不会收拾东西的安吉拉整理房间,“如果你想睡美容觉,那就应该继续留在奥丁学院。还有,亲爱的,如果你再学不会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想到时候拉练时教官会要你的命的。”

“我只是想进军医学院而已啊!”安吉拉躺在床上大声叹息,“我只需要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床前而已。为什么我要背着一个大包跑上十公里呢?”

威廉敏娜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躺在了她的身边,“我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难怪长时间没见皇帝陛下出现在媒体上了。我父母也说皇帝可能又病了。”

“是遗传病,也许我将来也会死在这个病上。”威廉敏娜放心地对好友说着心里话,“他的神经系统开始衰弱,特别容易沉睡不醒。也许有一天,他就会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这病。”安吉拉说,“那些无能的专家管这个病叫‘皇帝病’,是不是?都是些无能的废物。我将来要拿个病理学博士,然后第一个课题就是解决这个难题。”

“哦,格尔西亚博士。”威廉敏娜笑嘻嘻道,“那么,假如我不幸也遗传到了这个病,那我的生命就全靠你挽救了!”

“放心吧,我的睡美人。”安吉拉自信满满道,“将来我的名字会用金色铭刻在帝国红十字广场的方尖碑上。后代的医学生们每到考试前夕就会来我的名字下祷告。哈哈哈哈——”

笑声被尖锐的警报声打断。

“紧急集合!”女孩们从床上起来,飞速地穿上鞋子,戴上帽子,冲下了楼。

教官已经在操场上等着了,对每个不论来的早还是晚的学员都致以严厉苛责的目光和斥喝。

“快点!跑起来!动作太慢了!姑娘们,这是军训,不是宫廷舞会。把你们娇滴滴的步子收起来!”

严厉的话语已经让几个贵族女孩红了眼睛。威廉敏娜和安吉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服从地站在队伍里。

教官目光犀利地扫视了一圈今年的新生,目光并没有在威廉敏娜身上停留。

“军队的纪律你们想必已经在早上的开学仪式上学习到了,我不会再重复废话。这是你们第一次紧急集合,也很有可能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军训。下一次集合,我不希望再花那么多时间等待你们梳头发和穿鞋子。在这里,纪律和服从是第一位,还有什么?”

“速度。”学员们回答。

“我听不清!”教官喝道。

“速度!”女孩子们提高了嗓门。

教官仍旧不满意地撇了撇嘴,“今天作为你们的第一课,能达到这个速度,尚且算合格。现在,全体向右转,两列并排,绕操场跑五圈!”

“什么?”女孩子们哀叫了起来,“不是合格了吗?”

“十五圈!”教官怒喝道,“记住你们应该做的,就是服从!抬头起步!”

唉声叹气中,女孩子们不得不迈着脚步跑了起来。

操场并不很大,但是十五圈对于一群刚入学的娇气小姑娘来说,已是超出了极限。跑到一半,就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女孩子坚持不下来了。教官也没有面前,只督促着能跑的继续跑。

威廉敏娜也觉得十分吃力,跑到十圈的时候,肺部已经觉得火烧一般的疼痛。她放慢了脚步,按照以往汉斯博格对她的嘱咐调整呼吸。到了第十二圈,虽然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却也选择了放弃。

归队的威廉敏娜脸颊通红,嘴唇却有点发白,是脱力的表现。她气喘吁吁,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眼神却十分坚毅。她在抱怨和叫苦的同学当众十分安静。

教官多看了威廉敏娜一眼。他之前就被通知自己会接管罗克斯顿女公爵,上级和同事都告诉他可以对这个女孩网开一面,不必那么较真。其实军校里的女生一般都会进后勤和医护部门,苛刻的训练对于她们来说也有点多余。

十五圈只是一个下马威。其实如果威廉敏娜一圈都不跑,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没想到,这个女孩居然能坚持到十二圈。

军训只是为了让孩子们适应军校的严格生活,但是对于这些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那些训练项目都不复杂。

除了每日规定的训练外,孩子们还跟着学习了几种常见武器的使用方法,参观了武器工厂和舰队工厂。在第一次银河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旗舰伯伦希尔号已经改建成了一个军事博物馆。参观伯伦希尔号的这天,也是所有孩子们最兴奋的一天。

威廉敏娜没有像别的学生一样疯了一般涌向入口处。她站在地上,仰头望着这艘莹白如月光一般的旗舰,惊叹于她的庞大和惊人的美丽。

太空舰就像一个安息的女神一样,宁静、圣洁、高贵、庄严。威廉敏娜为她的魅力而倾倒,激动得手心出汗,后颈的寒毛全都立了起来。她深深呼吸,陶醉不可自拔。

“她真美,不是吗?”威廉敏娜低声说。

“我更喜欢智能机器人一些。”卡恩斯抱着手站在她身边。

女孩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全身细胞都活跃起来的快意。

后来,威廉敏娜想,这大概就是找到了归属的感觉吧。

结束了军训,威廉敏娜回到蔷薇宫过周末。当汉斯博格看到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女孩时,他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惊愕还是疼痛。

“您瘦了。”半晌,秘书官才说了这么一句。

威廉敏娜扑在他的身上,亲吻他的面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可我过得太愉快了,欧文。军训简直太棒了!”

“恕我直言,殿下,我也是军校毕业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赞军训的。”

威廉敏娜哈哈笑起来,“我爱死太空舰了。她们简直是这个宇宙里最美妙的东西!伟大的伯伦希尔号。你能想象吗?我的太祖爷爷就是乘坐着他统治了银河帝国。”

汉斯博格宠溺地笑了,“您也有自己的太空舰呀。”

“对呀!”威廉敏娜这才想起来,“可是我并没有什么机会乘坐她。”

“等你长大了就有机会了。”汉斯博格说,“成人礼之后,你将会去罗克斯顿星域巡视领地,到时候你就可以乘坐她了。”

“真期待!”女孩哼着军校的军歌蹦蹦跳跳地朝楼上跑去。汉斯博格拎着她的书包,苦笑着跟在后面。

洗过澡,威廉敏娜就去给皇帝请安。

老人的身体其实比外界估计的还要差一些。神经的病变让他长时间睡眠,并且还出现了消化系统的疾病。

威廉敏娜没有办法对爷爷的病有具体的了解。安娜贝尔和长老们控制了御医团,对外放出的消息总有一定程度的失真。对此,大臣们和民众十分不满。不过他们依旧认为是长老们控制了王储,这让立宪声日益高涨。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只见到了昏睡的皇帝。御医的话含糊不清,只一个劲表示皇帝受不起打搅。

两人离开了皇帝的寝室,就看到安娜贝尔迎面走了过来。

少女穿着粉蓝色的套装,戴着帽子和手套,一副才从什么剪彩仪式还是开幕式上下来的样子。她个子高挑,发育得很好,加上打扮成熟,看着已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了。

“你们来看爷爷了?”安娜贝尔摘下帽子,递给了她的秘书官,“爷爷醒了吗?”

威廉敏娜摇头,“他还睡着。御医不让我们打搅他。”

“御医们总是这么说。”安娜贝尔望着禁闭的卧室门叹了一口气,又问,“我在外面碰到了进不来的几个大臣,是和你们一起来的吗?”

这个看似普通却尖锐无比的问题让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不禁对望了一眼,“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从后面的长廊过来的。”

“哦,那好。”安娜贝尔挤了一个笑,“现在是敏感时期,我们的行事必须谨慎才是。爷爷不喜欢我们和大臣过多地来往。而且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他。现在他虽然病着,但是等他病好了,他什么都会知道的。”

“那是当然。”卡恩斯被这个威胁弄得十分不开心。

安娜贝尔如今都很少去学校了。皇帝重病时刻,大家对帝国继承人是否缺席课堂就不那么在意了。其实如果皇帝现在去世,安娜贝尔估计也再也不用去读大学。

“在学校里还习惯吗?”安娜贝尔还算亲切地问了一声,“我不在学校里,如果你们遇到什么困难,我想阿尔伯特会很乐意帮助你们的。”

威廉敏娜没吭声,卡恩斯看了她一眼。他是知道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之间的过节的,所以对安娜贝尔的这个提议忍不住嗤笑。

“我们怎么好意思去打搅未来的亲王呢,不是吗?”

“管住你的嘴巴,卡恩斯!”安娜贝尔又羞又恼,倒不是很生气。

卡恩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两年多来,他长高了一大截,并且迅速地瘦了下来。没有了臃肿的肉,俊朗的轮廓显露了出来。

少年继承了父亲的高挑和挺直的鼻梁,然后从凯瑟琳公主这里继承了皇家特有的碧蓝的眼睛和柔软丰润的嘴唇。他现在是个虽然还很稚气,但是俊美轻佻的贵公子了。依旧大大咧咧,显得没心没肺,可是女孩子们已经开始为得到他的注意力而拼命竞争了。

威廉敏娜有点怀念当年的那个小胖子。

她自己正在经历糟糕的发育期。身材削瘦,因为伏案读书,背还有点驼,眼睛近视,脸上也开始冒出青春痘。

她的葵水第一次来的时候,虽然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也还是吓得不清。

一早起来,发现下身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睡衣,威廉敏娜在浴室里就尖叫了起来。

汉斯博格和保姆一起冲进了浴室。看到鲜血,秘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得可怕。那副模样威廉敏娜一直都记得,就仿佛看到自己中枪快要死了一样。

最后还是啼笑皆非的保姆把汉斯博格赶出了浴室,然后拿来干净衣服帮威廉敏娜换上。等到女孩出去的时候,秘书官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脸破天荒地红了。

后来,威廉敏娜想,他那时也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没有女朋友,甚至没有什么绯闻。而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一向优雅从容的人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只因为自己出了一点血。

这一年的奥丁,迎来了五十年不遇的严寒。十月中的时候,大雪就封了山,到了十一月,往年正是秋意盎然、阳光明媚的时候,帝都已经被白雪覆盖。

因为没有来得及准备,北半球的供暖系统陷入紧张之中。而南半球的酷暑带来的干旱和瘟疫又给灾情雪上加霜。

皇帝重病沉疴,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得多,而且急剧削瘦,全靠营养夜维持着生命。就连新年晚会,都是王储安娜贝尔代替皇帝主持的。很多人都在私下悄悄说,皇帝恐怕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安娜贝尔忙得在学校见不到人,有人猜测她会暂时休学,可是期末考试的时候,她还是出现了。她匆匆做完了试卷,又在侍卫和秘书官的陪同下离开了考场。

威廉敏娜的座位在窗户边,刚好可以看到安娜贝尔被众人簇拥而去的背影。年轻的女孩高傲自满,丝毫没有受到帝都灾情的影响。真不知道她这副样子被媒体看到,又会怎么特写大写了。

皇帝重病,王储代理国事。安娜贝尔已经是这个国家实质上的主人。她的确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其实那个时候,威廉敏娜他们都已经在为皇帝的逝世做准备了。宫内省开始给他们定做丧服,彩排葬礼流程。皇宫里奢华的装饰也已经被取下来,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低头细声说话。

这一切让威廉敏娜觉得有种憋气的难受。就好像皇帝的死期已经定了,大家都在期待着那天的解脱一样。

一月的时候,元老院召开了一年一度的长老会。

皇帝重病,安娜贝尔接替他主持会议。她首先做的,就是重新拟定了一份旁听席的邀请名单。而这份名单,让旁人大跌眼镜。

“她邀请了民主运动的领袖和很多运动人士。”汉斯博格私下告诉威廉敏娜,“王储的这个举动得到了民众的一致好评。”

威廉敏娜正在阅读器上读着帝都出版的《麦田》报,专栏作者用他辛辣尖锐的语言对安娜贝尔的这种谄媚的行为讥讽嗤笑。而另外一份《帝国时代》周刊里,则用超级大的篇幅和立体全息影像赞美着安娜贝尔的睿智和宽容。

她没有去听有声的新闻,那只会更加热闹。

“爷爷要是知道,估计会很高兴。”威廉敏娜关了阅读器,“爷爷一直都想立宪。只是我一直以为安娜贝尔不会乐意。”

“她很有可能是做给皇帝看的。”

“看来爷爷的病有好转啊。”威廉敏娜嗤笑了一声,“你觉得爷爷会吃她这套吗,欧文?连我都看出来她在装模作样呢。”

“我想陛下比谁都清楚。但是他会选择去相信。”汉斯博格修长的手指轻敲了一下扶手,“一个国家不能频繁地更换储君,而陛下的身体又的确欠佳。”

威廉敏娜看着纸质报纸上安娜贝尔笑得亲切温柔的照片,嘴角的笑充满了轻蔑,“这么说来,只是不得不选择她?”

女孩哼了一声,“希望她也能意识到这点。”

新学期开学前的那一个礼拜假期,威廉敏娜和卡恩斯跟着凯瑟琳姑妈去了他们在邻星的庄园,安吉拉和卡恩斯的两个朋友也在被邀请之列。

孩子们没有受到政治气氛的影响,他们在庄园里玩得非常痛快。打雪仗、坐雪橇、泡温泉,然后裹着浴巾在壁炉前玩最新版的“大庄家”游戏。

凯瑟琳公主夫妇是一对开明又充满爱的夫妻,对孩子们严格又不失宠爱。他们纵容孩子们的捣蛋,不督促他们写作业,也不让帝都阴郁的政治影响到孩子。这让孩子们都觉得这个假期就想天堂一样。

只是有时候孩子们看电视的时候,会看到新闻里播出长老会的报道。安娜贝尔和自由党领导人站在元老院前洁白的台阶上,亲切地握手微笑。那和善的样子,简直一点都不像她了。

“她才十七岁,看着就像二十七的老女人了。”卡恩斯大声讥讽,“我要是她,肯定会半夜做噩梦醒来,然后大哭。”

“你要是像她那样站在元老院门前面对记者们,我打赌你会吓得哭出来。”安吉拉嗤之以鼻。

“亲爱的,他才不会吓得哭,他只会搔首弄姿罢了。”威廉敏娜哈哈笑,“卡恩斯坏小子,那些女生是不是这么称呼你的?”

“这是对我的赞美,女士们。”卡恩斯十分得意。

“省省吧。”安吉了冷哼,“你才十三岁,下面的毛都没长齐呢。”

卡恩斯猛地凑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洗澡?”

安吉拉防备不及,脸一下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谁……谁偷看你了!本来就是,你这个白痴!生理课上都说了。你在高级部的男生面前只能算是个小菜鸡!”

卡恩斯大声哼哼着,“别得意,等着瞧吧。还有薇莉,别在旁边偷笑。五年后,我就会性感热辣得让你们女生尖叫了!”

“我会等着的,老虎先生。”威廉敏娜翻了个白眼,看文化频道的破案节目去了。

那天,威廉敏娜是凌晨三点的时候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汉斯博格轻轻摇醒了女孩,然后让保姆给她换衣服。

威廉敏娜的脸被热毛巾捂了一下,才慢慢清醒过来,“怎么了,欧文?”

“我们要回奥丁,殿下。”

威廉敏娜揉了揉眼睛,然后神智清醒了过来,“爷爷怎么了?”

“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汉斯博格说,“帝都方面传来消息,让您和凯瑟琳公主一家返回蔷薇宫见他最后一面。”

威廉敏娜紧咬牙关,自己接过他递来的衣服穿好。

汉斯博格帮她拉着衣服袖子,“您要做好准备,殿下。安娜贝尔殿下同意了督促宪法修正,才得到的自由党人的支持的。她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父亲造成的负面影响挽回回来。”

“可是安娜贝尔痛恨修整宪法,她想做一个独裁女王。”小女孩看着秘书官的眼里流露出来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精明,“如果自由党发现了安娜贝尔只是在敷衍利用,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目标转向我吗?”

“至今为止都还没有自由党的人来接触过您。我想他们是很有把握的。”

“看来我是只是一个储备仓。”

威廉敏娜急躁地穿着袜子。汉斯博格接过她的手,半跪下来,把雪白的棉袜套在女孩秀气的脚上。

“在这个平衡没有被打破前,您都是安全的。”

“那你觉得会有多久?”威廉敏娜问。

“一年、两年。”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还不够,欧文。两年后我也才十四岁。我要到十六岁才能进入元老院旁听。”

“时间会有的。”秘书官轻描淡写地说着,“我相信即使安娜贝尔在将来有心一脚踢开自由党,芭芭拉王妃也会劝阻她的。”

“又或者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民主人士?”威廉敏娜讥笑恰里,俏皮又刁钻。

汉斯博格笑了起来,目光温柔。

“先做好一个悲伤的失去祖父的孩子吧,殿下。”

威廉敏娜静了片刻,苦笑起来,“欧文,爷爷是我最后的保护者了。先是妈妈,然后是爸爸,现在又是爷爷。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呢?”

汉斯博格回头看到女孩彷徨无助的眼神,坚硬的心土柔软了。

她再早熟和聪慧,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靠,只除了他的肩膀。

“我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威廉敏娜仰头看他,蔚蓝的眸子里映着温暖的灯光,那么清澈,透露着里面初露锋芒的坚强。

汉斯博格觉得胸口闷疼,不禁伸手把孩子拥在了怀里。抱着孩子瘦弱柔软的身体,他觉得心疼得都有点发麻。这种感觉,也只有威廉敏娜才让他感受到过。

“安娜贝尔也许会监视你,限制一些你的自由,把你和朋友隔离开来。但是这不会长久。等她结婚后生下了继承人,你就不再是威胁了。我想她会早早结婚的。”

威廉敏娜依偎在他怀里,认真地听着他每一个字。

“生下继承人后,我就不能威胁到她了,是吗?”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我会等的。”

男人强健有力的胳膊给女孩铸造了一个安全的小港湾。威廉敏娜把脸埋在秘书官宽厚温暖的胸膛里,在这短暂的宁静中得到了面对暴风雨的力量。

汉斯博格感觉到怀里女孩细微的颤抖。他不禁把她抱得更紧了。

还太小了。他对自己说。这个女孩还太小了。如果皇帝能够多活五年,甚至三年,那么他们都用不着如此担忧。奥森博格家族的政治倾轧素来并不血腥,但是并不意味着那就不是政治倾轧了。

“我们会没事的,亲爱的。”汉斯博格吻了吻威廉敏娜的发顶,“我的珍宝,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历史记载中的亚历山大一世皇帝,是个公正、严明、睿智的君王。他在位三十九年,处于和平时期,但是建树颇多。他毕生都致力于推进帝国宪法修整和民主进程,为此得到了广大民众最真挚的爱戴。

如今这个伟大的皇帝时日不多了。他趟在床上,戴着生命维持器,艰难地呼吸着。他的众多器官都已经不可挽回地衰竭。家族遗传病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有所减弱,所以才能让他活到七十多岁。他的先祖们都没有活到六十岁。

他真的老了。这是威廉敏娜的第一个感觉。

眼前的老人不再像那个威严精神的帝王,而是一个疲倦憔悴的老人。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眉毛、眼角、嘴角,全都失去了往日的意气而垂着。眼神涣散,努力强撑出来一点精力。

这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孙辈们跑到了老人床边,都显得高兴又乖巧。皇帝的眼里流露出愉快,他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皇帝还清醒着,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目光从自己的儿孙们身上一一扫过,特别在最小的威廉敏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继承人安娜贝尔。

“谨记祖训……为人正直。”

“是的,爷爷。”安娜贝尔低声说。

阿米丽娅啜泣起来。所有人都脸色灰败,沉默哀痛。

“都不许哭!”老人严厉地说,这也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银河帝国7378年1月13日,亚历山大一世陛下终于卸下了身为君王的重任,溘然长逝。

“13点24分。”御医宣布了死亡时间,声音沉重,犹如吸满了水的棉花。

皇帝的儿孙们遵照了他最后的遗愿,所有人表情悲痛,却没有一个流下眼泪。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还未消融的皑皑白雪上,庭院里的雪光也把屋里映得通亮。细尘在空气里飞舞,窗下的蔷薇花正热闹地绽放着。这一刻是那么明媚,似乎都有点不适合死亡。

众人慢慢从皇帝的床前站起来。长老们和塞勒伯格元帅走到了安娜贝尔前,屈膝半跪下来。

“女王万岁。”

安娜贝尔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然后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跟着屈膝行礼。偌大的皇帝寝室里,先帝躺在床上,而新帝则高傲地站着,仰着她漂亮的头颅。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刚刚咽气的爷爷身上,悲伤已经被飞扬的意气取代了。

终于,她的时代到来了,她怎么能不高兴?

安娜贝尔女王下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准备面对全国发丧。在那之前,要提前向全体官员和贵族报丧,让他们做好准备。

然后,她十分体贴地让家人都回去休息。

“今晚就会有元老院共商会,在英灵殿举行,我们都得出席。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非常不容易,可是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和支持。爷爷已经去世,失去了他的庇佑,我们更加需要团结起,把这个帝国支撑起来。”年轻的女王真切地说着动人的话。

她的母亲和妹妹们兴奋得红光满面,而她的父亲海因里希则悲伤地注视着自己父亲的遗体。

“父亲,你听到了我的话了吗?”安娜贝尔流露出不悦。

海因里希终于转过身来。玛丽安娜公主挽着他朝外面走去。

前王储走到门口的时候,哽咽一声,然后捂着脸哭起来。

“父亲……”

凯瑟琳公主和玛丽安娜拥在他的身边,兄妹三人一起落泪。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依偎着一起,默默看着大人们不说话。芭芭拉王妃和女儿们强作出来的悲伤和凯瑟琳公主他们真心的悲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娜贝尔则已经表现出了她强硬的作派。她抿着唇默默地站了片刻,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带头朝外面走去。

皇室成员走出了无忧宫。皇帝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外面,长廊里聚集着等候消息的权贵们。他们沉默肃静,有的人在低声啜泣。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手挽着手,跟在大人的身后,从权贵们让出来的路上走过。安娜贝尔走在最前面。众人纷纷对她屈膝行礼,称呼她陛下。

年轻的女王紧咬牙关,不知是悲伤还是为了抑制她的喜悦。

这是威廉敏娜第二次在皇家园林参加葬礼。上一次,她埋葬了他的父亲。

庄严雄伟的陵墓,亚历山大一世的棺椁被抬放安置其中。这座修建得犹如小皇宫一样的陵墓按照皇帝生前的意思,仿造他童年生活过的金雀花宫。

陵园周围种满了亚历山大陛下喜欢的粉色蔷薇,水池里有睡莲在等待着夏季的到来。皇帝的雕像伫立在陵墓入口,手扶手杖,瞭望远方,显得睿智而深沉。

残雪下,露着黑色的土地,红嘴小鸟在地上翻刨觅食。天空晴朗,空气依旧冷冽,呼出的气很快就凝结成白色的雾。

神官吟唱着冗长而枯燥地神曲,来宾们都在歌曲声中沉思着。威廉敏娜望着黑色镶金的棺椁。这一幕,和她记忆中另外两场葬礼重叠在了一起。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她经历的葬礼实在太多了点。

众人起立,开始唱安魂曲。汉斯博格站在威廉敏娜的身后,顺手帮她把披肩裹紧了一点。

一道锐利的视线投在他身上。军人出身的秘书官敏锐地回望过去。

安娜贝尔跟着众人轻声吟唱着,视线却犹如一条带着勾的鞭子,紧紧束缚着汉斯博格。

汉斯博格从容地微微点了点头,把视线移回威廉敏娜身上,露出温柔宠爱的笑意。

威廉敏娜抬头看他,嫣然一笑,握紧了他的手。

葬礼结束,宾客和皇室成员回到了英灵殿。这里还有一个追思会,给客人们享用一点茶点。

凯瑟琳公主喝着浓咖啡,粉底依旧掩饰不了她哭肿了的眼睛。

“我总梦到小时候,玛丽。母亲还没去世,父亲也还没有变成一个老古板。我们一家去东海岸度假。那时候你才十岁,总抱着洋娃娃。那次旅行是多么愉快啊。我和亚当斯还钓到了一只龙虾。现在,母亲走了,亚当斯英年早逝,今天又轮到了父亲。”

玛丽安娜公主长吁了一口气,“人总要死的。他作为帝王而死,已经比其他人好很多了。”

凯瑟琳看了看大厅里的宾客,“我怎么没有看到施耐德?”

“自由党的头儿?”玛丽安娜公主讥笑,“他只有递交一份悼函的资格吧?”

凯瑟琳公主压低了声音,目光朝安娜贝尔的方向望过去,“我以为以他现在和安娜贝尔的热络,他已经有觐见的资格了呢。”

“如果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小伙子,那说不准。可惜他已经五十好几了,还秃头。”玛丽安娜公主讥笑,“而且我觉得你该把注意力放在塞勒伯格身上。安娜贝尔和他的儿子正打得火热。”

“这事众所周知。芭芭拉一心想给她女儿攀上这门婚事。不过我听说男方并不是很热衷。”

“做女王的丈夫就意味着放弃很大一部分参政权,而安娜贝尔又不是一个容易被控制的人。有政治野心的男人都会慎重考虑的。那个孩子可是塞勒伯格家这一代的独子。”

“拥有了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持,她的王位才会坐得更加稳当。我觉得那对母女都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

玛丽安娜问:“你觉得那婚事能成吗?”

“没人能强迫塞勒伯格家。”凯瑟琳说,“如果塞勒伯格元帅自己不同意的话,这事不会成的。但是谁都不想把关系弄僵,所以这事多半还是会拖下去。孩子们都还年轻,不是吗?”

威廉敏娜坐在窗边,安静地发着呆。一个阴影笼罩下来,她抬头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阿尔伯特今天没有穿制服,黑灰色的西装低调沉稳,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少年宽阔的肩膀。

“你还好吗?”阿尔伯特友好而关切地问着。

“很好,谢谢。”威廉敏娜客套地回答,“你是跟你父亲一起来的?”

“是的。他正在和陛下说话。”

阿尔伯特口里的陛下,已经换成了安娜贝尔。

“哦。”威廉敏娜无所谓地说,“谢谢你能过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阿尔伯特说,“我有什么事能帮你吗?”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我这样就很好了。”

阿尔伯特又欠了一下身,“请节哀。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

威廉敏娜无意再继续交谈,她站了起来,拉了拉裙子。她这两年已经长高了很多,可是视线依旧只及少年的胸膛。

“请允许我离开一下。”女孩仰头说,然后转身离去。

拒绝了汉斯博格的陪伴,威廉敏娜从侧门走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一个脸,重新梳了一下头发,然后望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长长叹了一口气。

威廉敏娜没有急着回到休息室里,她离开洗手间后,就在后庭的长廊上慢悠悠地散着步。

长廊里温暖如春,而两边花园里却是冬天的景致。午后的初春,残雪还没有彻底消融,蔷薇们还在沉睡着,即使冬日蔷薇也因为今年的严寒而开得十分稀疏。

威廉敏娜望着漂浮着冰块的喷水池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逐渐走近。

“殿下。”一个有点面熟的中年男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躬身行礼,“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威廉敏娜困惑地看着他。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和政客们一直隔离开来的,但是不意味着她什么人都不认识。

这个人,她尤其熟悉。他就是自由党的当届领导人迈尔夫·施耐德。

施耐德会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巧合。威廉敏娜立刻戒备地朝左右望去。

“别紧张,我的小姐,附近没有人。”看上去和蔼干练的中年大叔宽慰道,“而且我只是迷路了而已。不过大神眷顾我,让我遇到了您。”

这番话,更加以为着他的出现是有预谋的。

威廉敏娜冷静了下来,恢复了闲适的姿态,“既然这样,那我给您指路吧。您是要去哪里?”

“还不急,殿下。”施耐德微笑着说,“就让我们欣赏一下冬天最后的一点雪景,不是很好吗?”

威廉敏娜显得有点意兴阑珊,“请原谅,我现在么有这个心情。我想我该走了。”

“我为您的痛失亲人感到十分难过。”施耐德说。

威廉敏娜的脚步顿了顿,“谢谢。愿奥丁大神保佑您,阁下。”

施耐德的笑意加深了,“请不要如此防备我,殿下。我是您的朋友。真遗憾我们没能早日结识您。您的外祖父拒绝了我们的拜访,而等您来到蔷薇宫后,我们更没有办法接近您了。”

威廉敏娜偏着头,一知半解地笑了一下,“可我们现在认识了,不是吗?虽然我不认识你,先生。不过我很感激你这么关心我。现在,我要回到我的亲人身边了。你可以让侍卫给你带路。”

朝着大门没走几步,身后穿来一句话:“你很像你的母亲。”

威廉敏娜猛地站住了。这句普通的话成功地刺激了她的神经,并且吊起了她所有的好奇心。她忍不住转过了身。

“你认识我的母亲?”女孩惊愕又充满了期待。

施耐德注视着这个瘦而高挑的小女孩,努力地在她脸上寻找一点瑞贝卡·雷曼的影子。可惜女孩的皇室基因更加明显,只有那随时带笑的嘴角继承了她的母亲。

“我是瑞贝卡的老师。”施耐德说,“她跟着我学习广播传媒。我教了她三年,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威廉敏娜脸上用以武装的天真慢慢瓦解,蔚蓝如海水的眼睛湿润了。她低垂下头,轻声说:“我没有很多关于她的记忆。”

“这没关系,甜心。”施耐德怜爱地注视着她,“我认识她,也了解她。我知道她非常非常爱你,你是她错误的婚姻里唯一正确的东西。我还知道你的名字是她取的,因为她一直非常敬仰威廉敏娜皇太后。你的母亲,是个坚强、独立、智慧的女人。她敢爱敢恨,充满活力。她自由不羁,但是你,是她这个世界上唯一牵挂的人。”

小女孩抿了抿嘴,还是不能抑制地红了眼。她鼻子发酸,心跳加速。

没有什么比和一个孤儿谈论她慈爱的母亲更能打动她的了。

“谢谢,先生。”威廉敏娜低着头说,“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么多。”

“完全不用这么客气,殿下。”施耐德的微笑加深了,“我期望我们将来有机会再见面,然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再好好谈一下你的母亲。”

“也许吧……”威廉敏娜敷衍地笑了笑。

长廊东面的楼上,汉斯博格站在窗前,望着走廊上的动静。

中年男人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博取小女孩的欢心,而女孩也的确被他打动了,停下了离去的脚步,专心听他说话。

雪光照耀在威廉敏娜的金发上,折射出夺目的光芒,阳光让女孩的眼睛蓝得更加透彻,即使隔那么远,也清晰可见。

“施耐德终于和她搭上话了?”少女轻盈地走到他身后,“瞧他那样子,就像一个幼稚园的园长。”

汉斯博格微微侧开身子,避开了她拂在自己耳后的气息。

安娜贝尔扑哧一声笑了,“你可真害羞,秘书官阁下。”

“陛下。”汉斯博格低着头。

安娜贝尔也朝对面的长廊望了一眼,“她长得可真快呀,不是吗?两年前,她还是一个小矮子。笨拙、天真,她就像一只小鹿突然来到了狮子的窝里一样。不过她学得真快。这是你的功劳,汉斯博格阁下。”

汉斯博格平淡地说:“威廉敏娜殿下是皇女,她自然与众不同了。”

安娜贝尔哼了一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你会来我这里,为我做事。”

“下官记得自己并未答应陛下此事。”

安娜贝尔笑了起来,凑近了秘书官,“不要和自己做对,先生。我们都是一类人。渴望成功,渴望权利。你跟着威廉敏娜,一辈子最多做个公爵秘书长。而我,我能给你的,你都想不到。”

被美貌少女凑在耳边说话,汉斯博格依旧无动于衷。

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直视着安娜贝尔,“陛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下官告辞了。”

安娜贝尔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把玩着绶带上的流苏,“汉斯博格,你如果真的为她好,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汉斯博格转头望她,“下官资历浅薄,平庸无能,无法担当陛下提供的职位。”

安娜贝尔脸上的笑意褪去,眼里迸射出寒光,“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

“我很抱歉。”汉斯博格平静地面对女王的震怒。

“看来没有什么能让你回心转意了。”安娜贝尔抱着手站在窗边,高傲冷艳,“提尔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脱去这身别扭的西装,穿回军装呢?”

汉斯博格脚步微微停顿,却什么都没说。他躬身行礼,然后大步离去。

他绕到长廊的一头,施耐德和威廉敏娜的交谈还没有结束。政客正在像女孩说着她母亲当年在电视台实习的趣事。威廉敏娜听得很认真。

汉斯博格等着施耐德把这个故事说完了,才出声呼唤:“殿下?”

“欧文!”女孩立刻撇下施耐德朝秘书官跑去。

汉斯博格给威廉敏娜披上了大衣,又摸了摸她的脸和手:“您出来太久了,万一着凉就不妙了。我们回去吧。”

女孩温顺地答应着。

汉斯博格朝朝施耐德点了点头,然后拥着女孩朝屋里走去。

施耐德为对方明显的护雏的举动而扬起了笑容。

他的同伴走到了他的身后,“怎么样?你们没有聊多久嘛。”

“不需要。”男人转头望向廊柱边的蔷薇花丛。暖气让那丛花开得比别的花要好很多。他摘了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放在手心把玩。

“我相信她会保重自己,直到我们再次见面的。”

全国进入为期三周的国丧期,禁止一切公共的娱乐活动,贵族们则禁止私人聚会和婚嫁。安娜贝尔依旧将皇宫设在蔷薇宫,而她自己则搬进了无忧宫居住并且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宫中上一任帝王的标志逐一被新任女王的标志替代。画师们以最快的速度给安娜贝尔画了肖像,将之悬挂在画厅里,挨着亚历山大一世。画中年轻的女王容貌秀美,高昂着头颅,意气风发。

“接下来她就要给自己立一个十层楼高的塑像放在北极星广场上了。”卡恩斯揶揄给威廉敏娜听。

葬礼后,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回到了学校。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要上课和考试。而安娜贝尔提前拿到了学校的特别毕业证,彻底离开了校园。他们只能在新闻里看到女王的身影。

“还习惯吗?”通讯器放出来的全息影像里,汉斯博格的容颜显得格外的清俊温和。

“我的长枪射击不是很好。”女孩有点苦恼,“不过卡恩斯说那是因为我力气不够的缘故。我申请选修了战略课,如果批复下来了,那我从下个礼拜就要开始忙了。”

“别太累了,殿下。”汉斯博格今天的温柔嘱咐似乎比往常要多。

“怎么了,欧文?”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说,“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不,还没有。”汉斯博格浅笑着说,“请允许我保留一下吧。”

“那我希望是个好消息。”威廉敏娜摇头晃脑地说,“好啦,我要和安吉拉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新加入的这个太空跳棋俱乐部可真带劲儿!”

“玩得愉快,我的公主。”汉斯博格目光宠溺地从全息影像里望着她,“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所在。”

威廉敏娜关了通讯器,背着包在安吉拉的催促下冲出了宿舍。

汉斯博格面对着通讯器的黑幕,静静坐着。直到侍从敲门进来,“阁下,内务省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谢谢。”汉斯博格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领带。

镜子里,年轻的男子高大笔挺,西装优雅而贴身。

自己还要穿着这身西装多久呢?

周末回到小白金汉宫,威廉敏娜却意外地没有见到汉斯博格迎接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中年男人。

“欧文呢?”威廉敏娜没理会这人伸出来的手,而把书包交给了管家,“他出勤吗?我怎么没听说?”

中年男人高而瘦,头发稀疏,面无表情。他有板有眼地说:“殿下,汉斯博格已经被调职了。”

威廉敏娜觉得耳朵里一阵响,没听清,“你说什么?”

“遵守女王陛下的御令,汉斯博格阁下已被调职。他将恢复军职,军职少尉,编进空军6743-br65分队,将出发前往边境剿匪。”

威廉敏娜觉得自己听清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清。她呆呆站在门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至何方。

“殿下,”男人继续用平板的音调说,“我被认命为您的新秘书官。我是沃尔夫爵士,曾为您的父亲罗克斯顿公爵服务过。”

威廉敏娜似乎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消化了她听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什么恶劣的玩笑吗?”

“不,殿下。”沃尔夫爵士淡漠而生硬地回答,“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她把欧文……”威廉敏娜呢喃了半句。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孩转身冲了出去。她像一直发狂的小豹子一样奔到陆上车前,一把推开司机,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车朝着无忧宫冲去。

慌乱的人群把目光转想新上任的秘书官。

“没关系的,快跟上吧。”沃尔夫爵士有条不紊地说,“女王的侍卫会拦着她的,而我们只需要把待会来打听消息的人拦下就可以了。”

听到侍女长用不安的声音来报说罗克斯顿女公爵觐见的时候,安娜贝尔放下手里的羽毛笔,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小鸟来自投罗网了。”她冲着站在一边的阿尔伯特说,“我就知道她会沉不住气的。”

“您调走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她当然会生气了。”阿尔伯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别不自在了,阿尔伯格。”安娜贝尔乐滋滋地站起来,“让她进来吧。乖顺的洋娃娃撕破脸露出她的真面目,这可真让我拭目以待。”

阿尔伯特在她背后皱起了眉头。

还穿着军校制服的女孩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她的头发在刚才和侍卫争执时已经散了,披在肩上,鼻子也发红,让那张精致的笑脸显得那么楚楚可怜。可是没有人能忽略女孩眼里滔天的怒火和森森的恨意。

“你把欧文从我身边夺走了!”

威廉敏娜笔直地站着,矛头指向女王。这是她第一次不计后果地同安娜贝尔对峙。

安娜贝尔显得格外地开心,“是的。那又怎么样?你霸占着他,让他派不上任何用场。一个军人,却来给你做保姆?薇莉,小甜心,你到底有多么幼稚?”

威廉敏娜脸色苍白,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碧蓝的火焰,“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你如果嫉妒,驯服你自己的忠犬,别来染指我的!”

安娜贝尔没料到对方的反击这么凶猛,渐渐收敛了笑容。她冷哼一声,“得了,薇莉。我是女王,整个帝国都是我的。你只有服从,没有置疑!”

“你控制得了愚蠢贪婪的人,却控制不了明智的人心!”威廉敏娜大喊着,“欧文是我仅仅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你却为了你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和不负责任的寻开心的目的,把他从我身边夺去。如果这就是你巩固权利的手段,那你有大麻烦了,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的脸色愈发难看,“我如何统治我的帝国,无需你来担心。你只需要给我乖乖把中学读毕业,然后滚回罗克斯顿去。”

“我会的!”威廉敏娜的话掷地有声,“在这个腐臭的地方多呆一秒都会让我觉得恶心。愿你在这里得到永生,陛下!”

威廉敏娜转头离去。

安娜贝尔涨红了脸,怒吼道:“站住,威廉敏娜!你胆敢对我如此无礼!”

威廉敏娜置若罔闻。安娜贝尔要冲过去,阿尔伯特一把将她拉住。

“请冷静,陛下。”塞勒伯格家的少爷语气冷漠理智,“不能让外臣看到您这副模样。”

安娜贝尔气氛地抓着他的衣襟,“你看看到了吗?那个丫头,她居然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这就是你们都赞美的乖巧温顺的罗克斯顿女公爵。皇室的甜心蜜糖。她就像一只长着毒爪子的野猫一样。”

“陛下……”阿尔伯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请您稍微注意一下用词……”

“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安娜贝尔气愤地把他推开,“我是帝国的女王,全银河帝国最尊贵的女人。轻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阿尔伯特说,“您调走了她依赖的秘书官,她当然会发脾气了。”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安娜贝尔硬邦邦地说,“汉斯博格既然不能为我己用,那么,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拥有他。”

女王愤怒地走出了书房。

阿尔伯特并没有追过去安慰劝解。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窗外的晚霞。

威廉敏娜被侍卫送回到小白金汉宫。她耷拉着头,像只斗败了的小狮子,有气无力地走上台阶。

不期然被拥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威廉敏娜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然后,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欧文……”

“嘘……”汉斯博格心疼地抱紧了她,“别哭,我还在这里。”

“你还没走?”

“我明天才去军部报到。沃尔夫爵士通融我可以在这里再多留一个晚上。”

威廉敏娜把泪水蹭在汉斯博格的胸前。她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军装。笔挺的制服衬托得年轻人更加气宇轩昂。

“你还是穿着军装更好看。”威廉敏娜含着眼泪微笑起来,“她说的没错。你不该埋没在这里做我的保姆。你那么有才华,你还有抱负,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的。可是,剿匪……我的欧文……”

“我们今天不说这个,好吗?”汉斯博格用袖口擦去了她的泪水,“饿了吗?今天有奶油南瓜汤呢。”

威廉敏娜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欢笑起来。这是最后一顿晚饭,她不能带着眼泪度过。

最后一次为她拉开椅子,最后一次为她围上餐巾,最后一次陪她饭后在花园里散步,最后一次和她下象棋……

威廉敏娜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

“你真该看看安娜贝尔当时的样子。她气得就像一个疯子。塞勒伯格站在旁边十分尴尬,可是又没有办法离去。”

“你惹怒女王可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汉斯博格说。

“得了,欧文。这是迟早的事。”威廉敏娜无所谓地笑着,“我们彼此厌恶,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我真高兴以后再也不用对她装模作样了。等我高中毕业,我就回罗克斯顿,然后把外公和外婆也接过去,再想办法把你也调过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汉斯博格握着女孩柔嫩的手,“我已经对你发过誓了,殿下。我将终身追随于你。”

威廉敏娜安静下来,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前任秘书官。

“我不喜欢沃尔夫爵士。”

“他是个好人。”汉斯博格说,“他虽然为人古板,但是十分正直和忠诚。您的父亲信任他,您也请信任他,好吗?”

“好吧。”威廉敏娜叹气,“如果是你的要求。不过你得给我写信,并且保证不被匪徒的炮火击中!”

“我保证。”

“划心为誓!”威廉敏娜认真道。

“划心为誓。”汉斯博格在心口划了一个十字。

威廉敏娜满足地笑起来,伸开手臂,搂住了汉斯博格的脖子。

“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走。但是在目前,我们都没有别的法子。相信我,宝贝,我的离开,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别再去招惹女王,乖乖等我回来。”

“我会的。”

“坚强点。”

“是。”

“将来上实战课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

“离男孩子们远点……”

“嘿,我的欧文爸爸,够啦。”女孩柔嫩冰凉的脸颊贴着男人滚烫的脖子,“我爱你,欧文。”

“我也爱你,甜心。”汉斯博格把嘴唇印在孩子的耳朵边,久久不动。

威廉敏娜这才放下心来,躺进被子里。

“给我念会儿书吧。”女孩把一本半旧的书递过去,“这是我妈妈的藏书。我小时候她常念给我听,可惜我已经不大记得了。”

汉斯博格接过这本诗集,“你想听哪一篇?”

“随便。”

汉斯博格随意地翻开。那页似乎经常被人翻阅,复杂的单词还被标注了读音,似乎是瑞贝卡王妃的笔迹。

那是一首女诗人伊凡娜·霍尔佳的《夜莺》。

“你听到了吗,我亲爱的

窗外的那只夜莺

它已经找到了它的荆棘

毕生的寻找和泣血的飞行

换来它悦耳动人的喜极而泣

请你侧耳倾听,我的爱人

它就要将要放声歌鸣

荆棘尖锐的刺冰冷无情

疼痛和鲜血才是生命的献礼

路程终结在这个黎明

那是敬仰灵魂的声音

那是义无反顾的追寻

那是蜕变,是奉献,是宿命,

那也是我

至死不渝的爱情”

清晨,威廉敏娜从甜美的梦中醒来。

窗帘没拉上,她可以看到庭院草坪上的白雾和在晨光中觅食的鸟儿。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本诗集静静地躺在昨夜那个男人坐过的椅子上。

威廉敏娜赤着脚走下床,把书拿起来,抱进怀里,仿佛想努力感受一下那人留下来的温度。

一缕阳光穿破浓雾照射在玻璃窗上,眼前一片金光。

沃尔夫爵士和保姆敲开威廉敏娜卧室的门走进去,看到那个女孩正跪在落地窗前,怀里紧抱着什么,哭得十分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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