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日子总是会被无限放大,而黑暗中一点星辰的闪烁都是那么耀眼。我曾宾朋满座,也曾孤身一人徘徊在星空之下,盲目地搜寻他的方向。
一个女孩所能做的乏善可陈。在安娜贝尔一世的统治期间,我所做的最多的,就是少说话,并且对公众微笑。
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了现在,当然,说的话,要比以前多多了。
——节选自:威廉敏娜一世《我的回忆录》第二章
银河帝国历7378年2月25日,安娜贝尔一世女王登基。
威廉敏娜没有参加登基大典,并不是因为她和安娜贝尔关系不合,而是因为她发了风疹。
汉斯博格走了后,她病了一场,感冒发烧。那之后,她的体质一直没恢复过来,有点孱弱。沃尔夫爵士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但是他严格遵守自己的指责,把照顾生病的女孩的工作留给了保姆和侍女,自己则和威廉敏娜一直保持着严格的距离。
威廉敏娜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觉得床边坐着一个人。可她张开眼睛,只能看到空落落的房间。
那个汉斯博格常坐的椅子被保留了下来。威廉敏娜亲手缝了一个坐垫套把垫子罩了起来,然后用它来摆放汉斯博格以前送她的那些玩偶。
超光屏幕里播放着女王登基的盛况,礼乐声和喧闹的人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威廉敏娜喝着冲鼻的糖浆,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看着盛大的登基场面和欢腾的人群,她依旧无动于衷。
通讯器响了一声,卡恩斯发来一条简讯:“安娜贝尔的口红糊在牙齿上了。”
威廉敏娜扑地一声大笑出来,伏在枕头上,笑地捶床。
听到声音冲进来的保姆和侍女面面相觑,不能理解主人突然起来的好心情。
威廉敏娜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并不是因为安娜贝尔的出丑,也不因为卡恩斯的八卦。而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有朋友,还有关心着她的人。
病好后,威廉敏娜回到了学校。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如同汉斯博格所说的,安娜贝尔好面子,并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她。只是以往那些奉承巴结的人都消失了,不过这对威廉敏娜来说,反而是个好事。
威廉敏娜有自己的朋友。以安吉拉为首的一群被称之为“眼镜联盟”的学生大多来自平民家庭。他们成绩优异,都有一技之长,并且朴实、热诚、善良随和。威廉敏娜和他们在一起,才能感觉到宁静和快乐。
“安娜贝尔说了让你毕业后就回罗克斯顿?”卡恩斯问,“那你没办法在提尔升大学了?”
“那是五、六年后的事情了。”威廉敏娜毫不在意,“我想她过不了两年就会和塞勒伯格结婚,然后忙着生一堆孩子。到时候她在国事和孩子的鼻涕、尿布中烦恼,根本就没空理我了。”
卡恩斯叼着一根草,仰躺在树阴下。安吉拉则在湖边打着水漂。温暖的春日,他们三个在宿舍后的湖边度过午饭后的慵懒时光。
“我可真不希望那么早和你分离,薇莉。”卡恩斯认真地说,“我们会一起升大学部的,对吧。”
“放轻松点。”威廉敏娜冲他嫣然笑道,“或许我不能去学我喜欢的情报了——安娜贝尔绝对不会乐意我做个女特务的。不过这样我就可以进防御部。我下学期就开始选修了航空机械。”
“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总喜欢和脏兮兮的机械打交道?”卡恩斯拉下帽子盖住了脸,“总之,你别想着跑去罗克斯顿。不然我会追过去抓你的。我说到做到。”
安吉拉朝这边招呼:“薇莉,快来看。我刚才打出一个四连环!”
威廉敏娜微笑着一跃而起,朝她走过去。
温暖的阳光撒在碧绿的草坪上,五月的春风是那么温柔,吹得人昏昏欲睡。草地里开了一片野罂粟花,鲜红或嫩黄的花朵在明亮的春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两只粉蝶在花间翩翩飞舞,微风下,水面泛起粼粼银光,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暗香。
威廉敏娜深深呼吸,抬头仰望上方碧蓝如洗的天空。几道白痕划过,那是高级部的防御预备科或者侦查科在上飞行课。
小型的训练用的太空舰在做近地面练习。它们飞得太高了,地面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光芒在天际划过,就像白日闪烁的星星。
女孩仰望着高空,明亮的眼里涌动着向往和感动。那片蓝天之上,有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几艘银白色的小型训练舰闪电一般从云层间飞过,一出云层,就俯冲直下,朝大地飞去。北面几艘同样型号的飞舰也同时朝着地面俯冲。小巧而精致的飞舰就像银白色的闪电,划过长空。
云雾散去,露出军校训练场的广阔草地。半悬浮在空中一百多米处的,是这次比赛的靶子。高速移动的物体不停变换着形状和颜色,同时对着高空的飞舰发射粒子光波。密集而多变的炮火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白色的帘子。
模拟的炮火并不能给飞舰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但是被集中的飞舰会自动模拟出损伤。损伤过重,飞舰会强制着陆以表示坠毁。
两队训练舰在光速飞行中机敏地躲闪着地面的炮弹,同时发出反击。飞舰一个漂亮的掉头,身后被击中的靶子轰然爆炸,碎片四溅。
训练场东边巨大的透明防护罩下,观看比赛的学生们群情奋勇,全神贯注。飞过来的碎片撞击在保护罩上,应起一阵惊呼和喝彩。
“亚特兰大队必胜!”
“凤凰队万岁!”更高亢的呼声紧接着响起。
啦啦队的女孩子们跳着舞,男生们挥舞着拳头和围巾,站在椅子上大声呼喊。
场地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剩余的几个靶子猛地提升移动速度,开始了更加猛烈的反击。
眨眼之间,就有三架训练舰中弹,其中两架已经不得不迫降。
亚特兰大队和凤凰队各有一架训练舰冲在最前方,那是他们这次比赛的主力。
亚特兰大的那个队员风格粗犷,横扫式地向最终目标挺近。而凤凰队的队员灵活地操作让飞舰得以避开敌方的炮火,舰队配合异常灵活。掩护的,突击的,混淆敌方视线的,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队形变换赢得了观众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当还剩下最后三个变型靶的时候,观战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现在比分已经拉平,谁能在这最后的一分钟里干掉两个靶子,就是今天的赢家。
现在亚特兰大队还剩三艘飞舰,凤凰队还剩两艘。双方都动力全开,朝着最后的三个目标杀去。
最后三个目标靶靠拢在一起,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它们迅速合体,再度变型,展现出最终姿态。
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金字塔形状的巨大东西,所有飞行员都忍不住对着通讯器骂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教官没说还有这么一出啊?”
“是老头儿们从军部搞来的实战训练机器人。”
“干!兄弟们,干掉这个家伙就赢了!”
两队人马只有短暂的停顿,又旋即发起进攻。
组合变型过后的训练靶却发挥出了超常的威力,它功力强大的炮火轻而易举地就轰下了亚特兰大队的一艘训练舰。
剩下的四艘飞舰不约而同地紧急变换作战方式,放弃正面攻击,采取迂回战术。
变型后的怪物周身都是炮口,体积庞大却行动灵活,总是能够及时阻挡住攻击。它身体坚固,飞舰的炮火落在它的身上,始终不能给它造成致命的打击。
一时间,赛场上刺目的白光交织成网,冲击波的震荡即使隔着防护罩都能感觉的到。
时间还剩下二十秒。
“该死!”亚特兰大队的队长咒骂着,“杰,掩护!”
话音刚落,他就从透明罩里看到凤凰队的六号机失去控制一样朝着敌方冲过去。
“那个女人疯了吗?”
变型靶的炮口集中过来,同时发射。
就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凤凰队三号机从底下瞬间冲到六号机前,为它挡下了所有炮火。
三号机被冲击着翻滚失控而落。六号机从它身后冲了出来,光子炮发出莹蓝色的光束,直直射中还来不及反应的目标靶的主炮炮口中。
观众鸦雀无声的震惊中,六号机呼啸着掉头飞离,喷有图案的机身看着就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亚特兰大队的两艘飞舰虽然不甘心,可察觉到异样的他们也紧急调换了方向。
在他们身后,目标靶轰然一声落在地上,震得大地一抖。金字塔形状的训练机器人的金属缝隙里迸射出白光,然后在巨响中爆炸。高速飞行的碎片还击中了亚特兰大队的一艘飞舰,让它差点落下来。
仅存的三艘飞舰终于调转回头,飞回了训练场的中央。夺得头魁凤凰队六号机按照传统,在尾部喷射出象征凤凰队的红色尾气。
轰地一声,观景台上的学生们欢呼雀跃起来。年轻人们狂欢着鼓掌拥抱,吹着口哨。
“凤凰队万岁——”
六号机在观景台上方盘旋了三圈,就匆匆降落了。
巨大的透明罩升起,学员们疯涌了出去。凤凰队的队员们高声唱起了队歌。
六号机的驾驶舱盖升了起来,一个少女从里面跳了出来。她一边解着头盔,一边朝着先前着陆的三号机跑去。
三号机的着陆实在有点狼狈,机身程45度斜插进地里,摇摇欲坠。驾驶员是个少年,大概是着陆时摔得有点厉害,此刻虽然舱盖打开了,一时还爬不出来。
少女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机舱里拖了出来。
少年哈哈大笑着,显得十分快活。
“我们赢了!宝贝!我们赢啦!哈哈哈哈!”
“我知道。”少女帮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帅气的脸来,“你还好吗,卡恩斯?”
“我没事。我好得不得了,除了腿有点软。”卡恩斯快活地说,“着陆的时候着实转了几个大圈,感觉就像空腹喝了一大瓶伏特加一样。哦,薇莉宝贝,那真是爽呆了!”
威廉敏娜翻了一个白眼。她的手一松,卡恩斯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继续哈哈大笑着。
潮水一般的队员们高声欢呼着将他们围住。他们挥舞着凤凰队朱红色的围巾,齐声唱着队歌,把威廉敏娜簇拥住。
威廉敏娜笑起来,然后就被托起,抛向天空。
“凤凰队万岁!”
“威廉敏娜万岁!”
“三连胜!”
“谢谢,朋友们。”被放在地上的时候,威廉敏娜的脚也有点发软。她落落大方地向队友们行礼致谢,和朋友们握手拥抱。
安吉拉扑过来把她抱住,“甜心,我真为你自豪!”
“谢谢,亲爱的。”威廉敏娜笑着,转身把卡恩斯拽起来,推到他一个朋友的手里,“带他回去好好休息,给他一杯牛奶压压惊。”
卡恩斯被两个男生架走了,老远传来他愤怒的喊声:“我讨厌牛奶!”
威廉敏娜朝他摆了摆手,“庆祝会上见!”
“奥森博格!”教官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是,长官!”威廉敏娜立正,行了一个礼。
严肃的中年教官盯着女孩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干得漂亮。”
威廉敏娜松了口气,笑道:“谢谢,长官。我尽力而为了。”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教官冲学员们点了点头。他没打搅学生们,转身走了。
威廉敏娜感激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素来沉默寡言又严厉的教官,当年和她的父亲一同服役过。
安吉拉好不容易才拉着威廉敏娜的手从沸腾的人群里钻出来。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悄悄溜走了。
“我从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比赛,特别是最后那一幕。”一路上,安吉拉都在发表她兴奋的言论,“你和卡恩斯的合作简直天衣无缝。那简直就是神迹!你知道吗,教官们都惊呆了。我敢打赌,即使换成他们,都玩不出你们这么精彩。”
“那得感谢卡恩斯的牺牲精神。”威廉敏娜得意地哈哈笑起来,“尽管是我强迫他冲上前去做炮灰的。”
“谁在乎他呀。”安吉拉嗤笑,“走吧,我的女英雄。好好洗个澡,今晚要大肆庆祝一番,玩个痛快!”
“可不是吗?”威廉敏娜解开战斗服领口的扣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喧闹的人群被她们抛在了身后。刚取得胜利的女孩却有点惆怅。
这是她在军校期间的最后一场实战比赛了。
威廉敏娜现在和安吉拉一同就读军校高级部的预备科。安吉拉读的是医学部外科,而她读的是防御,选修情报科。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这也有可能是她在奥丁的最后一年。今年的八月,她就将满十八岁,到时候,她很有可能必须返回罗克斯顿星域生活。
这是她们在高级部的最后一个春天。此刻距安娜贝尔一世登基,已近六个年头。
似乎除了长大外,这五年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不同。威廉敏娜依旧和安吉拉住同一个寝室,她们和卡恩斯还是铁三角。上课,上自习,回蔷薇宫,过着三点一的单调生活。
“如果没有派对,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书念的有什么意思。”安吉拉把自己抛在床上,大声抱怨着。
威廉敏娜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内衣,笑着说:“我以为你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给那些八块腹肌的英俊小伙子们做体检呢。”
“你还漏掉了‘古铜色肌肤’,宝贝。”安吉拉笑起来,“我今晚一定喝个痛快。”
“哪次不是你喝醉了然后我把你拖回来?”威廉敏娜边说着,按开了沐浴喷头的开关。
温热的水淋到她汗湿的身上,让她觉得一阵舒爽。她脱下湿答答的内衣,丢在地上,用脚拨去一边,然后解开了头发。
厚密的头发被水打湿,柔软地绕在指间。她的头发又留到了及腰的长度,丰厚浓密,柔亮如金缎。
当年那个人,十分喜欢为她梳头。捧着她的长发,细心地一点一点地梳着,从没有弄疼过她。
一个大男人,却那么喜欢为女孩子梳头,那该有多么喜欢这头金发呀。
威廉敏娜注意到自己在发呆,这才关了水,开始往头上抹香波。
安吉拉拿着几件衣服在挑选,转头看到威廉敏娜裹着一张浴巾走出来。她的视线在好友的胸前一转,吹了一声口哨。
威廉敏娜已经是个完全的年轻少女了,身材窈窕,匀称有致。她手脚修长,却并不柔弱。威廉敏娜从十二岁起开始学习空手道和柔道,虽不是什么佼佼者,可防身已经足够。
“别看了,我有的你都有。你的还比我大。”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说。
安吉拉把手里的衣服在威廉敏娜眼前晃了晃,“红色还是蓝色?”
“蓝色。”威廉敏娜说,“红色那件不是衣服,而是一块布。”
“亲爱的,即使它是一块布,也是被名设计师裁剪过的一块布。”安吉拉吹着口哨,转身冲了个澡出来,乐滋滋地试衣服。
威廉敏娜已经换上了睡衣,捧着咖啡坐在床边看她。
安吉拉始终比威廉敏娜略高一点,麦色的肌肤光洁迷人。她身材曲线起伏有致,性感动人,容貌又十分明艳,性格活泼大方,一直是军校男生竞相追逐的对象。
“b班的那个布莱顿前阵子追求你,怎么现在又没消息了?”威廉敏娜问。
“那个废物,稍微被我考验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我从来就看不起后勤科的男生,他们不是搅基就是软脚虾。”
“那么,请问格尔西亚小姐,你是怎么考验他的?又带他去看了那具畸形的胎儿尸体了?”
“同样的办法我才不屑使用第二次呢。”安吉拉嗤之以鼻,“我只是做法医课作业的时候,让他帮我去老师的网站上下载了几张全息图片而已。”
“几张图片是……”
“你知道的。”安吉拉满不在乎地说,“尸蜡,巨人观什么的。只是图片,亲爱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廉敏娜摇头笑起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老姑娘的,安吉拉。”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亲爱的,如果你还记得去年圣诞节的那个可爱的大学部学长的话。”安吉拉挤了挤眼睛,“那可真是美妙的一夜。”
“什么美妙的一夜?”卡恩斯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看到了两个还裹着浴巾的少女,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弗丽嘉女神呀,我就像一脚踏进了奇幻乐园。”
威廉敏娜抓起一本书朝他丢过去。卡恩斯敏捷地接住,笑嘻嘻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快点,女士们。派对就快开始了,而我们还没有吃晚饭。”
女孩子们动作迅速地换着衣服。威廉敏娜说:“你去帮我们买上来吧。安吉拉要一份高纤素沙拉,我要一份肉酱意面和一杯玫瑰奶茶。”
“我是你的表兄,不是你的管家。”卡恩斯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威廉敏娜眼珠转了一下,问安吉拉:“你和卡恩斯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安吉拉装聋作哑,“好朋友罢了。你才是我的bff,甜心。”
“继续装吧。”威廉敏娜站起来吹头发,“反正我不知道复活节的时候你们在绿萝帘后面接吻的事。”
安吉拉惊叫一声,抽起枕头打向威廉敏娜。威廉敏娜大笑着闪躲开。
“现在灭口可太晚了!”
安吉拉丢掉枕头,一甩头发,“那根本没什么。我们俩都喝醉了。如果你在我旁边,我肯定也会抱着你亲。”
“我才不理你这套。”威廉敏娜换好衣服,麻利地把头发挽了起来,用发卡别住。
安吉拉伸手把她的发卡取了下来,“宝贝,我们要去参加的是派对,那里不欢迎修女。”
威廉敏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甩了甩丝缕般的金发,露出自信的笑容来。
她现在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少女,为什么不应该开心一点呢。
银河帝国的人民谈论到威廉敏娜,都会说,哦,她真甜美。
是的,威廉敏娜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优雅而甜美的少女,从来没在媒体前说过话。她的头衔是“罗克斯顿的威廉敏娜”,昭示着她的身份和财产。镜头里的她还有点腼腆,笑容温柔而含蓄,总是很文静地站在一旁。只有私下,在校园里,人们才能看到她开朗洒脱的模样。
她公众场合时总是和卡恩斯站在一起,少男英俊,少女娇俏,十分般配,所以媒体总爱发布两人的合影。
帝国法律禁止三代内表亲通婚,但是这条并不适用于贵族和皇族。所以随着这俩个孩子年纪渐大,关于他们会联姻的流言也多了起来。
威廉敏娜并没有受到外面流言的影响,她依旧同卡恩斯和安吉拉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是学院里最有名的“铁三角”。
在这个浮华的社会里,一份忠诚且坚固的友谊,是多么难能可贵。
学校的一家酒吧是今天派对的场所。这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幽暗中彩灯闪烁,年轻人拥挤在舞池里狂欢,dj疯狂地转着唱片,下面的少男少女们尖叫欢呼。
威廉敏娜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居然都可以派上一点用场。她和安吉拉被保安带着,从人少的后门钻了进来。
先来的卡恩斯正在和一个黑发美人说笑,那姑娘个子高瘦,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小短裙,露出骨感的肩膀和双臂。
安吉拉和威廉敏娜不得不拉着手从拥挤的人群里钻过去。安吉拉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做了一个打发的手势。女孩一看她和威廉敏娜,自觉转身走了。
“等一下……”卡恩斯想挽留,可女孩钻进人群就不见了。
卡恩斯气急败坏地叫:“拜托,我差点就要到那姑娘的电话号码了!”
“你该感谢我,弗朗哥子爵。”安吉拉一屁股坐在卡恩斯身边,“那不是个‘姑娘’。”
卡恩斯愣了愣。
威廉敏娜大笑:“你真该去做个视力纠正手术,卡恩斯。那家伙的喉结就像一个核桃一样,你居然都没看到。”
卡恩斯慢慢回过神来,脸色变得铁青,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别告诉我你亲了他。”威廉敏娜斜睨他。
卡恩斯用餐巾捂着嘴朝洗手间冲去。
两个女孩爆笑起来。
凤凰队的队长带着几个队员朝这边走过来,老远就大声嚷着:“嗨,那是我们的女英雄!”
威廉敏娜笑着站起来和队友们拥抱。她私下十分豪爽和随和,熟人并没有拿她当作女公爵来对待。
“今天这场真是干得太漂亮了!”高大魁梧的队长举着啤酒,“嘿,朋友们,为了庆祝我们凤凰队成功保持了三连冠,我请全场人都喝一杯。帝国万岁!凤凰队万岁!致威廉敏娜!”
“致威廉敏娜——”在场的人们都举杯高呼。
威廉敏娜端着一大杯啤酒,仰头一口气喝完,赢得了响亮口哨声和掌声。
队长把身后一个低年级生推了出来,对威廉敏娜说:“这是我们这次新招进来的驾驶手,将来要接替你的。小子,快给师姐打个招呼。”
那个高瘦腼腆的少年显得很拘束,他向威廉敏娜躬身行礼,“殿下。”
威廉敏娜噗哧笑道:“这里是派对,不是宫廷。你叫我威廉敏娜好了。”
“对不起。”清秀的男生不好意思地地挠了挠后脑,“我叫洛斯兰德·冯·汉斯博格。”
威廉敏娜端着鸡尾酒的手颤抖了一下,“你叫什么?”
“洛斯兰德,殿下。”
“不,你的姓。”
“汉斯博格。”学弟怯怯不安地重复着,“有什么不对吗,殿下?”
威廉敏娜斟酌了片刻,问:“欧文·汉斯博格是你的什么人?”
“您认识他?”学弟的眼睛亮起来,“他是我父亲的一个堂弟。我们不熟,只在爷爷的葬礼上见过,我叫他欧文叔叔。他好像去一个很远的星域执行任务了,不是吗?”
“是的……”威廉敏娜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细不可闻,“很远……”
学弟没听清,又不敢问,只好瞪着无辜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学姐。
“傻小子惹你生气了?”转了一圈回到原地的队长把那个小学弟拎到了一旁,然后搂住了威廉敏娜,“别理这些菜鸟了。来,把这杯干了。然后我就带人去找亚特兰大队的那群人好生踢他们的屁股。”
威廉敏娜哭笑不得地又被灌了一杯。她从队长的胳膊下艰难地扭过头,对他的几个跟班说:“把他看好了,别打架。”
酒精燃烧的队长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队员走了。
卡恩斯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一脸菜色,痛苦地喝着果汁,“以前我还一直有困惑,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彻底的直男。”
“祝贺你。”安吉拉讥讽,“我为全人类部分逃脱你魔掌的男人感到庆幸。”
“你真该和你的那些尸体约会,安吉拉。”卡恩斯反击道。
威廉敏娜坐在他们旁边,心不在焉地喝着鸡尾酒。几个想过来奉承一下的人看到她的脸色,都自动退开了。
威廉敏娜的视线越过欢腾的人群,意外地看到了几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舞池的斜对面角落里,塞勒伯格家的少爷正端着鸡尾酒,笑意盈盈地和人交谈。站在他对面的,正是乔治安娜。阿米丽娅和另外一个常和阿尔伯特在一起的男生坐在沙发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威廉敏娜的视线,阿尔伯特转过脸来,看到了威廉敏娜。他很有礼貌地举了一下杯子表示打招呼。
威廉敏娜用手肘碰了碰卡恩斯,“为什么大学部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谁来了?”卡恩斯望过去,也看到了那群人,“原来是他们呀。看来大学统战部里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他们才不得不到高级部里来找女生。”
安吉拉也凑了过来,“那不是阿尔伯特少爷吗?女王陛下居然会允许他来这种地方?后勤部和医学院护士科的小母狗们用不了几下就能把他给撕了。”
“他是安娜贝尔的未婚夫候选人之一,不是她的狗。”威廉敏娜讥笑。
“我真爱你的毒舌,薇莉。”安吉拉吃吃笑,“走吧,我们去跳舞。”
“你和卡恩斯去吧。”威廉敏娜站起来,“我累了,想去喝几杯。”
“好吧。”安吉拉看出她心情有点不好,也不勉强,拉着不情愿的卡恩斯走下舞池。
威廉敏娜挤过人群来到吧台边。熟识的酒保冲她点了点头,倒了一杯tequila给她。威廉敏娜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条斯理地喝着。舞池里的安吉拉冲她挥手,她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男生一直在看她。即使没有女公爵的头衔,威廉敏娜也是一个青春俏丽的少女,此刻气质略有点忧郁,更加吸引异性的目光。
威廉敏娜并没有在乎周围的事。她情绪低落,只是因为那个汉斯博格家的小学弟,勾起了她对那个人的想念罢了。
这五年来,她一直和汉斯博格保持通信。汉斯博格一直没有能够回奥丁,除了安娜贝尔对他的限制外,边境任务艰巨也是原因之一。两年前,当威廉敏娜听说他受了重伤时,一度差点不顾一切要去看他。但是她最终还是没去成。
因为安娜贝尔还没有结婚,她还没有继承人。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即使她能够飞上蓝天,却不能离开奥丁一步。她没能出席自己外婆的七十岁生日聚会,也没办法参加学校的远距离修学旅行。即使贵为女公爵,她也并不自由。
要第三杯酒的时候,一只手拦下了她。
阿尔伯特站在威廉敏娜面前,扭头对酒保说:“修,换杯果汁。这位女士不能再喝了。”
酒保本来也有点担心威廉敏娜,现在见有人出来阻止,威廉敏娜也并未反对,于是立刻倒了一杯菠萝汁递过来。
威廉敏娜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果汁,抬眼瞟了阿尔伯特一下,“你的朋友们呢?”
“尼克先送乔治安娜她们回去了。女孩子们觉得有点无聊。”
“啊,原来那是乔治安娜呀!”威廉敏娜夸张地讥讽,“她没戴假发我简直认不出来了。”
阿尔伯特笑起来,“你呢,怎么不去跳舞?”
“我可不想披头散发地被偷拍,然后明天一见报,《帝国时代》会说,r女公爵失恋借酒发疯,而《麦田》则会说,女王的堂妹于派对上公然聚众吸毒。”
阿尔伯特笑得肩膀颤抖,“你真有趣,薇莉。”
“我情愿你不这么觉得,阿尔伯特少爷。”威廉敏娜冷笑着看他,“还有,我希望你能称呼我殿下或者小姐。”
阿尔伯特收敛了笑声,却还保留着温文尔雅的笑意。他比五年前又高了许多,已是彻底的年轻人的模样了。
他现在就读于提尔大学部的统战科,是最后一年。这个身材修长矫健的年轻人一直是全校闻名的高材生,尤其是射击和空战两科,阿尔伯特保留着全校最好的成绩。就读统战部其实就是服预备役,阿尔伯特毕业后会进入空军继续服役,直到他将来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元帅金印。
《麦田》报曾说,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虽然是个优秀的军人,可看着更像一名律师。年轻人俊逸斯文、笑容和煦,不带丝毫的侵略性。正因如此,他也总容易让对方掉以轻心。
而帝国龙头娱乐杂志《火花》则最酷爱刊登他的街拍照片,并且从来不惜言辞地赞美着他的俊美出众。有关他的一切的八卦总是被帝国年轻女性津津乐道,连当红明星都比不过他。
威廉敏娜和他关系说不上多么不好,可也完全说不上多好。
安娜贝尔一直没结婚,她的身边围绕着数目不少的求婚者和暧昧对象。阿尔伯特并没有向她求婚,但是安娜贝尔对他一直青睐有加。没人敢垂涎女王看中的男人,所以威廉敏娜也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
“我看了今天的比赛。”阿尔伯特说,“非常精彩,这不是奉承。你对‘灰鸟’这类型的太空舰的操作,已经达到了至少四年驾驶龄的水平了。而我记得你上机也才两年半。”
“我的练习时间比别人要多一些。”威廉敏娜说,“而且,今天的成功,是团队的成功,不是我一个人。”
“这是让我赞叹的第二点。”阿尔伯特说,“你们团队的应变能力不错。”
威廉敏娜弯了弯嘴角,“如果没有卡恩斯的牺牲,也就没有我的成功。你可以把你的赞美留着对他说。”
她抽出钞票压在杯子下,夹着手袋离开了吧台。
阿尔伯特顿了顿,追随她而去。
酒吧外已经是夜晚,三三两两的学生嬉笑打闹着跑过,喝醉了的女生抱着男生在树下激吻。
阿尔伯特看了苦笑,“国家把饮酒年龄降低到十六岁似乎是一个错误。”
“如果没有自制力,80岁后才能喝酒也照样会惹麻烦。”威廉敏娜冷声。
阿尔伯特微微侧头看她,“我是不是哪里冒犯你了,殿下?”
威廉敏娜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向安娜贝尔求婚?只要你开口,她肯定会嫁你的。”
阿尔伯特淡淡一笑,跟着她一起仰头望天,“你为什么希望我和她结婚?”
威廉敏娜把目光转向他,认真地说:“如果你们结婚了,她生下了继承人,我就解放了。我可以继续在提尔升大学部,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了。”
阿尔伯特啼笑皆非,“原来只是为了你自己。”
“那还会为了什么?”威廉敏娜丢给他一个白眼,“你们不结婚又不会引发星际大战。”
“安娜贝尔和别的人结婚生子,你也依旧能得到自由啊。”
“她想嫁的人是你,这连教堂里的耗子都知道。”威廉敏娜讥笑,“况且她和自由党的关系已经这么恶化了,正需要你们家族的支持呢。怎么,你不敢娶她?”
“我从不拿婚姻来做赌博。”阿尔伯特微笑着,神情却有一种格外的认真。
威廉敏娜扫兴地撇了撇嘴,“我终于理解那些女生为什么明知道有安娜贝尔在前,还对你这么狂热了,阿尔伯特少爷。你是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个能一本正经地说着言情小说里男主的台词还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人。更令人赞叹的是,你看起来自己也不觉得肉麻。”
阿尔伯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呵地笑起来,“那些赞美你乖巧温顺的人显然没有品尝过你的毒舌。”
威廉敏娜淡淡笑着,“我不随便亲吻人。”
说话时,她凑得很近,酒香混合着香水的气息钻进了阿尔伯特的鼻子。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威廉敏娜抛去了矜持和拘束,笑意嫣然,眼角媚意横生。
阿尔伯特怔了一下,伸手要去扶她摇晃的身子,可少女猛地转过身,脚步轻盈地跑过了马路。她银白色的小礼裙在夜色中一晃,就像一个白色的幽灵。
阿尔伯特迟疑了一秒,然后拔腿追了过去。
威廉敏娜被酒精麻醉的大脑在夏夜带着花香的薰风的吹拂下,愈发迷糊。她勉强维持着平稳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身体里的燥热让她情绪急躁不安。月光照射下的湖水折射着冰冷的碎光。威廉敏娜寻找凉意的本能让她脱了高跟鞋,踩着柔软的草地朝湖水走去。
阿尔伯特紧跟在她的身后,捡起她脱掉的高跟鞋,拎在手上。威廉敏娜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她走到水边,望着湖水出神。阿尔伯特正在留意周围是否有人,耳边忽然听到哗啦一声水响,再转回头,湖水翻滚,岸边早就没了威廉敏娜的身影。
“该死的!”阿尔伯特脱了外衣,冲过去跳进了水里。
湖水并不深,威廉敏娜可以轻松踩到湖底的水草,所以她安心地屏住气,享受着冰凉的包围,和与世隔绝的宁静。湖水带走了她体内的燥热,让她狂乱痛苦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阿尔伯特潜入水中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女孩像还在母亲腹中的胎儿一样,神情安详地蜷缩着身子,头发如同金色丝缕漂浮在水中。
他奋力游过去,抱住她的身子,把她拖出了水面。威廉敏娜并没有挣扎。
阿尔伯特抱着她走上岸,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女孩屏气太久,呼吸微弱,双目紧闭着,脸色苍白。
“殿下?威廉敏娜?”他拍着她的脸,低头听她的呼吸。
威廉敏娜没有回应。她的神智还在漂移,觉得十分疲倦,外面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让她觉得烦躁。
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让她觉得有点痒。她终于忍不住,挥手拍了过去。
阿尔伯特捂着被扇了一耳光的脸颊,啼笑皆非地看着威廉敏娜。
“你没事吧?”
威廉敏娜张开眼,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真是多管闲事。”
她支撑着虚软的身子想要站起来,但是酒精让她的双腿柔软无力。阿尔伯特及时地伸出双手,把威廉敏娜冰凉的身子接在怀里。
女孩的身体柔软地就猫儿一样,冰凉的肌肤柔滑细腻,她纤细的腰身被打湿的裙子紧紧包裹住,纤毫毕露,身段窈窕。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尖滴落在胸前,然后顺着滑落进乳沟间。
阿尔伯特赶紧移开了视线。他的鼻端还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若有若无,就像女巫的咒语似的,钻进他的大脑,牵动着他的心加速跳动。
威廉敏娜很反感和他的接触。她伸出手,无力地推拒着,可是她现在连支撑自己的力量都没有。
阿尔伯特半扶着她,忍受着这具柔软的身体在怀里的挣扎,只觉得心里的火反而被女孩折腾得越来越旺盛。
“够了!”他终于低喝一声,收紧手臂,把威廉敏娜禁锢住,“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公爵小姐。”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威廉敏娜丢给他一记白眼。
阿尔伯特苦笑着,不顾威廉敏娜的惊呼,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
“放我下来!”威廉敏娜愤怒地低吼着。
“你这样子能自己回去?”阿尔伯特也有点动怒了。
“我就是爬着回去,也和你没关系!”威廉敏娜气急败坏道,“我爬着回去丢的只是面子,我要是被你抱着回去,安娜贝尔会让我丢掉性命!”
“简直胡闹!”阿尔伯特呵斥,“安娜贝尔不是巫婆。”
“你非要跑到我面前来给她唱颂歌吗?”威廉敏娜挣扎着,“把我放下,不然我就要叫了。”
“你远离多招惹几个人来观看,我也无所谓。”
“混账!”威廉敏娜大骂。
阿尔伯特轻轻皱了皱眉,并没有去计较这句脏话。不过威廉敏娜挣扎得厉害,就像一条活鱼似的,阿尔伯特最后还是不得不把她放在了地上。
威廉敏娜得到自由,立刻把阿尔伯特推开。她的脚还发软,站着摇摇欲坠。阿尔伯特无奈地叹气,伸手扶着她坐在草地上。
“别再任性了好不好,我的小姐?”阿尔伯特好声好气地询问。
威廉敏娜低垂着头,看上去像是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半晌,她才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接触我了,安娜贝尔会生气的。”
阿尔伯特心里一软,想说什么,最后只好长叹一声。
“我并没有想要给你带来麻烦,威廉敏娜。”
“你的无心,却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女孩忧伤地说,“我没有父母,没有长辈,没有势力。我在安娜贝尔面前,不过是一只他可以随时碾死的小虫子。我要自保已经很吃力了,真的没有精力再来应付什么绯闻。阿尔伯特少爷,你尊贵而且受欢迎,你是不会明白的。”
女孩平缓婉转的话让阿尔伯特的内心牵扯着有些疼痛。他怜惜地凝视着她。当初那个玩偶般精致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了秀丽明媚的少女,她没有安娜贝尔那种艳丽夺目的姿色,却是清丽端庄,优雅而含蓄。
阿尔伯特还牢牢记着威廉敏娜因为欧文被调走一事在安娜贝尔面前大发雷霆、张牙舞爪的模样。所以他知道,不论这个女孩表现得再老实和低调,她在内心里依旧还是个强悍而坚强的人。
不过再强悍,她也不过是一个还未成年,又在宫廷里处境尴尬的无依无靠的皇女罢了。这些在他面前做出来的强势,也不过是为了自尊的要强罢了。
他又叹息了一声,从地上捡起外套,披在了威廉敏娜的肩上。
“我去叫你的朋友来送你吧。我是不能让你就这样独自一人回去的。”
威廉敏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目光深幽,带着斟酌和困惑,以及一点感激。
卡恩斯和安吉拉接到电话,立刻寻找了过来。当他们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安吉拉立刻跑过去把威廉敏娜扶了起来,搀扶着她朝宿舍走去。
阿尔伯特忽然想到威廉敏娜的高跟鞋还丢弃在草地上。他捡起鞋子,想要送过去,但是卡恩斯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事由我代劳就好,阿尔伯特少爷。”卡恩斯带着酒意的笑容里有不容忽略的威胁和警告,“如果你不想安娜贝尔再为难她的话,还是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吧。”
阿尔伯特拍开他的手。卡恩斯和他身高差不多,两人冷冷对视,一时没说话。
威廉敏娜侧过头,意味深长地朝阿尔伯特望了一眼。
“你们怎么了?”安吉拉低声问。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好啦,卡恩斯。薇莉要感冒了!”安吉拉打破了男人们的对峙。
卡恩斯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威廉敏娜走出老远,再度回头望了一眼。年轻的塞勒伯格家的继承人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闲适潇洒。他仰头望着天,这个动作也是威廉敏娜常做的。
5月24日是帝国建国日,学校放假一日,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回宫参加皇室的庆祝活动。
同往年一样,帝国君王都会在英灵殿面对公众演讲,随后会举办一个邀请了社会各界名流的晚会。
安娜贝尔女王穿着一条浅粉色的珠光长裙,头戴王冠,出现在了英灵殿的露台上,向底下欢呼的人群摇手致意。
她今年快二十二岁了,正是青春好时光。五年多的执政让她原有的稚气和柔和几乎消失殆尽,代替的是坚硬的目光和冷傲的笑容。媒体一直喜欢抨击她不够亲民,而《帝国时代》则总辩解这是女王的高贵,讥讽《麦田》那些人是土包子。
女王念演讲词的时候,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同往常一样站在一旁。他们历来是安娜贝尔的漂亮陪衬,时常出现在全息图像的角落里,给闲的无聊的人制造一点桃色八卦。
一篇亲善慈爱的演讲稿被安娜贝尔念得像宣战书,底下的群众还算群情奋勇,回以了响亮的掌声。安娜贝尔高昂着头颅,微笑着扶手而立。
晚上的酒会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是皇宫新换来一个厨子,做的烤鸡翅味道不错。
安娜贝尔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裙,端着红酒杯,和客人交谈着。她明显地只同贵族和长老院的人亲密,让场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一个进步党的要员过去向她问安,她只回以冷漠的一瞥。
“真是一座冰山。”卡恩斯小声嘀咕。
“可也还是有那么多船前赴后继地要撞上去。”威廉敏娜笑了笑,“奇怪,我怎么没有看到施耐德?自由党换届了?”
“下半年才选举啊。的确,他不在。”
“看来传言是真的。”威廉敏娜扫了安娜贝尔一眼,“《麦田》报最近对安娜贝尔的抨击越来越激烈了,我就猜着他们之间闹了纠纷。”
“施耐德能坚持五年已经不错了。”卡恩斯说,“我妈妈告诉我的。上个礼拜的慈善音乐会,施耐德上前去请安,安娜贝尔假装没看到他。”
“那这就太小家子气了。”
“她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娇娇女,薇莉。跟着她的芭芭拉王妃和那对双胞胎姐妹,得意的就像抢占到了腐肉的秃鹫似的。”
威廉敏娜扑哧笑出来,“听说芭芭拉王妃投资的公司破产了?”
“好像是真的。所以阿米丽娅开始对着那个尼克·斯特朗抛媚眼了。只是一个爵士的儿子,但是家里是做航空运输的。”
“安娜贝尔不打算替她填补漏洞吗?她上次就自己掏了腰包。”
“我想这大概就是她和施耐德闹翻的原因。财政大臣要退休了,他们对继任的人选有很大的分歧。而自由党联合进步党一起,要求修改宪法,降低皇室财产的配给。”
“哦!”威廉敏娜轻吹了一声口哨,“那简直就和拿着刀子割安娜贝尔的肉一样。”
“她气得就像反应堆爆炸。”卡恩斯幸灾乐祸,“在我看来,这条就是冲着皇室的暗账去的。又赶在芭芭拉王妃破产的风头上。”
威廉敏娜仔细打量了一下安娜贝尔的王冠和她脖子上的珠宝项链,“那是顶新的?看着和那个‘永恒星辰’有点像。”
“你终于看出来了,宝贝。”卡恩斯挤了挤眼睛,“那是用天芒石打造的。‘永恒星辰’那几颗钻石算个什么呀。”
“难怪施耐德今天没来,他大概是怕自己的老花眼被这顶王冠闪瞎了眼吧。”
两人嘻嘻笑起来。
这时,女王陛下的侍女长走了过来。那个女子对威廉敏娜行了一个屈膝礼,说:“殿下,陛下召见您。”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目光。
这几年来,威廉敏娜和安娜贝尔的关系算不上融洽。她们在公众场合里亲善友爱,私下却连话都很少说。特别是两年前安娜贝尔禁止威廉敏娜去探望受伤的汉斯博格后,两人都尽量连面也不见。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安娜贝尔主动找她,必然没有好事。而她很快就证实了这点。
“亲爱的,你来啦!”安娜贝尔热情地招呼着走过来的威廉敏娜,“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这位是卢森堡大公。殿下,这位是我的堂妹,罗克斯顿女公爵。”
一个刚才就一直站在安娜贝尔身边的不起眼的年轻人朝威廉敏娜躬身行礼。威廉敏娜满腹疑惑地回敬了一个屈膝礼。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微胖的年轻人,一头蓬松的卷发,模样上算端正。虽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艳之色,可威廉敏娜并没有什么触动。她隐约明白了安娜贝尔的意思,心里一阵厌恶。
安娜贝尔维持着她那假惺惺的笑意,说:“大公并不常出现在宫廷,这真是遗憾。我真希望你喜欢奥丁,并且多逗留一段时日。这个季节的皇城是最美的。也许威廉敏娜还可以带你去新卢瓦尔河谷野餐什么的。是不是,薇莉?”
威廉敏娜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我十分乐意,公爵殿下。”
卢森堡大公听闻,露出喜悦的笑容,“我万分感激,殿下。相信有您的陪伴,我这次的奥丁之旅一定会过得很愉快。”
“你们可以骑马去。”安娜贝尔积极地说,“威廉敏娜的骑术很好。而您,殿下,我记得您父亲也是一名出色的骑手。愿他安息。”
“谢谢,陛下。家父生前的确很喜欢骑马,我们几个孩子在他的熏陶下,都擅长骑术。”
“那可真好。”安娜贝尔笑着转向站在另外一侧的阿尔伯特,“如果我不是那么忙,我也很乐意和阿尔伯特一起加入你们的,是不是?”
阿尔伯特低垂着眼帘,笑了一下,平淡地说:“是的,陛下。十分遗憾。”
安娜贝尔这才像刚发现一样,和那位进步党的要员打起了招呼。
卢森堡大公朝威廉敏娜伸出胳膊,威廉敏娜犹豫了一秒,把手搭了上去,两人告辞退下。
“这是你第几次来奥丁,殿下?”威廉敏娜问。
“我来奥丁的次数不多。”卢森堡大公说,“以往都是我父亲独身来奥丁觐见。”
“我没有去过卢森堡星域。离奥丁很远吗?”
“是的,殿下。比罗克斯顿星域还要远多了。到这里需要近半个月的时间。”年轻人有板有眼地回答,并且开始向威廉敏娜介绍起了卢森堡星域来。
卢森堡大公这一家族的血脉源自前朝奥尔巴赫王朝,是一个大公国。沃尔里希大帝的奥森博格王朝取代了奥尔巴赫王朝后,卢森堡一族归顺。帝国贵族众多,虽然卢森堡星域地方不小,又矿产富饶,但是作为前朝旧贵族,他们行事一直十分低调。
卢森堡大公算不上健谈,但是谈吐并不枯燥,他描绘起故乡的秀丽景色的时候,语言生动,含着饱满的感情,可见是个内心丰富而感情充沛的人。这在贵族子弟中,实在算是不多见的。
那道带着玩味的视线投过来时,立刻就被威廉敏娜察觉了。她从大公的话中走了个神,侧头望了过去。
阿尔伯特站在安娜贝尔的右后方,朝她这边望着。他穿着少校的制服,显得十分干练又俊美,那温文儒雅的气质和他这身军装有着奇妙的融合。在场无数年轻女客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而他却含笑望着威廉敏娜。那笑容里的怜悯在威廉敏娜看来,是十足的讥讽和嘲弄。
安娜贝尔的身边簇拥着年轻英俊的男人们和位高权重的大臣,其中大部分是她的追求者。他们全都有着良好的出身,头衔尊贵,年轻英俊,一表人才。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系,不同的帝国,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屈膝在女王的长裙下,乞求着她的垂青。
阿尔伯特并不在这群人之列,但是他却是最受安娜贝尔宠爱的一位。安娜贝尔钟情于他,全帝国的人都知道,但是他们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等得已经不耐烦的元老院和亲王夫妇都在给塞勒伯格家施加压力。然而即便是皇室,也做不出来强迫男人娶女王的事。
“我让您觉得无聊了吗,殿下?”卢森堡大公忽然说。
威廉敏娜一惊,不敢相信自己也会如此失礼,“不,不是的,大公殿下。我很抱歉,你说的非常有趣。”
卢森堡大公笑了笑,真诚地说:“我知道我是个比较无趣的人。典型的工科生。我母亲总说我能点燃太空次核弹,却点燃不了女孩的心。”
“我非常抱歉!”威廉敏娜深呼吸,诚挚地道歉,“我觉得您是一个温和而可亲的人,公爵大人。”
“不,不。我并不是在抱怨。”卢森堡大公显得认真又温和。他凝视着威廉敏娜片刻,说:“您真的很美,殿下。”
“谢谢。”威廉敏娜腼腆地低下头。
“也许您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和那些围绕在女王陛下身边的男人们一样。我们都是来向她求婚的。”
威廉敏娜为卢森堡大公的坦白而惊叹,“是的,殿下。那么……进展得还顺利吗?”
“我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卢森堡大公豁达地笑道,“只是陛下这么做,似乎也给您带来了困惑。为此我深表歉意。”
威廉敏娜一时有点感动。看来女王这踢皮球的举动,不但侮辱了卢森堡大公和她,也侮辱了女王自己。一个成熟并且有着宽厚心胸的人,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行为来。
露出真诚的笑容,威廉敏娜对这个憨厚实在的年轻人说:“既然这样,为了不让奥丁给您留下坏印象,我十分乐意陪伴您在您逗留的期间游玩奥丁了。”
“这不会打搅到您?”
“当然不。”威廉敏娜眨了眨眼,“你觉得我面对如此好的一个逃课的借口会不用吗?”
弗林斯·冯·奥尔巴赫凝视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少女,身心一阵荡漾。他第一次觉得,帝都奥丁是个美丽的星球。
阿尔伯特看着那个女孩装出来的乖巧温柔的模样,笑意忍不住加深了。
卢森堡大公是个出色的学者,这是威廉敏娜没有预料到的。他自幼聪慧,4岁就被纳入帝国的“天赋计划”,5岁入学,14岁以优异的成绩被奥丁爱因斯坦科学院录取,16岁又进入学院的研究生院读书。
“太空核物理博士、星球学博士、天文学博士以及教育心理学硕士。”威廉敏娜背着,“我回去稍微了解了一下您,公爵大人,您实在太让我惊讶了。和您比,我自惭形秽。”
“您完全无需如此,我的殿下。”卢森堡公爵谦虚地笑着,“您有您的长处也是我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他们正骑着马,走在新卢瓦尔河谷的鲜花草坡上。山坡下是长流着的圣科斯罗拉河,地势平缓的河对岸,是茂密的树林而时隐时现的城堡和庄园。
“这里真美。”卢森堡大公发自内心地赞美,“其实在卢森堡的王都南半球,也有一个类似这样的河谷,不过要大得多。”
“我知道,巴比伦大峡谷。”威廉敏娜开心地说,“我都搜过了。那个峡谷风景壮丽,总共有四万多原住民居住在峡谷里。游完全程需要一个多礼拜的时间。我真希望我有机会能亲眼去看看!”
“我也期待有这么一天。”卢森堡大公着迷地注视着威廉敏娜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的笑脸,“不论何时,殿下,只要您来,我一定亲自作陪。”
威廉敏娜笑了笑,“不过这也许只是个梦想。我没有什么机会到处走。或许您知道,等我一满十八岁,我就要回到罗克斯顿星域去生活。”
“我还以为女王陛下很喜欢您的陪伴呢。”
威廉敏娜看着卢森堡大公天真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她不缺我一个陪伴,公爵大人。不过如果她结婚了的话,我或许就能自由得多了。”
卢森堡大公苦恼地说:“如果我可以的话,殿下,我也多么想亲自为您解决这个困扰。但是这样一来,我又或许不能在卢森堡招待您了。”
威廉敏娜呵呵笑了起来,“噢,不,公爵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放心吧,女王陛下会找到她心目中的王夫的。这种事就无需我们操心了。”
他们走到了风景最美的地方,下马休息。侍从迅速地在草地上铺上野餐布,摆放好了午餐。
“这是奥丁最有名的一道樱桃肉熏火腿,还有羊奶酪,公爵大人。您请尝尝,我希望您能喜欢。”
樱桃火腿显然给卢森堡大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不过味道特别种的羊奶酪则让他谢敬不敏。
威廉敏娜撕了点面包屑喂鸟。这边已经离大瀑布很近了,白翅的水鸟随处可见。
“您经常来这一带骑马吗,殿下?”卢森堡大公问。
“不是经常。不过放假回家后,天气一好,就喜欢来这里走走。”威廉敏娜目光向远处望去,声音变得有点微弱,“以前我常和一个朋友来这里骑马。我们会一直骑到瀑布下,在那里用午饭。”
“这里的确是个适合远足的好地方。”卢森堡大公品尝着面包夹樱桃火腿,一边喝着蓝莓果酒。
一艘满载着年轻人的小艇从河的上游方向漂了过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岸上的人也能听到船上年轻人们的欢叫声。
小艇划过来停在威廉敏娜他们野餐的那块草坪下不远的浅滩里。七、八个年轻人从船上跳下来,搬着炊具和啤酒桶。
“看来我们的午餐要提前结束了。”威廉敏娜对卢森堡大公说着,站了起来。
她很快就发现那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中有一张面孔她十分眼熟。
“阿尔伯特少爷?”
阿尔伯特放下啤酒桶,循声望了过来。
“真是巧,殿下。”他看到了站在威廉敏娜身后的卢森堡大公。他点头致意,微笑着说:“看样子我们不小心打搅了你们的野餐了。”
“你们也是来野餐的?”威廉敏娜问。
“哦,为了庆祝我们毕业论文全体通过,我和朋友们打算在这里举办一个露营派对。”阿尔伯特就读于军校第四年级,前不久,他们才举行了毕业考核。
“要一起来吗,殿下,公爵殿下?”阿尔伯特的朋友尼克走过来,发出了邀请。
威廉敏娜还没回答,卢森堡大公就兴奋地说:“我看到你们带来了《最终星际4》?”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是的,您也喜欢玩这个游戏。”
“这个游戏可太棒了!”大公兴致勃勃地说,“它制作精良,考据严谨,操作也相当地人性化。不瞒你说,我是卢森堡黑血战队的队长。”
尼克吹了一声口哨,“这真意想不到。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尼克·威尔豪斯,帝都银鹰战队的副队长。”
“卢森堡大公,不过你可以叫我亨利。我听说过你们的战队,在去年的官方统战中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那不算什么,我们今年打算夺冠的。”
看着卢森堡大公和他新交的朋友握手并且热烈讨论着那款星际战斗游戏,威廉敏娜苦笑了一声,向阿尔伯特投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看来我们必须加入你们的派对了。”
“别垂头丧气嘛。”阿尔伯特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朝营地走去,“我可以把我的那顶新帐篷让给你。”
“我才不稀罕。”威廉敏娜唤来侍从,让他回去取露营帐篷和生活用品。
“你看那位公爵大人多开心。”阿尔伯特贴着威廉敏娜的耳朵轻声说,“安娜贝尔不是要你招待好贵客吗?他愉快了,你也可以交差了。”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威廉敏娜的耳朵霎时变得滚烫,半边脸也跟着红了。
她被刺了一下似的一步退开,戒备又愤怒地瞪着阿尔伯特。只是她瞪着眼睛,气鼓鼓的模样实在是可爱,让阿尔伯特忍俊不禁。
“我警告过你别来招惹我!”
“我知道,抱歉!”阿尔伯特举起双手,“你简直就像修道院里供奉神灵的处女祭司。”
威廉敏娜翻了一个白眼,不再理他。
阿尔伯特的这群朋友多半都是贵族子弟,其余的也都出身财阀之家。虽然每个人都有着非凡家世,但是他们也自幼接受着严格而且传统的家教,这让他们都性情随和爽朗,并不做作虚荣,很少有纨绔子弟的那些坏习惯。和他们相处起来也算轻松。
威廉敏娜的侍从官很快就送来了露营用品。她和卢森堡大公亲自动手,搭建好了帐篷。因为身份的关系,阿尔伯特他紧靠他旁边的两个好位置留给了他们。卢森堡大公为了方便和尼克一起玩游戏,而让威廉敏娜的帐篷挨在了阿尔伯特的旁边。
“嗨,邻居小姐。”阿尔伯特笑着打了一个招呼,在威廉敏娜还没来得及翻白眼前就转身离开了。
威廉敏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年轻的元帅之子同朋友说笑着,卷起袖子帮着把烤肉架在烧烤架上。
英俊、随和、富有才学,最关键是,他是塞勒伯格家族的继承人。这个家族掌握兵权,又拥有广大贵族的支持,同时和帝国不少财阀关系密切。
得到了他的支持,再有皇室作为背景,那就彻底掌握了整个帝国。
安娜贝尔当然不会放开他。
硬抢夺是不行的。只有让他自己走过来。
夜晚降临,篝火熊熊燃烧。烤肉散发着迷人的浓香,火光映照着年轻人的笑脸。人们弹奏着吉他,唱着时下流行的乐曲,欢声笑语不断。春夜的野外四周都静悄悄的,头顶,星河璀璨。
威廉敏娜喝着啤酒,微笑地看着一对年轻男女拉着手在篝火前跳舞。卢森堡大公和尼克他们则在专心致志地玩着星际游戏。这款游戏的最适合在野外空间玩,游戏机会将全息影像投射在半空,影像最大可达到直径五百米。在星空的衬托下,玩家操纵的星际大战栩栩如生。
威廉敏娜看卢森堡大公玩得浑然忘我,也不去打搅他。她悄悄离开了露营地,顺着河滩往下游走去。
阿尔伯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斟酌了一下,起身跟了过去。
河水的波光倒映着星光,石滩泛着青白色。草丛里,夜虫鸣唱。
威廉敏娜闭着眼睛站在河边,听着虫鸣和水声,恍惚间又回想起了她和汉斯博格分别的那个夜晚。男人语气温柔地在自己床边念着诗,一如既往地哄着她入睡,哪怕他们次日就要分别。
那是我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那是我,至死不渝的爱情……”
威廉敏娜对着夜色轻声呢喃。她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卷着融合到潺潺水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威廉敏娜回头瞟了一眼。阿尔伯特也并没有躲闪到一边。
“不用担心,我没喝醉,不会跳到河里去的。”
“那我稍微放心一点了。”阿尔伯特走了过来,“不过野外并不安全。”
“我身后的黑暗里至少有四个侍卫在监视着我,你也用不着替我操这个心了。”
阿尔伯特对威廉敏娜的排斥并不在意,他依旧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守着她。
过了良久,女孩才发出低低的声音:“欧文所驻扎的边境,普通飞行的话,离帝都有半个月的路程。瓦普跳跃,或者虫洞航行,则是两天。”
阿尔伯特心了一动,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我就想这么离开帝都,什么都不带,回到外婆家,做回一个农场主的姑娘。我每天骑马巡游牧场,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俯视着一望无际的麦田。晚上和家人一起在炉火前聊天,睡觉前亲吻每一个人。”威廉敏娜低下头,轻声说着,然后转头看向阿尔伯特,随即露出苦涩又无奈的笑容。
微弱的星光下,她面目朦胧,只有一双眼睛映着河水盈盈的光芒,明亮清澈,就如同天上的寒星一般。
“你不厌倦吗,阿尔伯特?”威廉敏娜问,“永无止尽地奉承,处理那些繁杂的人事关系,对着你讨厌的人微笑,忍受着别人微笑背后的刀剑,被逼迫着去做你不喜欢的事。你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没道理反而喜欢这样的生活。”
阿尔伯特抿了抿唇,“厌倦,但是逃避不是办法。”
威廉敏娜讥笑了一声,自嘲道:“真是的,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一走,不会耽搁很久的。”
阿尔伯特反而走了过来,“我陪着你。”
威廉敏娜哼了一声,“安娜贝尔……”
“我有办法不让她知道。”阿尔伯特打断了她的话,“让我陪着你吧。相信我。”
威廉敏娜思考着他话里的意思。良久,她微微点了点头,“别啰嗦。”
“我会像兔子一样安静。”阿尔伯特微笑着伸出手。
威廉敏娜挽住他的手臂,两人继续沿着河滩慢慢散步。
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篝火派对已经结束。卢森堡大公还十分忘我地在和尼克他们玩着游戏,其他人则都回帐篷休息了。
阿尔伯特把威廉敏娜送回帐篷。威廉敏娜低头说了一声晚安,钻进了帐篷里。
篝火的余光把阿尔伯特的身影投射在帐篷上。威廉敏娜躺在睡袋里,看着帐篷上的影子被火光映着微微晃动。
她关上了帐篷里的灯。过了片刻,外面的人终于走开。
威廉敏娜淡淡笑了一下,脸却有点发烫。
次日是一个阴天,空气潮湿,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
威廉敏娜起来得很早,帮着煮咖啡,还亲自动手煎好了鸡蛋。卢森堡大公昨夜和新朋友玩游戏玩到后半夜,现在还迷迷糊糊的,捧着威廉敏娜递过来的浓咖啡喝着。
“早安,殿下,公爵殿下,昨晚睡得还好吗?”阿尔伯特递过来一份鸡蛋三明治。
卢森堡大公抱歉地看了一眼威廉敏娜,“我和尼克他们玩得很尽兴,只是冷落了威廉敏娜殿下。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失礼。”
“请不要在意,公爵殿下。”威廉敏娜客气地笑着,“我昨晚累了,很早就休息了。您能玩得愉快,我也非常为您高兴。”
她装乖卖巧的样子落如阿尔伯特的眼中,让他忍俊不禁。威廉敏娜悄悄瞪了他一眼,给卢森堡大公添上咖啡。
一个侍从官走过来,在威廉敏娜耳边低语了几句。威廉敏娜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真的?”
“我恐怕是的,殿下。”
“好的。谢谢,罗德。”威廉敏娜转过来,对阿尔伯特说,“恐怕我要先告辞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阿尔伯特有些困惑,但是并没有追着询问。
“需要送你们回去吗?我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不用了,谢谢。宫里已经派了车来接我们了。”
威廉敏娜留下两个侍从收拾行李,她和卢森堡大公向人们道别后,迅速登上了等候在不远处的宫廷悬浮车。银色的小车转眼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宫里出什么事了吗?”尼克问阿尔伯特。
“不清楚,我还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话音刚落,他的通讯器也响了起来。
和尼克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接通了电话。塞勒伯格元帅的半透明全息影像投影在他们面前。
“阿尔伯特,立刻回家一趟。”
返回蔷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暮色中的蔷薇宫戒备森严,陆空都已经戒严。警戒线外,挤满了抗议的群众和惟恐天下不乱的新闻媒体。那巨大的“严惩凶手抗议包庇”和血腥的“以命偿命”跃入威廉敏娜的眼帘。
威廉敏娜的车虽然有警车开道,可是还是遭到了鸡蛋和番茄的洗礼。闪光灯交织成白光一片,记者的话筒砸在车窗玻璃上砰砰直响。
“请问你对女王滥用职权有何感想?”
“你是否会提前使用自己的元老院参议权?”
“您支持新一轮的宪法修正吗?”
虽然知道外面看不到车内,威廉敏娜还是戴上了墨镜。
小白金汉宫的停车场上,秘书官沃尔夫爵士已经等候在一旁了。他体贴地为威廉敏娜披上薄披肩抵挡降温后的凉风,然后跟在威廉敏娜的身后,走上了宫殿的台阶。
“女王陛下希望诸位殿下能够暂时呆在自己的住所,等待她的召见。”
“她在做什么?”
“她召见了大臣。”
“都来了些什么人?”
“宰相,财务尚书,国务尚书,军务尚书,以及司法尚书。宫内省长也在。”
“和我估计的差不多。”威廉敏娜走进了休息室,解下披风递回给沃尔夫爵士,“我需要知道每个细节。”
管家亲自送上了热茶和点心,沃尔夫爵士把阅读器递到威廉敏娜手里。
“您看了这几则新闻就知道了。”
威廉敏娜端着茶杯,有条不紊地喝着热腾腾的玫瑰奶茶。当她读完三行后,脸色一变,把茶杯放了下来。
被后世称之为“红堡事件”的政治丑闻爆发在这一天的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领航报》原本只是一份被埋没在众多实事政治日报中的小报纸,可经此一事,它名声大振,一跃成为帝国最著名的日报之一。因为支持不同的党派,它和《麦田》一直相持不下,彼此独领风骚一段时间。
“红堡事件”对于皇室,尤其对于安娜贝尔女王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和难以洗刷的耻辱。
事情首先发生在芭芭拉王妃家族。王妃的侄子史丹福子爵在媒体的报道里一直是个英俊的花花公子,他出没夜店,同模特和女明星交往。报纸和杂志都爱他,因为他给媒体制造了很多支撑版面的新闻。但是连记者们也都想不到他私下真实的自我会是一个恶魔。
王妃的兄长拥有一段并不快乐的婚姻。显然,母亲的放荡和父亲的暴力虐待让孩子心灵变得畸形。严重精神分裂、妄想症、躁郁症……这些都是后来精神科医生在法庭上的证词。总之,这个花花公子自从17岁母亲意外去世后,就开始从红灯区拐带妓女回家,囚禁、玩弄后再残忍地杀害,埋藏在家族产业“红堡”里。
等到了他二十二岁,一直殴打虐待他的父亲死于新型癌症,史丹福子爵更加变本加厉。他开始向普通的女孩出手。在宠溺他的管家的帮助下,他在八年里一共杀了四十一名女子。其中有和他一夜情的白领,派对上认识钓金女,演员和模特,以及四名还未满十八岁的女学生。
三年前,在一桩失踪案的调查下,这个变态连环杀手就已经浮出水面。可是犯人强大的政治背景和雄厚的资产让他逃脱了那次起诉,调查无疾而终。芭芭拉王妃甚至亲自给法官打去电话,打压媒体,并且用巨额金钱来进行贿赂。史丹福子爵被保释,随后他继续为非作歹,放任自己的杀欲。
谁都没想到,那家被打压并且用金钱封口的普通中产阶级却并没有就此罢休。被害人的姐姐三年来一直在一位有正义之心的警察的帮助偷偷搜集证据,然后在今天,在一股政治势力的悄悄支持下,她站在了媒体前,控诉皇室滥用职权,包庇连环杀手。随后而来的对皇室特权的置疑以及这个事件下牵扯到的金钱的来龙去脉,也很快成了民主势力抗议的焦点。
通讯视频里,那个憔悴的姐姐和父母正捧着受害人的照片召开记者招待会,他们看上去依旧悲痛欲绝。
“……珍妮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她有一颗包容而温暖的心。但是她又那么年轻,没有办法分辨道貌岸然的坏人,也没有办法逃脱连环杀手的魔掌。照片是她十七岁生日派对上拍的,而她已经再也不能过她的十八岁生日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没有机会上大学,没有机会开展自己的人生。当凶手一次又一次拥有机会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察局的大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发问,在这个帝国,就在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个像珍妮一样的女孩,再也没有机会睁开双眼了……”
“可怜的姑娘……”威廉敏娜也忍不住觉得悲愤。她调小了声音,转头问,“他们把人抓起来了吗,沃尔夫爵士?”
“是的,殿下。”沃尔夫爵士一板一眼地说,“不过大概在一个小时前,史丹福子爵又被保释出来了。”
“这可真不是个明智的作法。”威廉敏娜摇头,“保释金多少钱?”
“五百万帝国镑,殿下。”沃尔夫爵士看着显然也为这个数字惊叹,“本来只需要一千镑。但是特别调查局的人真的从红堡的地下室和花园里挖出了尸体。”
“五百万!”威廉敏娜惊呼,“是女王垫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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