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逢青看中年妇女这阵势,貌似……也是来打听的。
这中年妇女在打听前,倒是很懂礼尚往来,先把这旧城区的历史扒了个遍。
“这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年轻的都出去了。”
“江琎好久没回来了。去年给了我几万块,让我给他家打扫打扫。”
“你住的屋子啊,是他外婆的。我们都叫她李婆婆。”
“江琎初中吧……转过来这边读书。”
“李婆婆去世很多年了。那屋子本来卖掉了,江琎又费好大劲买回来。花三倍价格哪!”
“以前那屋啊,李婆婆一个人住。江琎是初一吧……还是初二,转到x中了。”
“哎哟,他啊!以前跟人打架闹到警察局去了。才十二岁!听说咱们国家十二岁不能坐牢,警察都拿他没办法。”
“后来去了x中,闹得鸡飞狗跳的。”
“李婆婆气得天天哭。我们好怕他哟。”
赵逢青一时说不出话。
x中?
打架?
江琎?
中年妇女呼啦啦说了一堆话,然后招着手,让早餐老板娘给她加个茶杯。
老板把茶杯送过来时,还端了一碗艇仔粥。
喝了一大口茶,中年妇女终于想起她还没自我介绍,于是说道:“我姓董。我挨着李婆婆那屋的。”
赵逢青点点头,接过艇仔粥。
董大婶问道:“江琎现在是做什么的啊?好像很有钱啊。”
“工薪阶层。”赵逢青微笑,拿起勺子,把粥里的花生仁拨到一边。
她还在想x中和江琎之间的关系。
所以,清寂的那弯冷月……去了哪里?
董大婶又问了些江琎的近况。
赵逢青都打太极而过。
董大婶瞧见外面几位妇人还在嘀嘀咕咕,说道:“哎,江琎在我们这名声不咋地,你出门别乱嚷嚷是他的人。”
“嗯。”这粥烫乎乎的,赵逢青吃得很慢。
“他以前长得贼帅贼帅的,这边的小女生个个都迷他,迷得不得了。”董大婶右手臂伸展开来,从左画到右,说道,“街头到街尾啊,都在说李婆婆的外孙真俊俏。”
“嗯。”稀世美颜,倾国倾城。
“小女生的家长,不喜欢他。”董大婶摇头,“那个性子,谁想当他丈母娘哟。”
董大婶记得,当年江琎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左邻右里被他的容貌吸引住,时不时就去李婆婆家串门。
没办法,这等长相,好多人都觉得稀罕。
而且李婆婆常年都是一个人住,突然来了个外孙,大家很好奇。
不过,这个俊俏外孙,性子奇差。
董大婶去的那天,拎了几个鸡蛋,敲开了李婆婆的木门。
开门的是江琎。
乍见他时,董大婶只觉得,这小男孩真是长得好。
再看两眼,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眼里透着阴戾的杀气。
这可把董大婶给吓着了,说话都紧张起来,“李……李婆婆在吗?”
江琎阴着脸,开了门。然后他走了出去。
董大婶望着江琎的背影,捂捂心口。
进去后,她问着李婆婆,“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爱笑呢?”董大婶只能想到这么委婉的形容词。其实岂止不爱笑,简直是可怕。
李婆婆略带愁容,叹气道:“没学好……他以前过得苦。”
至于怎么苦,李婆婆说没几句,就开始掉泪。
董大婶就不再问了。
她猜测,可能是缺乏关爱。李婆婆的女儿很久前就去世了,所以他没娘亲。
孩子他爹,谁都没见过。
董大婶想,也许那爹不疼江琎吧。
就在那个暑假,江琎在村巷住下了。
闹了不少事。
上村的小姑娘喜欢他,赶着过来见他。
他寒着脸,把小姑娘吓哭了。
路人见状,指着批评他。
后来,上村的小姑娘再来见他。
他突然抓了把她的大腿。
又把小姑娘吓哭了。
路人再度批评了他。
江琎冷冷扫了路人一眼,一字一字说道:“再敢蹦一个字,我就把你嘴巴订起来。”
谁都不敢出声了。
这趟,吓坏了好多小姑娘。
他去瓜田里偷过瓜,把瓜皮留下了。
他去放鸡场宰过鸡,把鸡毛留下了。
他还和邻村的一群学生干过架。
江琎向来就独来独往。那群学生围堵他时,他一个帮手都没有。
据放学回家的芳芳妹描述,那天的状况很乱。
江琎本来躺在树上睡觉。
有个学生捡起石头去扔他。
他一脚把石头踢走,然后一个翻身,下了树。
芳芳妹说:“江琎叼着狗尾巴草,睥睨天下。”
许多人都不明白狗尾巴草和睥睨天下之间的关系,他们只知道,江琎这场架赢了。
一挑七,赢得干净利落。
对方伤得最严重的,医生说要躺医院两个月。
结果,那群被吓坏的小姑娘,又迷上了江琎。
几天后,警察找上了门。
这个村巷,地方不大。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能在一夜间传遍。
警察来的时候,李婆婆只有一个人在家。
听到来者身份,她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给警察泡了茶。
邻居几个在看热闹。
警察在李婆婆家等了一个多小时。
有个妇人远远见到江琎后,喊了声:“江琎回来啦!”
江琎眸色一转,竟然立即明白过来,转身就跑。
警察闻声而追。
这一天的事,董大婶过了好几年都记得。
真的是鸡飞狗跳。
江琎熟悉地形,东窜西跑的,把那些警察累得气喘吁吁。
江琎沿途还掀了几个摊档。
各个档主气急败坏,奋起猛追。
一时间,巷子间穿梭着江琎、警察、档主的身影。
家家户户都关门躲难。
最后还是李婆婆出马,吼住了江琎。
江琎听见后,停下奔跑的步子,转身望向李婆婆。
阳光下,他穿着半脏的t恤和短裤,鞋子早在奔跑中掉了。
他赤脚站在斑驳的石路上。
李婆婆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江琎安静了,不过桀骜的脸上还是有着对众人的蔑视。
他被警察带走。
过没几天,回来了。
还是那样阴阴冷冷的样子,戾气更重。
李婆婆站在村巷的路口迎接他。她直起微驼的身子,轻轻抱了他,安抚道:“回家了。”
半个月后,x中开始公布招生计划。
江琎被送了进去。
上了x中后,他很少回来。
后来,更是完全见不到了。
董大婶问起李婆婆。
李婆婆说,江琎的奶奶安排他去s市读高中了。
董大婶爆完这些料,又喝了一杯水,问道:“你知道江琎高中的情况吗?还打架不?”
“不知道。”赵逢青低头吃着粥,她还没理清初中江琎和高中江琎的关系。
最终,董大婶觉得自己吃亏了。她抖落了江琎那么多事,却换不回同等的八卦。
赵逢青吃完早餐,告别了董大婶。
踩着石板街,她沿着直路走。
在这个时候,她不禁感慨,自己当年的迷恋是个惨剧。她连江琎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学习好,性子冷,然后凭着想象勾勒出了他的生活。
行至湖边的石凳,她坐下。
其实,她挺瞧不起不良少年的。虽然她自己就是。
也许就是因为她没有读书天赋,所以格外仰慕成绩好的学生。碰巧江琎长相又惊艳,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少女芳心。
赵逢青弯腰抓起小石子,朝湖中掷去。
小石子在湖面弹了三次,沉了下去。
她的渣男故事,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讲下去了。
这时,手机响了下。
她解开屏锁。
江琎在微信问道:“在哪?”
赵逢青打开定位共享。
他寻过来时,她还在抛石头,但是石块的弹跳越来越少。
江琎走过来,“太阳这么大,坐在这晒。”
赵逢青仰起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她笑道:“江总,你好帅噢。”
“起来。”他拉起她,拭了下她额头的汗。
她眯起眼,借他的身影挡住眩光,“你那车子怎么回事?”
“就是你的见义勇为遭报复了。”
“那怎么办?”
“他们未成年,警察没办法。我报了保险。”他递给她一包纸巾,“自己擦汗。”
她接过,却不急着掏纸巾,“江总,你觉得以暴制暴这个理念正确吗?”
江琎瞥她一眼,“犯法的。”
“可是法律都拿他们没办法。”赵逢青声音冷冷的,“不是有个新闻,女教师被自己的学生烧伤,可是学生未满十四岁,免于处罚。”
他拿回那包纸巾,抽出一张给她拭汗,“社会进步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努力改变现状,想要的结果,直到我们死的那一天,都不一定能够实现。”
她看着他。
他用纸巾盖上她的眼睛,“但总有别人替我们走下去的。”
赵逢青根本无法将眼前的江琎和董大婶故事里阴冷少年联系起来。
“走吧,去吃蛇羹。”他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抛,“你太笨了,得补补脑。”
而等到江琎见到赵逢青牛仔裤后袋蹭出来的避孕药时,他说:“赵逢青,你是低智儿童吗?”
“你才低智。”
他抽出那个药片,发现少了一粒,他冷下声,“你吃了?”
“我怕万一。”
江琎沉默了。
赵逢青讽刺道:“你又不会怀孕,当然爽完就好。”
他不想理她。
她也不理他。
好一会儿后,江琎说道:“以后避孕方面我负责,别乱吃药。”
“谁和你以后。”
“我怕你哪天喝醉酒又扑上来。”
“呸!”
“早知留着那视频,让你知道你自己有多热情。”他还是冷调子。
“……”
这顿是全蛇宴。
席间,赵逢青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家不是在s市吗?怎么在这里还有栋这么好的古建啊?”
“你喜欢的霸道总裁不是全国各地都有房产吗?”江琎对避孕药的脾气还没完全下去,语气不怎么好听。
闻言,她狠狠咬了一下筷子夹着的椒盐蛇碌[粤菜。蛇去皮后肉连骨的部分。],仿佛那片蛇肉就是他。
桌上静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江琎主动给赵逢青舀了碗水蛇粥,说道:“那房子是我外婆的。”
“哦。”她听董大婶说,他的外婆早几年走了。刚走那会儿,他回这待了一个多月。
“她五年前去世了。”
“哦。”
“赵逢青,有话就说。”
她的眼睛一转,瞄向他,“我上午碰到一个人,她和我说了一个故事。很好听的故事,从前有个男孩……”
“你想知道什么?”
赵逢青未料,江琎这么直接发问。
她想知道什么?她想知道他真正的样子。她想知道,那一弯冷月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幻想。
江琎酌了一口茶。
他素来没有倾诉的爱好。
他习惯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在他的世界里,那是最能藏秘密的地方。谁都窥探不得。
不过,如果是赵逢青想听,他可以选择性讲给她听。
赵逢青对于不良少年的故事,很有兴趣。
但江琎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说书人。
他言简意赅,概括起来就三点。
一、他母亲早逝,父亲工作忙。
二、他的叛逆期来得早。
三、x中是很好的学校。
说完不过两三分钟,远不如董大婶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来得好听。
赵逢青撇了嘴,“江总,你写过叙事文吧?能不能用作文的手法,把你的人生丰富一下?”
江琎望着她。
就这几句话,他都没和谁说过。
他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看重赵逢青。
昏天暗地忙了二十天,就为了抽出十天的假期陪她上班。
他以前想的是,这么一个女人,除了脸蛋和长腿,就无可取之处了。他怎么可能忘不掉。
那么多年过去了,真的没忘掉。
简历上那小小的照片,他一下就认出了。
其实,他和赵逢青的世界,能重叠的部分很少。
过往的那些女朋友,几乎都是高学历。他可以和她们讨论忒休斯之船。
但是和赵逢青,则只限于很浅白的话题。跟她聊天,她理解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是一个和他的喜好完全相反的女人。
他为未来伴侣设定的所有条条框框,到了她这里,都破了例。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里说过:“在所谓天才身上有一种生理的矛盾。”
野蛮紊乱与高目的性,相互并存,相互交织,相互冲突。
以前的江琎,释放过所有无意识的野蛮。初中结束后,他的理性高于一切。偶尔压抑过度了,他会允许自己放肆一会儿。
然后,再回归理智。
成年后所走的路,都是按照计划而行。
而赵逢青是个例外。
江玴某天突然翻了下那本《悲剧的诞生》,漫不经心说道:“尼采是发疯去世的吧?”
“嗯。”江琎淡淡的。
江玴看了眼江琎,“想开点。”
“嗯。”江琎知道,江玴见到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江琎出来影院后,偶然间拍下的。
赵逢青站在影院前,垂眼看着台阶下的袁灶。
洗相片时,江琎裁掉了除赵逢青以外的其余人。
高三那年,见到她的时刻,他逆向的另一面在蠢蠢欲动。
但仅限于此。
他保有着大部分的理智:这个女人,不适合他。
如今社会,同属性的圈层之间联系密切,要找到一个红颜知己,不是难事。
江琎在高三后的许多年,遇到过不少懂他的女人。她们为了拉近与他的距离,阅读各类书籍,谈论主题都是难度系数极高的。一开口就是人类科学,世界未来。
不过,所谓的喜欢,是指拥有共同语言;还是,虽然对方平平庸庸,可他愿意配合她的喜好,降低自己的格调?
赵逢青外表妖娆魅惑,本质却有些傻笨。她能识破柳柔柔的那场戏,已经是发挥了她的最高智慧。
然而,因为她是赵逢青,所以他的底线在挣扎矛盾间,一退再退。
退到如今,他随她爱怎样就怎样了。
江琎再给赵逢青舀了一碗粥,“你想听怎样的叙事文?”
她眨眨眼,“我想听有点儿情感色彩的。”
于是江琎再把刚刚三句话,稍微扩充了下。
他出生时,母亲难产。由于手术意外,他母亲的身子落下了病根。在他三岁时,母亲走了。父亲工作忙,没空管他。
六七岁,揭瓦上树。八九岁,偷鸡摸狗。十来岁时,干架无败绩。
进了x中,有五个老师负责盯他。也许是因为叛逆期到了尾声,x中出来后,他收敛许多。
这些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江琎有意略过了各种阴暗面。
很奇怪,赵逢青听完江琎的过去,方才那种迷茫劲不见了。
她那一眼爱上的,究竟是表面还是本质,天晓得。
这天过后,江琎休假结束。
他忙起来,三天两头都见不到人。
赵逢青习惯了。
不过,他每天晚上都会联系她。
聊个三两句,完毕。
国庆期间,饶子得知蒋芙莉离婚的事,找赵逢青出来问。
两人约了去红窝。
赵逢青睡到中午才起,吃了个面,再看三集美剧。
闲着也是闲着,她提前去了红窝。
不到六点,酒吧还比较清静。
赵逢青窝在小角落的沙发里,掂着高脚杯,望着舞台的钢琴手。
喝了大半杯,来了两个搭讪者。
她都不理。
搭讪者讨了个没趣。
过了一会儿,赵逢青突然招来服务员,巧笑倩兮问道:“你们老板在不在呀?”
服务员习惯了这种问话,微笑回答,“老板在家陪妻子。”
赵逢青便挥挥手让服务员下去。
经服务员这一说,她想起来了。
饶子曾经说过,这家老板已婚。
老板和妻子是同个山沟沟出来的,在一起好多年了。夫妻很恩爱,外面多少女人,老板没一个瞧得上的。
这种说法,赵逢青是不大相信的。或许只是酒吧为了招揽生意而捏造的深情人设。
况且,红窝老板长相妖魅,和好老公的形象,完全不沾边。
喝完了酒,赵逢青望着天花板上细碎的灯,开始出神。
蒋芙莉的离婚,谈妥了。只差个手续。
蒋芙莉和孙政的结合,是各取所需。他俩生活了这么多年,要说没感情,不可能。但那感情又离忠贞爱情,相差甚远。现代的婚姻,有多少夫妻是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就算有了爱情为基础,又得有多大的坚定才能不被外界的诱惑所击倒?
赵逢青在大学时代见多了已婚男人找女大学生的事,所以对婚姻一直提不起劲。
她就是空有白头偕老的美梦。
而美梦与现实之间有落差。
饶子来到时,赵逢青还在发呆。
他朝她招了下手,“青儿。”
“来了。”赵逢青回过神,“加两瓶啤酒?”
饶子点头,“莉姐怎么回事?听说跑非洲大草原旅游去了。”
赵逢青把孙政出轨的事,简单说了下。
饶子沉吟:“就这么离了?”
“不然呢?”
“不知道怎么说。”饶子开了一罐啤酒,说道,“其实你和莉姐的脾气,都不好找男人。但是——”他灌了一口,继续道,“莉姐更糟糕。”
赵逢青不好找,是因为心如止水。
蒋芙莉则是烈如火焰。
“婚姻的事,就让她自己做主吧。”赵逢青不劝和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孙政殴打蒋芙莉。
家暴这个事,有一就有二。早离开,早保命。
说完蒋芙莉的事,饶子突然把话题兜了过来,“青儿,你和江琎怎么回事?”那天婚礼现场,饶子就纳闷着了。明明该他上去救场的,主持人却喊了江琎。
赵逢青把啤酒瓶和饶子的碰了下,“玩笑而已,别当真。”
感情方面,饶子近年来很少评论了。他是男人的角度,和蒋芙莉、赵逢青的想法不太一样。
不过,有些事,他还是要说明下。
“江琎交过很多女朋友。秦晓说,她一个室友很迷恋江琎,还给他制作了一本女友手册,里边记载最短的恋爱,一天都不到就换人了。最长的,有三个多月。”
饶子说的秦晓室友,是郑瑶。
郑瑶一直想上位,于是经常记录江琎的空窗时间。记得多了,就成了女友手册。
赵逢青挑起眉,不吭声。
“听好几个女的说,江琎那方面……咳咳。”饶子右手握拳至嘴巴,咳了两下,“有点问题。”
这个事,饶子是听秦晓提起的。
前几天,大湖和秦晓出国度蜜月,途径s市国际机场。
饶子当伴郎那天,有件西装落在了大湖家。趁着这个机会,他去了趟机场,和大湖秦晓碰了个面。顺便拿回西装。
大湖去换登机牌的时候,秦晓突然支支吾吾说起了江琎。
开始秦晓说得非常隐晦,饶子听不懂。
后来,秦晓脸色嫣红,把她和郑瑶的聊天记录给饶子看。秦晓还说,郑瑶也是刚刚打听到。前任们顾及江琎的面子,以前没敢说。听郑瑶描述了江琎和赵逢青在婚宴的情景后,那几个前任们愤愤不平,齐声爆料。
饶子当时很尴尬,“怎么你们说起这个啊?”
秦晓也是神色不自然,说道:“……赵逢青知道不知道这事呢?”
没一会儿,大湖就回来了。
秦晓没再提这事。
饶子念及江琎和赵逢青之间的关系,就把这事搁心上了。
听完饶子的话,赵逢青拿着啤酒瓶的手一紧,“哪方面?”
“就是……”饶子顿了下,“肾不好吧。”
她瞪起眼。
饶子见状,解释说:“都是他的前任们说的。”
赵逢青觉得,关于江琎的评价,她分不清真假了。
一天一个说法。
不良少年……
没娘疼爹不亲……
肾还不好……
花店二楼的声音,赵逢青知道是做戏。
江琎提出伪情侣协议前,说要找一个相看两生厌的女朋友。
现在是否可以理解为,因为别的女朋友都想和他上床,让他很困扰。而在宗山镇那晚,他划自己一刀,是在掩饰他的隐疾。
赵逢青觉得,夜空那弯冷月,在摇摇欲坠。
不过,她和江琎吻过几次。而且她喝醉酒的那个夜晚,身上、腿上有一堆的暧昧红痕。她问道:“肾不好的程度是指百分之一百呢,还是八十,还是五十,还是二十?”其实她想问,究竟是哪方面出了问题,但觉得过于直白。于是改为抽象的问法。
“……”饶子说:“我怎么知道……”
男人隐疾这种问题,一旦传了出去,就不好收。到底好不好,只有女人知道。而挂着前任头衔的各位都开口了,基本上就没得翻身了。
关于这件事,饶子很同情江琎。
赵逢青继续问:“你还和谁说过?”
“就你啊。”饶子放下啤酒瓶,诚恳地说,“如果你想和江琎谈真的,最好探探虚实。”
性是维系男女感情的要素之一。而且如今社会开放了,男女双方都有权享受。饶子可不想自己好友陷进爱情里,对方却是个不中用的。
关于江琎和赵逢青,饶子现在想通了。
他的这个好朋友,是个偏执狂。
她这么多年,都保持单身。好不容易身边出现个男的,谁知还是当年那个江琎。
路是赵逢青自己选的,饶子只能祝福了。
这个话题之后,赵逢青有些心不在焉。
把孔达明和饶子的话,综合起来,就是江琎既花心又无能,虚有其表。
一个外人眼里的高富帅,摊上肾虚这个问题,很难堪。
她都不知道是该鄙视他,还是同情他。
赵逢青仔细回忆着自己和江琎的来往。
他经常嘴上说要证明自己很行,但都是说说就算。除了那几个吻之外,他一直是冷静自持的样子。
d市醉酒的第二天早上,她是光着腿在江琎的怀里醒来的。
她身上披着的被单松松垮垮。
她去拽的时候,才知道被单全绊到她的腰间了。
她吓得不敢动,抬眼瞄向江琎。
他穿着家居服,睡得安静。
她慢慢地翻身,离开他的胸膛,然后扯着被单往自己腿上包。
听说早晨的男人有冲动,她生怕他要再战三百回合。
幸好没有。
赵逢青对于那晚的酒后乱性,没太多想法。
不疼不痛,她就谢天谢地了。
如今,这不疼不痛,却有了另一层解释。
因为江琎肾不好。
而且,赵逢青想起了冷助理对江琎的形容词:和尚。
这基本坐实了江琎性无能的真相。
七点后,红窝的顾客渐多。
饶子看看时间,酒吧越来越拥挤,他说道:“我得回我爸妈家拿些衣服,先撤了。”
赵逢青点头。
余下她一人后,她继续窝在角落。
舞台的钢琴手已经走了,换来的是电吉他,气氛炒得比之前火热。
好些人跟着激昂的曲调起舞。
这时,江琎打了电话进来,“赵逢青,你吃晚饭没?”他那边很安静。
“吃了。”红窝很吵,她几乎是吼回去的。
他把电话离开耳边,“你在哪?”
“酒吧。”她又吼了一声。
“你一天到晚去酒吧干吗。”他扯着领带,“哪个酒吧?”
“有帅哥!红窝。”
江琎立即把电话挂断。
赵逢青习惯了他这种无预兆的结束通话。
电吉他手把帽子掀开时,露出俊俏的五官,还朝观众席邪邪一笑。
女观众们纷纷鼓掌。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赵逢青附和着其他女人的声音,跟着一起尖叫。
没过一会儿,江琎寒着脸,在大声喧闹的人群中,把她拖了出来。
离开那个烦人的红窝后,他问道:“晚饭吃的什么?”
赵逢青如实回答:“饼干,蛋糕、还有几瓶酒。”红窝的出品,味道还不错。
“你又要醉了。”
“我没醉。”这个量,她还好。就是情绪有点儿不受控。
江琎带赵逢青去了私房菜馆。
青砖白瓦,古色古香。四合院内还有一棵橘子树。月光下的晚餐,别有一番情调。
就是,对面的男人脸色凛冽。
一路上,他都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到了菜馆坐下,温度稍微上升了些。
赵逢青主动打招呼问候:“江总,好久不见呀。”算起来,两人有十天没有见面了。他连国庆都忙,真是社会栋梁。
“嗯。”他喝了口茶,好一会儿后,问道,“明天休假吗?”
她笑着执起茶杯,“嗯,店长给了我两天假。”书店的店长很不错。
“很闲。”江琎看着她,“明天我要加班。”
她抿了口茶,“嗯,你忙你的。”
服务员上完菜,退回内厅。
院内微风徐徐,倒也凉快。
“你过来陪我。”江琎莫名起了这句话。
赵逢青挑眉,“为什么?”
“秘书放假,没人给我泡咖啡。”
她本想呛他,却见他突然拧了下眉心,似乎很是疲惫。
一时间,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江琎真的很忙。她不懂他的工作内容,但是她知道,他的日常就是工作。
男人有两大追求,一个事业,一个女人。后者他不行,只能把精力放在前者了。
就是不知道床事上的病,还能不能治。
赵逢青想起去年面试时那些婀娜多姿的应聘者,于是试探性问道:“江总,你秘书那么美,有没有玩过办公室play[游戏。]呀?”
江琎抬眸看她一眼,竟勾起一丝浅笑,“明天你想玩的话,我奉陪。”
赵逢青很怀疑,“真的吗?”她觉得他在强颜欢笑。
“当然。”
她漾起媚色,“可别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她给他夹了块海参。
刚刚点菜时,她就注意到,他第一个下单的,就是葱烧海参这个壮阳神物。
江琎看看碗里的海参,然后盯着她妖气四散的笑,轻问:“赵逢青,你是在对我发情吗?”
她还是笑。眼里闪动的神采,颇有当年在影院时的魅惑之色。她低低说道:“成年男女嘛,玩玩很正常。”
江琎却神色一敛,“你在酒吧喝什么东西了?”
“……”赵逢青觉得不对劲。以往她闪避时,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而今她难得主动,他却缩了。
果然有诈。
他越退,她就越前。
饭局尾声,赵逢青哀叹说:“江总啊,我想问个事。”
“请讲。”江琎不动声色,看着她演。
“就是我有个男的朋友,那方面有点问题。”
“哦。大湖还是饶子?”
“……”她连忙帮自己好友澄清,“你不认识的。”
江琎慵懒地倚向椅背,“你还有什么男性朋友能够讨论这种问题?”
她眼一瞪,“你管我那么多。”
“嗯,不管你。”他眼里闪着她看不透的光,“你继续。”
“这病……能治吗?”
“功能性问题还是器质性问题?”
“呃……”她还真没研究过,那四个方面分别归类于什么。
“你可能醉了。”江琎凉凉说着,“治病以后再说,我先送你回去。”
江琎直接把自己送进了赵逢青的公寓。
这并非他的本意。
吃完饭,赵逢青说要打包一份葱烧海参。
到了公寓前,她一个不小心,打包盒倒了。汤汁洒在江琎的衣服上。
他的表情宛若北风过境。
她抽出纸巾,笑了下,“抱歉啊。”
他闻得一阵葱烧味,不悦。于是,去了她的公寓洗澡。
江琎洗澡时,赵逢青在房间里百无聊赖。
她决定主动出击,走去敲了浴室的门。
江琎没回应。
“江同学。”她嗲着声音,模仿着自己当年勾引他时的语气,“你什么时候洗好?”
门开了。
江琎套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什么事?”
赵逢青半倚在门框,轻佻地吹一下口哨。
他冷冷看着她。
她突然扑过去,扯开他的浴袍,双手在他的胸前乱摸一通,还伴随着浮夸花痴的叫声,“啊!唤醒酷爽能量。”
江琎拨开她的狼爪,“神、经、病。”然后狠狠甩上了门。
由此,赵逢青下了结论:江琎这病,没治。
江琎洗澡有些久。
都不知道在里面干吗。
赵逢青开了网游。
最近似玉的美石上线不多,据说比较忙。
赵逢青现在和美石关系不错,本想加微信聊天,但是美石说不习惯用微信。于是两人只在游戏里信件来往。
赵逢青去了小战场,打到一半,江琎终于出来了。
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没空搭理他。
江琎擦着头发走过来,状似无意,“你这男性用品很齐全啊。”
不止浴袍,连内裤、拖鞋都有。
“嗯。”赵逢青在阿拉希盆地的金矿守据点,“去年双十一买的,情侣旅游套装,满199减100。”
他瞄了眼她的屏幕,“有盗贼。”
“啊?”她一个不留神,被偷袭了。
对方来了两个。
她叹气,“居然还有个大元帅……”
江琎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去洗澡。”
她望着被狂殴的自己,“要挂了。”
“挂就挂吧,我帮你守。”
“你懂玩?很难的!”她认为,这游戏是她唯一能碾压他智商的项目。
“和高等数学比,哪个难?”他一句打垮她的优越感。
“……”高等数学从来没有及格过的赵逢青无言以对。
“去洗澡。”江琎拉她起来,然后自己坐到电脑旁。
她说道:“那个‘虎躯一震’就是我。”说着,还挺了挺腰,“虎躯一震。”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白痴。“去洗澡。”
赵逢青便拿了最保守的睡衣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门,她吐槽道:“你个震都震不起的男人,得瑟什么?”
赵逢青洗完,包着湿发,赶紧来观看战果。
部落方即将获胜。荣誉榜上,虎躯一震的击杀排在第一名。
她吃惊了,“江总,你好帅噢。”
江琎看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衣,“你很冷?”
“热。”她说着望了眼空调。
“那穿着秋冬睡衣做什么?”
她朝他抛媚眼,“怕你霸王硬上弓。”
江琎反问:“你故意留我下来洗澡,不就是想我霸王你?”
“这事讲求气氛的,我现在没兴致了。”她扯扯他的衣袖,“我要玩游戏。”
“不准玩了。”他甩开她的手,“我要用电脑。”
“你要干吗?”她捂紧领口,“想霸王我吗?”
江琎保持着平静,“半夜有几场球赛,我先看看战术分析。”
“……”赵逢青眼一勾,“你为什么不回你家去分析?”
“太晚,到家比赛都开场了。”
“……”
她转身去浴室吹头发。
望着镜子时,她打量着自己。
是上了年纪,但挺美貌啊。她都那么勾引他了,他仍然不为所动。
赵逢青相信,江琎是性无能。
哪怕十几年前,他在她身上咬了很久。如今三十几岁的他,滑了个陡坡,直达谷底。
祝他早日出家当和尚。
头发吹得半干,赵逢青走出来。
江琎靠在沙发上玩电脑。
她探过头去看。
全是英文页面。
因为她半弯腰的姿势,有一缕长发垂在他的脸颊处,扰得他有些痒。
江琎伸手插进她的发间,柔声轻问:“怎么不吹干?”
“站得累,一会再吹。”赵逢青突然意识到他和她现在的距离有些暧昧,于是立即站直身子。
他却卷了她的发,将她拉近。
她被拽得有些疼,不得不贴近他。
江琎忍不住勾下她的头,在她的脸颊吻了吻。
她的脸颊有几个小斑,平时淡妆掩饰着。现在她刚洗完澡,素着脸,什么护肤品都没擦,那几粒斑格外明显。
不过,只要是赵逢青,江琎就觉得很美。
他轻轻吻了下,然后放开她,“吹干点,别搭着感冒了。”
她瞥他一眼,默默回去浴室。
自他休假以来,她似乎习惯了他的陪伴。
虽然两人的聊天不甚友好,但却正如蒋芙莉所说,这个伪男友很好。难怪孔达明说,江琎和女朋友分手后,都是女朋友苦苦挽留的。
有个体贴的男伴,就算性无能,也好过一个人吧?
所以呀,有些事情不能轻易踏出第一步。尝到甜头后,会有依赖。
赵逢青把头发彻底吹干,然后去冰箱里拿了两个苹果。
她在厨房削皮,切开,摆好了果盘。
“江总,你晚上球赛看到几点?”她坐到另一边的沙发,开始啃苹果。
他看着赛前评论,“两点多。”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嘛,有空的时候再重看呗。”
“直播和重播,心情不一样。”江琎鲜少有紧张的时刻,观赛算是难得的一项,能让他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些。
“你看的什么球?”虽然赵逢青是英文专业,但她不怎么去全英文网站,毕竟累。
“nfl常规赛。”江琎抬眼望了眼她。
她盘腿坐在那,吃得咔嚓咔嚓,声声脆响。
明明毫无仪态之姿,但是眸中的懒意,扬起的眼尾,就是能让她显得妩媚。他低了声音,“你早点睡觉。”
赵逢青抓抓头发,“我睡床,你睡沙发。”
“嗯。明天不许赖床,快去睡。”江琎说,“有耳机吗?”
她点头,给他递了过去。
赵逢青关掉大灯,给他留了盏落地灯。然后她蹦上了床。
闭眼前,赵逢青朝沙发望去。
暖黄的灯光下,江琎的俊逸,让简单的小公寓都变得诗情画意起来。
这个男人的过往,不管如何颠覆,但那长相,始终都是她的喜好。
要是假设未来的老公形象,她现在只能勾勒他这样的。
但她和他的性子,差太远了。
以前年少无知,以为他学霸,她学渣,很互补。一点儿都不担心后代长得丑。
后来长大了,她明白,王子和灰姑娘,真正的结局绝对不是那一句: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凌晨两点。
比赛结束。
江琎摘下耳机,望向睡得安然的赵逢青。
她可真放心他。
她今晚又不晓得抽的什么风,竟然歪曲到他那方面有问题。一个迟早会被他卖掉,还帮他数钱的笨蛋。
有时候想到,自己对这样的女人念念不忘,他都有些头疼。
江琎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床边。
赵逢青侧睡着,头发散在脸颊上。
他抚开她的头发,在今晚吻过的脸颊轻轻刮过。
江琎怀疑,赵逢青有没有好好照过镜子。她那些刻意造作的勾引,远不如某个不经意的时刻。
譬如诊所外,旁边的男生吞云吐雾,她在那层烟雾中,幻化成了妖精。
又或者,她站在影院外的大台阶,垂眼看着底下的异性。神情有着女王般的轻傲。
那一个一个瞬间,足以杀死他。
江琎低头,再吻了下赵逢青的脸颊。
然后,回去沙发。
早上六点多,他就醒了。
赵逢青租住的这个公寓,三十平方米左右,装修还可以。
他猜测,除却租金,她的工资剩不了多少。
还爱吃。茶几上全是鸭脖、凤爪、薯片之类的。
他和她交往将近两个月,她没和他要过钱。不过,之前谈好的那两套房,他前几天去定下了。
江琎起了后,打开赵逢青的电脑看邮件。
下载文档时,他点了默认路径。
他去那个路径找资料,见到有个文件夹,叫:小毛病。
那一刻,他不自觉点开了。
然后,江琎素来冷淡的表情,开始崩裂。
那个文件夹,有三个爱情动作片。
最短的视频时长十来分钟,名字是:不错!
中间的视频,二十来分钟,命名:有点疼。
最长的那段,有四十分钟,文件名:好疼。
江琎看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这三个视频发送到自己的邮箱,然后清理了自己操作过的历史痕迹。
早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江琎正在回看球赛,他眼都不抬,说道:“赵逢青,起床去开门。”
赵逢青不高兴地“嗯”了一声,没动。
江琎也不动。
直到第二声门铃响起。
“赵逢青。”他转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
她不理他,继续睡。
第三声响后,拍门声随之而来。
江琎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的中年女人惊愕地瞪着他。
瞪完了,后退一步,抬头望房号。
确定没有错后,她更加愕然。
江琎立在门边,问候道:“早。”
“早……不是,我家青青哪?”
“在睡觉。”他转头,唤道:“赵逢青,起床了。”
中年女人打量着江琎。
“谁啊?”赵逢青低沉的声音传来。
中年女人急急进去,见到自家女儿还赖在床上,她一捶大腿,“阴功[粤语‘造孽’的意思。]咯!”
听到这声,赵逢青一下子窜了起来,“妈!”
“啊!”赵母拍拍胸口,“我路过的。你们先聊,先聊。”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琎礼貌地道别,“阿姨慢走。”
关上门后,他观赏着赵逢青的脸色,扯起嘴角,“跟你说起床,还赖着不动。”
赵逢青瞪眼,“我妈来干吗?”
江琎云淡风轻,“没听她说吗?路过。”
“……”
赵逢青急匆匆地给赵母打电话。
赵母在那头说道:“女儿啊,我不小心路过,改天再来。你们好好聊。”
电话断了。
相较于赵逢青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江琎非常淡定。
新的衣服送来,他换完后说道:“赵逢青,走了。”
赵逢青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的,一脸愁容,“我妈可能误会我们了。”其实哪是可能,根本就是误会了。
“也许吧。”误不误会,江琎不在意。他看看表,催促道,“我九点半有个会议,你赶紧。”
她不情不愿地下床,踩上拖鞋,走了几步,回头,“你秘书工资很高吧?国庆加班有两薪吧?”
“嗯,一分不会少。”他随口应道。
赵逢青这天的活,就只是整理些资料,再泡泡咖啡。
江琎进去会议室开会后,她就没事了。
于是去了大露台发呆。
这公司的工作强度很大。美好的国庆假期,居然都不少人在加班。
露台的圆几桌,坐着两个男人,见到赵逢青出现,都很诧异,直盯着她。
赵逢青靠着椅子,跷起长腿,低头玩手机。
在一局手游后,她摸出烟盒。
含上烟,她到处找打火机。
她双手在衣兜和裤兜都翻了下。
没找着。
然后,有一只手,按着正燃的打火机,递了过来。
打火机的火苗有些蓝。
赵逢青斜斜地抬眼。
面前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可掬,“请用。”
她微眯眼,咬紧烟,倾身凑前点燃。
男人站立的角度望去,只见她红唇皓齿,挺鼻媚眼。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于是咽了咽口水。他问:“以前没见过你啊?哪个部门?”
赵逢青夹下烟,不甚热络,“临时工。”
男人自动把临时工理解成试用期,主动地拉开她对座的椅子,坐了下来,“你好,我是运营部的。”
“嗯。”她俯视外面的景色,吐着烟圈。这个公司的地段十分了得,s市的黄金区域,楼层高得底下的人群都变成了小黑点。
“我叫高栋。”男人依然自我介绍着。
她歪头看他,“有事?”
“新同事,认识一下嘛。”高栋笑了笑。
赵逢青勾了下嘴角,然后瞥到办公室有个人正朝露台走来。
她神色一转,拧熄了烟。
高栋继续搭话,“你今天过来加班啊?”
“是。”话不是赵逢青回的,而是江琎。他看着她,“跟我来办公室。”
赵逢青站起来,问着:“江总,你又要喝咖啡吗?”
江琎不回答,转身就走。
她跟了上去。
两人都没看高栋一眼。
冷助理在办公室望着这一幕,突然有了个惊奇的发现。
之前赵逢青不耐地瞥着高栋时,那个气场,就跟坏女人一样。结果一见到江琎,她瞬间就转为了娇俏模样,连狐媚之色都清淡许多。
冷助理在心里鼓掌,原来江总的真实身份,是除妖道士。
“你也来办公室。”江琎的话打断了冷助理的想象。
冷助理立即严肃起来,“是。”
冷助理进总经理办公室,是因为工作。
而赵逢青进去,只是换了个地方发呆。
工作的事交代完,冷助理就出去了,并且帮忙关上门。
赵逢青倚在沙发上,看向办公桌旁的江琎,“江总,你想喝咖啡吗?”
他拒绝了,“不喝。”
“那我出去抽根烟。”
“就待在这儿。”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露台很晒。”
“还好啊,有遮荫。”这栋办公楼的环境非常好,连空气她都觉得清新起来。
“就待在这儿。”江琎扔下这个命令式的句子,就不再理她。
赵逢青哼了一声,继续自己的手游。
二十来分钟后,江琎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来自一个署名为何医生的人。
江琎点开邮件时,瞄了眼赵逢青。
她坐没坐相,懒懒散散。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
他细细看完,关掉网页。然后对着工作资料,集中不了精神。
这之后的江琎,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四点多,他就下班了。
赵逢青伸伸懒腰,跟解放了似的,欢欣问道:“江总,我的双薪呢。”
“你干了什么?”江琎横她一眼,“吃喝玩乐。”
“我本来应该在家睡觉。谁爱来你这破地儿,还没床。”
“说起床。今天工作太忙了。”他突然定定看她,眸色意味不明,“我都忘了你爱好办公室play。”
“呸。”
江琎前去锁门,再拉上窗帘。
赵逢青看着他的动作,怒瞪一眼,“你要干吗?”
“满足你的臆想。”他扯了扯领口,从上往下解着纽扣。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神情自若。
她见状,不禁后退一步。
“成年男女,都有需求。”江琎的纽扣解了一半。肌肉线条从半开的衬衫透出来,结实而有力。
赵逢青再退一步,故作嗲声,“你半夜看球赛,都没休息好,别勉强啊。”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无奈,她从来都看不透他。
据书上所说,男人想上床时,眼神里会有丝丝火苗,或者表情会轻浮些。但他只是冷冷看着她。浅眸里的冰寒,能让火苗瞬间熄灭。
江琎的纽扣全部解开,然后逼近她。“不勉强。”
赵逢青怀疑看着他。如果他真的要上她,昨晚那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做。
“你想在沙发做还是办公桌上?”他站在她的面前。
“我想不费力的。”
这一对男女,脸上没有任何想进入床戏的欲望,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天气日常。
江琎拍拍她的脸,“那就沙发吧。”
赵逢青回眼看了下沙发垫,“江总,我能先喝杯咖啡吗?我想提提神,怕中途睡过去了。”
“睡过去倒不会,我是怕你昏过去了。”
“你和女朋友上床前,都是这种华山论剑的气氛吗?”她还是不相信他会来真的。
江琎绽开一笑,把她搂进了怀里。他的下巴靠在她的肩膀,鼻间是她的发香。他低声道:“是你没情趣。”
“呸。”她以回答响应他的话。
他握住她的下巴,贴上她的唇瓣。
江琎吻得很轻很缓。只是手上禁锢她的力道比较重。
赵逢青被锁在他的怀里,挣逃不出。
这样的程度,她不疼。
赵逢青以前在电视上见到男女主角热烈吻戏,都无动于衷。
赵逢青很少会有情欲勃发的时候。
大学时,其他室友在宿舍观看韩国某片,赵逢青完整看完后,很淡定。
赵逢青想,也许是这种片子太过唯美,所以自己只抱着欣赏的角度观看。
那时候,赵逢青就想,在结婚前,一定要和男方好好沟通。
她没有和江琎沟通过。
不过,这个吻他很温柔。配着他的五官、身材,那画面肯定也是很唯美的。
结束这个吻后,两人距离不过十公分。
他半垂眸看着她嫣红的唇。
她则细细数着他那长而翘的眼睫毛。
当江琎扣在她纤腰的手轻轻摩挲时,赵逢青突然绷住了。
她开始挣扎,拍着他的手。
于是,他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把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琎把赵逢青送回公寓,然后去了趟何医生的诊所。
何医生见到他时,十分诧异,“怎么亲自过来了?”
江琎淡淡的,“正好有空,过来聊聊。”
何医生招呼着江琎进去茶室。何医生喜欢喝茶,专门在诊所摆了几套茶具。他给江琎斟茶,细细看着江琎,“你这些年,没什么事了吧?”
“嗯,谢谢医生。”
何医生很欣慰,“走出来了,万事大吉。”
“我今天过来,是想聊聊邮件里的那个事。”
“嗯。”何医生看过视频,相关情况江琎也在邮件里简略说过,不过,他好奇对方的身份,多问了一句,“你的朋友?”
“嗯。”江琎顿了下,补充说,“女朋友。”
何医生闻言,心花怒放,忍不住拍了拍江琎的肩,“交女朋友了啊,恭喜。”
“谢谢。”
然后,何医生说回正题,“她是不是有不愉快的性经历?”
江琎点头。
“经常表现得很抗拒?”
江琎摇头。“偶尔。”
宗山镇的那晚,赵逢青有些不对劲。
d市醉酒的时候,她一直喊疼。
在看到电脑的那三个视频时,江琎就联想到了某个可能性。而今天在办公室,江琎知道了,赵逢青有性恐惧。
何医生沉吟道:“你知道她以前遭受过什么吗?”
“知道。”
她的伤害,来自他。
赵逢青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大部分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不正经。
她对外界评价不在乎,不解释。
人际交往中,这种人最是吃亏。道理就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样。
这个世界,很少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真相,都是跟个风。真相对他们而言,不重要。舆论在哪儿,他们在哪儿。至于错误论调带给别人的伤害,他们心安理得。反正大家都错,能怪谁?
赵逢青打从初中起,风评就很差。
老师瞧不起她,好学生不屑与她为伍。
在江琎所在的学生群中,赵逢青的评价十分糟糕。
只要和她一起玩的伙伴里,有一个人被挂上某个标签,那么,那个标签就会贴到赵逢青的身上。
打架滋事,抽烟翘课,喝酒滥交。不良少女赵逢青。
她很像从前的江琎。
而高中时的江琎,已经抛弃了过去。
对她妖冶风情的心悸,江琎将其理解为另一个自己的躁动。
和赵逢青的那一晚,江琎的记忆很混乱。他时而看见那个残戾的自己压在她的身上,时而听见有尖锐的声音响起,“天才又怎样啊!还不是沉迷女色。”
他在理智与欲念之间沉浮,忘记了最后是谁赢。
后来的那些年,他梦见过她。
她一直都是高三时的模样,大长腿,在他的耳旁娇嗲而语,“江同学,我喜欢你呀。”
江琎从未料到,赵逢青到三十岁还没嫁。以她的姿色,找个男人结婚,相当容易。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狐狸精般妖艳的女人,性史居然一片空白。
江琎之前以为,她到了这个年纪,经验肯定丰富。其实丰富与否,都是既过之事,他不介意了。
然而,她连有没有发生性关系,都判断不出,还傻傻地去吃避孕药。
她的个性有些神经,时不时就冒出莫名其妙的句子。
现在的赵逢青,与他惦记多年的那个样子,有着天壤之别。高三时的那个妖姬,也许只是他想象出来的。
可是,无论是哪个她,他似乎都越来越放不下。
何医生换了壶茶。“我建议先由你去化解她的心结。实在解决不了,再来约我。”
江琎点头答应。
何医生笑笑,“放心,她算轻微的。我这很多病患,都比这严重。”
正说着,诊所电话响起,何医生出去了。
江琎转眼,见到旁边的矮凳上有一沓资料。
何医生接完电话回来,江琎起身,“何医生,我先走了。”
“保持联络,有进展反馈给我。”何医生和江琎握手,“祝你们幸福。”何医生见过江琎的死寂、暴戾和冷漠。他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春风得意的江琎。
“谢谢。”
江琎走出何医生的诊所。
到前院时,他望向隔壁的房子。
何医生的诊所和救治袁灶的私人诊所,是挨着的。这两位医生是友人,特意选的址。进出一个大门,院中分两条小道。
江琎站到当年见到赵逢青的位置,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他想象着,她此时就站在这里,向他惊喜一笑,“江同学,我是赵逢青。”
如果说,之前江琎对她的感情还纷乱难辨,现在他突然清明了。
只要是人,就有欲念。哪怕他的理智高于一切,但表面的平静已经越来越压不住深海的汹涌。
见她一次,沉沦一分。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寻找拥有赵逢青的特点,却又不是赵逢青的女人。始终未果。
他不是沉迷女色。
他是沉迷赵逢青。
赵逢青回到公寓,想起早上赵母的路过,越想越头疼。于是她回了趟家,准备消除赵母的误会。
然而,仿佛太迟了。
赵二姨来了。
赵小姨来了。
一见到赵逢青开门,二姨和小姨就喜笑颜开,“青青谈对象啦?”
赵逢青皮笑肉不笑,“哪有啊。”
赵小姨哪里听得进赵逢青的话,打断道:“我这奇差的理解力,把六川绿川搞混了,但你们还能见上,就是有缘啊!”
赵二姨连连点头,“我就说啊,姻缘天注定,急不来的。”
赵母听着,乐得合不拢嘴,她走上前来,“你这孩子真是,害羞什么,结婚生子正常的。”
赵逢青翻白眼,“你们误会了。”
赵小姨挥着手,说道:“哎哎哎,介绍人给我说了。男方家对你非常满意啊,说最好年底把婚事办了。”
“是指哪一年的年底啊?”赵逢青目瞪口呆,“2020还是2030啊?”
“今年啊。”赵小姨扳起手指数着,“你俩谈了三个多月了,到年底快半年,差不多了。”
赵逢青再翻一个白眼,“我和他不是那么回事。”
“孩子害羞,别说啦别说啦。”赵母哈哈笑着。
赵二姨和赵小姨立即明白,一起跟着哈哈笑。
赵逢青望着那三个哈哈哈的女人,转向坐在沙发上,一直沉默的赵父,“爸,你听我解释一下。”
赵父摇摇头,“不用解释,你妈在我耳边解释一天了。我知道,男的很帅很帅,和我女儿很配很配。”
“哎呀,爸。”赵逢青坐在赵父旁边,“我跟你说,一切都是误会。我跟他没什么。”
“没什么他一大早看着你睡觉?”赵父怒眼一瞪。“是不是他不肯负责任?告诉爸,爸给你做主。”
赵逢青捂脸,“不是。”都没责任怎么负。
“那还好。”赵父缓和脸色,“反正先处处,合不合适再定。双方家长都还没见,谈什么结婚。你妈那是瞎搅和。”
赵逢青附和,“就是……”
赵二姨和赵小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赵母送完姐妹,转向赵逢青,微微埋怨说:“你也是,相亲都过去三个多月了,谈着都不吱一声。我还在四处给你张罗对象。”
赵逢青看着电视,不说话。因为她说什么都没用。
赵母把赵父赶走,自己坐到赵逢青的身边,“听你小姨说,男的在上市公司做高管啊。”
“嗯。”赵逢青懒懒的,视线跟着电视上的熊大熊二走。
“他叫什么名字啊?”
“江琎。一个王一个进的琎。”
赵母连连点头,“很有文化的名字。”
赵逢青回道:“和熊大熊二差不多。”
赵母转头和赵父说:“你是没见到那男孩,长得很好。”
赵父点头,“这句话你今天说第八百遍了。”
赵母捶了下赵父。
赵小姨刚刚来时,把男的资料汇报了一轮。
相貌、年龄、工作、学历,没得挑。品貌双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婿。
不过,人无完人。一个人太过完美,就不真实。而且赵小姨说,对方是天才级的人物,智商很高。所以,赵母不免担心,自家女儿能不能治得住对方。
赵逢青看完那集《熊出没》,江琎打了电话过来。“在哪?”
“我家。”她咬着巧克力。
“我给你买了蝶记的葡挞,二十分钟后下来拿。”
她瞄了眼赵父和赵母,低声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不爱吃甜食。”
“那你又买?”
“中午不是你说想吃?”
她确实想吃。s市的蝶记葡挞,每天都限量供应。她有次排了二十分钟的队,都没买到。
江琎又道:“我在路上了。”然后,挂电话。
赵逢青撇嘴,放下手机。
赵母的双眼炯炯有神,问着:“谁啊?”
“我朋友。”赵逢青急中生智,“他公司发了十盒葡挞。他吃不完,要给我送一盒来。”
赵父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这么好啊。”赵母继续问,“饶子吗?”
赵逢青摆手,“别的朋友。”
“哦。”赵母没多问。
江琎将到时,发了段语音过来。
赵逢青便出来小区门口。
这边的路段很多车。
他还堵在另一条街,她先到了。
赵逢青望着街道来来往往的男人。
望了好久。结果是,没有一个能像当年的江琎那样,让她一见钟情。
那男人的颜值,是色相界的巅峰。她第一次的恋爱,把标准定得太高了。以至于那些凡夫俗子,一个都入不了眼。
江琎现在的车,换回了panamera。
车子在路边停下,他打开车门出来。
赵逢青迎上前去。
江琎把葡挞递给她。
她接过,“排了多久队买的?”
“没算。”他轻轻刮了下她脸上的小斑,“刚出炉,趁热吃。”
赵逢青拍拍他的手。
他一把反握住。
她张望着周围,赶紧挣着。
江琎只握了下,就放开。“我回去了。”
“嗯,江总拜拜。”她笑着挥手。
待他的车子拐过转角,赵逢青收回视线,转身往小区走。
到家后,她将袋子放在餐桌上,“爸,妈,是蝶记葡挞。”
“哇。”赵母一声惊喜。
赵逢青笑嘻嘻的,打开袋子。“还热着。”
就是这时,她才留意到袋子的侧格,有一张纸。
蝶记的包装,很是别致。包装外面有个logo的侧格,用于放置刀叉。而葡挞不赠送刀叉。
赵逢青好奇,拿出了那张纸。
然后,她双眼一瞪,慌张地朝赵父、赵母望了眼。
二老注意着电视上的新闻,没有留意她。
赵逢青赶紧把那张纸塞进自己的裤袋。
赵父、赵母看完新闻,便开心地过来吃葡挞。
而赵逢青的心思,早被那张纸引走了。
连晚饭,她都沉默很多。
赵父看着她的碗,说道:“女儿,吃肉啊。”
“哎哎。”赵逢青夹了大块的牛肉。
赵母舀了鱼肚,放到女儿的碗里,“别光顾着米饭,长胖点儿,好看。”
赵逢青点点头。
吃完饭,洗了碗,她立即回房。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广告纸,看文字简介,是间大型医院。
只是,上边的标题,让她吃惊。
赵逢青不知道这名词代表什么。她打开网站,搜索这个名词。
然后,她看着手术介绍,五味杂陈。
晚上八点四十分。
江琎微信来了,“葡挞好吃吗?”
赵逢青:“好吃!”
然后江琎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从气候到地理,再回到经济。
这种画风,和以前的三两句结束对话,完全不一样。
赵逢青哪聊得来这等高深话题,她只是“嗯”。
闲杂扯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江琎问道:“葡挞的袋子还留着吗?”
赵逢青心里一咯噔,决定装傻,“没有啊。吃完就扔了。”
江琎很久都没回复,九点多,来了句,“葡挞的袋子没别的东西吧?”
赵逢青抚额,擦擦冷汗,“啊?我们都没看到有东西,扔到楼下垃圾桶了。”
“我记错了,刚找不到加油卡,以为塞那袋子了。你早点休息。”
然后江琎就没消息了。
自这天过后,江琎的忙碌,在赵逢青的眼里,变得悲壮起来。
这是个用工作麻痹自己的可怜男人。
有时候,见到他疲惫的倦容,她不由得流露出怜悯的目光。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空有高超吻技,却扛不住真枪实弹。
所以,和江琎吃饭时,赵逢青都会有意地加些菜,让他壮壮。
但他吃得很少,尤其是明当当的壮阳食材,他会淡淡说:“太补了。”
这个时候,她就自己默默吃掉,心里为他的男性尊严而唏嘘。
进入十月中旬,江琎又繁忙起来,连和赵逢青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赵逢青在书店闲着时,就去翻翻江琎的微信资料。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头像一片黑,连朋友圈都没有,乏味得很。
可她就是无意识会去点开。
江琎不在,没人听她分享读书心得。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总裁弃妇》,赵逢青如今一天都看不了几页。
日子过得很平淡。
正如她曾经的十几年。
赵母有时候会打听下江琎的近况。
赵逢青都是两个字:“他忙。”
赵母听了,有些心疼,“让他注意身体啊。”
赵逢青点头,想着,如果赵父赵母知道江琎的毛病,还会这么热络吗。
大概只有她这种对性提不起劲的女人,才会觉得,和他在一起挺好的。
越来越好。
无关爱情,无关性事。一块儿吃个饭,逛个街,然后分床而眠。
她甚至有些喜欢这种合同化的关系。
而且,自从赵母知道了江琎的存在后,整日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脸,出去跳广场舞都格外有劲。
赵逢青看着,更是说不出自己和江琎的真真假假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能如此。
她日日等着江琎的微信。
而他没有让她失望过。
十月三十号是江奶奶大寿,星期六。
前一天,江琎就通知赵逢青当女伴。
赵逢青在哀号,“我九点才下班,去到饭都没得吃了吧?”
“请半天假,扣的工资我给你补。”江琎这边有些吵,“听话,我还有事。”
江琎挂上电话后,旁边的张木军就在调侃着,“江总,和谁聊呢?柔情蜜语的。”
江琎很坦然,“我女朋友。”
张木军啧啧两声,“什么时候分啊?我那表妹威胁我给你和她做媒呢。”张木军的表妹对江琎一见钟情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江琎看不上她,亦是众所周知。
江琎啜了口清茶,“本月三十二号。”
张木军脑子卡壳了。他想,今天二十九号,那快了。
对座的萧振笑了,“哪来的三十二号。”
张木军这下反应过来,“对啊,没有那一天啊。”
“所以没有分手的那一天。”赵逢青是江琎的执念。她暗扎于他的内心深处,花了十三年才破土而出。
张木军惊诧不已。
萧振问道:“江总动真格了?”
“嗯。”
张木军难以置信,“不是吧?我表妹苦等你多少年啊,天天在做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白日梦。”
“你都知道是白日梦了。”萧振笑。
“哪家的啊?”张木军问着。
“明天我奶奶寿宴,她会过来。”
张木军下巴都要掉了,“玩这么大啊?连家长都见?”
江琎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之后,任张木军怎么问,江琎都不再开口谈赵逢青的事。
最终,张木军咬牙切齿的,“看在咱俩的交情上,你跟我表妹睡一觉吧!”
江琎瞥了张木军一眼。
“我被她缠烦了,”张木军拍拍桌子,说道,“她要求不高,一次就行。”
江琎神色渐冷。
“如果你爽了,想加几次,她都愿意的。”
江琎搁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哎哎……”张木军挥着手,看着江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萧振点烟,嘲讽道:“张少,你是不是把你和江琎的交情想得太深了?”
“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啊。”张木军瞪着萧振,“让他跟我表妹睡个觉怎么了?他一男的,又不吃亏。”
萧振弹了下烟灰,“江琎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江琎的人际来往,都是有目的的。
他愿意结交张木军这群纨绔子弟,是出于生意上的考虑。虽然偶尔聚聚,但是江琎一直游离在他们的圈子之外。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妞,永远都是冷静淡然的模样。
萧振早看清,江琎是一个理性到近乎可怕的人。
当然,这种人一旦失去理性,反噬也是极为可怕的。
星期六,赵逢青请了半天假。中午和店长交接完工作,她走到a中的侧门等江琎。
无聊间,又拆了烟。
才吸了一口,江琎就到了。
她拧掉烟,上了车。
“少抽点烟。”江琎淡淡说着,“很臭。”
“江总,我都没见过你抽过烟啊?”
“嗯。”
“你初中的时候,不抽烟吗?”
“嗯。”
她讽刺,“你算什么不良少年。”
他回答,“我进过局子,你进过吗?”
“……”她抱拳,“甘拜下风。”
江奶奶的寿宴很正式,江琎带赵逢青去做头发,换衣服。
这么一趟,花了四五个小时。
赵逢青在发型屋就不耐烦了。
发型师在她耳边一直劝着,“小姐,正式场合需要端庄的形象。”
她眼尾一扬,“我黑长直不端庄吗?”
发型师道:“小姐的五官很艳丽,盘发会增加你贤淑的气质。”
赵逢青很怀疑发型师的措辞。
从来没有人用贤淑二字来形容过她。
但是,今晚真真是个意外。
江家设宴在s市的游艇会。
赵逢青挽着江琎的手出现时,江玴是第一个见到的。
那一瞬间,江玴突然想抹一把泪。
幸好,江琎没疯。
江玴浮出微笑,上前打招呼,表现得很亲切。
“堂哥。”江琎介绍说,“我的女朋友,赵逢青。”
赵逢青朝江玴嫣然一笑。
“久仰大名。”江玴差点又想抹泪,“今日一见,赵小姐果然贤良淑德,蕙质兰心。”
“……”赵逢青居然一下子分不清这是褒义还是贬义,下一刻,她轻轻开口,“过奖,江堂哥才是真正的气度不凡。”
江玴聊了几句,就暂离。
联想到从发型师到江堂哥,都说她贤淑,赵逢青不禁想自夸一番。她拉拉江琎的手,“江总,堂哥说我贤良淑德呢。”
“谁是你堂哥。”江琎站定,拨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倾身在她的耳边说道,“你我不分。”
赵逢青那些闹脾气,只会私下对着江琎发。而今公共场合,她直着腰,低声而语:“你堂哥比你懂说话。”
江琎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贤良淑德的狐狸精。”
“江琎,这位是你女朋友啊?”张木军突然出现在旁边,眼都不眨地盯着赵逢青。
赵逢青瞥过去一眼。张木军那直勾勾的目光让她不快,她搭上江琎的劲腰。
江琎顺势把她搂进怀里,调子冷了些。“嗯。”他不愿和张木军多谈,转头和她说,“我们先去见奶奶。”
赵逢青轻笑,“好呀。”
张木军一直看着赵逢青,在她和江琎走远后,他还盯着不放。
萧振拍了拍他,“回魂了。”
张木军笑,“见到没?好正啊。”
“就是江琎的审美啊。”萧振倒不觉得奇怪。男人嘛,都喜欢美的。连禁欲系的江琎也是。
“不一样。”张木军说道,“你见过江琎和哪个女朋友,大庭广众之下靠过那么近的?”
江奶奶见到赵逢青的时候,出口的称赞和堂哥一模一样:贤良淑德,蕙质兰心。
赵逢青笑,“祝江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将礼物递了过去。
江奶奶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眼前的小姑娘,是她家小孙子惦记了多年的。
江奶奶看照片时,倒没察觉异样。如今,见到真人,她才发现,赵逢青微笑的神态,有些像一个女人。
江奶奶的笑意淡了些。
“奶奶。”江琎轻轻拽起赵逢青的手,“祝你松鹤延年。”
赵逢青朝他飘去一眼,无意间扬起了眼尾,先前对着江奶奶的客套之色尽敛。
这一刻,她谁都不像。
她是赵逢青,见者十人八九迷。
赵逢青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不认识谁,也不想去认识谁。
反正她今晚的任务,就是给江琎撑场面。
江琎和几个客户在聊正事。
她轻轻和江琎说:“我要去吃晚饭。”
他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
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的手却下意识地一勾,拽住了她的手腕。
赵逢青回头。
江琎再度松开她,说道:“悠着点吃。”
她笑笑,去了自助区。
张木军见她落单,于是跟了上来,殷勤说着:“想吃什么呀?”
赵逢青看他一眼,自己挑了些填肚的食物。
张木军笑,“我是江琎的朋友,姓张。”
“哦。”关她何事。她用筷子夹起蟹黄包,然后咬掉,里面的汤汁烫了她一口。她嘟起嘴,往外呼着气。
张木军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红唇。
江玴站在不远处,见到此景,微蹙眉。
这个女人,动态的杀伤力,真是致命。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
江玴在会场搜寻江琎的身影,没见到。
江玴见张木军只是目光火辣,别的逾越倒没有,便没有出面。
赵逢青挑了一大盘的食物,找了个空桌坐下。
张木军跟了过去。
江玴和朋友聊天时,注意着那桌的动静。
看得出,赵逢青对于张木军的搭讪不甚喜欢。
十来分钟后,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江玴看过去。
江琎肃着脸,走到她的身边。他拿起桌上的纸巾,给她拭嘴。
她仰起头,望着他直笑。
那种禁欲和妖气的反差,莫名地和谐。他和她的世界,没有第三个人。
江琎在赵逢青身边待了一会儿,又去应酬。
赵逢青靠在椅子上,望着场上的觥筹交错,有些无聊。
九点多时,江琎给她微信,说如果困的话,可以去二楼休息室。他忙完再去找她。
赵逢青经服务员指路,上了二楼。
转进走廊,一楼的热闹就被隔绝。
她望着走廊的一列房间,举起手机拍了照片。她正打算把照片发给江琎选选究竟哪间是休息室,却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柳柔柔,你有什么话快说。”
赵逢青怔了下,不自觉踱步上前。
前方第二间房,门没有完全掩实,余出十厘米。
她站定门前。
里面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要去做手术?”柳柔柔的语气,温舒轻柔。
赵逢青听见手术二字,僵了下。
“嗯。”江琎的回话,和平日的冷静不一样。
“中药调理都不行吗?”
“调了几年。撑不过十秒。”
赵逢青从来没有听过江琎这么……颓败的声音。
“只能祝你手术顺利了。”
“嗯。”
然后,里面静默下来。
赵逢青蹑手蹑脚,想转身离去。柳柔柔的话却又让她停了脚步。
柳柔柔说:“赵逢青还不知道你的病吧?”
江琎沉默。
赵逢青抿紧嘴。
“如果让她知道……”柳柔柔忧心忡忡,“江总外在条件这么好,中看不中用,好可惜。”
赵逢青低下头。是好可惜。她因为自己有点儿异常,所以先前觉得他这样还好。现在想想,这对一个男人而言,太残酷了。尤其是他这种天之骄子。
柳柔柔:“我先走了,李总在等我。”
赵逢青赶紧要跑。
却来不及了。
柳柔柔已经拉开了门,惊道:“赵姐!”
赵逢青被抓个正着,有些慌乱。
江琎的表情转寒。
赵逢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柳柔柔。“我路过的……”
江琎冷声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赵逢青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这话毫无说服力。
“是我忘记关门了……”柳柔柔很惭愧,她欲言又止了几秒,说道,“这是男女之事。你俩开诚布公,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赵逢青看向江琎。
他也在看着她。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吧。”柳柔柔抓紧手提包,“记得关门再聊,免得让外人听去了。”她匆匆而去。
赵逢青尴尬地进去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江琎已经回归冷静,直直盯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发虚,并指发誓,“江总,你别怕,我不说出去。”
“你怎么会来这儿?”
“你说二楼可以休息嘛。”
“我是让你去前厅的二楼,你来中厅干吗。”
她哪里分得清前厅还是中厅,“是服务员给我指的路……”她撞破了他最难堪的短处,他发脾气,她能理解。
“赵逢青,你看不起我吧?”江琎自嘲道。
“没有。”她摇头,安慰说,“社会压力大,很多男的都这样。”
“这事——”他在椅子坐下,“请你保密。”
赵逢青立即答应,并且鼓励说:“好好治疗,一定能大展雄风的。”
江琎转头看她,语含怒意,“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她暗叹,自己那点儿小毛病,无关女性骄傲。而他身为男人,要承受的压力大许多。她看到他望着窗外,拳头握得紧紧的。可怜透了。
她过去他身边坐下,“江总,其实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他冷峭扯起唇角。“知道了一个茶余饭后的好话题,很开心?”
“哪,我知道了你的大秘密。”赵逢青没好气地说,“我和你交换一个,行了吧?”他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江琎定定看着她,“愿闻其详。”
赵逢青的心理障碍,她没有和谁说过。她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天会和这个罪魁祸首倾诉。事情过去这么久,她对江琎,谈不上恨。爱和恨都太耗费心力,她懒。
赵逢青觉得,自己早走出初恋的阴影了。只是,在性方面,却始终跨不过去。
江琎听完,执起她的手,轻问:“看过心理医生吗?”
“网上咨询过。”她皱了下眉,“说这种男女问题,还是要回归到男女之间解决。”但她没有合适的解决对象,只能通过观看爱情动作片来衡量病症。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这其实类似于何医生的建议。
“不过,我这问题……和你的不同。”他这种,还得依赖医学。
“嗯。”
赵逢青被他摩得有些痒,想挣。
他不肯放。
她想了想,忍不住吐槽说:“我分析过,我这问题是前任太粗鲁了。”
闻言,他的力道一松。
赵逢青缩回手,补充道:“技术超级烂。”还口出恶言,击碎了她的少女心。她及时打住思绪,不去回想他说过的那句话。
江琎的脸,黑了。
好半晌,他才恢复成平素的清俊,“你是怕做?”
“谁知道。”
“我前戏技术很好,但是撑不到最后。”江琎看着她,沉声说,“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她瞪眼,“一个吻你就结束了吧?”
他沉默了。
然后直接吻住她,以行动告诉她,一个吻连开始都不算。
赵逢青刚知道自己有小毛病的时候,曾想过出去找男的。但实在难以下咽。别说是亲热,她连望他们多一眼都觉得烦。
至今,她只和江琎吻过。唯一一个她愿意让他亲吻自己的男人。
她的创伤是他造成的,那他能治吗?
她不知道。
不过,要是能治愈,那真太好了。她也想除掉这个小毛病。
江琎最终,还是只给了这一个吻。
两人分开时,她的唇红润润的。
他禁不住再啄了下。“这样会疼吗?”
赵逢青摇摇头,她的盘发散了大半。
江琎索性解掉发夹。
她的长发垂了下来。
他拂过她的脸颊,“别一副被蹂躏过的样子。”
她笑,“给你增加自信么。”
两人稍稍整理了下,回到会场。
江家的几个长辈招着小辈过去客厅。聊完后,江玴和江琎一起走出来。
江玴勾住江琎的肩膀,“什么时候能和小赵定下来啊?”
“没那么快。”狩猎越久,越显珍贵。
“你啊,就是想太多。想来想去,理智压抑了本能。”江玴叼上烟,“有时候,随心所欲也是一种境界啊。”
“谢谢堂哥。”
可是,江琎不得不理智。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欲有多恶,所以才一直压抑着。如果遵循本能,恐怕赵逢青早就被他强了千万遍。
一个星期后,江琎和赵逢青住到了一起。
房子是江琎月前定下的。
净醛后,他的东西早搬了过去。
就等着赵逢青的到来。
由于两人的治病问题,与先前合同有矛盾。于是,签了份补充协议。
赵逢青弹了弹合同纸,说道:“我觉得分手后,我就是个小富婆。”
江琎看着她把协议锁到抽屉,眉飞色舞地描绘土豪的生活。
他笑了下。
只要他不放,她这辈子都逃不走。
她高三喜欢那个江琎的理由,是因为相貌,或者优秀。都无所谓。
现在的他,这两项一样有。只是在这表面之下,藏着无边的阴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