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女士说,自己最恨不断地漂泊,因为漂泊过程中的每一刻,都在提醒着她,你是一个人。做梦的时候,她梦见过自己和父亲一块死在了路上,这是一个美梦,因为能和家人在一起。
曹女士对我爷爷说,和你在一起,我不再害怕了,你带我走。
我爷爷看着曹女士,点了点头。
5
曹女士和爷爷约定,第二天早上把行李打包好,在沿河路上集合,一起离开芜湖。
我爷爷准时出现,曹女士看到爷爷没带行李,呆住了。
我爷爷对曹女士说,我有事要办,不能和你走了。
曹女士轻轻地问,你是不是喝酒了?喝醉了吧?
我爷爷说,没有。
曹女士盯着我爷爷的眼睛,问,这么说,你改主意了?
我爷爷说,是,我变了卦。
原来那天深夜,爷爷和曹女士分开后,药厂的老板也找上了爷爷。
药厂的老板开门见山地诉说了来意,他要去逃难了,但他希望我爷爷留在芜湖。因为他在芜湖的财产很多,带不走。日本人来了一定会把他的财产掠走,他希望爷爷帮他守住他的财产。
作为回报,他承诺给爷爷一大笔钱。
我爷爷想了一夜,然后对药厂老板说,我答应你。
1938年的年初,两个人分别。
曹女士逃出了芜湖,而我爷爷留了下来。
那时的信息还不发达,曹女士只能从一起逃难的朋友那里断断续续得知一点爷爷的下落,有传言说,爷爷贪财,药厂老板走后,我爷爷把药厂老板的财产贱卖折了现,然后带钱逃出了芜湖。
6
1944年,六年之后,一个犯人找到了曹女士。
犯人说,自己在芜湖的监狱里面和爷爷当了五年的狱友。
原来,药厂老板逃出芜湖之后,我爷爷把张恒春药厂的财产用箱子打包,沉到了芜湖中江塔旁边,长江口的下面。
爷爷想要逃出芜湖的时候,被伪军认了出来,逮捕入了狱。
日本人没有见到药厂老板和他的财产,便问我爷爷财产的下落。
我爷爷没有说。
迎接他的是无尽的牢狱生活,关了五年之后,日本人不耐烦了,告诉我爷爷,他们决定枪毙他。
爷爷知道自己会死,就委托马上刑满释放的犯人务必去找一个叫曹光荣的女士,带话给她。
曹女士看着眼前的犯人,问,他叫你带什么话?
犯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契约书,递给了曹女士。
原来那晚药厂老板找到我爷爷,让他保护自己的财产。我爷爷答应了,但条件是他会拿出财产的一部分,为自己买房置地。我爷爷让张恒春的老板签下作为约定的契约书,随身带在了身上。
犯人说,他让我带话给你,他说,升职的时候,你送了我件大衣,我一直想回送一些什么给你,却一直想不出来。但那天晚上我想到了,这间房子是给你的。我本想亲手把它交给你,可惜,我没那个命了。
你一定要活下去,等战争结束了,拿着钱,回到北平,找一个人,盖一座房。
7
我爷爷被执行了枪决。
行刑的时候,我爷爷笑了,因为了无遗憾。
枪响了,我爷爷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发现血迹。
那颗子弹是颗臭子。
警察局研究决定,推迟行刑,爷爷将和下一批死刑犯一块执行枪决。
我爷爷大怒,大骂道,妈了个×的,晚死一个月还他×不是得死。
一个月之后,日军溃败,松山和芜湖被收复。
我爷爷被释放。
我爷爷对当时执行枪决的士兵说,幸好你当时射的是臭子,骂你是我不对。
执行枪决的士兵笑了,对我爷爷说,没有无缘无故的臭子,有人在井儿巷胡同等你。
我爷爷去到芜湖的沿河路,左拐走进井儿巷胡同。
曹女士站在那里等着我的爷爷。
原来曹女士接到犯人的口信之后,连夜找到了张恒春药厂的老板,曹女士对药厂的老板说,他一直在保护你的财产,现在被关进了监狱,如果你不去救他,我发誓你也活不了。
药厂老板贿赂了狱卒,结果有了那一次的行刑哑火。
我爷爷问曹女士,留给你的契约书呢?
曹女士说,用来贿赂,让你活命了。
我爷爷问,那一个月之后,如果芜湖没被收复,你打算怎么办?
曹女士说,那就再来一次。我会花光所有逃命用的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祈祷,直到你活下来,完完整整地回到我身边。
那张契约书好像一座桥梁,我爷爷用那张契约书,对曹女士诉说了爱意;曹女士又用它告诉我爷爷,无论何时,我一直在等着守在你身边,等你回来。
8
这之后,张恒春药厂的老板取出了长江口下面的财宝,给我爷爷和曹女士盖了房子。
我爷爷和曹女士结婚了。
曹女士成了我的奶奶。
他们的家就在芜湖市沿河路井儿巷二号,那座江边二楼的小房子里。
小的时候,我总会问爷爷,他和奶奶的故事。
爷爷说,你奶奶她以前从没想过在芜湖定居,直到遇上了我。
爷爷的遗愿是,埋在芜湖的江边。他说,下辈子,肯定还会在那里见到我奶奶。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以为自己在寻找一个有归属感的地方,其实不是的,我们一直寻找着的是一个有归属感的人。
总会有人出现,成为你生命里的归属。
他会用行动告诉你:
就是这里了,不用害怕,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