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临近新年,老安的花店变得格外忙,他自己的便利店因为忙不过来提前歇业,过年这些天只专心花店。哦,忘了说,老安给自己的花店取名为“莫失莫忘”,既洋气又文艺的名字,跟他的“双赢便利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知道老安打哪儿讨来的这个名字,兴许花店生意好就是跟这洋气的名字有关。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老安才在自己花店的玻璃门前挂上了暂停营业的小牌牌,可是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仍写上了“急需请拨××××”的字样。我鄙视老安财迷的时候,老安就斜着眼看我,一副“你清高你高尚你身上没有铜臭味”的嘴脸。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吐槽春晚的时候,老安的手机果然丁零零地响个不停。我看着他笑得一脸褶子连声回应电话里的声音,知道他又将鲜花的价格至少翻了一番。
看着老安戴好帽子、手套又要风雨无阻地出门时,我有些无语,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哪还有做生意的”。老安不理我,转身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偶尔我也在想,如果老安年轻时也能这么努力赚钱,像苏越的爸爸一样成为某某届的大佬,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走?
除夕夜老安出去高价卖他的鲜花和绢花,我就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吐槽春晚,茶几上还放着一大堆老安买回来的零食——大概是早就料到自己不能陪在我身边,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幸好这些零食我很受用,即使是在大年夜也不觉得孤单,倒是薯片放进嘴里清脆的嘎吱声和电视里喧闹的声音一齐传到客厅里,清冷得可怕。
我大概是个挨得住寂寞的人,所以听到外面喧闹声和鞭炮声一点也不觉得羡慕,抓起身后的抱枕,一边打僵尸一边看电视。也不知道看到哪个小品的时候,我正要拿抱枕砸电视,手指却意外地碰触到了抱枕里类似信纸大小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将抱枕的拉链拉开,里面果然是一个不大的牛皮纸信封。
我想着老安真逗,这年头居然还在写私密信件,又一想我这么窥探老安的隐私是不是不太道德,毕竟老安对待青春期的我一直都很尊重,从来就不会偷窥我的任何秘密。
在老安的辛勤教育下,我也是个有道德有原则的人,于是我毅然决然地将信封拿出来了……
我很少有后悔的事情或者决定,可是当我打开信封的那一刻,我的后悔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红色的存折,我以为是老安不为人道的小金库,可打开来看,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金库,以至于我都觉得倘若老安现在待业在家,不去管什么便利店什么花店,那存折上的钱也够他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生。可问题是,那存折的受益者,偏偏,是写的我的名字。
“安晓”两个字像是烙在存折上的一样,看在我眼睛里灼眼又烧心。
我是俗人一个,重情又重钱,但这并不代表老安将他毕生赚来的钱都给我,我就会欢喜地接受。更何况,老安这么做让我很不安。
以至于我总会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梦。
梦里我流着泪对老安说不离不弃,可是那场景和氛围,分明像是老安在跟我挥手离别。
69.
老安回来的时候,电视里还唱着《难忘今宵》,我攥着存折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老安小心翼翼地抽我手中的存折的时候,我才慢慢转醒,看着一脸尴尬的老安皱眉。
我说:“你抽我存折干吗?”
老安绷着脸说:“谁的存折?”
我说:“我的。”
老安又说:“你再说一句。”
我有些怀疑地揉了揉眼睛,心说:难道自己刚刚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偷到了老安的存折,看到上面居然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这不科学。
我觍着脸看老安:“这里面就是我的名字。”
老安急了,一把夺过存折:“写着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啊!你的名字还是老子给你取的呢!”
我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差点被老安吓死,不过看着老安宝贝似的将存折揣进口袋,我就稍稍放心了。
我说:“你存折为啥写我的名字啊?”
老安头也不抬:“那天太忙,去银行的时候才发现身份证,拿成你的了。”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老安谈心了。
抱着毯子往房间走的时候,老安在我身后轻叹一口气。
“今年都没陪你过除夕。”
我想老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转过脸看着老安的后脑勺,声情并茂地说了句“没有关系”,就火速回了房间。
可是,如果我当时能够正正经经地站到老安跟前,诚诚恳恳地说上一句“那我们以后的除夕和大年初一一起过吧”,如果我没有跑得那么快,如果我不是看着老安的后脑勺,那么是不是就能看到老安紧握的拳头以及眼睛里隐忍不发的脆弱?
70.
清扬高中寒假只放到正月初五,新年的气氛还没有过,我就又背着小书包去学校了,一路坐在公交车上就碰到了不少熟人,龇牙咧嘴地说上几声“新年好呀”就到了学校。
进教室的时候碰到了周琳和周倩这对姐妹花,周琳剪了齐刘海,看起来好像又小巧可爱了许多,周倩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越来越亮了,细细一看原来是戴了美瞳。
我同桌头发更短了,原本帅气的小平头理成了现在的小板寸。大概是知道会嘲笑他的发型,我同桌抢先一步让我住嘴。
“同桌你要是人的话就不要嘲笑我的发型。”
周倩回过头白了我同桌一眼。
“跟颗大冬瓜一样。”
“你懂什么,这个叫时尚!”
“什么?时尚?”周倩笑起来也极其惨无人道,抓着桌角恨不得来个胸口碎大石,“别侮辱‘时尚’那俩字好吗!你看看人苏越,我刚刚看到他了,那才叫时尚好吗?完全都市气质!”
我同桌又一梗脖子,看着我。
“同桌,你说我时尚还是苏越时尚?”
我指着姗姗来迟的冷晨阳道,“她时尚。”
然后我同桌和周倩都不说话了。
冷晨阳身穿短款裸色风衣,搭配浅色牛仔裤,脚下蹬一双白色运动鞋,散开的头发时不时地往身后那么一甩,酷炫得让人不忍直视。
衣服都是浮云,关键是在这些酷炫的装饰下,冷晨阳还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眼看着我们都一个个盯着她不说话,冷晨阳乐了。
“好久不见啊,大家。”
“同桌,好久不见!”
周倩冲上去给了冷晨阳一个熊抱。我特鄙视周倩这种假情假意的行为,还不是看到冷晨阳长得好看又会搭配衣服。周倩崇拜冷晨阳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每天都随身带着一个小巧的蓝色笔记本,记下冷晨阳穿着的颜色搭配,发型设计,甚至有一天我还偷偷翻到一页冷晨阳语录。
有脑残粉崇拜冷晨阳至此,估计冷晨阳要么觉得周倩是神经病,要么就是觉得死而无憾了。看着冷晨阳快被周倩勒得翻白眼了,我赶紧拍了拍周倩的爪子。
“你快把你偶像勒死了!”
这当口,我同桌悄悄地凑到我耳朵旁。
“同桌,我发现原来美女翻白眼也不好看。”
71.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预备铃打响后,我们的小萌萌班长就带来两个重磅消息。
一个是今天早上的语文课调成英语课,一个是未来一个月我们的语文课要由十五班的班主任来代班。
据说是教我们的语文老师年底刚刚结婚,现在跟自己老婆去三亚度蜜月去了,所以别的语文教师代班我们勉强可以接受。可是英语老师居然私自将早上的语文课调成英语,这一点我们就不是很能忍了。
教我们的英语老师姓代,最喜欢让学生背课文。背课文还不是抽查,而是课间一个一个,挨着个儿地站在她面前背,非得特别流利才能通过。不通过的话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你,总是语调低沉地说一句:“回去抄三遍,再来这里背。”
不但是要抄英语课文,提单词的时候,每错一个也都要抄三遍,久而久之,英语老师的外号就从“灭绝师太”变成“代三遍”。
代老师不到五十岁,留着三七分的齐耳短发,偏偏那短发还烫着只有齐腰长发才会烫的大波浪,个头很好,脸却长得很随心所欲,双目无神,戴着过时的近视镜,特别像韩国恐怖电影《两个月亮》中的大妈金妍顺,严肃起来很恐怖,皮肤不好,还有很多黑斑,声音低沉得完全像个男人。
好像是大家都不太喜欢代老师,即便是我们英语课代表,每当站在讲台上喊到底谁还没有去老师那里背诵课文的时候,也是一脸“别伤害我,我是无辜的”的委屈表情。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我的江湖同桌。
我同桌的妈妈是英语老师,听他说自打胎教的时候,他妈妈就天天给他放英语歌听,致力于从小就培育他的英语水平。我同桌说他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和外教流利地对话了,不但这样,外教因为喜欢他,还给他起了个洋气的名字叫“恩粥”,不,是“angel”。
虽然不知道这个“据说”到底是真是假,但是根据我的观察,我同桌在英语方面确实牛掰得不像话——先不说他的英语成绩,光是每天朗读英语课文时,当我们还在一个一个念着蹩脚的“中式发音”时,我同桌就已经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发音出口成章了,语调标准得比英语考试听力时录音机里发出的声音还要标准好听。
“同桌,你说我要不要趁着这几分钟,去代老师那里背下面那篇课文?”
我正在往桌子上手忙脚乱地写英语单词,上课前代老师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听写单词,我天生在背东西这方面就少根筋,所以每次听写单词前都要在桌子上打小抄,以防万一还要逼我同桌听写单词的时候离我近点儿,好方便我抄写。
我的江湖同桌对我很不屑,可是就算是他再不屑,每次我焦急地问他“怎么写怎么拼”的时候,他都会用他特有的低音炮一个个地念出那些字母,再然后顺利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在抄单词的空当抬头看我同桌一眼,瞥到他的表情,真的是特诚恳地问我,我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也真诚地回了他一句。
“一边玩去!”
然后上课铃响,我们的英语代老师就踩着粗跟尖头小牛皮靴进来了。
她沉着嗓子说了声“大家新年好,希望新的一年大家继续努力”,下一句就是“准备好纸笔,我们来听写上一单元的单词”。
高中时因为代老师而落下的病根是,到了后来很多年,每当听到“英语老师”这四个字,我都会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到底有没有我提前抄写好的英语单词。
听写单词的时候我果然紧张得一个字母都不会了,正忙着手忙脚乱地瞅桌子的时候,我同桌忽然轻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出口。
“r-e-w-a-r-d,v-o-t-e,d-e-v-o-t-e……”
时至今日再想起来,我搜寻了整个大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一个词语,来描绘出我那时候的心情,感动再加上感慨,甚至恨不得放学后拍一张我同桌的照片,搁在床头供起来,一天烧三炷香来感谢他。
事实上是,我含着眼泪写完了三个单词之后,又恬不知耻地问他:“第四个怎么拼?”
“‘建议’你都不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