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低声音:“小点儿声,真不会!”
“饿的外丝(advice)!”
“啊?”
声音有点过大,代老师凭借一副高度近视镜,准确地捕捉到了声源。
“后面的同学不要说话。”
我撞了撞我同桌的胳膊:“……你离我近点,我抄抄你的。”
迫于我的淫威,我同桌主动将听写纸往我身边扯了扯,还没抄两个单词,就感觉身前一阵强烈的低气压。
然后手底下的听写纸就被代老师抽走了。
72.
听写单词依然在进行,代老师不理我,我也没脸上着课就求原谅,只得看着我同桌淡然地默写单词时自己如坐针毡。
收完大家的听写纸后,我同桌嘚瑟地冲我挑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哟。”
我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
还好代老师并没有在课堂上说什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用“中式发音”讲英语课文。那一整堂课我都不敢抬头,即便是这样,我还总是觉得代老师的视线一直都若有似无地往我这里瞟,直闹得我后悔得恨不得咬舌自尽。
我同桌在一旁安慰我。
“没事,同桌,你是中考状元,老师不敢把你怎么样。”
然后我就又丧气起来,代老师不会以偏概全,觉得我中考也是一路抄过来的吧。
大课间的时候,代老师派刚刚背完课文的周倩来喊我。大家都还不知道我打小抄的事情,明了真相的除了我和代老师之外,就只剩下了我同桌一个。我一步三回头地看我同桌,希望他能给我出几个锦囊妙计好让我顺利脱身,可是我同桌从头到尾都是面露微笑,临别的时候也只送给我四个字。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你大爷!
我胳膊一挥,头发一甩,学着冷晨阳走路带风,耳朵却顺风地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晓晓去哪儿啊?”
这是周倩的声音。
“她怎么了?”
是冷晨阳的声音。
“负荆请罪。”
言简意赅,这是我同桌的声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做错了事兮丢自己的脸。
我就这样带着满腔的后悔进了高一年级老师的教研室,去向代老师检讨自己。甚至在敲门之前我都想好了策略,先从自身找原因,再从客观情况找原因。
我却万万都没想到会在办公室里看到苏越,四班和十五班隔着两层楼,难道高一年级的老师都在这一个狭小的办公室办公?
我是在后来才知道苏越是他们班的班长,他们的班主任在我们一楼的办公室,那天遇到我也只是个意外。
我面不改色心却在打鼓,拖着两条腿走到我们英语老师跟前,头一耷拉,蔫了吧唧地说了句:“代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代老师抬头瞟我一眼,然后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教育我。
“安晓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代老师的这两句话一说出口,搞得大家都回头看我们。别人肯定觉得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杀人放火早恋,只要代老师没有说明,什么罪名都可以安到我头上。我也知道,在那些灼热的视线里,一定有一道目光是属于苏越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告诉代老师,她含糊地说我是不正确的,就算我抄单词做得丧尽天良,她也要把我的罪状清楚明白地讲出来,而不至于让大家误会我做了别的什么事。可是事实上,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出的仍是:“对不起老师,我给组织添麻烦了。”
“你不会可以背可以学,怎么能做这么不该做的事情呢?就算是为了你中考状元的脸面,你也不该这样吧。”
“……”
我真觉得自己鼻子发酸,再在代老师跟前多站一秒,我都觉得自己会泪流成海。
恰巧我们老班也正进办公室,大概是看到我的样子太怂了,站在旁边打趣地说了句:“我们班的种子生这是怎么了?”
我转过头看着我们老班无语凝咽,就算我们老班再闹着玩儿,再时不时地提两下裤腰带,我都觉得那个时候的老班分明是来自星星的都敏俊,就差说一声“老班救我”了。
可是,抄单词毕竟是件丢人丢脸的事情,我总不能说“我抄单词被代老师抓到,人赃并获了”这么伤感情的事情,搞不好我在我们老班心中的地位会直线下降。
“老师,”身后忽然响起了苏越熟悉的声音,大概大家都被苏越的声音吸引过去,盯着他的脸看,苏越仍是不疾不徐地,语调轻松地,“安晓又抄英语单词被您抓到了吗?”
73.
这个“又”字我不是很喜欢。
我们代老师像找着知音似的,恨不得抓着苏越的手说上一句英雄所见略同,然后故作遗憾地叹上一口气。
“可不是嘛,谁承想安晓居然会做这种事。”
这一唱一和的,说得我心生疼。要不是老班还一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都要哭了。敌视地看了一眼苏越,可我分明看到那人忽然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勾着嘴角笑了笑。
“安晓最怕背东西,初中的时候也爱抄英语单词,那个时候老被老师抓,后来老师就不管她了……”
搞了半天原来来自星星的都敏俊是苏越,不是我们老班。
我求学生涯中的污点这会儿被苏越放大,除了稍稍有些发窘之外,这会儿倒是真的不觉得难堪了。我嘚瑟地抬起头看了代老师和老班一眼,心里想的是:有本事你们继续黑,老娘英语单词抄了那么多年,照样是中考状元。
我们老班挺逗,看着我,扶着老腰笑了好半天才说:“不管怎样,抄单词毕竟是不对的,你得实事求是啊。”
如果代老师不再让我抄三遍的话,以后的我自然实事求是。
代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着苏越,继而道:“你们是同班同学?”
我抬起头看苏越的表情,却只看到他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地看着我们代老师,沉声说:“同桌,我们以前是同桌。”
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办公室忽地就寂静无声了。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也或许是苏越的声音真的具备蛊惑人心的作用,我就在这寂静里,听到我们代老师的声音。
“回去把这本书所有单元的单词一个抄三遍。”
和苏越一同从教研室出来,见着外面的阳光,我才虚脱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苏越在背后嘲笑我。
“都高中了这毛病还是没改。”
“要你管!”
我回身白了他一眼,话说出口,才惊觉气氛不对。
苏越不应该跟我说这么长的句子,我也不该为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背单词就跟吃饭一样,你熟悉了自然就好了,不要为自己的偷懒找借口。”
“……”
“高考的时候后面有填单词的题,几乎等于白送分,你不会不想要吧。”
“……”
“以后不要抄你同桌的单词了,自己早上多花些时间背一背,你肯定能背过的。”
“……”
苏越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走了一个楼道的距离。我觉得苏越肯定是神经质犯了,索性低着头走路不理他,直到他要去拐弯处上楼,而我要进四班的教室,苏越才终于想起要喊我的名字。
“安安,你想学文还是学理?”
推教室门的手忽地就顿了顿,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心酸,更多的,却是心疼。
我总是在想,一直在想:苏越,如果我妈妈没有跟你爸爸走,就好了。
我说:“学文。”
苏越点点头,说:“哦。”
然后苏越上楼,我回教室。
升入初中之后我和苏越就不再是同桌了。
听写单词,打小抄的做法就是苏越亲自传授给我的。
他还说以后自己要做科学家,中国的科学家,用不着学英语,也用不着学语文。
他会学理。
74.
再后来的后来,苏越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用中文繁体、简体、英文、韩语、日语,磕磕绊绊地发过来长长的一条简讯,我拿出随身带的ipad翻译它们的意思,内容全部都是“安安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