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几日归,如丝如雾湿人衣。
上海滩早春的溟蒙细雨看似如丝如雾般柔软,人钻进去便晓得它的厉害了。竟似软刀子般,砭肌侵骨,湿透衣肩,凉透心身。
傍晚时分,烟雨朦胧中的盈虚坊牌楼影影绰绰,反倒显得昂藏巍丽,天上宫阙一般。
雨天,街上行人稀疏了许多,踩脚踏车的夹头夹脑裹着雨披;走路的耸肩缩颈顶着雨伞,都隐匿了面容,行色匆匆,竟像是一台木偶哑剧。
宫阙般的盈虚坊牌楼下却停着一位赤裸祼的女子,说她“赤裸祼”,并非她不穿衣衫,而是没披雨衣也没撑伞。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肩头背脊渐被打湿,色泽沉淀,像打了另色补丁似的。她的略嫌稀薄的齐颈短发也已漉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与腮旁,逼得她的脸愈发的瘦削黯淡。她斜搭着一只鼓囊囊的草绿色帆布包,一只手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袋,正引颈凝眸定定地眺望烟雨中的盈虚坊牌楼,身子却任由着风吹雨打。
街上的人只顾着赶路,并无人注意到她奇怪的举动。倒是盈虚坊电话间的跷脚单根认出了她,从窗口伸出半截身子,大声招呼道:“那不是畹丁姑娘吗?我这里有伞,快撑一把去。”
冯畹丁拽回目光,恭恭敬敬叫了声:“单根爷叔”,道:“不用了,反正已经湿了。”
单根道:“清明还没有过,淋不起的,走进去还有好几脚路呢。”一边已经把伞戳出窗口了。
冯畹丁稍忖,便走过去,接了伞,谢了,又道:“单根爷叔,我想打一只电话给阿爸,告诉他我已经到家了,省得他心急。”说话间,红晕涨潮般漫上她因瘦削而略显突出的颧骨。言毕,只低了头,去看脚上湿腻腻,沾满泥泞的军跑鞋。
守宫是盈虚坊中少数备有家庭电话的人家,单根肚子里碧绿生青,冯畹丁是不愿意当着养母李凝眉的面给阿爸打电话!
关于冯畹丁的身世,盈虚坊老住户分为两派意思。大多数人认为冯畹丁是冯景初与常府巽小姐的私生女,常巽失踪后,冯景初为了替女儿找个娘,才娶了守宫李家的李凝眉小姐。却也有心细的人,扳着指头算日子,算来算去冯景初跟常府巽小姐没有可能生出这般年岁的小孩。按冯畹丁的年纪倒算回去,冯畹丁出世之时,他冯景初早去美国留学了。不见得远隔重洋跑回来跟常巽私会吧?冯畹丁只可能是常巽跟那个汉奸丈夫曹秀镛的女儿。可另一派意见的人马上反驳道:为什么冯景初不可能远隔重洋跑回来跟他心爱的女人私会呢?倘若冯畹丁是曹秀镛的女儿,冯景初为什么愿意收养她呢?李凝眉多少精明世故的人,她再中意冯景初,也断不会帮他抚养一个汉奸的女儿吧?何况,冯畹丁是他冯景初的亲生女,这也是守宫里全家都默认的呀!
单根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连忙把电话机拎到窗台上放稳,又问道:“畹丁姑娘,你晓得你爸爸现在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吗?前几个月他已经从五七干校调回设计院了。”
冯畹丁轻轻“嗯”了声。她好几年没回上海探亲,一则因调到农场场部工作,较基层连队更难请得出假;二则从新疆往返上海一趟,化费不薄,对她来讲也是个不轻的负担;最重要的原因,父亲作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守宫里的家对她来说已是远水遥岑,没有什么关系了。月前,她突然收到父亲的电报:“我已重返设计院工作”。短短一句却泄漏了父亲仰首舒眉、踌躇满志的心情,也勾起她女儿家思亲的心念。她丈夫时任兵团政治部副主任,上下左右一阵斡旋,农场破例准了她的假,探亲兼带治病。
冯畹丁拎起话筒,得拉拉———得拉拉——拨出一串数字,单根便很识相地侧转身站到门口去了。其实冯畹丁声音又轻又没几句话,嗯啊了几声,就放下话筒。问道:“单根爷叔,一只电话五分还是一毛啊?”一边就伸进裤袋摸钞票。
单根横摇着手道:“畹丁姑娘,这只电话算爷叔送给你了,天涯海角的,回来一趟也不容易的。”
冯畹丁冲单根莞尔一笑,这便是谢了。撑了伞,闪入雨中,竹影扫尘似的。单根突然想起应该关照她一声,上震桥笃底古银杏前的支弄已被堵死,须走下巽桥拐进去才到得了守宫。连忙扑出身子去,但见灰蒙蒙的雨帘随风轻扬,冯畹丁疏淡的身影就像一滴淡墨点在宣纸上,迅速地晕化开来,幻成一片薄雾。
冯畹丁真就沿上震桥一路走进去了。离乡近十年,少时的习惯依然没有改。上小学时,每天傍晚王阿婆接她回家,总是喜欢走上震桥进去。上震桥笃底有两棵茂盛的古银杏树,树下是孩子们的乐园。王阿婆总是由她跟弄堂里的小孩子玩耍一阵,自己则跟带孩子的保姆们家长里短地絮叨一阵,交换一点有影无踪的小道新闻,叹几句苦经。那一年,与古银杏树相邻的盈虚庵才被拆除,土地划归丝织厂所有。保姆们的闲谈中时不时会涉及盈虚庵那些师太们的动向,哪个回老家了,哪个还俗嫁人了,等等。冯畹丁耳畔划到关于盈虚庵的言论,常常会心有所动,总觉得这些消息冥冥之中跟自己有点什么关系似的。幼年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曾在梦里看见过一座幽僻洁净的小园,园墙边有几株海棠,海棠花开得锦绣满枝,洒了一地嫣红的花瓣。
畹丁终于看见了久违的古银杏树,在雨天里,千枝万枝愈发地蓬蓬勃勃,老杆新叶苍翠欲滴,泼彩一般。古银杏树好似也认出了这位从小在它的荫蔽下长大的女子,枝叶策策地一阵动响,抖落阵雨般的水珠。畹丁起了兴致,好想钻进树荫里边避一阵雨。刚想收伞,却瞥见枝叶间有人影晃动。定定睛,竟是她同父异母的小弟!畹丁虽与养母有些嫌怨,跟弟弟却手足情深,便欢喜地叫了声:“令丁”。同时却看到了与令丁并排坐在老树根上还有一个姑娘,连忙捂住嘴。幸而她声音轻,又隔着密层层的枝枒,又有淅淅沥沥的雨脚声掩护,树里面的人并没有发现树外面的动静,自顾唧唧哝哝谈得亲热。那姑娘长得娇媚而丰膄,一脸的灿烂。畹丁觉得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她是谁。便将伞斜了斜,遮住身子,咕嚓咕嚓,一路踩着积水,匆匆走开去。
令丁多大了?也开始谈恋爱了!冯畹丁暗自发问。细细一算,吓了一跳,令丁五七年出生的,也有十七岁了。自已比小弟年长12岁,这些年,塞外的日子过得云遮雾障,倏忽已近而立!
畹丁眼前有些模糊,脸颊上痒痒的,似有小虫走成一线。手掌捋一把,冰凉湿漉的一片。
冯畹丁心绪万般,闷头走路。只听到有人喊:“喂喂喂,眼乌珠落掉啦?”她煞住脚,抬起来,自己也吓一跳。伞尖差点戳穿人家的屋檐头。脚旁一只生得正旺的煤球炉,炉子上坐着一只砂锅,砂锅里白花花的豆腐块扑腾扑腾翻滚着。倘若她再往前冲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立在炉子跟前的女人,两只手托了一块木砧板,板上有一簇堆跺得极细的荠菜末,看样子是在做荠菜豆腐羹的,柿饼脸上眉毛鼻子挤成了漩涡,道:“不是我讲话难听,你道危险不危险?我顶多损失一锅汤,你只脚恐怕就保不住了!哐哐哐喊了多少声,你就是不停,像一部冲碉堡的坦克车。你是聋了呢,还是跌了梦里头啊?”
冯畹丁倒将她认出来了,笑道:“沈家姆妈,对不起,只顾撑了伞走路。我记得这里原是条弄堂的,怎么会走不通了呢?”
沈家姆妈将扁扁的面孔凑到她跟前盯了一眼,也笑道:“短命天落雨,路灯又暗得像鬼火!原来是冯家大妹妹,怪不得呢,你多少年没回盈虚坊了?自然搞不清楚近几年弄堂里的进出。家家都添人丁,小孩子又能长能大,房间都蹲不下了。房管所也只好这里搭间楼,那里起堵墙。前年我家老大讨娘子,原来一间前楼东隔西隔已经像块七巧板了,实足塞了三代七个人,转个身也要喊口令一道动才行,哪里还有做新房的地方?房管所的人来看的,本来弄堂就剩一线天了,索性拦起来起了两间屋,隔壁分给阿福家了,这间就给我们老大结婚。屋檐搭得蛮宽,正好烧烧饭汰汰衣裳,蛮好的了。”一边讲,一边将荠菜拨进锅里,用筷子淘着。
冯畹丁看见屋檐下横了一根长竹头,串了一溜尿布,便道:“恭喜恭喜,沈家姆妈,你已经做阿娘了呀!”
沈家姆妈拿了只小碗用冷水调了点生粉给豆腐羹扎腻,面孔笑得像块糯米瘪子团,道:“冯家妹妹,不要走了,一道吃饭吧。看看我家小毛头,雪白滚壮,讨人喜欢唻。”
冯畹丁便道:“谢了,还是改日吧,我下了火车还没进家门呢,可也真是的,眼见就到家门口了,却走不通了。”
沈家姆妈用手中的筷子一指,道:“也便当的,从前头弄堂穿到下巽坊就是了。”
冯畹丁又是一叠声的谢,便踅出这条死弄去了。沈家姆妈一边往砂锅里放调料,一边自语道:“出去几年,倒学会了人情世故,不似从前阴阳怪气的样子了。”
冯畹丁终于站在守宫门前了,却无端地胆怯起来,好像门里面是龙潭虎穴一般。便稍停,平息了一下呼吸,方去书包里摸钥匙。可是钥匙却塞不进铜把手下的钥匙孔了,门锁显然已经换了。冯畹丁怔忡了一下,心里面轻烟般晕开被人拒之门外的悲哀。
老柚木门框右边,钉着一块窄窄的木板,白漆底,红漆写道:“盈虚坊居民委员会。”左边由上至下排列着三只大小形状不尽相同的门铃。冯畹丁在最上面那只老式门铃的底座上看见有白漆写的“冯、李”两个字,便抬手想摁,手指触着按钮却又缩了回来。
方才电话里,父亲说下了班还要政治学习,稍晚才能回家;小弟此刻应当还在古银杏树下与那个眉眼亮丽的姑娘谈心,那么家里只有养母李凝眉一个人了。这次回上海看病,她没有直接写信告诉养母,现在让她从三层楼特为走下来替自己开大门,是否妥当?养母会以怎样的一副表情看自己呢?
她还是在“文革”初期大串连的时候回来过一次,虽只在守宫住了一夜,每每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那时节,守宫外墙和门廊走道两侧贴满了大字报,黑压压一片似群鸦乱舞。父亲的名字星星点点地嵌在字里行间,却一律被红墨水打上“×××”,狰狞恐怖,触目惊心!
父亲开完批斗大会回家,见了她竟没有别后重逢的喜悦,神情厌厌的,冷冷的,道:“畹丁啊,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回兵团,马上向组织上表态,跟我这个反动权威父亲彻底划清界线。以后的日子……你自己多保重,保重……”
父亲似有千言万语,却不再说下去。只道还要重写检讨书,便关进房间不出来了。养母李凝眉神情严峻而冷峭,愈发消瘦的面孔绝壁巉岩一般,叹道:“能怪得了谁呢?无非就是跟你亲娘的那档子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任何东西,纹丝不动停在半空中,像一枚眠蚕:“57年那回,是我拦着你爸爸,不让他替你亲娘写申述信。我晓得,你因此而恨我,咒我,不再认我为娘。可你爸爸总算金蝉脱壳逃去一劫了吧?谁料到躲得了今朝躲不了明朝呢?想必你爸爸前世欠了你亲娘许多,今世该还她的!”
冯畹丁记得那一夜的悽惶和无助,正是盛夏,半夜里忽然下起了暴雨,雨点又重又急,扑扑扑敲打着外墙上的大字报,又是风,簌划簌划地横行裹挟。冯畹丁想着被网在红“×”里的父亲的名字在风雨中被鞭笞被撕裂的情景,如万箭穿心。身子下面的草席变得薄冰一般阴冷,她用线毯裹粽子似地把身子包起来,却抵不住从心里头往外渗出的冷,浑身哆嗦,牙关格格格打颤。屋外的风雨声愈衬得偌大守宫里的寂静幽僻,像是深海底锈蚀了的沉船。她听到自己喘出的气撞在墙壁上也会发出沙沙的回音,索性将脸也埋进了线毯中。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里无头无绪地泛起了一阵脚步声,踢蹋踢蹋横过去,停停,又踢蹋踢蹋横过来。横过去踢蹋得响些,横过来踢蹋得轻些。如此拉锯似地持续不断。她惊坐了起来,屏息静听了一会,毛骨怵然地想:莫非有贼?难不成父亲小弟都睡得那么死,竟由贼如此猖獗任意走动?这么想着,她下了床。床头柜上有一只兵团发的广口搪瓷杯,她便抓在手中,赤脚走到门边,侧身听着。待那踢蹋踢蹋的脚步声横过自己门前的当口,她运足气,举起搪瓷杯,将门一拉,大喝道:“站住!”自己却先怔住了——站在门外面的却是养母李凝眉!
走廊里只开着夜用的壁灯,光线昏昏,看不清李凝眉面孔上的表情,只听她低低地斥道:“喊什么喊!上床睡你的觉去!”眼睛像磷火般幽幽地扑闪了一下,再不搭理她,踢蹋踢蹋地沿走廊走过去。
冯畹丁仍没回过神,怔怔地看着她在昏昏中曲折摇曳的背影,才发现李凝眉手中还提着一只铅桶,因盛满水,有点份量,便微微仄了腰身,脚步也踢蹋得重。只见她走到廊子尽头朝北的窗口,双手托起铅桶搁在窗沿上,将满桶水沿着墙哗地倾倒下去,那哗哗声立即跟风声雨声交融成一片了。冯畹丁心想:她是不是疯了?雨下那么大,只怕墙砖都湿透了,她还要助桀为虐呀!
李凝眉提着空桶走回来,少了份量,腰伸直了,脚步也踢蹋得轻了。见畹丁仍立在房门前,便道:“拿你闹醒了,索性让我到你窗口头也浇它几桶水,省得露出破绽”。也不管畹丁应否,自顾去走廊那头的厕所间盛水。盛了一满铅桶水,踢蹋踢蹋拎到畹丁房里的北窗前,一把推开窗,也不顾夹头夹脑斜打进来的雨珠,托起铅桶将水顺墙哗地倾倒下去,又连忙拉上窗,对着目瞪口呆的畹丁道:“再等我一歇,让我再浇它两桶,索性冲得清爽点”。
冯畹丁这一刻豁然明白了李凝眉的意图,北窗外不正是贴满大字报的那面墙么?李凝眉是趁这风雨大作的天气,用水将那些大字报冲得干净呀!她心口别别跳着,不得不佩服养母的机巧心思。待李凝眉又拎了一桶水进来,她便上前要帮忙。李凝眉用一只手挡住了她,喝道:“你不要搭手!万一被人看穿,问起来,你就装胡样,啥也不晓得,懂吧?”
冯畹丁惊愕地盯着李凝眉,真是认不出她了。当初父亲和舅舅联名给有关部门写信,要求替畹丁的生母恢复名誉。那时畹丁刚上小学六年级,说懂不懂,说不懂又懂的年纪。只记得李凝眉五斤哼六斤地跟父亲吵闹,非逼着父亲撤回那份申述。又亲自去恒墅跟舅舅理论,逼着舅舅把父亲的签名涂去了。从那以后,畹丁再不肯叫李凝眉一声“妈妈”了。冯畹丁疑惑地自忖:这个女人打何时起脱胎换骨,变得侠肝义胆了呢?
半夜里的这一番折腾,畹丁倒有些疲乏了,躺下后昏然睡去。一觉醒来,天光已明,却见父亲正坐在她床沿。她慌忙要坐起,父亲摁住了她,道:“还早,才六点靠过,你再睡会”。又从上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张十元纸币,塞进她手心,道:“每月只十二块生活费,我也只能凑这点给你了。守宫成了是非之地,不易久留。爸爸七点钟要跟造反派报到的,没法送你了,自己千万保重啊!”
父亲走后,冯畹丁满心酸楚地将留着父亲体温的钞票捋平了,夹在笔记本封套里。原想挎上书包,就直接去火车站了,想想李凝眉半夜里的壮举,无论如何总要跟她招呼一声。便用凉水冲了冲脸,下了楼。刚走到客堂间半掩的门外,听得李凝眉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道:“……王同志啊,清早出门买小菜,真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哟。墙面上光秃秃的,革命群众贴的大字报都不见了!开头我想,一定是牛鬼蛇神搞破坏,后来往墙脚下望望,一簇堆纸屑屑,黑的红的白的,眼花缭乱的。原来是天作孽呀,昨天半夜里那阵雨,千军万马一样,你也听到的吧?我又不敢把纸屑屑扫掉,万一革命群众问起来,没有证据,我是百口莫辩呀!顶好你们马上派人来看一看,验明正身,我也好收作清爽。对对对,应该,应该。我们衷心拥护革命群众重新来贴大字报!”
冯畹丁又一次认不出李凝眉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李凝眉在说话?可那绵里藏针、软硬筋骨的声音分明又是李凝眉。她害怕面对李凝眉此刻胁肩谄笑的面孔,害怕听见她阿谀奉承的言语。她决定不进客厅不跟这个对她曾有十几年养育之恩的女人道别了。可是李凝眉已经放下了电话,并且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她了,便喊道:“畹丁进来呀,早饭老早就端整好了。听你爸爸讲,你今天就要走?”
冯畹丁硬硬头皮进了客厅,客厅里满目疮痍,画满大“×”的沙发,破损的坐垫,令人熬心煎肺。却见餐桌上已布好了碗具,是一碗水泡饭,一小碟酱罗卜干,一小块玫瑰红乳腐,甚至还有半只白煮蛋。她稍许迟疑,因肚子确实饿了,便坐下,捧起了碗。脸埋在饭碗里,可以不看李凝眉的脸,可是没有办法阻隔李凝眉的声音。那声音没完没了,就像儿时王阿婆拆毛线绕的线团。
“……你说说看,每个月笼统不到四十元的生活费,柴米油盐,草纸肥皂牙膏,哪一样可以少?真正是一尺布偏要裁三尺衣,有了门襟,少了袖筒。日日煮一只鸡蛋,一劈二,半只你爸爸吃,半只小弟吃。你爸爸细皮白肉斯文一脉,现如今要他做力气生活,不补点营养哪里顶得住?你小弟正是窜发头里,麦苗催青,推板不起啊!你那半只蛋,还是你爸爸嘴巴里省下来的。回来一次不容易,原是想烘蛋糕,做烙面,都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那只烤箱都快一年不动它了……”
冯畹丁就着酱菜乳腐三下五去二地将一碗泡饭倒进肚子里,便立起身。
李凝眉伸长头颈一看,叫道:“咦,鸡蛋怎么不动?是你爸爸讲的,定规要留给你吃的。”说着将盛鸡蛋的小碟子举到冯畹丁嘴跟前。
冯畹丁侧过脸避开了,道:“留着给爸爸,就说我省给他吃。”转身背上书包。
李凝眉忙道:“等等。”便从裤兜里摸出一叠纸币,两元的两张,一元的一张,对折得平整,递给畹丁:“从小菜钱里千省万省省出来的,拿着,路上要有的。”
冯畹丁很坚决地将她细棱棱的手推了回去,道:“我有,你留着,给小弟买点营养品吃。”
自那次离开守宫,屈指算算,冯畹丁又有六、七年没回家了。父亲隔几个月会给她一封报平安的信。所以她晓得,守宫的底楼和二层已经出让,他们一家都挤到三楼去了;小弟已长成一米七八的大小伙,自己从前的闺房就给他住了。
冯畹丁的手指搁在电铃上几次要摁,又像有什么东西阻隔着她,让她摁不下去。那阻隔她的东西也许就是时间和距离。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扇漆色斑驳的柚木门却咣啷打开了。原来门里面正好有人出来。那是一位中年妇女,稍有点发福的身子,穿件深铁灰的两用衫,手臂上套着副毛蓝布的袖套。短发毛糙糙,眼袋乌青青,眼光却很锐利,上下打量着冯畹丁,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们已经下班了,有事明朝再来!”
冯畹丁晓得二楼是里委会办公室,便翘起嘴角端出个笑,道:“同志,我是三楼的……”
中年妇女稀散的眉毛朝上一扬,“噢——”了声,道:“你是冯景初在新疆建设兵团的大女儿吧?回来探亲的啊?”
冯畹丁点点头,道:“顺便看看病。”
中年妇女便道:“那倒是的,新疆的医疗条件毕竟要差点。明天上午你到里委会报一个临时户口吧,我们八点钟就上班了。”
冯畹丁又点点头,想想,连忙问:“同志,您贵姓?”
中年妇女道:“免贵姓张,明早你就下来找我好了。”
“谢谢了,张同志”。冯畹丁侧过身子,让张同志出门,随手就将大门关上了。门道里暗黝黝的,她仍能看清柚木护壁边沿绞丝状的花纹,看清扶梯口立柱上莲蕊般的扶手。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条走道不晓得走过多少回。她只是觉得走廊窄了许多,矮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光线暗?或许是因为她在新疆习惯了天高地远?
冯畹丁走到扶梯口,侧脸看了眼客堂间的门,那门框齐人头高悬挂了一块旧碎花布,垂至离地尺余处,想必是开门通风时遮挡外人视线的。父亲信中告诉她,这客堂已分给了小弟的奶妈吴阿姨一家住了。冯畹丁对儿时熟稔的守宫中的一切并不很留恋,却看着这块旧碎花布心里不舒服,因为它的疏陋寒酸跟周围雕花柚木的护壁及莲花型的壁灯实在太不相称了。转而一想,自己现如今不也是皮肤粗糙,衣着简陋得寒酸吗?从小养成的挑剔而精致的眼光早就被边疆的风沙磨砺得粗糙平庸了,只有置身守宫这般仍残存着从前典雅精美细节的氛围中,方才死灰复燃地闪亮一下。冯畹丁自嘲地苦笑了,心里才起的涟漪很快就复于平静,这才心无旁骛地拾级而上。登上二楼时再不朝那几扇关闭的房门看一眼,缓步顺楼梯弧形的转角上了三楼。
冯畹丁踩上三楼最末一级楼板的时候,李凝眉正好抱着一卷被褥从房门里挤出来,两人打了个正面照,互相睖睁着眼对视片刻,李凝眉才叫起来:“噢,噢,噢,我的大小姐,要回家也不早点告诉我!刚掼下你爸爸的电话,讲你到上海了,真把人急得要发心脏病。被子也来不及晒,只好将就一晚。来来来,帮我托一把。”
冯畹丁忙将旅行袋往墙边一摔,伸手抱过那卷被褥,问道:“放哪里呢?”
李凝眉道:“就先在板凳上搁一搁,还要把储藏间里的东西搬点出来,腾出地方,好搭张行军床。”
原来三楼稍大点的房间本是冯畹丁的绣房,现如今给冯令丁住又兼做吃饭间会客室;右首斜顶小间是冯景初李凝眉夫妇的卧室,左首的斜顶愈陡些,仍作了储藏间。
于是,冯畹丁大气不喘一口,就帮着李凝眉整理储藏间。踮起脚看看,外面的雨稀疏了许多,便咣地推开老虎窗,让雨后清凉的空气,驱散屋里的乌糟气味。李凝眉指挥着,把有些东西挪到走廊里去,有些东西归类叠成一簇堆。
冯畹丁只是下气力搬东西,并不出声,李凝眉也历历碌碌整理一些轻便的小杂物,嘴巴却像只关了笼子里的叫蝈蝈一歇不停。诉一段苦,表一段功,埋怨几句,显派几句。听起来这守宫上上下下都得了她的恩惠,却又都不识好孬,都不知报答。冯畹丁也愿意听她的絮叨,一来也了解点这些年守宫里的动静,二来也免得两人之间的尴尬。可是,听她聒噪得多了,心里又犯腻,恨不得现时现刻成了聋子才好。
总算腾出一块空地,足够搭下帆布行军床了,将被褥一层层铺端整了。李凝眉自己先坐到床沿边,又用手拍了拍褥子,道:“还蛮软和的,够暖了吧?”
冯畹丁忙道:“足够了,我还嫌被子太厚了呢。”
李凝眉道:“这点被子少不得的,到底还没过清明呢。你先去洗洗,你爸爸总快到家了,我还有要紧生活要做呢!”
冯畹丁便从旅行袋里掏出毛巾和漱口茶缸,捧着走进楼梯旁的厕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