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与恒墅建于同时期的守宫却是盈虚坊里保存得最完好的老屋子。整座外墙虽因年久失修而色泽黯淡陈旧,散布着斑驳的雨渍,且阳台的铸铁围栏也已锈迹苍苍,可它上下大小十多扇棋格状钢窗玻璃却是块块洁净明亮,大门上的铜把手光可鉴人,连门檐下台阶上铺的小方砖也总擦拭的清清爽爽。花园的一人多高的围墙虽有缺损,布满岁月的伤痕,可从墙头披拂而下的蔷薇花茎蔓,修剪得错落有致却不芜杂,正冒出点点新绿,让人想象得出围墙里面一定是丰草绿缛,佳木葱茏的景致。守宫就像一个昭华已逝的贵夫人,依旧养尊处优,举止端方,在盈虚坊中鹤立鸡群。

在人多嘴杂、众说纷纭的盈虚坊间,要对一桩事情取得一致的看法,无疑是聚沙成塔,缘木求鱼般困难。然而经历了许多年风风雨雨的日子,众人竟都异口同声地赞道:守宫能有今天,全得力于居住守宫的两个女人呀。一位便是在盈虚坊做了近二十年劳动大姐,为人谨厚浑朴,古道热肠的吴秀英吴阿姨;另一位便是居守守宫二十六年,外表尖酸冷峭却又守正不挠的守宫女主人李凝眉。

先说吴秀英吴阿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以她特殊的身份入住守宫,首先是保住了守宫不被支解切割瓜分,其次,吴阿姨做娘姨做惯了,天生手脚闲不住,稍得空闲,便拿块擦布东抹抹西拭拭。房子和家什就像小囡一样,要人心痛要人照顾,守宫里窗户扶梯壁灯门板永远一尘不染,漆水虽有脱落,却仍保持它的光泽,就连拐弯抹角墙壁旮旯也是清清爽爽,不沾一星龌龊。

不过,好比一出戏,吴阿姨功劳再大,总归是个配角,是跟在相府崔莺莺小姐前后的红娘,是守在白素贞白娘子左右的小青青。而守宫里演出的一出出戏,主角绝对是精致清雅的李凝眉女士,她才是《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白蛇传》里的白素贞啊。难得的女诸葛,慧心巧思,运筹帷幄,及早调兵遣将,否则,守宫难免也落得和恒墅一样的境遇。

女人一般都有点小聪明,小聪明弄不好往往顾此失彼,反倒被聪明耽误。李凝眉女士的聪明已经超出小聪明的范畴,历练到智慧的境界。她往往在命运大起大落的紧要关头见微知著、辨风行舵,驾驶着她人生的小舟在千钩一发中躲过一个个漩涡而免遭灭顶之灾。

五十年代初,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后,李凝眉女士坚决不留在家中吃老爹的定息,应聘到一所中学教书,成了自食其力的人民教师。这使她在以后一二十年风风雨雨的日子里,行事挺得起腰板,讲话好放得开喉咙。

“文革”初始,盈虚坊头一个被抄家的是恒墅常家,造反派把恒墅外墙上茂盛的爬山虎稀里哗啦扯光了,贴上一溜大字报,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又是“顽固不改的右派分子”,又是“隐藏在大学校园中的美蒋特务”,夫妻俩被剃了阴阳头,在长弄短巷中游行示众。李凝眉见状,先是心惊胆挑,面孔煞白,呼吸急促。想想在盈虚坊,先拿恒墅开了刀,接下来自然轮到守宫了。她可不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呀!李凝眉修眉一皱,计上心头。当晚,她叫了王阿婆,先将自己的卧室从二楼向南的大房间搬至三楼斜顶披屋中,又将箱子间里的樟木箱一只一只抬到底楼门廊口,靠墙摞着。随后,吩咐王阿婆找出裁衣裳的大剪刀,要她去把客厅中圈椅上织锦缎的坐垫统统剪破,一只也不要剩。王阿婆抖抖嗦嗦地下不了手,李凝眉夺过剪刀,咬紧银牙,咔嚓咔嚓将八只圈椅坐垫悉数剪破了。息了口气,又命王阿婆把博古架上的古董收去,将茶几上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换成最普通的玻璃杯。李凝眉立在客厅门中团圈看了一周,又去找出儿子练大字的毛笔和墨汁,往那圈灰底起红玫瑰图案的沙发上重重地打上一只只大“×”,王阿婆在一旁“啧啧啧”地肉痛得要命,李凝眉冷笑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平平安安就好。”

第二天,李凝眉主动到学校的红卫兵团“坦白交待”,说自己家里有几箱子“四旧”,欢迎红卫兵小将去“革命”,去“清扫”;还说让出了自己家里最敞亮的大房间无偿提供给红卫兵小将利用。红卫兵将那几箱旧衣物拎到弄堂里当众焚烧,又在守宫大门口挂起了白底红字“东方红红卫兵团”的木牌,守宫因此避免了真正毁灭性的抄检和分割。

隔年,红卫兵小将撤离守宫,回校“复课闹革命”去了。也是李凝眉的主动邀请,守宫二楼成了居委会的办公室。那时王阿婆已经离开守宫回乡下去了,李凝眉悄悄叮嘱已搬进底楼客厅居住的吴阿姨,每天一早,先灌好两只热水瓶拎到居委会去。她又注意到居委会几个阿姨都自带中饭。到了中午,热开水冷饭一淘,就稀哩哗啦吃了。她便热心热肠去讲,冷饭淘热开水吃了不消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厨房间你们尽管用好了,冷饭冷菜热一热再吃,还可现成炒两个菜一个汤,油盐酱醋尽管用好了。

老古话讲,人情好比一张锯,你不来我不去。里委会的阿姨们逐渐与李凝眉熟了,几年下来,大家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当时,根据上海革委会《关于加强房屋管理》的通告,私房全部由房管所接管。却因守宫有居委会在,房管所始终没有分配其它人家住进来。

盈虚坊间的传说,李凝眉小姐天资颖悟,深得其祖父青睐,她是李家唯一进了大学念书的女公子。李凝眉祖上也是山野农夫,而她的祖父15岁从宁波到上海学生意,由亲戚荐入一片绸缎庄里做伙计。一日日熬,一年年撑,终于撑出了自己的天地,做成了上海滩上排得上号的蚕丝行老板。这里面虽有一些机缘,却更需要独具慧眼毅然决然的把握,锲而不舍且通权达变的好身手。李小姐正是禀承了其祖父精明慧黠,处惊不乱、临机应变的本事,加之小女子的秀媚柔韧,机巧敏感,处事待人洞观悉微,处置极有分寸。方方面面的关系,谁该亲,谁该疏,什么言语对谁该说,对谁不该说,若说,又说到什么程度,她都把握得恰到好处。风风雨雨几十年,守宫女主人李凝眉同志对世事起伏早已参透,对周围任何事任何人都能做到胸中甲兵,应付裕如。唯独有一桩事一个人,她渗不透,看不明,对付起来虽竭尽心智,却总像缘木求鱼、隔靴挠痒,徒劳无功。

这桩事体便是她自己的婚事。

这个人便是她由心底里敬着爱着的丈夫冯景初。

李凝眉虽非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美人胎子,毕竟出自钟鸣鼎食人家,绮罗锦绣丛中长大,并无有箪食瓢饮之虑,亦无有草行露宿之忧,最多是一点闲愁以供沉吟和消遣,故而养得细皮嫩肉,举止优雅,浑身透出一股雍容恬适的富贵气。把她混在盈虚坊众多的女人当中,哪怕是穿千篇一律的兰灰两用衫,她也总会鹤立鸡群地凸显出来。

李氏门中出了这么一个清俊聪颖的女公子,自然是要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才肯将她嫁出去的。牵线做媒的从未断过,李凝眉不是厌对方油头粉面膏粱子弟,便是嫌人家胸无点墨酒囊饭袋,鲜有看得上眼的。曾经提了一位,虽非豪门富贾人家,倒是书香门弟,公子还是个大学生。李凝眉小姐有点动心了,父母亲便让媒人去跟对方约个时间,两家人到城隍庙旁边的雅叙园喝茶清谈。隔两天,媒人有点沮丧地来回应:“这桩事体有点绕轧,那家公子瞒着长辈自己找定了女朋友,况且那女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啊!”原也只是一来一往几句话的因缘,不成就不成吧。李家父母倒也罢了,李凝眉小姐却心生愤怨,从来只有她拒了人家的,哪有被人家拒的?只差人去打听那女子究竟是何等人家何等模样的人物,这一打听愈发让她气闷了,原来那女子竟是赫赫有名盈虚坊常府的小姐,有才有貌甚是出众。李凝眉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清不掉,不想这口气一憋就憋了几十年,竟是相伴了她大半生,这已是后话。

这桩事情对李家众人来讲,只不过大街上一道小小的坎,稍稍抬抬脚就过去了,偏生李凝眉小姐跨不过去。听讲常家小姐是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生,李凝眉发誓也要去考女状元。父母晓得女儿脾气倔拗,只得由她,婚事便暂且搁置了。

隔年秋天,李凝眉小姐真的考入了大学,并且不意撞见了自己心仪的白马王子。

其时,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借口占领了上海的租界,“孤岛”不复存在,汪伪政府的政治、经济、文化、市政、治安等一切权力实质上都掌控在日本人手中。上海成了步步刀丛的恐怖世界,经济恶化,民生已濒临悬崖边缘。

临近农历新年,基督教青年会与几家报社联合,在八仙桥青年会馆举办规模庞大的“同舟共济义卖市场”,许多演艺明星都到场签名。李凝眉小姐平素虽受长辈百般娇宠,任意逞性,不过,父母对她管束仍是十分严厉的。当时的大学里,各种党派活动频繁,父亲千叮万嘱道:女孩子读点书并不为过,千万千万不要加入这个党那个党的。清清白白做人,规规矩矩念书顶要紧。所以李凝眉小姐平日里是一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姿态。这次参加义卖活动,李凝眉小姐事先请示了父亲。父亲虽是个商人,却也有一腔爱国正气,也痛恨日本鬼子的惨绝人道,于是慷慨取出一笔钱款,让李凝眉带去义卖市场,随便买不买东西,悉数捐出便是了。

午后,李凝眉邀了同窗女生一起去了八仙桥青年会义卖市场。她们是从学校直接乘电车去的,李凝眉仍穿着日常的小格花呢丝棉长袄,外面套了袭黄狼皮的短裘衣。

市场里熙熙攘攘十分热闹,除了各种商铺,还有一些学校搭起简易的戏台,演出自编自导的话剧。

李凝眉左顾右盼,并没看中什么物什,因她在家里有求必应,万物不缺的。她在场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被一爿旧书铺勾住了眼瞳,尤其是一套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令她爱不释手,便立停,伫足翻阅起来。那书封已磨损,那纸角已破卷,可见主人无数遍的翻阅。李凝眉读的莎士比亚不多,只“哈姆雷特”和“罗密欧朱丽叶”两种,仅两种已让她销魂丢魄了。便翻到“哈姆雷特”首页,见题目下有草草眉批,写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侧脸想了会,心里道:这人好心灰啊!又翻到“罗密欧朱丽叶”首页,行距间亦有批语,道:“人世间风刀霜剑,倒是这两人痛快,去九泉下相亲相爱了”。李凝眉默念了一遍,隐隐觉得这些话里面含着很重的怨苦,忍不住问了句:“这些书是你自己的吗?”

书摊后面有人应答道:“嗯!”很重很闷的声音,好像一块巨石轰地砸进了水里,涟漪都不起。

李凝眉不由得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这一瞟倒让她收不回目光了,眼瞳像被石灰糨粘牢的知了,动弹不得。

书堆后面站着的青年男子,一身深灰的学生装,方额圆颏,悬胆鼻毕挺,好不清俊而秀爽。相貌堂堂的男人李凝眉也见过不少,却只有他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当时李凝眉像被箭镞猛地射中心房,不及分辨他身上那不可抵御的魄力究竟是什么?李凝眉是事后转回自己的绣阁,躺在锦被罗衾里,痴痴想来,才想明白的。原来是他周正清俊的面容上透露出的深深的落寞孤寂的神情打动了女孩子的心扉。还有他伶俜的身躯,周围虽然人来人往,他身躯的线条却因内心的岑寂而显得僵硬,不堪重负似的。还有他的那一声“嗯”,重重的,却透出些许凄苦,令李凝眉许久不能忘怀。

当时李凝眉毫不犹豫地要买下那部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便问价钱。那青年报了个不低的虚价,李凝眉却付了比他所报价钱更多两成的钞票。他点了点钱,要将多余部分还给她;她却执意不收回,故作矜持,冷笑道:“不是义卖,救济失学者吗?我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

那青年便不坚持还钱,却道:“小姐,我代需要救助者谢谢您的慷慨大义了。您还可以多挑几本书去,您看,这几本您喜欢吗?”他从书摊底下刷刷抽出几本书,一溜排在李凝眉面前了。

李凝眉心口扑扑跳了两下,依次看去——《浮士德》,郭沫若译;《死魂灵》,鲁迅译;还有矛盾的《子夜》和巴金的《家》!李凝眉迅速将这几本书摞在一起,有点激动,说不出话,就用力点点头。

那青年很有深意地瞄了她一眼,又变戏法似地排了一列书:《秋瑾遗集》、《莎菲女士的日记》、鲁迅的《呐喊》和《彷徨》,甚至还有一本孙文所著《建国方略》!

李凝眉心中略迟疑了,暗忖:看来他是个激进分子。再说,自己平素只爱看些文艺小说,并不关心什么政治。欲罢手,然而,对方那双略显疲惫有点伤感的眼瞳正忧郁地盯着自己,这让她无法拒绝他的一切。李凝眉一横心,将这一列书也都收拢摞成一堆。她自嘲地耸了耸肩,道:“可我如何将它们拎回家去哟?你们这里能否替我请个挑夫,把书送到我家去呢?”

那青年竟满口应承下来,让李凝眉留下姓名地址,说是等义卖会结束,他便亲自把书给她送上门。

傍晚,李凝眉回到家中,母亲和几位太太们正在底楼后厢房里搓麻将,母亲喊道:“快来搓几圈。阿眉手气好,相帮姆妈翻翻身!”

李凝眉浑身懒懒的,哪里有心思跟人家应酬?听到的粒笃落的翻牌声愈是心烦,勉强回应道:“妈,我脚骨都立得虚脱了,我回房间去了!”

母亲晓得她任性,也不追究,自顾劈呖啪啦出牌去了。

李凝眉上了楼,撞开房门,便往绣罗纱帐里一钻,靠在锦缎软被上发起痴呆来了。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丢在了什么地方?

不晓得隔了多长久,只听得娘姨隔着门喊了两声“小姐”,李凝眉不应。娘姨便推开虚掩的门,嘀咕道:“怎么也不点灯?盘在暗头里做啥?”叭嗒把房中央的薄纱流苏灯点亮了,撩起绣罗帐门,在她薄血血的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道:“小姐,合衣躺着最容易着凉了,要睡索性脱了衣裳钻被筒”。

李凝眉忽然骨碌翻身坐起,慌慌张张伸脚下床找鞋,一边问道:“怎么天都黑了?王阿婆,有人给我送书来了吗?”

娘姨是母亲从娘家陪嫁到李家来的,她在李家做的年岁比李凝眉年纪还长,李家人上上下下喊她王阿婆的。王阿婆道:“哪里有人给你送书啊?我不晓得,下面开饭了,太太她们息不下来,厨房就做了几碗虾仁面给送过去。小姐,你还是下去吃吧?”

李凝眉皱了皱眉头,哪里有胃口吃饭?心想:不是讲好的,义卖会一结束就送书来的,不成义卖会到这种时间还没结束?

王阿婆见她呆敦敦坐着不动,便道:“要么我也端碗虾仁面给你?”

李凝眉烦烦地嗔道:“你就晓得吃吃吃,人家肚皮不饿嘛!”

王阿婆倒吃吃地笑起来,道:“小姐过了七月初七就满十八岁了,也该有点心事啦?”王阿婆是看着李凝眉钻出娘胎而后一岁一岁长大的。她像是一条盘在李凝眉肚子里的虫精,李凝眉的一颦一笑,她都晓得是为了什么。

李凝眉不经意被王阿婆点中穴位,跺着脚吵道:“谁有心事啦?谁有心事啦?”

就有看门的阿旺在门外高声道:“小姐,有个文绉绉的白面书生说是给你送书来的!”

李凝眉腾地就向门外跑,跑到楼梯口又突然收住步子,压着声音急急道:“王阿婆,你快去,快快快,领他到客堂间,我一歇歇就下去!”

王阿婆被她催得心急慌忙,她的脚小时候缠过的,十几岁出来做人家,又放了,比大脚小点,比小脚大点,碎步下楼梯,滴滴笃笃,掼了一路小石似的。

李凝眉别转身冲进房间,悉粒索落换了身衣裳。扒下小格花呢丝棉袍,穿上宝蓝缠枝梅织锦缎黑丝绒盘云扣的小夹袄,很家居,又很新鲜。来不及洗脸匀妆了,便扑到带鹅蛋镜子的桃木梳妆台前,往鼻两翼、下颏、额头补了点粉。她们女学生,一律是齐耳短发,留海斜披。她知道自己脸狭,便将右鬓发梢拢至耳后,左鬓发梢稍稍弯曲,压在腮边,油光黑亮,好似戏曲旦行勾脸的大片子。配上一付滴滴绿的翡翠耳坠,愈衬得一张脸似春风春雨中才舒展开的一片新桃叶。精灵灵一对吊梢丹凤眼,眼波千流百转地鲜活。

李凝眉对自己还算满意,捂了捂惊兔般的心脏,收敛着,款款走下楼去。

王阿婆却在楼梯下仰着脸候她,张开两根手臂上下横竖比划着。李凝眉蹙紧眉头,嗔道:“这把年纪了,作什么精怪呀!怎么啦?你舌头落掉啦?”

王阿婆嘴巴一张一翕动静很大,发出的声音却很轻,道:“他在前客堂里……”

李凝眉心里头笑开了,面孔上纹丝不动,脚步却快捷起来。

王阿婆放高点声音,朝她背脊头道:“老爷太太在陪他说话。”

李凝眉煞住步子,侧了身子,问道:“爹爹不吃饭了?”

王阿婆点点头。

李凝眉再问:“我娘她离开麻将枱了?”

王阿婆还是点点头。

李凝眉想象着父亲母亲面对一个突然闯上门来找宝贝女儿的青年男子,那付恐慌、猜测、警惕、疑虑、如临大敌又如获至宝的样子,噗哧笑了出来。

王阿婆也笑了,她和老爷太太永远是合一付心肠,合一付肝的——只要小姐高兴就好。

李凝眉调顺了呼吸,收拢脚步,袅袅婷婷地走进客堂间。忽地觉得四周的光线腾地洞亮了一层,不觉微眯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他。他面对门坐在红木屏背扶手椅上,一手托着盏青瓷茶盅,一手三根指头揭开盅盖,嘴凑到盅口边,缓缓地啜了口茶。他仍是那身灰布学生装,袖管衣边有点皱。这身穿束与李家满堂红木古瓷名画的客堂间并不相衬,而他却笑不改容,神色坦然,举手投足序序有章,稳当中透露出不卑不亢的姿态。

父亲与他隔着一架红木茶几并肩而坐,母亲坐在左边与他成直角的镶红木籐榻上。父母亲面孔上都挂着日常待客时用的礼节性的浅笑,这让李凝眉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得父亲奇怪地长长地“哦——”了一声,并且侧目死死地盯牢他,像要把他解剖了似的。李凝眉刚落定的心忽又悬空:“爹爹他什么意思嘛!”还好父亲马上恢复常态,收回目光,侃侃道:“令尊的大名老拙曾有所耳闻,也是上海建筑界一代名师。这段日子像是销声匿迹一般,却去何处供职了呢?”

李凝眉晓得父亲不把人家的地头脚根打听得一清二楚,哪里肯罢休?只恐怕唐突了他,引起他的猜疑和恼怒。便屏息静气,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不慌不忙将手中的茶盅搁回茶几上,从容答道:“家父当年曾受聘国民政府新上海市中心区建设委员会建筑师办事处;沦陷后,他不愿意参与东洋人炮制的上海大都市计划,便托病息业,返回老家去了。”

父亲沉吟不语,李凝眉心悬空八只脚地晃荡起来。想父亲平日里是绝口不谈政治的,会不会因他父亲而有所顾忌,排斥他了呢?

母亲却是十分喜欢他的样子,眯眯笑道:“冯先生,这么讲起来,你是独个身在上海念书呀?倒是蛮冷清的。讨了娘子没有?红媒总归上过门了吧?要是没有家小,常来我家坐坐,我们阿眉两个兄弟都在香港做事,也冷清得很……”

李凝眉又是欢喜母亲的热络,又生怕母亲再讲下去,七支八搭地让人家笑话,连忙叫道:“冯先生,难的你特地送书来呀!”

那三人此刻才看见门边倚着个鲜亮袅娜的女子,是他首先站了起来,道:“李小姐,打扰了,让伯父伯母陪着我说话。”有点侷促,有点腼腆。却在李凝眉眼里,他个头愈发秀挺,面容愈发俊朗。

李凝眉心口一烫,动了动唇,没出声,生怕一颗心跟着言语一起蹦出口。微微垂低了面孔,滴滴绿的耳坠便压在血血红的唇角上了。

母亲看到如花似玉的女儿,一脸蜜甜的笑,口气却故意怨,道:“阿眉,客人来了一歇,你倒好,笃定泰山,比皇帝出巡还慢。那边厢房里,一圈牌刚摸到一半,只好停息,还等着姆妈过去呢!”边说边立起身子,横眼看看老头子屁股粘在椅子上不动,便在他肩胛上用力捏了一把,道:“老爷,你不想去看我撞撞大运呀?”父亲这才很不情愿地站起了,朝冯先生颔首道别,跟着母亲出了客堂间。

客堂里单留下了她和他。

李凝眉原以为少了爹爹和姆妈四只老辣历练的眼睛,她和他便可以畅快随意地交谈了。不想素来活腾腾鲜鱼儿般的一对眼珠,这一刻却似那涸辙之鲋般动弹不得,只怯怯地落在自己着宝蓝缎绣鞋的脚尖上,那里停着一枝七彩丝绒绣的缠枝梅花。而她一双纤柔灵巧活络手,忽然就像被抽了筋断了骨一般,木木的,不晓得放在哪处才好。

还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李小姐,书,还是清点一下好吧?”

李凝眉眼角余光朝椅子腿旁边扫了一下,那包书用申报纸包了,细麻绳扎成横平竖直的井字格,方方正正的一摞。心又是一动,难为他做事还这般仔细啊。便道:“不用了,不成你还会掉花枪啊?”言罢莞尔一笑,同时迅速撩起眼皮瞟了他一下,转而问道:“怎么来得这样晚?义卖会才散场啊?”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也迅速瞟了她一眼,闷声道:“傍晚时来了一队东洋宪兵,一只一只摊位搜查过去,否则就不准出场。”

李凝眉脱口道:“哎呀,你的书摊……”

他俊朗的面孔上涟漪般浮过笑意,道:“我的书摊上绝大部分是洋文书,东洋鬼子见满眼蝌蚪,头都昏了,哪里还有心思查?”

李凝眉仔细一想,忍俊不住,俩人会意地对了下目光。想到他的机警胆大,她忍不住又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耳根烘地烧起来,翡翠耳坠冰凉冰凉地贴在腮旁,蜜般津甜。

这时候,王阿婆从门口探进半只身子,道:“小姐,你成仙得道啦?肚皮不晓得饿呀?菜都热过几遍了……”

李凝眉面孔侧向他,壮着胆道:“冯先生一定也没吃晚饭吧?偌不嫌寒素,就一起用了吧!”心怦怦地跳着,盼他应答。

他犹犹疑疑推辞道:“不麻烦了,我不饿……”

李凝眉丹凤眼稍翘起来,道:“那好吧,你送书来,多少车费?还有人力费,统统要算清爽的。”因怕他要走,声音急得尖尖的,细细的,像只猫叫。

他想笑,屏住了,道:“李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我肚子早就饿瘪了!”

李凝眉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只觉得收得紧紧的心像沐了春风春雨般的花蕾,呼拉拉地张开了。她高声道:“王阿婆,再添一副碗筷!”虽强抑着,声音仍有点颤抖。

王阿婆偷偷笑着,道:“小姐,我是放了两副碗筷呀!”

许多年以后,李凝眉终于如愿以偿,成了他的合法妻子。在一次闲聊中他无意间透露,那个傍晚,他用脚踏车驮着她要的书离开义卖市场,马上发觉身后多了根“尾巴”。他怕连累无辜,便在八仙桥附近的大小弄堂里兜了近一个钟头,方才甩去“尾巴”。那天他之所以肯留在李家吃夜饭,也是怕出去得早再被“尾巴”盯上。

那天晚上的李凝眉哪里会晓得其中那么多曲折?她将他愿意留下吃晚饭当作他对她也有好感,所以她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明媚晴好,脚步轻盈地领着他走进吃饭间。李家虽是富硕人家,却依然保持着祖辈在农村时的节俭生活习惯。李凝眉看见八仙桌中央团圈放着热腾腾的三菜一汤,是笋干红烧肉,芹菜香干肉丝,韭菜蛏子炒鸡蛋,青瓷大汤碗里是虾米火腿冬瓜汤。家常吃吃这点小菜蛮适惠的,可是请头回上门又是自己心仪的男子吃饭,多少有点简慢失礼。李凝眉蹙起眉尖朝王阿婆睃了一眼,王阿婆便伏在她肩胛头轻声道:“已经让阿旺去德和馆添菜了,一歇歇就会送到的。”

李凝眉舒开了眉尖,浅浅笑着请冯先生入上座。冯先生不肯,就在侧边坐下,李凝眉稍迟疑,腰肢一扭,在他对面坐下了。

李凝眉道:“冯先生平时什么样的盛馔美味没见过?几只家常小菜,恐怕难合你口味。”

冯先生忙道:“我通常总在学校里吃经济午餐,晚饭要么啃面包,要么到夜排档上吃碗洋春面,好久没吃家常小菜了。”

李凝眉便问道:“冯先生爱喝什么酒?洋酒还是乡下自酿的黄酒?”

冯先生道:“饥肠辘辘,恐怕不堪酒力。就吃饭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