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正当她漱洗整理之间,就听到接连的楼板响,门板响,父亲和小弟前后脚跟着回家了。

父亲的声音,心急慌忙的:“畹丁到了吧?”

李凝眉的声音,有点酸酸的:“到了一刻了,你看,床都端整好了。”

小弟的声音,兴高采烈的:“大姐回来啦?大姐人呢?”

父亲的声音,稍有些脾气:“怎么让畹丁睡储藏间?”

李凝眉的声音,略略反抗的:“你说让畹丁睡哪里?不成我跟你睡储藏间?”

小弟的声音,心甘情愿的热情:“妈,我睡储藏间,让大姐住她原先的房间嘛……”

冯畹丁往脸上胡乱抹了点甘油,急忙冲出厕所间,道:“不,小弟,还是我睡储藏间好,安静点,我有失眠症的。”她这么一表态,冯景初,冯令丁都不再提异议了。

互相热络了几句,畹丁便从旅行袋中掏出两袋奶粉,说是给爸爸补身子,却递到李凝眉手中。这是一种不计前嫌、重修旧好的姿态,于冯畹丁已是很不容易的了。毕竟近十年边疆生活的艰辛坎坷,消磨尽了她身上籣蕙清高竹菊狷傲。

冯畹丁又拿出一袋葡萄干抛给小弟,道:“这次走得急,也就在场部小卖部买点零碎的东西。原已托人到牧场订制两床羊绒褥子的,来不及了,反正天也暖起来了,隔一段陈家进要到上海出差,让他带来。”

李凝眉便道:“还那样费心作啥?人回家就比什么都好。上海的冬天,盖盖棉絮被足够了。倒是这奶粉,闻闻气味蛮浓的,新疆水好草好,养的牛到底不一样的。”她虽是一种迎将进门、扫榻以待的迓迎姿态,却将女主人的架势撑得十足。

冯景初却跳过李凝眉,接着冯畹丁的话语道:“陈家进的工作调定了没有?到底留农场还是去兵团啊?”

陈家进便是冯畹丁的丈夫。当初,冯畹丁高中毕业,放弃考大学,执意要去新疆建设兵团。冯景初横劝竖劝劝不回女儿的心,把一腔怨气都撒在李凝眉身上,总以为是李凝眉做养娘做得不厚道,伤了畹丁的心。害得李凝眉冤枉鬼叫地要剖腹掏心给他看,夫妻关系一度十分僵持。那李凝眉为了洗清罪名,东打听西打听,方才得知冯畹丁在学校有个相好的男同学,便是陈家进。陈家进比冯畹丁高两级,两人同在校团委工作,因而相识。陈家进是市三好学生,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他勇敢与资产阶级家庭彻底决裂,响应祖国号召,主动报名到新疆建设兵团干革命的先进事迹曾在“青年报”上整版刊登。冯畹丁将这一段故事添枝加叶地告诉了冯景初,冯景初嘴上不说,心里面确信其然。少女心中一旦发生了爱情,那才是千山万水拦不住,赴汤蹈火也甘心的呀!冯景初骨子里不喜欢陈家进那一类的虚夸张扬的作风,又为冯畹丁的隐瞒,更对他有了成见。开头几年,冯景初给冯畹丁写信,从来不提“陈家进”三个字。既便冯畹丁跟陈家进结了婚,他也没有一句祝贺的话。“文革”后期,经历了诸多坎坷磨难的他,心境逐渐冲淡平和起来,对人生众相亦宽容仁厚了许多。他当然晓得女儿提起陈家进的委婉心意,便不容李凝眉打岔,顺着女儿的意思去谈论陈家进的话题。这也是一种退思补过,大量容人的姿态。

畹丁焉能体味不到父亲的良苦用心?果然是喜出望外,却又有许多难言之隐。但见父亲俊朗的面容瘦损松垮了许多,鬓脚已是黑白,目光中搀杂着几许疲惫,自觉愧对父亲,这么多年与父亲遥隔天涯,未能菽水承欢尽乌鸟之情,不觉又是一番悲哀。悲喜交织于胸,若不是李凝眉与小弟就在一旁,她恨不得扎进父亲怀里爽爽气气地哭一场!她却是隐忍住了,平淡又不失亲近地道:“家进已经调到兵团,任政治部副主任。主任很快就要退休了,其实就准备让他接这个班的。”

李凝眉听着便接了口,道:“陈家进终于蛟龙得水,破壁腾云也是指日可待的了。畹丁啊,终不负你当初为他去家别亲,连我也受了不少牵连呢!”

陈家进那年以青年标兵、学生党员的身份赴疆,各级领导都很重视,当作骨干力量重点培养。只因陈家进年轻气盛,锋芒太露,不经意得罪了几位关键人物。便横生枝节、处处作梗,令他的升迁几度遭拙,几经周折,在基层煎熬了许多年。

冯景初恨恨地横了李凝眉一眼,转对畹丁,不无忧虑道:“陈家进调到兵团工作,恐怕不能每天都回家了吧?”

冯畹丁被父亲一语点中心病,一阵酸楚泛滥上来,她几乎控制不住。兵团与他们安在分场场部的家相距一百多里,陈家进只能每星期回来一趟。碰在礼拜天要开会什么的,一星期一趟家都回不了。为此冯畹丁跟陈家进别扭了好一阵,可是,她怎么能阻挡陈家进平步青云的脚步呢?冯畹丁将酸楚咽回肚里,故作轻松地笑笑,道:“大家都很忙。他常有机会到各分场走走,我也经常去兵团开会,见面机会还是蛮多的。”

冯景初听得出女儿言词间的无奈,此刻也不能深究,便道:“我们边吃晚饭边谈吧。弄点什么小菜给畹丁接风啊?”眼睛虽不看李凝眉,谁都听得出,这句话是朝李凝眉说的。

李凝眉急赤白脸道:“我哪里晓得今天畹丁回来?方才听了你电话,掼了话筒就心急慌忙铺床,一脚空也没有。短命吴阿姨,偏生今天请假不来做夜饭了……”小心翼翼,眼乌珠左右看着动静:“现在碗橱里只有几只昨天剩的碗脚头……”

冯景初的面孔一点点阴沉下来,乌云密布似的。李凝眉的话锋蜻蜓掠水不留痕迹地转了个弯,道:“要么肚皮再熬一熬,我出去买几只熟小菜?”

一直沉默着的冯令丁呼地站起来,道:“妈,我去买,我骑车跑得快!陆马年的妈妈就在熟食店当营业员,她会给我拣好的。”

冯景初面孔舒缓了些,摸出五块钱递给儿子,道:“不要省,多买点”。

冯令丁别转脸问道:“大姐,买白斩鸡还是盐水鸭?”

冯畹丁看着白杨树般窜立着的小弟,便也站起来,却比冯令丁矮了大半个脑袋。记得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小弟只及她腰高,拽住她绿军装的后襟不松手,眼眶里包着眼泪喊:“大姐,你带我一起去嘛,我也要当解放军嘛!”冯畹丁忙将回忆盛进眼窝嘴角,变作盈盈一掬笑意,道:“小弟,你爱吃什么大姐也爱吃什么!”

冯令丁会意地冲大姐笑笑,转身走了。李凝眉动手收拾桌子,先将碗筷布好,再将剩小菜重新热一热。为了讨冯景初开心,她着实费了番心思。把半碗吃剩的毛豆茭白豆腐干丁重新滚过,用菱粉扎腻。再把隔夜的鑊焦扳碎了,炒菜鑊子底抹一层油,把碎鑊焦烤得焦脆,堆在一只深口盘子里,最后将扎了腻的毛豆茭白豆干丁浇上去。这只菜从前她跟爹爹在鸿运楼里吃过,菜名叫作“海鲜锅巴”。人家鑊焦是在油锅里氽的,人家的浇头里有虾参鱼肉荤腥的。伙计两只手托出来,当了食客面把浇头浇上去,咝咝地作响,香味就弥漫开来。现在她只好因陋就简,大约摸有点样子罢了。

李凝眉双手托着盘子,小碎步答答答地上了楼,将这只小菜端上来,学着鸿运楼伙计的口吻叫道:“三丁锅巴上来了。”

冯景初瞟了她一眼,道:“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也有这般手艺。”他跟李凝眉结婚二十多年,真没见李凝眉象象样样做过一只小菜。从前做菜有王阿婆,王阿婆回乡后,正餐的小菜都是吴阿姨来做的。

李凝眉窄窄薄薄的鼻翼蜂翅般张了张,轻轻地哼了声。这般调侃的口吻在冯景初是极少有的,被李凝眉听起来,倒像是与她调情一般。便道:“是女人谁没有厨房里的几番手段?愿不愿意做,那就另当别论了!”半是冷嘲半是撒娇,也是回应丈夫的意思。

这时冯令丁买了熟菜回来了。有半只咸水鸭,还有五香豆腐干,烤子鱼和银丝芥菜,李凝眉便拿了小碟子一一排放妥当。过年时候吴阿姨送的嵊县笋干菜还有点在,便抓一把剪碎了,放几吊榨菜,滴几滴麻油,撒一把小葱,做了只汤。李凝眉今晚可是大显身手,给足了冯畹丁面子,私心只为讨冯景初开心。

冯景初果然颇为满意地在桌边坐下,又问道:“有酒吗?”

李凝眉稍稍迟疑了一下,景初这几年毛病越来越多,高血压高血脂,冠心病,都是不适饮酒的呀。可此情此景,如何拦得了他?这不仅仅是对畹丁的父女之情,畹丁背后牵着的是常巽,是他心头治不好的一辈子的痛!她恨起来就要说“没有”,出唇却道:“过年时让吴阿姨买了两瓶绍兴花雕,一直没人动它,差点就当料酒用了!”

冯景初忙道:“花雕好嘛,吃不伤身子的。”

李凝眉便取了两只小酒盅,冯景初跟前放一个,冯畹丁跟前放一个。正要斟酒,冯令丁吵起来:“妈,我的酒杯呢?我也要给大姐敬酒的呀。”李凝眉想说,你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喝什么酒?终于还是忍住了,重替儿子取了酒盅,一一斟满了。她自己是滴酒不肯沾的,在碗中舀了半碗汤代酒。

冯景初心情许久没有这般通畅了,又喝了酒,言语明显就多了起来,细细节节讯问女儿在边疆这些年来的日子。听畹丁说的那些艰辛,内心的痛便会折腾起来,眼眶里蓄着眼泪,面孔涨得血血红。李凝眉就将他手中的酒盅夺下,嗔道:“你不为了我和儿子,单为了畹丁,你也要晓得痛惜自己的身子呀!”冯景初却狠性命将酒盅夺回来,咕噜道:“莫名其妙,就两口花雕,会要了我的命?”

原来冯畹丁跟陈家进结婚也有三、四年了,头一年就怀了孕。正逢上开公路大会战,畹丁是三八女子突击队的队长,自然是要带头上阵的。抡起几公斤重的铁锤打炮眼,几天抡下来,胎儿就流产了。自那以后,经事不准,断断续续的有见红。起先也不当回事,照样拚命干活。却终于支撑不住,好几次晕倒在田里。领导照顾她,调她到场部宣传队工作。神气却每况愈下,头晕,气虚,腰腿酸软。冯畹丁原是不想当着李凝眉的面诉苦,因想到看妇科病还是要靠李凝眉帮忙,便吐半句留半句,疙疙瘩瘩说出来了。

冯景初心里痛着,吞了半盅酒压下去,拿眼睛顶住了李凝眉。李凝眉听到冯景初目光背后要说的话——其实李凝眉堪称是冯景初的知音,冯景初举手投足一颦一笑背后的意思她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的。可是她却总觉得从来没有读懂过冯景初,读不懂他那些意思再背后的意思。

李凝眉有个姑表妹在陆家浜方斜路的红房子妇产科医院里做护士的。冯景初眼睛里的意思是:畹丁看病,你要鼎力相帮啊!李凝眉因笑道:“畹丁你放心好了,红房子医院看妇女病在上海滩也是数一数二的,让我表妹给荐个有经验的老医生看看。”忽然想起什么,口气迟疑起来:“恐怕要报个临时户口……如果有兵团医院的转诊单,或者单位开个证明也行……”

冯畹丁忙道:“我有单位证明的。”

李凝眉的面孔像从暗头里忽地挪到了光亮处,绽出一脸笑,道:“有单位证明就好,十天半个月的,也不必去报临时户口了。”

冯畹丁脱口道:“刚才在门口碰到里委会的张同志,她关照我明天去她那里报临时户口的。”

李凝眉的面孔又从光亮处挪到了暗头里,眼乌珠骨碌弹了出来,急道:“你已经碰到里委会的人啦?她认得你吧?你跟她怎么说的?”

冯景初皱着眉头戳了她一眼,道:“畹丁当然要去报个临时户口的,治病嘛,既来之,则安之。这趟一定要多住些日子,把病看好了再说。”

李凝眉咬着下唇忍了几秒钟,终于道:“我也没讲不去报临时户口呀,关键是小弟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最好不要让里委会的人晓得他大姐已经调到场部机关工作,虽讲还是在边疆,有人要捉扳头的话,会说你们家已经没有人务农了。”

冯畹丁连忙道:“没有,我没跟她说什么,就招呼了一下。她认出了我,我仍记不起她来。”

一直闷声不响吃饭的冯令丁突然冲出一句:“傍晚碰到许飞红,她说,工宣队黄师傅要求我们班干部带头在倡议书上签名。”

李凝眉眉头一跳,问道:“什么倡议书?倡议什么东西?”

冯令丁只津津有味地盯着桌面上的菜碗,轻描淡写道:“倡议上山下乡,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革命最艰苦的地方去嘛。”

李凝眉不假思索便厉声道:“这种倡议书你不许签名!”

冯令丁仍不抬眼,用筷子在菜碗里拨着,道:“许飞红说,工宣队点到你了,你不签名反而更不好!”

李凝眉一下子噎住了,稍顿,气馁地道:“我老早就叫你不要当什么班干部,好比马套上了辔头,挣也挣不脱。”

冯景初道:“你这种话算什么话?国家总有政策,总归比前几年一片红插队落户好多了。”

李凝眉狠狠地送给丈夫一个白眼,却懒得与他理论。嫁与冯景初这么些年,她已摸索出对付丈夫行之有效的几招。凡与冯景初意见相左,她便避其锋芒,或瞒天过海,或暗渡陈仓,或欲擒故纵,迂迴曲折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冯畹丁听得小弟两次说出“许飞红”的名字,不由得想起下午路过古银杏树时,透过树丛看到的那个俏丽的身影,想来便是这个“许飞红”了。心里莫名有些遗憾。少小的时候,小弟跟常家表妹天竹一起学钢琴,进进出出常在一起玩。私心里,畹丁一直希望天竹表妹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弟媳。那“许飞红”跟小弟的关系究竟达到什么程度了呢?小弟跟天竹表妹还经常在一起吗?她很想问问小弟,犹豫着,生怕提这种问题引父亲和养母生气,出口便成了:“爸爸,什么时候去舅舅家?我给天竹天葵也带了葡萄干。”

冯景初顿了片刻,道:“外面雨停了吧?你乏不乏?吃了饭倒是可以出去走走,顺便正好去望望倪师太,她经常问起你的。”

冯畹丁轻声道:“我不乏……”面上的神情便恍惚起来。一座幽僻洁净的小园。园墙边有几株海棠,海棠花开得锦绣满枝,洒了一地嫣红的花瓣。

才稍停一刻的李凝眉忍不住道:“你们真得不晓得常天竹的事啊?”

“什么事?”冯景初和冯畹丁几乎同声在最短的时刻中发问。

李凝眉这一天在弄堂里听到了许多关于常天竹骇人听闻的传说,在肚皮里已经憋了大半天,都快发酵了。本意真想一古脑儿和盘倾出,转而却改变了主意——常家的事由自己嘴中说出,丈夫必定不信,还会迁怒于自己,不如让他们去常家问吧——便道:“我只零星刮到几句,不大清爽,反正派出所、工宣队都有人来调查的。”

冯景初便盯着儿子问道:“你和天竹一个班的,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冯令丁懒洋洋答道:“我也不晓得,反正她今天没有到学校上课。不过缺课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冯令丁的模样让冯畹丁很失望,小弟似乎对天竹表妹漠不关心。她极想追问下去,却忍住了没开口。

冯景初沉闷片刻,道:“那就更应该到常家去一趟了!”

接下来,因各怀各的心事,各转各的脑筋,饭桌上竟无了声气,只听得碗筷相撞笃笃落落的响动。

冯景初先啪地掼下筷子,冯畹丁也放下了饭碗。冯景初站起身,冯畹丁也离了座。畹丁临走前看看令丁,问道:“小弟,你和我们一起去常家吗?”

冯令丁用力嚼着嘴角里的饭菜,咽下了,才道:“我不去了吧?女生的事,我去恐怕不大方便。”

畹丁迟疑着,看父亲已经下楼,便不再多说,跟着下楼去了。等他们一离开,冯令丁也停止了咀嚼,说了声:“妈,我头有点痛,想躺一会。”

李凝眉伸出掌去摸他的额头:“怎么会头痛的?着凉了?”

冯令丁推开她,自顾横倒在床上。李凝眉便追着道:“那签名的事,能拖尽量拖……就是你大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这刀口上现身!”冯令丁抓起被头往头上一盖,李凝眉才住了声。

守宫三楼的这顿家宴,兴冲冲开了席,却闷闷不乐地收了场。李凝眉收拾残局,将碗筷放到楼下厨房的水池中。吴阿姨是为了常家的事请假的,说好再晚也会来帮她洗涮清扫。可是这一刻,李凝眉害怕闲着,索性动手洗碗,让自来水笼头哗啦哗啦地响着,驱散开心头无端聚起的清冷与惆怅。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