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眉忍俊不住,忙唤王阿婆盛饭。果然,阿旺拎着一只红漆描金双层食盒匆匆进来了,一边喘着,一边揭开第一层饭盒,是一盆煮得酥烂的剔骨八宝鸭;再揭第二层,是煲在砂锅里的黄焖甲鱼。端出来,还热腾腾有点烫手呢。李凝眉心里喜欢,让王阿婆取钱赏了他。冯先生有点侷促,动动嘴唇,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把脸埋进饭碗里。
李家盛饭用的是一套精致小巧的浅口青花瓷碗,王阿婆做娘姨做成精了,多少会鉴貌辨色,想到年轻人肚量大,特为拿了下人用的彩梅深口粗瓷碗给冯先生盛饭,一碗好抵浅口青花碗的两碗。李凝眉不住手地往他彩碟里搛菜,冯先生则闷头吃饭。李凝眉浅口碗中的饭只动了几粒,他的深口碗已经见底了。李凝眉忙道:“王阿婆,给冯先生添饭。”
这当口,冯先生突然咳起来,慌忙用手捂住嘴,憋得脸通红。李凝眉连忙舀了一小盅冬瓜汤放在他面前,道:“喝口汤,会好的。”冯先生背过身去,用根食指伸进嘴巴去掏,不一刻,从喉口掏出一根细线头,徐徐地拉出来,竟有尺把长,这才不咳了。脸却愈发红了。原来,上海人做八宝鸭十分讲究,先除净鸭肚子里的下水,然后塞进调好作料的糯米、薏米仁、桂圆、莲子、百合、栗子、红枣、赤豆等八色珍品,然后用细线将鸭肚子缝口,看着仍是一只整鸭,然后隔水蒸至酥烂,其味鲜美,入口即化。方才李凝眉替冯先生搛菜,慌忙羞怯中忘了将缝鸭肚子的线抽去。而冯先生只顾狼吞虎咽,竟连皮带线一古脑儿吞下,故而才呛了半天。
李凝眉想着自己的不慎,又羞愧;看看他从喉口将线抽出的狼狈,又想笑,不敢笑,也憋红了脸。幸而王阿婆替他添了饭转回,笑着打趣道:“哦哟,冯先生中了头彩,这真叫有缘一线牵呐!”
冯先生好像没听懂话中之意,只将汤一口灌了下去。李凝眉白了王阿婆一眼,眼瞳中却全是笑意。心里面:“阿弥陀佛”地连连念叨,企求菩萨保佑。她满心的欢喜将肚皮填饱了,哪里还有胃口吃饭?挑珍珠似地拨几颗米粒送入口,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对面的冯先生,冯先生吃第三碗饭速度明显放缓了。李凝眉便笑道:“冯先生,你看我是不是太不恭敬了?买了您的书,还让您送过来,却一直没讨教阁下的尊姓大名。方才听我爹娘称你冯先生,才知贵姓冯。还敢问阁下名什么?”
冯先生嘴里正嚼着一坨饭菜,忙咽下了,应道:“这才是我的不恭敬了,冒昧登门,却不通姓报名。我姓冯,李小姐已经晓得了。单名翾,字景初。上初小时,嫌翾字笔划太繁,索性就用景初为名了。”他说完,却发现对面李小姐不做声,入定一般,只将丹凤眼撑宽了,扑棱扑棱瞪着自己面孔看。猜想她是搞不清楚那几个字的写法,便又道:“翾就是寰宇的寰去了宝盖头,右边加上一个羽毛的羽,你看看,小孩子哪里记得住?景就是风景的景,初就是起初的初。”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头蘸了点汤水,在桌面上比划着。
李凝眉缓缓地收拢眼神,目光犹犹豫豫像两张枯叶在空中徘徊片刻,壳脱壳脱落下,合在桌面上汤水划出的那两个字上,口中喃喃有词:“风景的景,起初的初,风景的景,起初的初……”
冯先生猜不透她为何突然走神,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当吗?”
李凝眉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慌张张道:“没,没,没有什么,我是觉得这名字顺口顺耳的……”说着,双颊烈火腾腾地烫起来。掩饰着又为冯先生搛了一大堆菜。
冯先生便也不再追问,举筷子挡住她的筷子,道:“够了,够了,李小姐,你想把我肚子撑破呀?早知道刚才那根线不必丢掉,留着缝我肚皮好了。”
王阿婆在一旁忍不住嘿嘿地笑了,道:“冯先生,看看面相老实,也会讲戏话呀!”
李凝眉抿嘴一笑,却笑得有点勉强。
接下去,两人又东拉西扯闲聊一番,双方都感觉到对方的勉强和应付。一个搜索枯肠找话题,硬找出的话题却总是很幼稚很无聊,引不起对方的兴致。对方礼节性地回应,回应的话往往牛头不对马尾,像小学生答错最简单的数学题一般。来回对应了几次,双方都觉无味。幸而冯先生已扒光了他的第三碗饭,而李凝眉浅口碗中的半碗饭几乎没动弹什么。
冯先生起身告辞了。王阿婆想讨小姐高兴,连忙留客,道:“冯先生,再到客厅喝谱热茶吧。”冯先生连连推辞,说已经太打扰了。王阿婆斜眼看小姐,她以为小姐会拼命留客,不料小姐根本不接她的口令,脸上挂着装饰性的笑,吩咐道:“王阿婆,时辰不早了,你就代我送送冯先生啊!”
王阿婆晓得小姐脾气忽冷忽热地任性,方才还火烫火烫的热络,转眼就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了。只好摇摇头,客客气气引冯先生朝大门去了。
这一个晚上,李凝眉辗转反复,哪里睡得着啊。她没想到这位令她心动的冯先生竟然就是当年那个拒绝跟她相亲的冯景初!两年前他对她的羞辱,她从来没有遗忘,只是将它掩藏得不露痕迹。她恼恨自己的懵懂,因之对他的好感,脑袋里像被灌了迷魂汤,变得跟傻大姐似的!明明得知他姓“冯”,仍不管不顾地向他献殷勤。他一定在心里窃窃嘲笑自己的浅陋与轻薄吧?想及此,李凝眉又羞又恼,两只拳头拼命捶枕头,两只脚恨恨地蹬床板,只差没有本事将那段时辰扳转回来重新过一遍!倘若有那本事,她一定会对他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一定只拿眼角余光轻藐地扫视他,一定寻出几句煞根的话杀杀他的傲气!
捣枕捶床地发泄了一阵,胸口堵的气消散一些了。李凝眉瞪着眼望着天花板,细细回想起来,总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好感的。在义卖市场,她给他留下姓名地址,他一定晓得她是谁了,那他为什么还会送书上门?还会留下来吃晚饭?哪怕吞吃了她搛给他的缝鸭肚子的线也不恼不躁?为什么他告诉她自己名字的由来那么详尽那么仔细?连许久不用了的那个“翾”字也不隐瞒?也许,他见了她,便开始后悔当初拒绝与她见面了?也许他和他那位出身名门的女友已经生分了?
李凝眉睡不住了,腾地坐起来,撩开厚厚的织绵缎窗帘。窗外已是晨曦清明,天光通透。弄堂里,已有一柱一柱袅袅的炊烟升起,层层叠叠升得高了,便随风飘散开来,化成一片片的纱帐,旗幡般垂在石库门弄堂锯齿状的屋顶上空。
李凝眉晓得父亲有早起的习惯,再冷的天,也要在天井里行几路太极拳法,随后才去吃饭间吃早饭看申报纸。她推开木花格窗,探出脑袋朝天井里张望,果然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一袭白竹布掛子,弓步白鹤亮相。李凝眉连忙着衣梳洗起来。王阿婆听得动静,跑过来问道:“小姐,今朝怎么起得早啊?”李凝眉横了她一眼,懒得回答,只顾往脸上抹香脂,点唇红。王阿婆识相地闭了嘴,替她掸床叠被。
李凝眉整妆停当,便下了楼,吃饭间的八仙桌上已星罗棋布地排放好了碗筷。李家早餐倒很讲究,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之道:早餐要吃得好。砂锅里煲的是莲藕红枣粥;暖壶里盛着自家厨房小石磨上现磨出来的热豆浆;蒸笼里焐着糯米烧买、条头糕、擂沙团等各类点心;还有几小碟过粥小菜:酱瓜、乳腐、咸鸭蛋、黄泥螺、霉千张、醉蟹糊。
李凝眉在桌边坐下,王阿婆问道:“小姐,吃粥还是喝豆浆?”
李凝眉道:“不饿,等爹爹来了一起吃。”王阿婆习惯了对东家的服从,便不再声响,立在一旁候着。李凝眉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上方下圆、刻着四君子图的骨筷,在桌面上横竖描划着。忽然就停住了,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又在写“景初”两个字,气恼得将骨筷一丢。骨碌碌,一根骨筷滚落在地,阔答一记,拆成两段。王阿婆扑过去接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断筷,拿到灶间去换,边走边嘀咕道:“作孽,蛮好的十二双筷子,少了根,配不成对了……”
这时,父亲套了件家常的绒夹袍,胳肢窝夹着隔夜的申报纸,笃悠悠地踱进来,见了女儿,眯开眼笑,眨眨眼皮,道:“阿眉,今朝起得早呀。啥事体睡不着了?”
李凝眉没好生气冲着父亲道:“爹爹你还笑,你一准早晓得他就是那个短命的冯景初是吧?你也不告诉我,害我还留他下来吃饭。早晓得,定规要调排调排他几句,让他也没有落场势!”
父亲嘿嘿地笑起来,道:“这可不作兴的,人家是特为帮你送书来的,来者都是客嘛。再讲,这小倌人不错,一看就是斯文一脉。爹爹晓得你中意他,留他下来吃饭不是蛮好吗?”
李凝眉被父亲一语点破心思,双颊涨得艳桃花般,跺了下脚,道:“谁稀罕他啦?谁稀罕他啦?他也不是什么佼人玉郎,天下男子多着呢!青山不碍白云飞,花开花落自有时!”
这时王阿婆已端上两碗莲藕粥,放在他们跟前。父亲撅起嘴唇,凑着碗沿边,稀呼——吮吸了一口香糥可口的稀饭。抬起面孔,拍拍女儿的纤纤玉手,道:“你还不晓得吧?冯家与常家的因缘断了,常家小姐已经另抱琵琶别嫁郎了!”
李凝眉反倒被父亲的话吓了一跳,怔忡着。少停,冷笑道:“爹爹,你使的究竟是瞒天过海计还是无中生有计?我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子了,也用不着用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来哄我。”
父亲举筷点点她窄窄的鼻尖,道:“爹爹没有瞒天过海,也没有无中生有。爹爹为什么要哄你?就算哄得过一时,哄得过一世吗?”
李凝眉盯着父亲慈爱的面孔出了会神,仍是疑心疑惑,道:“怕是讹传也说不定吧?当初,传颂得他们像神仙眷属似的,不见的还没唱大登殿,倒先演霸王别姬了?”
父亲正色道:“决非讹传,月前,常家小姐的结婚启事在申报纸上都登出来了,爹爹当时就想来告诉你,又怕戳动你心伤,就把那张申报纸掼掉了。”
李凝眉细细的丹凤眼一下子撑宽了,像一对受惊怵停的比目鱼,道:“真会有这般沧海桑田的事啊?究竟是王魁负了敫桂英?还是崔氏离了朱买臣?”
父亲摇摇头,道:“那里面的蹊跷就不清楚了。不过,常小姐现在的夫君是保安司令部秘书处的处长,地位显赫,权倾半城,他冯景初毕竟家道清贫,无权无势,这世人哪,谁逃得过金钱地位、地位金钱的诱惑呢?”
李凝眉忽就无有了声息,刷地垂下眼皮,把心窗关得密丝合缝,拿着筷子在粥里慢慢地捣着,心里面却是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悲。她想起在义卖市场头一眼见到他,便是他落寞孤寂的神情吸引了她。难怪呢,原来他才遭遇了失恋的打击。她原以为自己会因此幸灾乐祸,却莫名地为他心疼,为他愤愤不平。心底好像刚掘开一口井,突涌起汨汨柔情,愿为他抚平伤痛,愿为他驱除落寞与孤寂。
父亲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叫道:“阿眉,你在想什么呀?”
李凝眉赧颜忸怩道:“什么都不想,想又能如何?”
父亲笑道:“爹爹只问你一句,你还中意他么?”
李凝眉撒娇地双手握拳捶着父亲的肩背,道:“哎呀爹爹,你明明晓得的,还问什么呀!”
父亲心甘情愿由着女儿捶了一通,方道:“阿眉,在爹爹看来,有两种办法。一是你和他继续交往下去,先做朋友,慢慢发展关系;二是仍由爹爹出面托熟人直接跟他提亲事。你看呢?”
李凝眉小小的桃叶脸几乎埋进粥碗里,细声细气道:“爹爹去嘛……”
父亲侧着耳朵道:“你自己去跟他讲啊?”
李凝眉仰起脸,放大了喉咙:“爹爹去嘛!”
父亲这才嗬嗬嗬地大笑起来,母亲正巧走进来,嗔道:“老头子想女婿都想疯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凝眉是满怀喜悦在等待中度过的。每日里,她总要把冯景初送书上门共进晚餐的情景拿出来温习几遍,那期间的种种细节,他的一颦一笑,无一遗漏,纤毫毕现。这种温习就像嘴中含一颗城隍庙南货店里买来的粽子糖,初含的时候不觉很甜,愈含到后来愈是甜。
终于有一天,李凝眉下学回家,刚踏进门,王阿婆迎上来道:“小姐,快到客堂间去,老爷托的那人来回话了,前脚才走的。”
李凝眉心一热,转身要去客堂间,忽又停住脚,拿眼罩住了王阿婆。
王阿婆被她望得像只被铁夹子夹牢的老鼠动弹不得,拼命摇头道:“我真不晓得那人怎么回话的,我端菜进去时他们还在客套,放下茶盅我就出去了呀。”
李凝眉就有了不祥的预感,热辣辣的心像被泼了盆凉水,缩成铁蛋似的一粒。倘若是好消息,王阿婆会熬住不讲吗?必定情况不妙了!她定了定神,心里头对自己讲,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体总归要讨个结果的!便硬着头皮走进客堂间。
父亲母亲斜角坐着,两颗脑袋凑拢来,嘁嘁错错不晓得在讲什么,看见李凝眉进来,两人马上坐得笔笃直,面孔上变戏法一样堆起夸张的笑,一个道:“阿眉,今朝下学蛮早呀。”一个道:“阿眉,肚皮饿吧?叫王阿婆热一碗冰糖白木耳好吧?”
李凝眉凜然道:“爹爹姆妈,你们不用装模作样,那人是不是又回头婚事了?!”
父亲母亲的面孔变得像假面具一般不会动了,稍停,母亲搡了父亲一下,父亲咳了两声,缓缓道:“他倒没有回头婚事……”
李凝眉几乎快要窒息了,瘖哑着问道:“那他说什么了?”
父亲轻叹一声,道:“压根就没有找到他的人,从他亲眷那里得知,他出国留学去了,大概那天上我们家来过后不久就走了。”
李凝眉纹丝不动地站着,面孔上凝固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香烟牌子上的仕女画。
母亲忙道:“老爷,你不是说托香港熟人再打听他的去处吗?”
父亲接了翎子,道:“是啊是啊,爹爹货船也有转道香港去美利坚的,只要他还活着,总归找得到的,是吧?”
李凝眉像一株弱柳晃了晃身子,笑着,声音飘飘地道:“爹爹,不用去寻他了。急吼吼像唱拉郎配,本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再讲了,这两年我还要念书,根本不想嫁人!”言罢转身上楼,脚骨软绵绵的,硬撑着,推进房门便一头栽在绣床上了。
李凝眉狠狠地病了十来天,发烧,不省人事,昏昏沉沉做乱梦,说胡话,有一度牙关紧得米汤都灌不进。母亲已无其它办法,只有跑遍上海远近大小寺庙,烧香叩头,企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度过灾难。父亲则托人到处求医问药,常常这几帖药还没来得及喝,那几帖又拎进门了,王阿婆整日守着煤炉上的药罐子,实在撑不住打片刻盹,药罐子都烧裂了两只,好几天,李府整幢楼里都弥漫着药渣子的焦糊味。
老天垂怜父母亲一片慈爱之心,十来天后,李凝眉终于能转身下床了。套上衫裤,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来蛮合身的衣服胸口好塞进一只枕头,不系带子,裤子就往下坠。李凝眉凄凉地想起柳耆卿《凤栖梧》中的句子:“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
这一场病,像强硫酸似的,把李凝眉脑子里和心里面重叠纠葛的情感都消蚀殆尽了,头和心虽还隐隐作痛,却空空荡荡清爽得很,身子轻得如同蝉蜕下的一张空壳,稍有风动便会飘起来。
父亲母亲都劝李凝眉在家休养一段,李凝眉却执意要回学校上课。父母亲只好依她,只是不让她住校,每天派家里的黄包车接送,早晚燕窝人参蜂王浆替她补养身体。
老爷太太下了死规矩,李家再无一人提及“冯景初”三个字;凡再有热心人来为小姐提亲,一律以“小姐现在要读书,暂不论婚嫁之事”而推辞了。
勤奋读书是李凝眉小姐治疗心伤最有效的良药,她忧伤虚弱的身影便与诗书笔墨成了闺中伴骨肉亲。这一段时间倒成就了她的满腹文采和优雅气度,日后也是盈虚坊间街谈巷议中的扫眉才子。
李家小楼的日子像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李府外的世界却是急风骤雨,惊涛拍岸的。李凝眉小姐是在日复一日的行墨吟诗中迎来了抗战胜利日,举国同庆,万众振奋,这使她灰暗的心境因之敞亮开来。她兴冲冲地和同学们一起参加了“反内战、争和平;反独裁,争民主”的集会游行。
局势的变化却扑朔迷离,令人忧心忡忡。先是发生了国民党武力镇压昆明学生反内战大游行的“一二一”惨案;不久,又传来李公仆闻一多两位爱国名士先后遭遇特务谋杀的噩耗,上海、南京、北平等大城市相继发生大肆逮捕学生,封闭民主报刊,殴打游行群众的事件,真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凶险。
父亲开始阻止李凝眉外出参加任何活动,家仆像尾巴似地盯着小姐,黄包车送她去了学校,便不离开,一直候到她下课,直接将她拉回家。
父亲虽是竭力撑持着生意,然而天下讻讻,人心浮动。国民党接收大员中饱私囊,大小汉奸逍遥法外,物价飞涨,百业萧条。父亲在各地的商行也惨淡经营,入不敷出了。
年初,国共和谈正式破裂,全面内战开始,局势愈是艰危。李家也曾动过移居香港或南洋的念头,最终父亲还是不忍放弃他千辛万苦在上海和江浙一带创下的基业,想想自己上不欠官粮,下不欠私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随便你什么党执政,肚子饿了总要吃饭吧?天气冷了总要添衣吧?于是李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久李凝眉小姐大学毕业,依她自己的心思,是要出去做事,做个自食其力的新女性,还可补贴一点家用,减轻父亲负担。却被父母坚决拦住,这乱世之秋,小姑娘抛头露面,危机四伏啊!
李家老爷毕竟是久经沙场,历练得老谋深算。战乱之际,做实业因原材料运输等问题而举步维艰,不如置办房产来得稳妥。于是他便四处寻觅机缘,终于被他打听得盈虚坊常家有一幢洋楼急于出售。那盈虚坊地处上海西南角,原是法租界地盘,民间流传颇有些渊源。近些年虽有些败落,但要出售的洋楼却是常家前两年刚建的。李老爷自己先去看看,粉墙雕栏,花木扶疏,十分新颖。且那常家因移居海外急需汇拢资金,价格也很适中。李老爷自己中意了,便领着太太和宝贝女儿去看。
父亲母亲为眼下生计所累,早把几年前的那段恩怨淡忘了。可是李凝眉却是想尽办法要忘了他,愈是忘不了他,就像人陷沼泽地,越挣扎越陷得深;也像在石头上镌了字,怎样去凿它总会留上更深的痕迹。李凝眉一听是盈虚坊常家的房子,脑子里就鲜活活蹦出他和常家小姐一对璧人的身影。虽则是常小姐已另嫁权贵,可是当初他总是因为常小姐而拒绝了她呀!李凝眉满心恍惚,怎么偏巧是常家的房子呢?仿佛冥冥之中,她和他和她总有什么样的因缘未了似的。
跨过乌黑凝滞的盈虚浜,走进气势尚存的盈虚坊牌楼,在灰脱脱纵横交错的弄堂里转了半天,又穿过一片五方杂处的蓬户瓮牖,李凝眉一路行来一路辗转回肠:听得那位常小姐多少的千娇百媚气度不凡,竟然就住在这样噪杂鄙陋的俗尘之中?莫非真是位“出自污泥而不染”的精灵么?却为何也守不住贞操,负了前盟,嫁给权贵做小妾了呢?直走到弄堂尽头,眼门前豁然一亮:在锦缎般华丽沉静的晚霞下,衬着黛绿色烟云般的树影,安祥地臥着两幢金粉雕栏的小洋楼,真个有一派“海外仙山,俗世净土”的姿态呵!李凝眉屏息静气,缓缓地走近它们。又是悴不及防的一见钟情,心里面已经一千一万个喜欢这房子了。
李凝眉的母亲一生的喜好,除了搓麻将,就是念经拜佛。听讲盈虚坊隔壁有座盈虚庵,虽不及龙华寺,静安寺规模庞大,却是内园幽曲,佛殿清雅,名声远播,香火隆盛,心里已有七、八分的愿意,仍不松口,道:“先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方位吧。”
领他们一家来看房子的中间人因笑道:“老太太大可不必化这个冤枉钱的。盈虚坊中老住户都晓得,当年常家辟建盈虚坊,请高僧做法事,定方位,依伏羲八卦图布局造楼。盈虚坊牌楼所向为乾巽间月窟之位,而屋后那两棵古银杏正踞了坤震之中天根之位。所以东洋人炮火炸了几次,盈虚坊牌楼终不倒毁,也算是个奇迹了。东洋鬼子投降后,常家人一定要在原址上建起两座洋楼,其一作守宫,其二作恒墅,即是守得住家业而恒远昌盛的意思嘛。”
母亲便叹道:“可惜他常家毕竟没有守住家业,为何要将这座守宫卖了呢?”
中间人讲话滴水不漏,仍笑道:“常家人不是守不住家业卖房,而是为发展家业扩大海外投资而筹拢资金。你们想想看,常家留下一脉镇守恒墅为什么?听讲,三、五年后,待他们在外头立住脚根,还会将盈虚坊陆续赎回的。不过,到那时,价钱就不一样了。眼下正是个发财的机会,我身后还有好几家盯着要买这幢房子呢,老爷太太,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家店了!”
李家三人互相对了下眼神,父亲便当即与中间人拍板,付了押金。
父亲原是想买下守宫租出去赚房钱的,李凝眉却吵着要住洋楼,李家位于城里的老房子日长势久确也是应该修缮一番了,李家人便择黄道吉日合府搬进了盈虚坊守宫。
守宫中最好的房间是二楼向南带铸铁栏杆阳台的那间,父母亲珍爱女儿,把它给女儿做了闺房。天气晴好的下午,李凝眉午睡罢,裹一袭花格开司米披巾,拖了把籐椅坐在半圆的阳台上,捧一壶刚泡出的茉莉香片细细密密地品着。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却不灼人,黄橙橙的却空廓透明,周围飘荡着似有似无的草木清香,浸浴其间,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李凝眉往往在膝头上摊一本小说,《简爱》或是《娜拉》,然而她的目光却总是被隔着院子和一条支弄堂的恒墅吸引过去。恒墅乳黄色的山墙上长满了恣意纵横的爬山虎,那些枝蔓组成的图案在她眼中渐渐幻化成一个曼妙女子的身影,她正巧笑着,顾盼着朝她走来。搬进盈虚坊以后,李凝眉片言只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常家小姐的故事,尤为让她揪心扯肺的,是常小姐神秘失踪下落不明的结局。也许因为都是青春女儿,又都跟一个男子有过些瓜葛,她竟对她产生了惺惺惜惺惺的怜悯与追念。
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李凝眉总要跟着母亲去盈虚庵进香,便与庵内主持涵清师太熟稔起来。涵清师太本姓倪,盈虚坊的老住户都喊她倪师太。李凝眉听人说了她的身世,晓得她差点被叔婶卖入妓院。而她小小年纪,誓死不做送旧迎新卖笑的营生,宁愿削发为尼,长伴青灯黄卷度过青春,想不到一脸慈容笑颜的倪师太竟有如此刚烈之性,不免对她愈发地敬重起来。
倪师太对李家这位清雅持重、恂恂有礼的大小姐蛮有好感,又听说她还是大学生,更是另眼相待,破例请她到自己惮房中讲经论道。
李凝眉在倪师太的惮房中看到一帧镶红木镜框的绢丝白描观世音绣像,仪相圆润柔和,慈悲安祥,双目噙含着对众生无限的关怀和怜悯。李凝眉不由得深深一拜,因问道:“倪师太,您从何处请得这尊慈悲观世音的呀?”
倪师太幽幽一声叹,道:“描像人恐怕已不在人世啰!当初是常家巽小姐精心描画了赠予盈虚庵的,那年她才十多岁。这么个巧手慧心的可人儿,菩萨会保佑她得道升天的!”
李凝眉猛地一惊,汗毛根根竖立——原来竟是她描画的观音像,那该有多少颖悟灵慧的心窍呀!难怪他会那样地忘不了她。不觉自惭形秽,只对着画像痴痴地发了呆。
李凝眉愈发地对盈虚庵着了迷,有事无事往庵堂里去。因她是倪师太的贵客,众尼姑对她也逐渐亲近起来,便由着她在庵内到处走动。
早春的一日,李凝眉在大殿里敬了香烛,信步缓行,但觉无影无踪却馨香弥漫,不知从何处飘来。便一路寻去,却见一段粉墙静卧,墙头有几株海棠枝颤颤地探出头来,好似憋不住地开得热闹。守宫园子里也是有一棵海棠树的,才刚冒出点点花蕾,哪里像这般锦绣满枝的?莫非挨着佛殿,果真连草木也更兴旺?想着,李凝眉不知不觉就推开了矮墙中间的一孔圆洞门。吱哓地一声,她探头朝里看去,却是别一处静静的小院落,只一幢三开间平房,却也是花窗绣户收拾得干净。正有一个三、四岁光景的女孩儿,着一身洋布花衫,梳两只螺盘髻,蹲在石砌雕栏的花圃边拾捡落在泥尘中的花瓣儿。李凝眉“咦——”了一声,那女孩儿搧起黑洞洞的眼睛,见是陌生人,别转身跑进屋去,从虚掩的门缝里向外窥视着。
李凝眉倒像是自己有秘密被人撞破似的,心突突跳着,慌忙却步退出,掩了圆洞门,呆在墙角痴痴地想:盈虚庵内怎会养着个小孩儿?况且养得何等隐秘,盈虚坊中从不少耳长眼尖的好事者,竟从未听人说起过。又养得何等精致,眉清目秀似观音身旁的小龙女。莫非这座静守一隅的盈虚庵中也曾演绎过一段《玉蜻蜓》般的苦情戏?那么,谁又会是盈虚庵中的“士心卜贝”师太呢?
延顿片刻,偶然飘拂的海棠花片轻轻落在她肩上,又滑落尘埃。李凝眉终于将银钩似的问号狠命吞进心底,任它牵挂得难受。她决定独自消化这个秘密,连母亲跟前都不露一丝口风,她要帮助倪师太维护庵堂的清白名声。
那时节李凝眉给她加一副肚肠都不会料到,她的命运过不多久就要和这个女孩儿纠缠在一起了。
隔了一段日子,恰逢观音菩萨法会,盈虚庵要举办隆重的供养祈祷仪式,远近多少人家的女眷纷纷赶赴盛会,有海上竹枝词曰:“盈虚堂前珠钗影,焚香叩头唸心经。堪问世间裙衩女,祈福全仗一观音?”
李凝眉与母亲三更即起,备了四色蔬果和两副尺半高的大红烛赶去烧了头香。大殿内木鱼缀珠,梵音织锦,观音法事一直到天光大明方才结束。母女俩顺便在庵内用了早餐,是一碗素八珍盖交面。她们这才去向倪师太道个别,出了大殿。但见阶下衣香鬓影,人头攒动,李凝眉便扶着母亲缓缓穿行。越过漂渺的烟雾,她蓦地瞥见一张剑眉隆鼻男子英武的面孔。因周遭尽是雪肤花貌的女子,这张面孔就显得有点突兀,令她不禁多看了一眼,心忽就停止了跳动,像被抽去了筋脉,身子软得直不起腰。她扶住母亲的胳膊,梦魇般吐出三个字:“冯、景、初……”
冯景初正穿过人堆朝她们走来,风尘仆仆却是活龙活现地站在她们跟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