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阿姨到盈虚坊才三个多月,况且每日都窝在守宫里,外面人头一点不熟悉,她不晓得应该向谁去打听这件事体。她总算找到了一个盼头:冯同志今天在工地上劳动,他又是工地的技术顾问,一定会知道事体的来龙去脉的!她暗暗拿定主意,等男主人回来,无论如何找个机会问问清爽。

吴阿姨等着男主人回家,抱着小公子老往园子里去。女主人就说:“日头都西斜了,小孩子吹不得晚风的。”吴阿姨只好待在客厅里,隔一歇就拔长头颈透过落地门上半部的花玻璃看外面。女主人又说话了:“吴阿姨,你在乡下花花草草的还没看够啊?”吴阿姨只好忍住不往花园里张望了,心里面又惧又恨,女主人的眼睛太厉害了,你心里面有芝麻粒大的事都逃不过她。老古闲话讲,女人长对丹凤眼最俏了。女主人就是一对丹凤眼,却不显俏,反觉得突兀,眼梢好像是翘到面颊外面去了,皆因为女主人过分使用眼力的缘故啊。

男主人一直捱到暮色四合之时方才回来,吴阿姨正在给小公子喂奶,听得门铃闹,听得王阿婆小碎步笃笃地跑去开门,听得女主人问道:“怎么弄到这么晚啊?”

听得男主人有气无力地答道:“人家还有挑灯夜战的呢,算是照顾我了。”

吴阿姨忍不住欠起身把脸凑到玻璃上往外看,园子里乌漆墨黑,屋里却灯火透明,她只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一张脸,脸的背后似乎有人影,就好像一张重叠曝光了显影模糊的照片。

吴阿姨连忙缩回脑袋,她想,说不定已经被女主人看到了!正打算抱着小公子离开客厅,又听得女主人呵道:“看你一身烂泥,等歇再进屋!”又吩咐道:“王阿婆,把冯同志的拖鞋拿出来。”又拿柄籐制的如意拍,在男主人身上劈历拍拉一阵拍打。吴阿姨抱着小公子急忙出了客厅,不想男主人也趿着拖鞋踢历搭拉地穿过客厅出来了,却一闪身蹬上楼梯。女主人追在他身后道:“叫王阿婆给你放缸洗澡水吧?”男主人一边蹬级一边道:“不用了,我叫畹丁帮我放。”

吴阿姨原是想在楼道里拦着男主人问问工地上的事,自然是问不成了。又怕女主人觉出什么,心里极力搁落地不安稳。幸好女主人忙着张罗晚上的小菜,吩咐王阿婆烫一壶黄酒,多添两只下酒菜,给冯同志解乏。她那对突兀兀的丹凤眼因为怜惜丈夫的脉脉温情而和顺许多,并且缩回到脸框里去了。

客厅里八仙桌上碗碟都排放停当,小菜也一只只端出来了。女主人又在男主人常坐的那边加了只青花小酒盅,嘀咕道:“不晓得从浴缸里出来了没有?”说着就上了楼梯,却在扇形的转角处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冯畹丁。

冯畹丁今天把两根及腰的长辫子对角盘了起来,耳朵边用天蓝的玻璃丝扎成蝴蝶结。她穿了一条毛蓝布宽背带裤,里面是件雪白的泡泡纱短袖衬衫。一身的蓝天白云,脸庞上淡漠得似乎眉眼都化了,整个人似雾似烟,仿佛消停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女主人停住了,与冯畹丁正好一上一下面对面。两人僵持了片刻,这片刻大概只有一、两秒钟,外人是感觉不出来的。女主人便道:“碗筷都端整好了,小菜也上桌了……”停停,竭力不带情绪,声音把握得如同用尺子划出来一般,“你爸爸还没有出来呀?倒比杨贵妃在华清池里泡的时间还长。”

冯畹丁两手食指互相勾着放在面前,下巴抵住胸锁骨,道:“爸爸叫我下来说一声,他累得倒了胃口,不想吃饭,只想睡觉。”声音像吹气似的,飘在空中,要让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捕捉。

女主人像是一口气被噎住了,一时竟不做声。冯畹丁擦过她的肩膀往下走,走下几级楼梯,又停住,用她扁扁的盘着发辫的后脑勺对着女主人,又道:“我也不吃了,学校七点上夜自修,不好迟到的。”声音像是从丝丝缕缕的头发里冒出来的。随后便穿过走廊,拉开镶着彩色玻璃的大门,一闪就不见了,被晚风吹散了。

女主人一只手撑住楼梯拐角处雕成莲蕊状的立柱,自己也像立柱般呆了好半天。吴阿姨偷眼往上看了一眼,发现女主人虽是无声无息地立着,那对丹凤眼的眼梢却又远远地伸到脸颊外面去了。

这时,王阿婆正巧小心翼翼地端了只砂锅出来,一边叫道:“三鲜汤滚唻,趁热吃起来。”

女主人终于出声了,声音还很大,道:“王阿婆你把砂锅端下去,今天这顿夜饭不吃了!”

王阿婆吓了一跳,砂锅差点脱手,连忙稳住,进不好退不好,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女主人这才一级一级下楼来,脚挪得很慢,好像脚跟上拴了铁镣,倾令哐啷一步,倾令哐啷又一步。走到底了,女主人像是漫漫长途用尽了力气,眼梢撑不住了,软耷耷地收回到脸架子里面来。她朝王阿婆摆摆手,道:“奇了怪了,呆着做啥?冯同志累了,吃不下;我也累了,不想吃。你们搬到灶头间去吃吧。”

王阿婆这才活络起来,端着滚烫的砂锅转回厨房。又出来收拾碗碟,又把已端出的小菜端回去。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最后拿了擦布来抹桌子,女主人忽然又说了:“王阿婆,等你们吃好饭,煮一鑊子米烧粥,放点莲芯、桂圆、赤豆,冯同志讲不定一觉睡醒想吃东西了呢?”

王阿婆一边抹桌子一边道:“太……李同志,我马上就去烧,这几样东西没有一个时辰哪里熬得烂?”

女主人从吴阿姨手中抱过小公子,呶了下嘴,让她进厨房吃晚饭。吴阿姨好似得了大赦令,哗搭一转身钻进厨房。她和王阿婆一个坐在矮竹椅上,一个坐在长条凳上,各自用蓝边菜碗舀了饭,搛了一堆菜。王阿婆大概饿急了,面孔扑进饭碗就不出来了,只听得扎搭扎搭的咀嚼声。吴阿姨心里面的事体不倒出来,饭是塞不进去的。便捧了碗,叽叽咕咕将方才去工地的事一五一十倒给王阿婆听了,末了,求恳道:“王阿婆,晚一歇冯同志要喝粥,你代我问他一声好吧?他在工地上的,一定晓得那个推粪车的单根送到哪个医院去了。”

王阿婆面孔终于从饭碗里拔出来了,嘴四周一圈油腻,道:“你要晓得他送哪家医院做什么?人家哪里搞得清烂泥堆里的小猢狲姓甚名谁?”

吴阿姨道:“做人的道理嘛,受人滴水,报之涌泉。涌泉我也没能力还报,一点点心意总是要还的呀。”

王阿婆用手掌抹了下嘴,又往饭单上蹭蹭,道:“这个道理么我是心服的,我看机会了,太太走开的话,我会帮你问的。”

次日清晨,吴阿姨提前了刻把钟,到了守宫,碰到王阿婆便挤眉弄眼向她发出问号。女主人正好在旁边,王阿婆的眼睛一直躲开她。总算候到女主人进厕所间去了,王阿婆对着吴阿姨又摇头又摆手的,道:“我帮你问过先生了,等于问了个泥菩萨,一问三不知。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外面沸反盈天,到他这里还是死水一潭。不要看他脑门宽大,却是只实心高庄馒头,任你再新鲜的馅子也塞不进去了!”

吴阿姨一腔热忱又落了个空,愈是这般阻滞,愈是对那个名唤单根的推粪车工人牵肠挂肚起来。

早上出来的时候,天光还算清明;近中午,吴阿姨正抱着小公子在花园里散步,四周围忽然暗了下来,阵头风忽喇喇地横窜,乌蒙蒙的天际划过两道霍闪。吴阿姨连忙抱着小公子躲进屋,就听见女主人喊:“王阿婆,起阵头了,外面晾了多少东西啊?”

王阿婆把菜刀往砧墩板上一搁,冲到园子里去收衣裳。长脚雨就撵着王阿婆的小碎步来了,接天啣地稀哩哗啦一阵落,花园低凹处便积起了水塘,绽开着千朵万朵水花。

吴阿姨晚上回楼梯间的时候,弄堂里的水已经齐脚踝了,水面上飘着污秽和垃圾。吴阿姨心疼她脚下自己做的千层底布鞋,便赤了脚趟污水回去。快到家门口,看见瘦即零仃的儿子赤脚赤膊,只着一条短裤,跟一帮男小孩踩着混淘淘的积水互相追逐着,喊着:“落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开会喽!”吴阿姨气不打一处出,跑过去拎住儿子芦柴棒似的胳膊,叭叭,先在屁股上敲了两记,呵道:“还不给我死到家里头去!”

盈虚坊自民国15年起屋造楼,栉风沐雨了将近四十个年头,地下管道日长势久自然地渐趋壅塞。平常日子,逢大雨急雨阵雨,弄堂里常常会水漫金山。现今填浜筑路工程就在家门口铺开战场,政府下令限时限刻完成,指挥部拼命抓工程进度,已无睱顾及对泥浆水排放的处理,于是大量泥浆水也涌到盈虚坊的下水道来,弄堂里一班老住客都讲,现在我们盈虚坊的下水道,就像小孩子扁桃腺发炎时候的喉咙口,一滴水也咽不进了。

盈虚坊地面下的落水道虽是不畅通,可盈虚坊地面上传播各种消息的耳道嘴道却永远不会阻塞,就像弄堂里的积水一样,阵头雨刚过,就漫遍了地角天涯。

吴阿姨牵肠挂肚了没有许多时间,关于单根的下落当晚就水落石出了。灶头间里,烧饭做菜的女人们手动得勤快,嘴动得更勤快。吴阿姨从她们的言语中听到了“单根”两个字。她原已在守宫吃过晚饭,只需给儿子炒碗蛋炒饭,把昨日剩的扇子骨汤滚一滚就完事了。却找出粒粒屑屑许多可做可不做的事,烧一铜吊子水啦,把东一块西一块的抹布搓一搓啦,洗洗平常喝茶的搪瓷缸啦,来回往灶头间跑。长一句短一句地听明白了单根的事。阿弥陀佛,单根的一条腿是保下来了,不过横竖比另一条好腿短了两寸,落下了终生残废。单根住哪家医院也弄清楚了,他老婆也不去豆浆店上班了,日日在病榻跟前服侍。因为算是工伤,指挥部给他发了一笔补贴。脚跷了,推粪车的工作不好做了,街道跟环卫所讲好,索性把单根的关系转到里委会,让他在盈虚坊里扫弄堂摇平安铃。

女人们看到吴阿姨一趟一趟地跑灶头间,多嘴的就对她讲:“你儿子管管牢,单根也不会出这种事体,讲到底他是为救你儿子受伤的!”

吴阿姨面孔涨得血红,嗫嚅道:“我晓得的,我会重谢他的……”

吴阿姨便开始准备起来,早点起身,拐到马路菜场肉摊头,斩了块五花猪肉,从乡下上来时带了些自己醃的梅干菜,一批肉,一批菜地在海碗中放好,压紧了,入锅蒸,蒸上两个钟头,肉酥软,入口即化,梅干菜油光光的又嫩又鲜,均出一小碗给儿子,其余的都塞进一只钢中饭盒里。另外还在点心店买了四只乔家栅粽子,两只赤豆粽,两只肉粽。这些东西没化多少钞票,看看也拿得出手。又从枕头套中翻出一只旧信壳,把里面的钞票都倒了出来。她在冯家统共做了三个多月,又寄回乡下一点,所剩不多。她拾块五块地凑足一百块钱,用张旧帕子包了,掖在裤兜里。

那天下午,吴阿姨哄着小公子睡着了,就跟女主人请了半天假,用一只网线袋兜了钢中饭盒和四只粽子,拎在手中。她向王阿婆打听那家医院怎么走?王阿婆告诉她,从盈虚坊左手的上震桥向北走,走到牛桥浜路再穿出去,穿到华山路,在华山路上乘48路公共汽车,乘三站就到了。吴阿姨就说,只要三站呀,走走过去也没几脚路,就走过去了。

吴阿姨在住院部门口打听到单根住的病房号,门卫盘问了她几句,发给她一块大拇指宽的木牌,木牌上用红笔写着病床的号码。吴阿姨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单根住的病房。

那是一间狭长得很像船舱的病房,正面是窗,左右靠墙一溜七、八张病床,床与床之间只有一只床头柜大小的距离。吴阿姨循着木牌上的号码望去,看见已经不很白的印着许多污渍的白床单下露出一对有机玻璃黑纽扣般闪闪发光的眼珠子,这眼珠子很活络,一歇转向东,一歇转向西,这就是推粪车的单根吗?

吴阿姨便走过去,走到床横头站住了,一位穿着深浅咖啡细格子两用衫的女人正要给单根擦身子,板凳上放着一盆热水,一块旧毛巾放进去搓了两把,绞干了,随手就撩开被角。单根连忙把被角翻回去。女人又撩开了,单根又翻回去。两个回合下来,女人叫起来:“单根棺材,开什么玩笑!你不擦,生褥疮不要怪我!”单根不响,一双扣子眼含着笑意看着吴阿姨。女人也有所觉察,扭回头,看见有个清清爽爽的女人站在那里,怪不得自家男人不肯撩床单了。她没好气道:“你这位阿姨站在那里看什么西洋镜?你屋里总归也有个男人的吧?”

吴阿姨面孔一红,往后退了一步,勾着脑袋,朝着床横头九十度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

病床上的单根哈哈一笑,道:“这位阿姨,你演的是哪一出戏?负荆请罪?包公求情?莫非你前世欠了我一绽金元宝?怪不得呢,你这张面孔我像是在哪里看见过的。”

女人却警惕地盯住她,嘀咕着:“不要碰到神经病了!”

吴阿姨连忙道:“我没有毛病的,我欠了你们太多太多,真正是今生今世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了!”

女人和单根互相望了望。

吴阿姨眼圈红了,道:“单根师傅,你救下的那个小猢狲,是我的儿子……这个讨债鬼,我恨不得……”

单根两手一撑坐了起来,道:“不要恨,不要恨,小孩子嘛,全是喜欢玩的,也怪我自己太逞强,跑得太快,一时头煞车煞不住了。”

那女人翻了单根一个白眼,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总算良心发现,还原真身了!讲讲倒蛮轻巧,再鞠九十只躬,腰也不会断,可是我男人一只脚废掉了,懂吧?他以后怎么做生活?他拿什么来养他的女儿?你叫我们这份人家怎么过日子?”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并且讲一句,往前走一步,像要把吴阿姨吞吃下去似的。吴阿姨已经退到对面病床的床横头了,她仍没有收手的意思,直逼到吴阿姨跟前,两张面孔劈对,差点相鼻头。吴阿姨看得煞清,那是一张相当漂亮,却扭得很狰狞的脸。

“桂花你给我死过来!你自己看看自己,张牙舞爪像什么腔调!”病床上的单根呵道。女人这才闭了嘴,蹬蹬蹬地走回单根床边,将手中毛巾狠狠地往脸盆中一摔,水溅得一地。

吴阿姨连忙将手中的网线袋送过去,道:“这是一点小菜,不晓得单根师傅吃得惯吧?”又摸出手帕包着的一百块钞票,放在网袋上,“我刚到上海,在冯家做奶妈,全部凑拢来,只有这点……我会慢慢攒的,我会补偿你们的……”说不下去了,想想自己命运不济,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不觉悲从中来,喉咙口像有一块咸菜头梗着,连忙一巴掌捂住嘴巴,别转身跑出去了。

吴阿姨去了一趟医院,倾自己所能送了一份薄礼,心里面却并没有好过起来,自责与愧疚愈是加重了。耳根边像有只巧鹦哥不停地重复着单根女人的两句话:“他拿什么来养他的女儿?你叫我们这份人家怎么过下去?”

吴阿姨盘算了几个晚上,眼泪水浸湿了枕头,主意也拿定了,冯家女主人给的薪水在盈虚坊做娘姨的人当中算顶尖的了,三分之一寄回乡下,三分之一她和儿子过日子,剩下三分之一为单根师傅的女儿存着。虽然数目很少,但燕子啣泥般一点点积,聚沙还能成塔呢。拼上一辈子也要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呀。这么想定下来,吴阿姨觉得心宽了些。

个把礼拜后的一个晚上,吴阿姨疲惫地急匆匆地回她的楼梯间,却见木扶手旁倚着一个人,一身灰脱脱的竹布大襟衫宽腿裤,在过道15支光电灯泡昏黄的光环中,她的团团圆圆的面孔像涂了一层淡金,活像庙堂里供的一尊菩萨。吴阿姨一个愣怔,认出了她,忙道:“倪师太,你在这里呀?莫非是等我?”

倪师太说话前先笑,一笑两只眼睛像两条横刮弧,道:“就是等你呀,吴阿姨,你还记得我啊。”

吴阿姨点点头,心立时三刻翘翘板,一上一下的:我与她从未交往,只在冯同志生日酒会上见过一次。她候在这暗角末落的地方等我,究竟会为哪一桩?面上仍撑出个紧巴巴的笑脸,道:“倪师太,哪里会记不住你呢?进来坐吧,只是屋子太小。”便拿钥匙开了锁,自己先跨进去,把身子贴住门,让倪师太进来。

吴阿姨看见儿子趴在床上睡着了,便将他往床里面推进去,拍拍床沿道:“倪师太你坐会,我给你倒杯水。”

倪师太叭嗒捉住吴阿姨关节宽大却瘦骨嶙峋的手,道:“你不要忙,我睡觉前不喝茶。”她仰起团圆脸,左右看看,叹道:“住在这里,难为你了。”又摇摇头,“你东家的脾气愈来愈怪僻了,守宫里那么多房间……”

“有个睡处,蛮好了!”吴阿姨不想在别人面前抱怨女主人,连忙截断倪师太的言语。床与墙中间仅尺余地,她只好贴住板壁,站着跟倪师太说话。

倪师太的声音本来就很软,又压着嗓,像是透明的薄纱巾拂过脸颊一般:“我们讲话,不会把小孩子闹醒啊?”

吴阿姨道:“放心吧,这只小猢狲只有睡下去才安生,就是揪他耳朵敲他屁股也弄不醒他的。”

倪师太道:“我没有几句话。”说着便从大襟褂子的斜插袋里摸出帕子包了的一方东西递给吴阿姨。

灯光虽暗,吴阿姨却一眼认出那是她的手帕,前几天包了钞票送到单根医院里去的,怎么会在倪师太手里呢?她把两手背在身后,嗫嚅道:“这个,我不好拿回的……倪师太,我一点心意,否则夜里哪能睡安稳觉?”

倪师太道:“我去看单根,单根再三再四要我带回来还给你,他讲,小菜他吃了,钞票是不作兴拿的,你一个女人带一个孩子也是不易啊。”

吴阿姨心口头呼呼烫,一不当心,眼泪水索落落滚下来。她连忙扯了袖管擦,就被倪师太捉住了手,将那手帕包放在她手中央了。吴阿姨感觉到倪师太的手掌心厚墩墩温呼呼的,却很有力道,让人无法违拗,她捧着那方帕子包像捧着烫山芋,拿拿不住,放放不下。

倪师太拍拍床沿,让她也坐下。倪师太一双横括弧眼一点点放平了,成了两条直线,叹道:“盈虚坊里有点年纪的老住户哪个不晓得单根的底细?他光屁股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娘进盈虚坊了,他跟这条浜真是有点缘份的。”

单根的爹娘是撑着一只乌漆墨黑的收粪小船,从苏州河咿呀咿呀地摇进盈虚浜来的。船摇进来的时候,船身轻悠悠的,像只贴着水面飞行的蜻蜓。芦苇搭起的船篷上搭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裳。其实,那五颜六色是衣裳上的补丁,远远望去却也鲜艳夺目。盈虚浜两岸人家看见那一篷鲜艳夺目轻悠悠地飘过来,家家户户都拎着马桶出来了。有钱人家的楠木马桶新上了漆,照得出人影,箍桶的铜圈在日照下锃光煞亮。穷人家的马桶已被粪水泡得木质疏松,旧铅丝横一道竖一道地缚着,总像立时三刻要散架似的。不用个把时辰,小船的粪舱就满满腾腾了,船身沉甸甸的,水线几乎已齐船板了,溅起的水浪把下半截船篷打湿了,湿漉漉的船篷反而更鲜亮起来。男的撑篙,女的摇橹,远远望去,这一对男女像是踏波践浪而行。

从前有人把单根爹娘撑的这种小船叫做“艏艒”,上海洋场竹枝词中也有一首是说的它:

安居水上度流年,

小艇名呼艏艒船。

江北人家操贱业,

浮家妻子乐陶然。

隔年,单根爹娘艏艒船的芦苇篷顶上就多出了一个黑漆墨脱的男小孩,他的爹娘帮人倒马桶时,他就扎到同样黑漆墨脱的河水里,像条乌鲫鱼似地窜来窜去,窜上窜落。

就是在那一年,发生了撼天动地的一·二八淞松抗战,驻守淞沪的十九路军电告全国:“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卫国守土而抵抗,虽牺牲至一卒一弹,绝不退缩。”日军三易统帅,一再增兵,却未能越雷池半步,之后的蕰藻浜激战,面对敌众我寡的危急形势,六十名勇士浑身绑满炸药扑向日军阵地,壮烈殉国;庙行大捷,中国军队一举歼灭日军三千余人。十九路军无畏的勇气和辉煌战果使中国人振奋无比,上海各界人民都投入支援抗战的热潮中,老百姓都把家里的存粮捐出来运往前线。盈虚坊居民捐出的粮食和各种物质人力榻车来不及运,好几户殷实人家接送少爷小姐上学的黄包车都参加了运输队。单根爹爹自告奋勇用他的艏艒船运粮食,,行程快,又装得多。于是大家相帮着把米袋扛上船,堆得小山似的。艏艒船像是承受不住了,左右摇晃起来。可是单根爹爹说,不要紧的,我这只船进出长江口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一篙子戳下去,小船便驶出了丈把远。天空不时有东洋鬼子的飞机乌鸦般扑来扑去,单根爹爹不让单根娘随船同去,他叮嘱她带好单根等他回来。可是单根爹爹再也没有回来,传说他的艏艒船刚出苏州河就被东洋鬼子的炮弹炸成了碎片。那年单根还不到五岁,母子俩没有了活路。是盈虚坊的居民们帮助他们在盈虚浜南岸用木柴板和油毛毡搭了间小屋栖身,靠单根娘帮人家洗衣浆衫度日。

当时的盈虚庵香火正旺,庵中主持静虚师太可怜单根娘俩,破例让单根进庵看管香火供品。单根在尼姑庵中长到十五岁,他娘就把他送进家乡的淮戏班学戏,指望将来是个生计,撞上好运说不定还能成个角儿。无奈单根实在没有那根筋,待不到半年就跑了回来。依然做他爹的老营生,不过不撑粪船了,到法租界粪把头处租了一辆粪车,每日清晨在盈虚浜两岸的弄堂里转悠,吆喝着:“哎——拎出来了啰——”这一喊便喊了十多年,盈虚坊的老住户睡梦头里听惯了单根喊“拎出来啰”的声音,换了别一个喉咙,还真不适应呢。

1949年人民政府成立以后,盈虚坊的老住户们曾经联名给政府写信,要给单根讨个抗日烈属的身份,可是有关部门调查来调查去,隔了这么多年光景,没有人可以证明单根爹是死于日本鬼子的炮弹的,最终这件事也没了结果。单根倒不在乎,他逢人就讲:“我爹我娘都在上头看着我,要我做人方正,有两只手,靠劳动吃饭。”

倪师太一板一眼讲完了单根的生世,吴阿姨的眼泡皮都擦得红肿起来。她仍要把手帕包塞给倪师太,道:“愈是这样的人,我愈是要还他的情。”

倪师太把手帕包掖到她的枕头底下,道:“单根的人品你都晓得了,他断不肯受你的馈赠的,你放心好了,政府给他发了奖励,里弄里也给他安排了妥当的生活。你要谢他,日子还长着呢。”倪师太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欠下身子看了看吴阿姨睡梦正酣的儿子,道:“这小猢狲命大,好好养他吧。”说罢,便告辞了。

吴阿姨枕着那方手帕包,一夜合不了眼。有老鼠在楼梯间的斜顶上做了窝,极力搁落地很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