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盈虚浜的填浜筑路工程到次年年底才全部竣工,盈虚坊的居民有两三个夜晚被压路机轰隆轰隆的声响闹得不好睡觉,大家都晓得路快要通了,都忍着,没有人说三道四。

终于有一天,大清老早出去买小菜的家庭主妇、劳动大姐,有的从上震桥走出去,有的从下巽桥走出去,出了弄堂口都呆住了:两顶桥无了踪影,眼门前是一条笔直贯通的马路,不宽阔,窄窄的一条,却煞煞平,像电熨斗烫过似的,在晨曦中泛着宝剑般青幽幽的光泽。脚板踩上去,石骨挺硬,壳搭壳搭响,走这样的马路,人的腰板矗直了许多,步子也顺畅了许多。

盈虚浜新街开通那天,工程指挥部在现场召开了庆功大会,市里区里方方面面领导都出席了。五颜六色的彩旗呼啦呼啦地翻卷,大鼓小锣双钹倾哐倾哐地闹腾,红领巾仪仗队咚吧咚吧敲着队鼓,大声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盈虚坊的居民们都跑出去看热闹了。从前有条浜隔着,北岸南岸人家的小孩子们玩不到一块,现在浜填没了,孩子们自来熟,马上凑成一团,你追我赶,从路这边横穿到路那边,又从路那边横穿到路这边。

守宫地处盈虚坊下巽桥弄堂深处,远离马路,平日里听不到外面的喧哗,是尘外仙居。这天,虽已入冬,日头却很好,吴阿姨搀着一岁多点的小公子在花园小径上散步,就觉得脚下的卵石路微微颤动,耳边的风好像波浪般起起伏伏。她便抱起小公子,跑到二楼阳台上往弄堂外面张望。王阿婆正在晒台上晾衣服,对她说:“听讲马路通了,在开庆功会呢,反正没有事体,你抱小公子出去看看嘛!”

吴阿姨惊讶地横了王阿婆一眼,道:“我不去,回头让李同志晓是了,又要不太平了。”

女主人生小孩后休假了近一年,最近又到中学里当代课语文老师去了。每天清早出门,要到晚上六点多钟才能回家。王阿婆说,女主人曾经是名牌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原本是在大学里当助教。就是被老太太宠坏了,脾气犟,做人不肯有伸缩。不晓得如何就得罪了哪一层领导,生生压住她,不让她升级。她一气之下便辞了职,宁愿到中学去代课。她念过的书多,板书又写得漂亮,学生很喜欢她。

王阿婆道:“你不说,我不说,太太又没有顺风耳朵千里眼,她与弄堂里的人又从来不搭腔的,哪里会晓得?叫做我要弄小菜脱不开手,否则就和你一起去了,去看看那条路到底怎么样呀,日后你我都是离不开它的。”

王阿婆这么一说,吴阿姨乐得跑出去松快松快。便将小公子往宽宽的肩胛上一驼,出下巽桥去了。

吴阿姨跑到马路上的时候,庆功会已经开了一段了,领导讲话已毕,正向筑路功臣发奖状呢。扩音喇叭里一位位功臣的名字报出来,功臣们便一个个走上台,从总指挥手中接过红底金字的奖状,随后有少先队员向受奖功臣献花。吴阿姨驼着小公子看得起劲,耳畔忽然划过一个名字:“区环卫所工人单根……”她一个激灵,忙将小公子从肩头上抱下,抱着他往前挤。她想挤到台前去,看得清楚些,看救命恩人如何上台领浆状。他的腿痊愈了吗?他能自己走上台吗?救命恩人成了筑路功臣,她莫名其妙激动得心房胀大,胀大得要蹦出来似的。

她终于挤到人群前面了,她看见大会的司仪对着话筒唸了三、四遍单根的名字,可是没有人走上台。这时,台侧一名工作人员跑上去,咬着司仪的耳朵说了些什么。那司仪又对着话筒饱含感情地说道:“同志们,我们的单根师傅腿伤尚未痊愈,还在医院里治疗,不能亲自来领取浆状了。现在,我们欢迎少先队员单巧娣上台来,代她的功臣爸爸领奖,好不好?”四下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像海浪托起一朵花似的,一位穿白底粉红碎花衬衣海军蓝短裙、粉红玻璃丝束着两只扫帚辫的小姑娘跳上台去了。

吴阿姨心里有一些怅然,也有一些宽慰。怅然是因为没见着恩人,他的腿怎么还没有痊愈?算算也有半年多时间了,本来应该再去探望人家的,只是怕见单根女人的冷面孔,才拖着。又见单根女儿灵巧可人的模样,心想:好人总是有好报的。自己已为这个小姑娘积蓄了一点钱,数目虽不大,总可以救救急的。什么时候有机会送给她呢?正胡思乱想,就听身后有人交谈中提及了单根的名字,便掐断思绪,竖起耳朵仔细听。

一人问道:“怎么就叫小孩子领浆状?他自己不好来,叫他老婆来领嘛。”

有人便道:“你还不晓得么,单根的女人跑了!”

“什么叫跑了?跑了就去追呀。”

“哪里还追到上?我也是听弄堂里人讲的,那女人是跟一个削刀磨剪子的浙江人一起跑的。可怜小姑娘下学回家,冷灶冷锅,等到天黑也不见她娘影子,已经半个多月了!”

“单根晓得不要一头撞煞啊!”

“单根哪能不晓得?他已经出医院了,一口气憋进,又横倒了。”

“这种女人也是没眼界,人家单根现在是功臣了。”

“功臣又不好当饭吃,女人想想,一辈子服侍个瘸子有啥趣味?”

“倒也是的,只是单根日子难过了,一个男人家,腿又不好,一个女小囡又刚刚进小学,出头日子远着呢……”

吴阿姨听了这番话,就觉得脚底下刚刚筑好的柏油马路正在淅沥索落地陷下去,胸口头又像捂了块冰,寒意咝咝咝地渗透了全身。

散会了,吴阿姨被人群拥着,推着,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样回到守宫的,王阿婆问了她很多话,她哼哼哈哈嗯嗯呀呀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复的。只有一个念头似一条巨蟒盘据了她的脑袋:单根师傅的老婆跟别人跑了,单根师傅的日子难过了!

大约又过了四、五天,吴阿姨终于又见到单根了。

初冬的早晨,日头也偷懒,晨曦清清冷冷,弄堂两边的石库门小楼也冻得抖抖索索挤成一簇堆。吴阿姨穿上了大襟棉袄,把女主人送的罩衫套在外面,换上自己做的黑灯芯绒蚌壳棉鞋。又用一块红黑格子方围巾包住脑袋,两只手插在袖管里,耸肩缩头小碎步走着。路上打了霜,有点滑。新做的棉鞋底硬,从上震桥拐进小支弄时,她差点摔倒。膝盖已经触着地了,忽然有人钳住了她的胳膊,好大力气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她站稳了,定神望去,竟是单根,穿着蓝布棉大衣,戴着海虎绒的帽子,怀里抱着一柄竹丝大扫帚。吴阿姨却吓了一跳:时隔半年,他竟苍老了一大截,面颊瘪下去了,下巴上青渣渣一团胡须,特别叫人不忍看的是那对眼珠子,竟像两块燃尽的木炭,了无光泽,甚至懒得动一动,比木偶还不如。吴阿姨惊讶地张了张嘴,没出声,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说什么好呢?

单根却连嘴都没张,看她立稳了,木木地背过身,双臂机械地挥动扫帚,刷啦左一下,一脚高起来;刷啦右一下,一脚低下去。

吴阿姨怔忡着,盯着他一高一低的背影,心口像被细绳绕着揪得很紧。

那天夜里,吴阿姨从守宫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抬头看见满天的寒星,碎银子一般,天空愈显得高远,寂寥。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哪一条夹弄里曲曲绕绕地传过来,被砖墙撞击得零零碎碎的:“门窗、关、关、好,噹啷、噹啷……火烛小心啦,噹啷、噹啷……”吴阿姨想:单根师傅出来摇平安铃了,这么想着,眼门前便出现了单根一高一低摇摆着的背影。吴阿姨心中突然就萌生出一个令她心跳的主意,好像那一天繁星都隐退了,只有一颗愈来愈大愈来愈亮。她便加紧步子赶回楼梯间,儿子照例已入梦乡,吃剩的半碗菜粥掼在板凳上,馒头碎屑撒落一地。吴阿姨来不及收拾,只替儿子掖了掖被角,便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包。手帕仍是原先的那块手帕,里面的钱却多了几张。这半年来,她省吃俭用,每月必定往这帕子里塞进几张票子,毛估估,总有三百来块钞票了。她的主意便是,趁单根在弄堂里摇平安铃,赶紧把钱送到他家,交给他的女儿。

吴阿姨晓得,单根和女儿现在住进了盈虚坊牌楼边的小屋,是里委会特意为他安排的。吴阿姨看见小屋的窗户下半截被一块蓝花布遮住,上半截透出黄腊腊的灯光。还好,小姑娘还没睡呢?便赶紧屈指“笃笃笃”叩了叩木门。

“爸,回来啦!”伴着女孩子甜津津的声音,木板门吱嘎拉开了。小姑娘一见是位陌生的女人,便将身子堵住门框,一双围棋子般黑亮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住吴阿姨,问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吴阿姨去摸她的扫帚辫,她把脑袋一偏,让开了。又问:“你深更半夜敲我家门作什么?”

吴阿姨便道:“我认识你,你叫巧娣是吧?”

巧娣不说是与不是,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吴阿姨就把手帕包拿出来,道:“巧娣,你把这个交给你爸爸,好吗?”

巧娣把手背到身后,道:“这是什么?我不好无缘无故拿别人东西的。”

吴阿姨说:“巧娣真乖,不过这不是别人的东西,原是你爸爸的钱,你交给他,他就知道了。”便把手帕包递到巧娣跟前。

“真的吗?”巧娣偏了脑袋问,小眼睛中的敌意明显减少许多。

吴阿姨很用力地点点头,拉过巧娣的手,就把帕子包塞在她手中。吴阿姨又道:“巧娣快进屋去,门关关牢,不听到爸爸的声音,千万不要先开门啊。”

吴阿姨回去的时候,单根敲平安铃的声音仍在长长短短的弄堂里回绕。她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回到楼梯间,倒头就睡了。

次日清晨,吴阿姨去守宫的路上,迎面又遇到了扫弄堂的单根。单根专注着他手中的竹扫帚,眼珠子跟着它划八字,仿佛没看见吴阿姨这个人。吴阿姨犹豫了一下,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们俩人擦肩而过。

晚上,吴阿姨顶着满天星星,踩着断断续续的平安铃声回到楼梯间,开门进去,倒吸了一口气——儿子合扑在床上睡着了,床上地下散落着花花绿绿的纸币,一块钱两块钱伍块钱拾块钱……还有那块手帕,皱巴巴压在儿子面颊底下,儿子一道口水正沾在它上面。

吴阿姨抬手搧了儿子一记屁股,用力把他拽起来,呵道:“小猢狲,这钞票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儿子困痴梦懂地咕哝道:“是敲平安铃的爷叔给我的……“又横倒下来。

吴阿姨又把他拎起来:“我关照过你吧?不好随便拿人家东西,你作啥要收下来?啊?”

“爷叔讲是你的钞票嘛……”小活狲话没说完已经进梦乡去了,梦里一定是玩,面孔上笑眯眯的。

吴阿姨浑身凉冰冰地呆坐了一会,便一张一张地把纸币收拢来,是在收拾自己纷乱杂沓的心情。单根师傅明明碰见我的,为什么不当面讲讲清楚呢?她有点惶恐地意识到,自己脑袋里转的都是单根的事,反倒没有自己男人的影子了。掐指一算,她离开家乡才一年光景呢。

吴阿姨将收拢的纸币塞到褥子底下,再用力压上枕头。她很生自己的气,恨恨地想: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也对得起良心了。人情弯弯曲曲水,世事重重叠叠山。日后不再替别人家事操心了,自顾自熬日子吧。想是这么想了,仍蟠肠曲节了一晚上。

虽有万般心思千种无奈,吴阿姨每日照样去守宫做事。晨出暮归,行走弄堂,听得沙沙的扫帚声,或者噹啷噹啷的平安铃声,便掉头绕道,宁愿多走几步路,眼不见为净,省得无端惹烦恼。饿了放开肚皮吃饭,累了摊平腰骨睡觉,日子就像笼头里放出的自来水,哗哗哗地流走了。

更几度春风秋雨,几番花开花褪。吴阿姨奶着的小毛头已经下地,摇摇摆摆满屋子跑了。那一个礼拜天阳光布满窗户的上午,女主人把吴阿姨叫到房间里去了。吴阿姨不晓得吉凶,心虚虚的,偷眼看女主人的面孔。

女主人好似稍丰硕了些,面架子宽了一周,眉眼便搁置得舒齐了。皮色也有光泽了许多,粉月季般新新鲜鲜的。是王阿婆背地里告诉吴阿姨的,先生前两年逃过一劫,近日又升了职位,都是太太的内功外力。难怪呢,女主人的好心情是印在面孔上的,吴阿姨暗暗定了心。

女主人薄薄的红唇轻轻勾起一丝笑意,道:“吴阿姨,这两年功夫,难为你起早摸黑,小孩子养得无病无灾,你是头个大功臣!”

吴阿姨想客气几句,张不了口。想着自己丢在乡下的女儿,一定也会走路了,不晓得是胖是瘦?眼眶便胀勃勃起来,不敢动弹,垂着眼皮,盯着女主人套在脚尖上的拖鞋鞋面,是紫红缎面绣着莲蕊金鱼,女主人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那鱼儿也似活动起来,上下游戏。又听女主人说道:“现在小弟两岁多了,我想该给他断奶了。”

吴阿姨一惊,慌忙挑起眼皮道:“李同志,我有啥不妥,你好讲的呀,我奶水还蛮足的,在乡下,小孩子奶到五、六岁的都有。”

女主人笑道:“吴阿姨你多心了,我何曾讲到你不妥?小孩子总归要断奶的,现如今,我给丁丁争取到市里面最好的托儿所,这个机会很难得的。”

吴阿姨心忽落一沉:“看来冯家的饭吃不成了!”一时手脚都凉了。

女主人从床边柜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往小圆几上一放,道:“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我另外给你两百元的补贴,我打听过了,前前后后再也没有人家比我出的更多了。”

吴阿姨呆登登地立在那里,并不上前取那叠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