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阿姨初到盈虚坊做奶妈那年,盈虚坊面前还没有马路,却是一条墨黑乌亮的河浜,赤练蛇冬眠般地卧着。虽是条河,河床深深的,却水线不通,糨稠的河水一洼一洼,尽深处也只及人膝盖,有的段落赫然裸露出淤泥与垃圾混杂的河底。

那一日,吴阿姨跟着同乡小姐妹沿河边仅三、四尺宽的弹硌小路走进来,穿过拱形的上震桥进盈虚坊,正巧有风微微拂过,扑面而来是一股酸胖胖臭哄哄如同隔夜馊粥的气味。吴阿姨拿手捂住口鼻,道:“都讲上海地方十里洋场,香风袭人。哪里想到这味道比我们乡下刚浇了粪水的菜园还熏人。”

小姐妹恨声道:“我来的时候,这水还会流淌,水还是铜绿色的。没几年功夫啊!喏,家家都往里倒垃圾,还有上面好几片厂子,龌龊水都往上面灌。政府也不来管一管!”

吴阿姨和她的小姐妹自然不会知道,这条河已经流淌了千年百年,它原是古上海滩蛛网般的水系中的一条小支脉,本无名,因明成化年间有高僧在河北岸兴建了座盈虚庵,便得名盈虚浜。当初,盈虚浜距上海古县城二十余里,水面虽不宽阔,却水势充沛,畅畅快快数十里,从吴淞江出来,曲曲绕绕,斗折蛇行,直游至徐家汇地区,与肇嘉浜和蒲汇塘汇合,是上海县城通往太湖流域的黄金水道之一。

曾经,盈虚坊方圆几十里平畴沃野、阡陌纵横,小桥流水,农舍星布,禾苗青翠,菜花金黄,是一派宁静富足的江南水乡。盈虚浜中盛出莲藕,每逢夏日,河面上风荷枚举,翠莲成荫,河水清澈,游鱼群戏,是古上海滩著名的景观。

竹枝词原是诵咏风土人情的一种民间文学,它与地方史志有很密切的关系。上海洋场竹枝词中有这么一首词:

北出吴淞接三泖,

去舶来樯逐浪高。

何必求仙瀛海去,

楚地亦有蓬莱岛。

依词中地理方位分析,这首竹枝词很可能就是描述盈虚浜一带的景致。

如此看来,当年盈虚浜上“去舶来樯”,航事十分繁荣。但凡交通便利之处势必会聚商成市,渐渐地,各路商人到盈虚浜沿河开设店铺;四乡村民挑担的、摇橹的,带着自产的菜蔬禽蛋鱼肉、蚕丝土布竹器,到这里来做买卖;有钱人看着这里风水好,纷纷前来起屋造楼。数百年时光积淀,至明嘉靖年间,盈虚浜两岸已形成一座秦砖汉瓦、重楼叠轩、街巷交错、桥梁横贯的繁盛集镇了。

坐落于盈虚浜北岸的盈虚庵,随着周围人丁逐步兴旺,庵内香火日渐隆盛,逢初一、十五日,或是菩萨生辰、清明、冬至等要紧日子,前来进香祈祷的太太小姐们络绎不绝,庵门内外一派云鬓雾衫,俏语娇音。捻香捋袖素手寒,叩首珠钿摇叮噹。还有一帮文人雅士慕名前来探胜寻幽,惹出不少风流韵事,传为世人笑谈。也有竹枝词为证:

回廊深庵明烛高,

古树修斋香火袅。

禅机三味凭心参,

盈虚从来一步遥。

天下事从来是“至则反,盛则衰”,衰为盛之终,盛为衰之始。也许,正应了盈虚浜“盈虚”两字间的奥妙,盈虚浜在它日渐繁盛的过程中已经埋下了日后衰败的因素。

清咸丰十年至同治元年,太平天国李秀成部属驻扎在盈虚浜附近,并且在浜北岸设立了一座火药局。不久,清政府调集精锐部队,凭借洋人资助的洋枪火炮攻打太平军,流弹引爆了火药局,隆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火直烧了两天三夜,几十幢民居被烧成焦土,就连盈虚庵也未幸免,可怜梵宫清殿毁于一旦。日后经年,虽有多方乡绅集资重建,其规模与前终不可同日而语了。

至民国13年,军阀开战,浙沪联军进驻盈虚浜。士兵扰民,鸡犬不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更至八·一三淞沪抗战失利,上海沦陷,闸北、虹口一带难民纷纷西迁,在盈虚浜两岸搭建了密麻麻蜂窝般的芦栅茅屋。楼阁毁弃,商肆凋零,集市萧条,昔日华楼雅市的古风荡然无存。

民国初年,政府为了维系航运,曾数次大规模疏浚盈虚浜。然租界工部局为扩大地盘,不断越界筑路,不久,盈虚浜的东南口被法租界当局填塞辟为马路。几年后,盈虚浜西北口也被洋商以便利交通为由而填没。盈虚浜真正成了一线死水。其时民国政府历经战乱,已无力出资疏浚河流,盈虚浜“去舶来艢”的壮观景象只是老一辈人记忆中的海市蜃楼了。

吴阿姨初到盈虚坊做奶妈是在1958年的春头上,没过多久,人民政府终于来管这臭水浜的事了。市政府发出号召:“苦战一年,消灭‘七害’和全市的臭水浜!”那是个大跃进的年代,政府一声令下,全体人民都行动起来了。各区都成立了治理臭水浜的指挥部,组织了各方力量参加浩大的填浜筑路工程。当时,守宫男主人冯景初冯同志是华东建筑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还被光荣地聘为盈虚浜填浜筑路指挥部的技术顾问。

宏伟的工程即将开战之际,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指挥部突然接到一封由盈虚坊几十家老住户具名的群众来信,信中言辞凿凿,声称盈虚浜乃盈虚坊风水之源,万万填不得。并以史为证,民国初期,盈虚浜东南口西北口先后被洋人填堵,导至盈虚浜两岸逐年经济衰败,街市萧条的后果。切切恳请政府改堵为疏,出资疏浚河道,恢复水路通航。

当时,工程指挥部怀疑此信乃心怀叵测之人背后煽动,利用风水邪说盅惑群众,挑唆群众闹事,以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他们怀疑的对象便是那位昔日的常家小开,去年,反右斗争中被定为右派分子的恒墅常衡步常先生。然而,专案组进行了缜密的排查,在信上具名的人家一户户地盘问,却没有人指证常衡步参与了此信的起草。指挥部了解到守宫冯景初工程师与常衡步曾有私交,便派他去恒墅摸底,力争劝导常衡步自己坦白交代罪行。

吴阿姨进守宫做奶妈才半年,那天傍晚,男主人与女主人又争起来。女主人不让男主人去恒墅找常衡步谈话,女主人丹凤眼梢吊得竖起来了,冷笑道:“封你个顾问,得了三分颜色,你倒真想开染坊了。你以为人家真是赏识你啊?人家是试探你,谁让你跟常家牵丝攀藤缠不清的?那个常衡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哪里那么容易就范?弄不好就说你和他是串通一气的。我看你是太平日子过得腻了是吧?”

男主人坐在沙发上,脑袋垂到膝盖之间,忽然一甩头发拔起身子,低低吼道:“你不要啰嗦了好不好?指挥部让我去,我能不去吗?你不去,人家也好讲话的,你心里有鬼对吧?”

女主人让男主人一句话说闷了,停歇不语,迟迟,方才没头没脑问道:“吴阿姨,上回对过常师母讲,要过来看看我们小公子的,她来过没有啊?”

吴阿姨一头雾水,怯声道:“没有,没有,有谁要看小公子,我都会跟李同志讲的……”

女主人便道:“这就好,吴阿姨,你吃口饭,就抱小公子过去给常师母看。”

吴阿姨只好点点头,忐忑着女主人不晓得要出什么花头。

女主人又回头跟男主人说:“景初,要去就今天晚上去,吴阿姨耳朵竖直点,他们讲点什么你记在心里。万一人家要诬赖冯同志,你好做个见证。”

吴阿姨方才明白了女主人的良苦用心,着实惊叹女主人的机巧心思。

那日晚上,吴阿姨真的抱着小公子到恒墅去了。恒墅的女主人才生了个女孩,比小公子小了大半年,是自己在喂奶,她看守宫小公子被吴阿姨奶得白白壮壮的、好生羡慕,便拉住吴阿姨,从头到脚地请教起来。

吴阿姨先是看着冯同志跟常先生进了书房,心里还嘀咕,他们躲到书房里去说话,我又不是顺风耳,哪里听得到他们的言语?正忧虑着,却被常师母小公子长小公子短地一夸赞,听着心里受用。加之难得碰到常师母这样高贵优雅却又随和慈善的女主人,便也诚心诚意地传授起带小毛头的经验,却将自家女主人叮嘱的话儿搁到脑后去了。

也不晓得过了几分钟,亦或半小时一小时,忽见书房门打开,常先生和冯同志说说笑笑走出来,吴阿姨这才暗暗叫苦:他们说点什么,自己一句话也没听见,回去如何向女主人交代?没法子,只得抱着小公子,慢拖拖地跟在冯同志后面回守宫去,准备着看女主人吊得笔笃直的丹凤眼,准备着听女主人尖刻锐利的斥责。

吴阿姨每每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体总要连唸几遍“阿弥陀佛“。男主人一进客厅,就往沙发上一靠,粗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女主人喊了声:“王阿婆倒茶!”一张桃叶脸直仰到男主人鼻根下,步步紧逼,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了呀?常衡步坦白了没有?”

男主人少有地面带有点疲乏的笑容,道:“常衡步坦白什么?他根本不同意弄堂里那些人的讲法。”

女主人一跺脚,道:“你看你,晓得你不是常衡步的对手,被人家三言两语就花倒了吧?他说不同意那些人的讲法,指挥部的人怎么能相信呢?”说着转头寻吴阿姨,想问问吴阿姨听到点什么。

吴阿姨一进门就抱着小公子躲到敞廊里去了,透过玻璃门看见女主人的头转来转去,晓得是在找自己,进去不好,不进去又不好,正两难之间,却看见男主人从中山装袖管里变戏法似的抽出一卷纸筒递给女主人,女主人的头便不转了。

男主人道:“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了,常衡步当即写下这帧条幅,让我交给指挥部。”

女主人抖开那卷纸,真是一幅行草条幅,上书:“通衢大道,恒远昌盛。”,左边小字是:“庆贺盈虚浜筑路工程开工,恒墅常震敬书”。

女主人擎着那幅字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蹙着眉尖不言语。男主人便又解释道:“常衡步跟我摊了底,说是常家祖上建盈虚坊时确实做过风水道场,并按照周易三十二恒卦的位置布局建筑。老住户也是听了传言,却并不解其间真正的义理。其实,水是通,路亦是通,填浜筑路并不会破坏风水。那水是断流,路却可通引天下,人民政府做的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随后才欣然落笔,写下这帧条幅的。”

女主人沉吟道:“你这么跟指挥部汇报,他们会相信吗?毕竟,常衡步头上还顶着右派分子的帽子呢。”

男主人微微颔首道:“这个嘛,我何尝没想到?我打算召开写信的老住户开一个会,将常衡步的意思转达给他们,打消他们的顾虑。只要他们不再上访写信,问题解决了,指挥部何必再追究下去?我是晓得的,盈虚坊的老人骨子里对常衡步这位常家小开还是蛮敬服的,尽量房钱是交给房管所了,他们总归以为住的是常家的老屋。”

女主人闷声不响,索索索将条幅又卷了起来,往茶几上一搁,冷笑道:“你为了常家,真正是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了吧?”讲是这么讲,女主人的丹凤眼已经放得平平展展了。男主人难得灿烂的脸又阴沉下来,只鼻管里哼了一下。

数日后,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指挥部就在盈虚坊牌楼前召开了隆重的开工仪式,鞭炮声锣鼓声响彻云霄。

常衡步书写的“通衢大道,恒远昌盛”的条幅被装在镜框中,就挂在指挥部办公室正中。

一年半以后,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顺利完工之际,常衡步的右派帽子也被提前摘去了,原因便是他为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立了一功,将功补过吧。听讲,在这桩事情上,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指挥部起了很大作用。

话再说回来,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吴阿姨还记得,里委会在每个支弄弄口都贴上了大红的告示,热情洋溢地鼓动居民积极参与这桩伟大的工程,每户人家星期天派出一个劳力去工地参加义务劳动。吴阿姨扳着指头数过来,守宫里也只有她能出这个力了。她倒是不怕挑泥、填土这些活的,在农村干得多了。可是女主人不让她去,生怕她出了大力,把奶给回了,小公子吃什么呀?最后,还是把男主人推出去应差。其实,工地上还是很照顾知识分子的,加上男主人又是指挥部的技术顾问,便只分配他将倒下的土堆耙耙平,那是工地上最轻便的生活了。当日男主人回来,仍是吃力得饭都咽不下,王阿婆另做了糯米红枣粥给他喝。

填盈虚浜需要的大量土方是到西北向十几里地外的荒野处挖掘出来的。日后,待盈虚浜填平成路,取土方的野地竟被挖出了一个深十几米的大坑。政府索性在坑里蓄起清水,做成一泊人工湖;又在四周植树种花,修成一座公园,这已是后话。而当时最吃力最劳累的生活就是拉塌车运土方了,那都是指挥部特地挑选出来的青壮男劳力做的活。一车土方总有几百斤重,他们一天至少要跑三、四个来回。

盈虚浜填平成了路,吴阿姨记住了一个人,他就是拉塌车运土方的单根,那时他还是一个面庞方正、体魄健壮的正常男人。

十多年来,吴阿姨心里总是纠缠着深深的懊悔,悔得恨不能把日子重过一遍。要是那一天,由她代表守宫冯家去工地参加义务劳动,她看见儿子跑到河滩上捉蚯蚓,她一定会揪住他,啪啪给他两下屁股,将他哄回家去,那么,就不会发生以后那桩惨事了。

吴阿姨清清楚楚记得,那是个礼拜天,一大清早,她刚进冯家,王阿婆告诉她,里委会来人说了,每家每户出一个劳力,到填浜工地义务劳动。吴阿姨当下就应道,我给小公子喂好奶就去。女主人将小公子递给她,即道:“伤了身子回了奶,谁负责?”吴阿姨当然不敢负这个责任。王阿婆那时已年近花甲,自然不能算一个劳力。女主人就拿一双吊梢的丹凤眼直拔拔盯住正在喝牛奶看报纸的男主人,不紧不慢道:“畹丁昨晚回来了吧?她也14岁了,去工地耙拉几下土疙瘩总行的吧?年轻人锻炼锻炼有好处的。”

男主人面孔煞青将牛奶杯往桌上一放,用力过重,牛奶却都晃了出来。

女主人便蹙起眉尖,道:“你什么意思?不成让我去工地啰?”

男主人站起来,闷声不响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才回头说了句:“我去工地!”

这一天,吴阿姨总觉得心绪不宁,让男主人代自己出劳力,总归有点说不过去呀!王阿婆就宽慰她,道:“你仔细掂量掂量,这幢房子里谁最要紧?自然是小孩子啰!20年后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再讲了,你我本生就是劳动人民,里委会也是希望冯先生能够带带头出去参加一下义务劳动的。再讲了,冯先生是指挥部的技术顾问,人家不会让他做吃重生活的。”

大约是午后两点多钟,小公子睡午觉刚醒,吴阿姨替他换了尿布,抱他到花园里散步。忽然守宫花园的大铁门被捶得咣啷咣啷响,有人隔着门高声喊:“吴阿姨——吴秀英阿姨——”

吴阿姨吓了一大跳,手中抱着小公子又无法开门锁,急得直跺脚,问:“谁呀?找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捶门声把整个守宫都惊动了,除了那位落落寡合的冯畹丁小姐没现身,女主人与王阿婆都跑到花园里来了。王阿婆咔啦打开大铜锁,拉开铁门,却是一位头戴宽边大草帽,裤脚管卷得老高,赤脚穿双球鞋,浑身上下泥渍斑斑的壮年汉子,一看便知是填浜工地上的人,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着外面,一时说不出话。

平日里端方稳重的女主人也有点沉不住了,脱口问:“是我家冯同志出事了?”

汉子又摆手又摇头,终于吐出声音,道:“吴阿姨、吴秀英吴阿姨的儿子——”

吴阿姨没等他说完,将小公子往女主人怀里一塞,便扑出了大门。

吴阿姨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样跑到工地上去的,她的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

填浜筑路的工地上真是热火朝天,十几面突击队的红旗在炽热的风流中猎猎翻卷,有人领头喊着号子:“嗨唷嗬”,四下里马上响起一片“杭唷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使空气热得发烫。还有一班红领巾站在河岸边用稚嫩的声音大声朗诵着诗歌:“……朋友,你参加突击队没有?在这马达般旋动的日子里,你愿意做一只企鹅吗?躲在岩石后边,舔着自己的羽毛?新的历史已冲破旧的陈规,我们是革命风暴中的击鼓手,擂鼓前进,要把胜利推向最高峰。朋友,你参加突击队没有?……”

吴阿姨却成了瞎子和聋子,视野中的人群只是一片模糊的色斑,耳畔是可怕的寂静,嗡嗡的声音是来自遥远的天际。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我的儿子,我可不能失去儿子,我吃辛吃苦背井离乡丢下刚出生的闺女跑到上海来做奶妈,都是为了儿子,他爹回来,我是要交给他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的!

她忽然听见一声“妈妈——”,那尖细的声音像是从天边射过来的一支银箭,嗖地戳在她耳膜上,将她的灵魂唤醒了。她终于看清了,她那淘气的心肝儿子像只泥猴正叭在不远处的土坡上,一张小脸被泥涂得黝黑,只有一双像煞他父亲的眼睛亮闪亮闪,那是她心头的明灯!

五岁的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令吴阿姨欣喜若狂,不顾儿子混身泥土,一把将他拥入怀中。一旁,报信的工友告诉她,好危险呢,差一点点,一车烂泥就要压到这只小猢狲身上。要不是单根顶住了车了,你这儿子恐怕就不会喊你娘了!

吴阿姨连忙四处张望着,问道:“哪个单根啊?他在哪里啊?”

工友也四处张望,道:“就是日早到盈虚坊来喊马桶拎出来的那个推粪车的单根呀,现在大概被送到医院去了吧。”

吴阿姨心忽落往下沉:“受伤啦?要紧不要紧啊?”

工友道:“只看到车子一横,连烂泥一道压在他身上。不过他还在笑,还跟大家说,不要紧,不要紧。大概真的不要紧吧?”

吴阿姨这才略略放下悬着的心,好像一铜吊水,倒去了一些,便轻了许多。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单根。日早天蒙蒙亮,听到“马桶拎出来”的叫声,困痴梦懂地出来倒马桶,却一直没注意推粪车人的模样。

吴阿姨将儿子拎回自己的楼梯间,马马虎虎给他擦了个身,又塞了两只肉包子在他手中,心狠手轻地戳了下他的额角头,厉声道:“不准再野到弄堂里去了,否则把你小屁股劈成两片!”

吴阿姨出门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反锁了,日影才遮了小半条弄堂,她还得赶回守宫去做事。为了这个儿子,她是不能失去冯家这份薪水的。

吴阿姨转回守宫时,小公子嗯牙——嗯牙——正闹得不可开交,女主人面孔就没有往日里的好看了,喉咙生硬硬地问道:“小囡出了什么事?老半天的,我已经叫王阿婆调奶糕了。”

吴阿姨看这山色,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道:“还好,没什么大事体的。”便撩开衣襟将奶头塞进小公子的嘴中。其实,忧虑已经像条小蛇悄悄地盘緾在她心底了,那个单根,不晓得伤得重不重啊?无论如何,人家救了儿子,总得有个表示。可是,那个单根,住在哪里呢?吴阿姨脑筋里老是转着这个问题,直到小公子吃饱了奶,咬痛了她的乳头,她方才收回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