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多年前,余姚乡下的少妇吴秀英由同乡小姐妹引荐,到盈虚坊下巽桥守宫冯家做奶妈。吴秀英是头一次看到那么气派那么精致的洋房,就连大门都镶了彩色抽象图案的玻璃。吴秀英羞涩怯生,毕恭毕敬站在客厅中央,任由守宫里冯家的男主人女主人上上下下地审视打量自己。

吴秀英才生了女儿,体态丰盈,面色红润,两颗眼珠子就像清晨刚摘下来的葡萄,水润润的。宽肩细腰,穿了件绽青色却洗得有点发白的土布褂子,褂子显然小了,将她两座因奶水充盈而胀得小山包似的乳房箍得紧紧的,好像只要她喘气喘得重一些,前门襟的纽扣就会蹦裂开来。

吴秀英虽是低垂着眼皮,眼角余光却也在打量男主人和女主人。

男主人长相十分周全,面架子额方颏圆,悬胆鼻,吊剑眉,很英武的面孔却架了副金丝边的眼镜,凭添了几分斯文。他一言不发,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却透过镜片,密层层纤毫不漏地落在乡下少妇的身上。看得吴秀英浑身热一阵冷一阵的,手足无所措置。

女主人也是千端百整的模样,清清爽爽一张窄窄的桃叶脸,精精神神一对吊梢的丹凤眼,衣裳虽是世面上最大路的上衫下裤,却搭配得用心,银灰派力司两用衫别致地做成双排纽扣,里面藕荷色真丝衬衫的领头竟是中式立领,配着一条藏青映细格的西装裤,看一眼那真叫做山清水绿,直让吴秀英自惭形秽,不停地扯着皱巴巴的衣襟。

吴秀英先前已听小姐妹介绍过,女主人比自己早两个月生了个儿子,却回了奶。虽然家里有许多亲戚在香港,寄来了各式各样进口奶粉,可是给小孩子灌下去,不见长肉,却常拉稀,并且哭闹得很凶,昼夜不伏,搞得冯家上下不宁,终于下决心要请奶妈了。条件很苛刻,又要出身成分好,又要年纪轻,又要身体好,又要奶水足,模样又要周正。小姐妹说,普天下恐怕只有你吴秀英当得了。

女主人闲闲地坐在沙发上,白生生尖削削的手指轻轻托着一只青花瓷杯,她的目光并不长久地落在吴秀英身上,只了隔歇膘她一下,隔歇又瞟她一下,她口气温笃笃,却是一句啣一句地问着:多大岁数啦?这个小孩是不是头生呀?家里是什么成分呀?男人做什么事情的呀?吴秀英壮着胆子一一答来:我属猴,今年实足二十五了;这个闺女是第二个,前头还有个儿子,快五岁了;我家里是贫下中农成分,土改那年评的。说到男人一节,她稍顿了一下,声音也轻了一点,道:我男人原是生产队的会计,去年生毛病死了。女主人马上问:“什么病?是传染病吗?”她慌忙道:“不是不是,一点不传染的。”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去,道:“我们出来做事,生产队都出了证明的,肯定没有毛病的。”

女主人接过纸头还不及看,门外就传出小孩子的哭声,又急又短促的,很揪人心痛。吴秀英脱口道:“这小囡是肚子饿了。”女主人就喊:“王阿婆,把小孩子抱过来给奶妈看看呀!”听讲王阿婆是从小带大女主人的老保姆,女主人视作左右臂膀的。

不一歇王阿婆就抱着个粉绿盘龙织锦缎的蜡烛包过来了,一边拍着一边颠着,小孩子仍是一声一声地哭着。王阿婆看看女主人,女主人抱过蜡烛包,随手就塞给吴秀英了。吴秀英接过孩子,掂了掂,问道:“小公子几个月啦?”王阿婆说:“太太,快五个月了吧?”吴秀英便道:“我女儿三个月,还比他实重呢。”便觑着沙发边一张靠背椅坐下,自顾解开上头两粒钮扣,挖出鼓鼓的一只奶头往小孩子嘴里塞去。小孩子先是不习惯,不肯张嘴。但只犟了几下,便啣住了奶头,拼命吮吸起来。吴秀英是一阵轻松,她在火车上已经挤掉过一茶缸子的奶,方才又已经胀得棚棚硬了。小孩子吮着奶,很快就安静下来。吴秀英抬起头看看女主人,她原是想讨得女主的赞许的,却看见女主人眼梢吊得老高,眼光凶凶地盯着男主人,男主人闷声不响地站了起来,走到外面去了。

吴秀英像是跟冯家小公子有点缘份的,头一天晚上,小公子吃了她的奶,睡到天大亮都没闹一闹。冯家男主人女主人对此都很满意,当下就留用了吴秀英。因为吴秀英年纪轻,冯家上上下下都唤她吴阿姨,于是隔壁邻舍也喊她吴阿姨,渐渐地,整座盈虚坊老老少少都喊她吴阿姨了,十多年下来,反把她的真名给遗忘了。

冯家女主人对吴阿姨样样满意,就是不让吴阿姨住在守宫里。其实守宫里面空着的小房间有好几处,女主人偏偏要另外出钱租了临近人家楼梯下的一角给吴阿姨住,弄堂里邻舍隔壁好事人都讲冯家女主人虽是大户人家出身,却这样小家败气。可吴阿姨心里反而直唸阿弥陀佛,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运气?她一点也不羡慕守宫里宽敝的房间,这楼梯下的披屋小是小,黑是黑,毕竟是属于她的世界。这样一来,她便可以将儿子从乡下接出来带在身边了。介绍人开始就讲在头里的,东家工钱是出得高的,就是不允许奶妈把自己吃奶的孩子带在身边。吴阿姨已经狠心将三个月的女儿丢给婆婆了,婆婆宽她的心说,乡下人薄粥米汤照样能把小囡养大的。可她哪里抛得开思念儿女的心肠?如果将儿子带在身边,一来可减轻公婆二老的负担,二来也可慰藉她的思念之心呀。她吞吞吐吐将这个念头对女主人说了,女主人竟是满口地答应。所以,每当人家讲女主人苛刻,小家败气时,吴阿姨总要替女主人分说几句,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嘛。

吴阿姨对自己在盈虚坊的日子很知足,进进出出,脸上总是挂着殷勤的笑容。冯家小公子在她的怀里一天一个模样,半月下来就壮大了许多。吴阿姨每天早上去守宫,只要她一靠近小公子睡的小床,那孩子便手舞足蹈起来,并且绝不肯让别人染指,只要吴阿姨抱,弄得王阿婆常常点着他的小鼻子骂道:“这就叫做有奶便是娘啊,真真的小人精哟!”小公子遗传了他父母的优点,面架子像男主人,五宫皮肤象女主人。吴阿姨常常讨好地对女主人道:“小公子将来一定是貌比潘安、才胜子建的出息人呢!”女主人这种时候才会绽开一朵笑脸。女主人的笑脸其实是很迷人的,只是她不常展露出来。

凭良心讲,女主人待吴阿姨还算是厚道的。小公子睡着的时候,吴阿姨坐不住,就去厨房帮王阿婆拣拣洗洗切切。女主人看见了就说:“吴阿姨,你留着点气力抱孩子吧,厨房间的事王阿婆会安排,我都插不上手呢。”女主人还隔三差五地让王阿婆炖鸡汤给她喝。那鸡汤放了好几种中药,什么天麻、杜仲、黄芪,端出来,先是有一股子药味直冲鼻头,再看那汤面上浮着黄腊腊一层油。吴阿姨在乡下吃素小菜吃惯了,对着这油腻肥厚的鸡汤怎么也咽不下喉,女主人便细针密线地开导她,给她讲卫生常识和科学道理:乳汁是什么?是女人身体里的精华呀!你把乳汁喂我儿子吃了,你的身体就亏损了。若不及时补充营养,你就不能维持正常的新成代谢,就不能再生产乳汁,或者生产出的乳汁质量不高,不仅不能继续喂养我儿子,你自己的健康也要受损害的呀!吴阿姨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女主人的高论,但她也不忍心拒绝女主人这一番好意,便捏着鼻子,喝苦药般把鸡汤喝完了。

吴阿姨刚到守宫时,就跟着王阿婆喊女主人“太太”,喊男主人“先生”。有一日,女主人把她和王阿婆喊拢来,对她们说:“现在时势变了,不兴叫什么先生太太的了,往后你们都改改口,都叫同志,我姓李,你们都叫我李同志好了。”

吴阿姨蛮喜欢这样的称呼,她觉得称“同志”让她对主人家的感觉更亲近些。每天一大早到守宫里,晚上八、九点喂过小公子最后一次奶再离开守宫,一日里李同志长李同志短,不知要喊多少声。可是,叫男主人冯同志的机会却是极少极少的,因为吴阿姨几乎见不到男主人的面。男主人早出晚归去上班,下班回家了也很少来看看儿子抱抱儿子什么的,总是往书房里一钻。到了吃晚饭时间,餐桌样样排放定当,却要王阿婆一趟一趟到书房里去喊,喊到女主人冒火了,亲自去拍门,方才出来。男主人倒是不抽烟也不喝酒,两碗饭稀里哗啦扒下肚,放下碗,总归闷闷地道声:“我出去走走。”饭后散步是他的习惯,却放着自家现成的园子不用,每每要到弄堂里去兜圈子。女主人有时会对着他的背脊恨恨骂道:“当心被野狐狸勾去了魂!”却从来不让他听见的。吴阿姨哄着小公子,送他回房间,看到书房门上的毛花玻璃黄澄澄的了,就晓得男主人散步回来了。

吴阿姨虽是乡下人家的女儿,却也是冰雪聪明的人,没几日她就觉出了一些端倪。首先是,只要男主人下班回家了,吴阿姨给小公子喂奶,女主人必定守在一旁,东一搭,西一搭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吴阿姨却感觉得出来,女人主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闲话里,而在门外!门外只要有些许响动,女主人便会立即跳起来,开门看动静。

“哦哟王阿婆,你走路就好好走嘛,作啥像猫捉老鼠那样轻声轻气的?”女主人无缘无故地对王阿婆发火。王阿婆很委曲,道:“太太……李同志,我走路一向轻轻的呀,你不是关照我走路要轻点吗?”

一日傍晚,小公子贪嘴,多吮了一口奶,打起嗝儿来了。吴阿姨连忙将小孩竖起,合扑在自己肩胛上,一边拍背,一边跨步,以防他吐奶。拍着踱着哄着,不觉就走到花园里去了。正巧看见男主人夹着公文包从花园的大铁门走进来。守宫里只有男主人进出走花园的大铁门,其他人都走正面的柚木镶彩玻璃门。吴阿姨便兴冲冲迎上去,叫道:“冯同志,今天下班早嘛。你快看看小公子,看见爸爸喽,笑喽。”便把小孩递过去。谁知男主人只含糊地哼了两声,仅瞄了儿子一眼,便仄过身子让过吴阿姨,匆匆地进屋去了。吴阿姨一时觉得好没趣,这当爹的怎么看见儿子像看见瘟神似的,抱也不抱一下呢?稍抬头,却看见女主人冷冰冰地站在二楼阳台上,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呢!吴阿姨顿时涨红了脸,看来男主人不是当他儿子瘟神,而是把自己当作瘟神了!

这件事让吴阿姨感到很气闷,晚上回到自己的小披屋里偷偷地哭过几回。她不晓得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女主人这般提防自己?让男主人这般嫌恶自己?她终于觑着个机会,看女主人出门了,便找着王阿婆诉说委屈,“王阿婆,您老在冯家几十年了,你倒评说评说。我吴秀英早上来晚上去,只晓得巴巴结结照看小公子,话也不多说一句,路也不多走一步,一泡尿都要憋上半天的,李同志冯同志为啥还要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呀?”

王阿婆先是不做声,手中的鑊铲欻欻欻翻炒得勤快,铁锅里是碧绿生青的蓬蒿菜,有一股生涩的清香夹在欻欻欻的声音里弥漫开来。吴阿姨的心却被她炒焦了,道:“王阿婆,您老人家不肯指点我,看来冯家这碗饭我是吃不下去了。”

王阿婆往铁锅里加了点盐,将鑊盖合上,闷一歇,便道:“太太有什么话了吗?没有对吧?那你何必计较呢?太太待你算得仁慈了吧?工资开得比我都高,你自己掂量掂量,这点点事体都忍耐不了,你不要到上海滩做了。”

吴阿姨被王阿婆点中了穴位,她下有一双儿女上有公婆二老,都等着她挣钱糊口呢,她哪里可以睹气一走了之呢?便有不受屈辱争强之心,看在钞票的份上,也只得将那股傲气收拾起来了。想想自己命苦,以为嫁了个男人便有了依靠,不想仍旧要自己一个女流之辈背井离乡出来找生活。受人冷眼,想到委屈之处,那眼泪就索索落落地滚落下来。

王阿婆揭起鑊盖,又加了点味知素,便盛碗了。见吴阿姨立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泪,动了恻隐,凑到她跟前低声道:“太太真不是提防你,是提防先生。”

吴阿姨心别别一跳,面孔莫名奇妙就红了起来,偷偷躲开了王阿婆的目光,无话找话,道:“真叫看不出,冯同志进进出出,眼乌珠从来不斜一斜的。”

王阿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一边用水荡了荡铁锅,抓起一块油腻隔滋的擦布在锅底抹了两圈,又倒入一点油,哼了声,道:“男人家,哪一个不披着象模象样的皮,哪一个没有一堆花花肚肠?叫做现在有公家管着他!”

吴阿姨忍不住哧——地笑了,道:“王阿婆,你这才是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呢!”

王阿婆挑起秃秃的眉毛道:“我又不吃他的,我是吃太太的。”突然冒出一句:“吴阿姨,你就没有一件宽势点的罩衫啊?你自己不照镜子的呀?山高水落的,跟从前百乐门里的舞娘差不多了!”

王阿婆这句话背后省略掉的东西,吴阿姨哪里会听不出来呢?她侷促地两支手臂环抱在胸前,遮住庞大的乳房,半是忸怩半是委屈,道:“这两件衣裳还是结婚那年我娘自己织了布做的,平常都不舍得穿,这回要到上海做人家,才翻出来……”

欻——王阿婆将切成条的竹笋倒入油锅煸炒起来,不再搭理她。

隔日,女主人把吴阿姨叫上楼,叫到她自己卧房里。吴阿姨上楼时脚骨都软了,她心想,是不是王阿婆把自己昨日发的牢骚告诉女主人了?女主人是要辞退自己呢还是要扣自己的工钱?她进了房门眼皮抬都不敢抬,仍把两支手臂环抱在胸口前,笔笃直地立着,心紧张得扑腾扑腾翻,就听见女主人道:“吴阿姨,我翻出几件旧衣裳,旧是旧,倒也完整,你套套看。”

吴阿姨听女主人的声音和风细雨的,这才掀起半道眼帘,瞄一眼,不觉眼睛就撑大了——她看见女主人床边的红木沙发圈椅上花团锦簇的一堆,撩得人眼花落花。她疑心地偏转脸,拨瞪拨瞪望着女主人,问道:“都给我穿呀?”

女主人拎起一件薄呢浅咖啡隐条的外罩,走到她身后,道:“都是我前几年穿的,不晓得合不合你身。”

吴阿姨见女主人亲自替自己试衣,真正受宠若惊,唰地伸平手臂去套袖管,套进了一支手臂,另一只却怎么也套不进去了。因为慌张,她过分用力,只听得嘶——地一声,袖笼与肩胛接缝处生生地扯开了一道口子。她吓坏了,吊着一只袖管,呆大木头地站着。

女主人并不责怪,只叹了声,道:“你背脊宽了点,穿不上,可惜了。”又过去重新拎了件,毛哔叽宝蓝滚黑丝绒边的中装,这次吴阿姨不敢出力了,缩手缩脚地,总算套进了两只袖管,门襟处纽襻和纽扣却接不上口。吴阿姨拼命吸气也没有用,恨不得借把斩肉刀将自己胸脯劈去一块。

前前后后试了三、四件衣服,都不合吴阿姨的尺寸。吴阿姨已经汗流浃背,面孔胀得血血红,对女主人道:“李同志,我命薄,没有福份穿贵人之衣呀。”

女主人道:“你跟我来。”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领了吴阿姨走到二楼笃底的箱子间,推开门,先是一股浓重的樟木的气味,哗搭一下扑上来,但见十几只铜皮包角的樟木衣箱,漆水有些黯淡,铜锁扣却锃光煞亮,三五只一摞地依墙而置,显现出主人家丰厚的家底。

女主人想想又跑到楼梯口将王阿婆喊了上来,问道:“你还记得我娘的衣裳放在哪口箱子里呢?”

王阿婆用脚点点墙角落最底下一只棕红色的箱子道:“好像是这只,去年大伏天,我还替老太太晒霉来的。”

于是吴阿姨与王阿婆搭手,肯支肯支将上面两只箱子搬开。女主人括搭打开了锁,又是满满一箱的花团锦绣。吴阿姨心里紧张得要命,手心里都出了汗,生怕这箱子里依然没有自己合适的。

女主人却胸有成竹,先将最上面的几件彩缎褂子窸窸窣窣地拎出来搭在旁边箱子上,吴阿姨只觉得眼面前一派五彩缤纷,靛青的褂子背襟和袖管上绣着几只紫色的蝴蝶,酱红褂子上绣的是金黄的蝴蝶,还有一件粉色的褂子,竟绣着两只滴滴绿的蝴蝶。吴阿姨心中叹着,穿这般娇艳蝴蝶褂子的女人,女主人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位老太太呀?

就在吴阿姨被那几件彩缎褂子弄得眼花缭乱的时候,女主人已从箱子底里抽出一件七、八成新的豆沙色团花毛葛罩衫,举到吴阿姨跟前比划着,道:“这件一定能穿下,就是颜色样式都老气点。”

吴阿姨哪里还有嫌衣裳老气的份?急煎煎将袖管套上了,果然,不大不小正好一身,还将她丰满的胸脯遮掩得平坦许多。女主人后退两步眯起眼看了看,双手合掌道:“就好像量你身体特地做的一样。”

王阿婆站在一边,有些赌气地说:“尺寸是差不多,终究穿不出老太太当年的气度。老太太过了有6、7年了吧,这料作还象新的一样。”

女主人见王阿婆面呈不悦,连忙从箱子里拎出一件深藏青毕叽斜门襟的罩衫塞给她,道:“王阿婆,这件颜色深,耐脏,你灶上灶下套套正好。”

王阿婆捧着衣服道:“哪里舍得下厨穿?逢年过节就靠它撑世面了。”面上方有喜色。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从那以后吴阿姨天天穿这件豆沙色团花毛葛罩衫去守宫,若脏了,晚上搓一把,晾在屋檐下,第二天也就干了。

从那以后,吴阿姨还自觉地回避着男主人,若在客堂间喂小公子奶,听得走廊上男主人皮鞋槖槖的脚步声,她就抱着小公子到花园里去;若在花园里抱着小公子散步,看见男主人开花园门进来了,就连忙抱着小公子缩回客堂间去。

隔了几日,中饭后,吴阿姨哄小公子睡着了,女主人午后也要打中觉的,她钻进厨房,帮王阿婆收拾灶台。王阿婆正烧了锅老碱水,将擦布统统丢进去煮。见吴阿姨进来,忙道:“去去去,看你穿得三青四绿,不要弄龌龊了这身衣裳!”王阿婆得了女主人的赠衣,叠得的角四方压在枕头底下,从不拿出来穿。

吴阿姨并不与她计较,笑道:“闲着无事,解解厌气。”说着,拿起苕帚扫地,一边就问了:“王阿婆,上回在李同志房里拣衣服,看她那只红木床,也有五尺宽了,怎么只有一只枕头一条被头的呢?难不成东家夫妻俩不在一屋里睡呀?”

王阿婆用根竹筷戳着老碱水中的擦布死命挤,嗔道:“东家的事,和你不相干的,太太是最恨把房子里边的事拿到弄堂里去练舌头的!”

吴阿姨忙道:“我只是问问你王阿婆呀,人家都讲你是守宫冯家的半个主人呢。”便把其余的话统统咽回肚子里去了。

吴阿姨索性不问了,王阿婆倒没有优势了,却是不甘心,便撇了撇嘴,道:“什么守宫冯家,现世人眼光就这么浅,看看男的汽车进汽车出的,就以为他是当家人了?”

“不是他是谁呀?”吴阿姨小心翼翼追了句。

王阿婆一双手在滚烫的碱水中泡得通红,她正把擦布一块块绞干了,晾在绳子上,也晾了吴阿姨好一会,才道:“自然是太太喽,连这幢房子一家一当统统是太太的。当初太太才十五、六岁,九月十九观世音生日,到这边盈虚庵里来烧香,着魔似地看中了这幢房子。老太太就太太一个千金闺女,哪有不依的?碰巧这户常家也有意出售,一拍即合,李家买下了这幢洋房给太太做了陪嫁。说到底,先生他要算倒插门女婿呢。”

吴阿姨听了心想:“难怪呢,冯同志在家从没有一个笑脸的。”

又过了一段寻常日子。一日,吴阿姨早上照旧七点靠过就到了守宫,看见女主人已经下楼,抱着小公子在客厅里踱步。吴阿姨有点慌乱,不成家里那只老爷闹钟走慢了?看天光,晨雾还没有散尽呀。

女主人见她呆着,就说:“今天我管孩子,吴阿姨,喂了奶,你先打扫一下客厅和园子,下半天去帮王阿婆做下手,一二十道菜,她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的。”

吴阿姨舒了口气,笑道:“一二十道菜呀?要吃多少天才吃得了?天气又暖起来,碰不碰就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