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主人道:“自然不是我们几个吃,今天冯同志生日,虚35岁,不算大生日,也是逢五,总归要做一做的。到外面饭店里做太扎眼,就在家里做,无非亲朋好友聚聚罢了。”

吴阿姨便接过小公子喂奶,心想:“这么看起来,李同志冯同志还是恩爱的。”

不一会,园墙外有汽车喇叭在叫,是来接男主人上班的,吴阿姨拔长头颈,透过落地玻璃门,看见先生夹着黑皮公文包匆匆从敞廊到花园里,又看见女主人追到廊阶上,对着男主人的后背喊道:“景初,今天下班早点回来,你是寿星呀。”男主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女主人又道:“畹丁我也通知她了!”男主人听了这一句煞住了步子,略略仄回脑袋,看了女主人一眼,又匆匆走了,直走出园门去。

吴阿姨看见女主人低着头,满腹心事的样子,从敞廊向客厅走过来,连忙缩回头颈。心里嘀咕着:“畹丁?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名字,却是个何等人物呢?”

吴阿姨给小公子喂了奶,便着手清洁客厅。冯家的客厅很大,左边是一圈宽大的浅灰底红玫瑰图案的布艺沙发,围拢一张椭圆形花梨木双层茶几,十分的洋气;右边却是一张花梨木明式八仙桌和四把圈椅,圈椅上配着紫红起团花的织锦缎坐垫,又是十二分的古典;沿墙还有几架花梨木博古架,上面零落地放着青瓷花瓶、端砚、玉如意等摆饰。墙角还有一座花梨木架的落地闹钟,每隔一点钟,那碗口大的铜钟便会噹、噹、噹地敲响,钟声贯彻整座守宫。

吴阿姨先用干拖把拖地,直拖得柚木打腊地板精光锃亮可当镜子用,然后掸灰擦尘。女主人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督工,一歇歇对她说,擦轻点,小心碰碎了。一歇歇又说,用点力气擦,你看看积渍还在上面。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擦的,女主人又让吴阿姨去花园里摘些花来。吴阿姨见园子西角两株桃花刚刚绽开,很喜人的样子,便折了两枝进来。女主人却说:“谁让你折桃花啦,这种花太风流了。花坛里有许多,随便哪样都行,配配颜色。”于是吴阿姨又去了,一坛的五彩缤纷,如何配色?便摘了一束蓝白黄三色莲,又掐了两枝粉红的月季配上,看看蛮好看,便捧着回到客厅。女主人扑哧笑道:“样样色都齐了,杂是杂了点,也好,蛮喜气。”便让插在一只土黄色的陶罐里,放在沙发边花梨木的花架上,屋里果然亮丽了许多。

中午,王阿婆替女主人下了碗虾米榨菜肉丝面,又煮了小半锅水泡饭,就一碗榨菜肉丝,一碟酱油黄豆,还有早上吃剩的半块红乳腐,对吴阿姨道:“垫垫饥,晚上有的你吃的。”偏生女主人不想吃面,宁愿吃泡饭汤。那碗面就好了吴阿姨。

王阿婆偷偷看一眼女主人,女主人稀哩呼噜喝着泡饭汤,王阿婆小心翼翼道:“太太,对面恒墅里的常太太,我看还是要请一下的。去年人家先生过生日,都请了我们的,礼尚往来,对吧?”

女主人搛了几粒酱黄豆,慢慢嚼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阿婆便又加了句:“你请了常家,先生会高兴的……”

“我跟你讲过几遍啦?不要先生太太的,你想让我们落个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罪名啊?”女主人突然恨声道。

王阿婆一双筷子刚刚伸到菜碗边,又缩了回去,低低地嘀咕道:“我又不会喊到外面去,这里又没有外人。”

女主人将碗笃地放下,道:“我说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存心跟我难过?对门常衡步已经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现在天天在厂里翻砂车间敲模具。冯同志刚刚躲过这一灾,你还想把他和常家拉在一起,你这不是害他吗?”

王阿婆连忙道:“我又没文化,只认得油盐酱醋茶,世面上的事哪里搞得清啊。太……李同志,不请常家就不请了,你也不要动气,我再给你添半碗泡饭?”

女主人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不吃了。”

收拾了碗筷,吴阿姨又给小公子喂了一趟奶。小公子睡着了,吴阿姨放下他,便去厨房给王阿婆打下手,捡菜洗菜切丁剁酱。王阿婆则大展厨艺,炸、煸、煮、炖、煤气灶、煤球炉一起上阵了。

两人忙到三点靠过,各式小菜的头道工序基本完成,只待客人来齐,团团坐下,用大火一炒便可出盘。炉子上小火咕嘟咕嘟正炖着牛肉浓汤,料理台上,水果布丁一只只座在透明玻璃的圆盏中,只待烤箱烘烤了。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混合的味道。王阿婆拖过一把矮竹椅,一屁股坐下,道:“两只脚骨立直了。吴阿姨,你也歇一会。”吴阿姨到底年轻,并不觉吃力,便捧出一叠叠盘子、蝶子来清洗,先用碱水浸,再用清水过。

门铃响起,像什么人学美声唱歌练声一样,每个音都拖得很长。

吴阿姨心里嘀咕:有这么早到的客人?甩着湿漉漉的手去开门,手滑,用围单包着铜门球才拧开了。

红砖筒瓦的拱形门檐下,站着修竹亭亭的一位少女,穿一身藏青蓝学生裙装,两根长长的麻花辫软软地搭在微微起伏的胸脯上,脚下是白线袜配黑色搭襻线口皮鞋,横挎着鼓囊囊的绿帆布书包,嵌在柚木门框里,好一幅修女肖像。

吴阿姨堆着笑问道:“小同志你是冯家的客人呀?”

这女孩子一对清冷如冰的俊目横了她一下,长辫子往后一甩,壳托壳托,径直往里走。吴阿姨只得跟在她屁股后头追着喊:“喛喛喛,小同志,你姓甚名谁呀?”女孩子头也不回,大声叫道:“王阿婆——”

王阿婆一手举着鑊铲颠了出来,道:“畹丁姑娘,你回来啦?”转头对吴阿姨说:“她不是客人,她是先生太太的大闺女呀?”

吴阿姨张了张嘴,差点叫出“小姐”,想到女主人的吩咐,没有出声。女孩子却一直冷冰冰地瞪着她,王阿婆便道:“畹丁姑娘,你快一个月没回家了吧?她是小弟弟的新奶妈,姓吴,你就叫她吴阿姨好了。”

女孩子眼睛中的冰块稍微融化了一些,客客气气叫了声:“吴阿姨。”

吴阿姨殷勤道:“畹丁姑娘,你累了吧,我给你去倒杯水。”

“不用了,我自己会倒的,谢谢你,吴阿姨。”女孩子欠了欠腰,两根长辫子又滑到胸前。转头向王阿婆,问道:“我爸爸在家吗?”

王阿婆摇摇头道:“先生总归要等到下班时间才好回来的,现在是什么形势呀?请假回来过生日是提也不好提的。”

女孩子点点头,道:“我回房间做作业去了,开饭了再叫我。”便上了楼梯。

王阿婆仰起脑袋,略抬高了声音:“畹丁姑娘,太太在房里,你去打声招呼。太太老早就在牵记你了。”

没有回话,只有壳托壳托的鞋步声。

吴阿姨跟王阿婆又转回厨房,吴阿姨一肚皮的疑惑,忍不住就道:“王阿婆,李同志真是看不出年纪,有这么大的女儿,倒像两姐妹似的。”

王阿婆揭开大沙锅的盖子,用根筷子去戳牛肉块,看看牛肉酥了没有。顺口答道:“太太是去年过的三十大寿嘛。”忽然就住嘴了,抬起眼睛看看吴阿姨,吴阿姨正眼巴巴盯着她等下文呢。王阿婆很夸张地出了一口大气,道:“我讲你给听,你可千万不要去做广播喇叭!”

吴阿姨又是摇头又点点头:“不会的,不会的。”

王阿婆存心卖关子,又往沙锅里添加茴香桂皮,又添了点水,合了锅盖,才道:“畹丁姑娘不是太太十月怀胎生的,是先生过门时带过来的,来的时候已经三、四岁了。”

吴阿姨并不吃惊,前面她已轧出点苗头,但为了答谢王阿婆,她故意铸出惊讶的表情,瞪圆了眼睛,长长地“噢——”了一声。

王阿婆为产生了戏剧效果颇有些得意,话就止不住了:“太太结婚后,长久没怀上,就把这姑娘当宝贝疙瘩似地养着,养到这么大,上初中了,还总是和太太亲不起来。讲讲寄宿学校,一个礼拜总能回来一趟的。她却是推三推四,不是功课忙就是有活动,能不回家最好,即便回来了,往自己房间里一钻,看不见人影的。老古话不会错的,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子的囡!”

吴阿姨没有忍住,问道:“她娘是什么样子的呀?看看畹丁姑娘长得多少周正,她娘恐怕也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王阿婆朝厨房门口张了一眼,压低声道:“样子是不错的,品行不好,出身倒是上等人家,偏生去嫁给从前76号里的汉奸做小老婆!”皱了皱鼻子,表示非常厌恶,忽然凑近吴阿姨,声音更低了,道:“就是对过恒墅常先生的胞姐,常先生也就是为了她才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的!”

吴阿姨肚皮里马上冒出一个疑问,道:“即是汉奸的小老婆,怎她又跟冯先生有了个女儿呢?”

王阿婆楞了楞,有点扫兴道:“我也搞不清爽这当中的戏法。反正你要记牢,太太是绝口不提这桩事体的,弄堂里是有各式各样的讲法,你千万、万千不要去听,不要去传,否则,你就不要在守宫里做了!”

吴阿姨用力点点头,面上是听新闻的好奇惊讶,肚子里实在为畹丁姑娘心痛,难怪这个姑娘眼睛冰冷冰冷的,从小离开了亲生娘呀!由此,她想起了自己丢在乡下的不满周岁的闺女,鼻根酸叽叽,眼眶胀扑扑,连忙背过身子,将自来水笼头开大了,哗哗哗地冲洗盘子碟子。

这天晚上的寿宴开得还算顺当,来的大都是女主人方面的亲戚,弄堂里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有一位老太太,面孔团团圆圆,很慈善的样子,大家叫她倪师太。听讲女主人做姑娘时差点就成了倪师太的弟子,到盈虚庵中削发为尼了。

王阿婆在灶头上一只接一只地炒菜,吴阿姨便一只接一只地端到餐桌上去。大家总会客气地夸赞一下小菜烧得味道如何好,吴阿姨便将夸赞的话转达给王阿婆听,转达时适当地添油加醋,王阿婆就说:“这一桌菜不就十几只盘子吗?从前老先生老太太在时,几只圆台面的菜也就我一个人两只手烧出来嘛。”

桌面上的谈话虽不很热烈,但也从来不冷场,一个提起一个话头,总会有人接着说下去。话头全是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天气冷暖啦,花草枯荣啦,绒线的织法啦,做小菜的秘诀啦,那样地闲适优雅,海阔天空。事实上,每个人在那段时间里都是小心翼翼地处事做人,每说一句话,都要谨慎三思而后选择妥当的语气和词汇。席间有位客人多喝了两嘴酒,一时失口,道:“冯师母,你们家这只水菓布丁味道虽是不错,比起对面恒墅常师母做的粟子蛋糕嘛,稍稍差了一口气……”大家都惊愕地望着他,他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煞住了。恒墅里的常先生新近刚做了右派,盈虚坊哪个不知谁人不晓?餐桌上冷场了好一段时间,方才有人打破僵局,另起话因。却像煤饼将烬时再炖上去一壶水,温吞吞总也烧不开了。

客厅一角,那座梨花木架老式闹钟的铜摆敲过八下,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告辞了。吴阿姨和王阿婆一起收拾残羹剩菜,发觉每只菜盘里都剩下很多菜,有两只大菜是几乎没动过。王阿婆嘀咕道:“怎么胃口都像猫咪一样?小菜做得不好啊?”女主人有点不耐烦道:“谁讲小菜不好啦?你不要瞎猜。现在人人在单位里提心吊胆过日子,哪里还会有好胃口?”

吴阿姨帮王阿婆端整好厨房间,已经九点靠过。她有点乏了,想再给小公子喂一点奶就回去,早上出来时给儿子买了两副大饼油条,不晓得他吃的饱吗?

吴阿姨解下围单,要去抱小公子,走到楼梯口,却听到客厅里人声激烈,像在争论什么,还有呜—呜—的哭泣声。吴阿姨连忙走到客厅门口,那两扇镶彩色玻璃的门虚掩着,她想推进去,想想,又不敢推了。

“李凝眉,我知道她报名去新疆,是合了你心思的,你希望她走得越远越好!倒不如我跟她一起走,也省得玷污了你李家的清白门风!”这是男主人的声音,不高,却很重,重得像裹在云层里的闷雷。

“冯景初,你这样说话啊?你们父女就这样以怨报德的啊?”女主人声音像被蜂蛰了一口似的,又尖又硬,并且一截截地断裂开来,“她自愿报名去新疆,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我好阻止她吗?弄不好给我戴顶资产阶级腐蚀革命青年的帽子,我吃得消吗?我要嫌她,当初就不让她进门了。这十几年,她怎么长成登登样样的大姑娘的呀?你喂过一口食吗?你把过一次尿吗?你,你,你……”

呜呜的哭声愈发地响了起来。阔嚓——是什么瓷器在地上迸裂。

吴阿姨心吊到喉咙口,连忙跑进厨房喊王阿婆:“冯同志,李同志吵架,摔家什了,你快去劝劝吧!”

王阿婆用块方方正正的麻布仔细地擦干碗碟上的水渍,不急不躁地说:“夫妻吵架哪一家没有?外人不好劝的,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只管去喂小毛头,奶喂好了早点回去吧,今天也劳累你了。”

吴阿姨给小公子喂好奶,将沉沉睡去的小公子放进小床,掖好被子。正想如何去跟女主人交待一声?女主人却进来了。吴阿姨不敢看她的脸,垂着眼皮道:“李同志,我好回去了吧?”

“去吧,今日晚了,明日迟一点来不要紧的。”女主人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吴阿姨甚至怀疑方才听到的尖锐的声音是不是女主人的?

至此吴阿姨才刚刚知道了女主人的名字叫李凝眉,这名字跟女主人修淡精致的相貌十分吻合。

这一年,冯家大女儿冯畹丁没有去得成新疆,学校没有批准她的申请,因为她才上初中二年级。几年后,冯畹丁高中毕业,放弃考大学,自愿去了新疆建设兵团,成了那段日子年轻人的标兵,这已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