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老陈

谢迅在监护室刚上两天班,再次被医务处约谈。医务处上回跟他谈的是小江,这次林主任亲自上阵,问的问题只有一个:手术室监护录像显示,老金最开始在手术室里,但手术没开始时就走了。他是为什么走的?

这问题医务处当然也问过老金。老金显得十分问心无愧地一口咬定他当时有其他急事,无法亲自完成这个手术,再加上术前评估风险不大,手术也完全在谢迅可以驾驭的范围之内,本着医疗资源要合理有效分配的原则,他去手术室确认病人情况后,把手术交给了谢迅。

如果事情确实是这样,那么整个操作流程虽然不完美,但问题也不大——毕竟实际操作中,在紧急情况下越级做手术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老林和医务处的作用,就是处理这些合理但未必合规的事,让医院还能顺利运转下去。如今问题的焦点在于老金是不是真有站得住脚的离岗理由。当天下午老金的另一个病人情况危急。据管那个病人的护士说,她在这场手术开始前大概一个小时,把这个情况汇报给病人的主治医生谢迅,而下午病人情况危急时谢迅在做手术,是老金来处理的。

医务处分别询问了老金、谢迅和护士。老金一口咬定自己是听到这个病人的情况后决定让谢迅主刀,自己去处理另外这个病人的紧急情况。这从时间线和逻辑上看是毫无问题的,但——老林专门去跟心外的护士长聊过,护士长说那几天老金有点心不在焉。

“这可就很不像老金会做的事了,你觉得呢?”林主任问张主任。

张主任缓缓点头。

林主任决定还是从谢迅这里着手。

“十六床病人的事,你是什么时候告诉老金的?”林主任问谢迅。“我们进手术室的时候。”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表示知道了。”

“他离开手术室时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急事先走一步,让我代他把手术做了。”“他有说是什么急事吗?”

“没有。”

“你确定老金说了是急事?”

谢迅把原本插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直视老林的眼睛。“林主任,我没法确定金主任说了‘急事’这两个字,那时候我的注意力都在手术上。但我的印象里金主任是这么说的,更何况如果不是急事,金主任临时丢下手术也太不负责了吧。”

“我心想,那可不就是不负责嘛,要不然调查组查老金干吗,为了查完给他送面锦旗吗?!”林主任晚上跟张主任通气的时候,不由得抱怨道,“你们组这个小谢啊,也真挺木讷的,有些话挑明了说就不美了。”

“可不是,”张主任一边想心事,一边应付林主任,“可不是。”

“不过,老张,”林主任又说,“你别怪我多嘴啊,老金好歹也算是个能干的人,又不像老史那样木讷。我是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你,不过你真想让院里把他送去下乡一年吗?这一年谁给你顶上啊,辛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老林,”张主任叹口气,“你我相交十几年了,我是那种因为个人恩怨而不考虑大局的人吗?”

“那不可能,”林主任知道自己失言,赶忙往回找补,“这次上面的压力确实大,你也不容易。”

张主任又叹一口气。“这老金啊,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你看到了现在,他还没来找我们通气,我们不知道情况具体如何,那怎么帮得了他。”

“没错。”林主任附和道,“也不知道老金在较什么劲儿,你看要么我再找他谈一次?我们掌握了情况,才好运筹帷幄嘛。”

张主任表示同意。老林正打算挂电话,又想起来:“你也再跟谢迅聊聊,看他二人说的话对不对得上。”

张主任应了。挂了林主任的电话,他打给了老陈。这些年,他和老陈发展出相当的默契,张主任不好出面的事,老陈代他出面。心脏外科四个主任一起开会议事,有的事如果张主任提,老史或者老金一反对,这事就不好办,即使他非把这事办了,也显得不民主不团结。但老陈提就不一样了,另外两个副主任就算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表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张主任觉得,他下面这三个副手,老史和老金真缺了一个也没什么,要是老陈不在,他可就辛苦多了。《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篇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老人家的智慧,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张主任经常这么对他老婆感慨。

老陈接完张主任的电话,没按张主任的要求找谢迅,倒是给护士长打了个电话。

护士长在科室里的地位,就像传统老年夫妻里的那个妻子。脏活儿累活儿都归她,看起来又无甚地位,是个绝对吃力不讨好的角色。然而凡事没有绝对,中年女人怕丈夫离家出走,到了老年,这情况就掉了个个儿。妻子管着钱,家里里里外外又是她张罗着,小辈有个什么事,还得有求于她。虽无贾母那个排场,要论家庭里的实权,那可是不遑多让。要不怎么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呢?

这护士长就像个婆婆。当然,这么说,是把护士长说老了。护士长今年四十六,儿子才刚上大二。可她十八岁从护校毕业被分到中心医院,在这岗位上已然工作了二十八年。她来的时候,张主任还是主治医生,史主任还在医学院里,谢迅、沙姜鸡他们?按护士长的话说,他们还穿着开裆裤呢!这心外的大小事,没有护士长不知晓的,若是护士长不点头,那可什么也做不了!就拿那些临床试验来说,要能既把工作做了,科里又不因此减少收入使大家喝西北风,那就得套收,用试验的材料,开正常材料的单子,这全得经护士长的手!所以呀,那些精明的医生,比如说老陈,对护士长总是客客气气,有好处第一时间想到护士长——你不知什么时候就得求到她头上去。

张主任没跟老陈说实话这事,搞得老陈十分之不痛快——冲锋陷阵的时候知道用我,可底都不肯透,谁知道这后面有什么猫腻?!他自知水平一般,这个副主任还是按资历排上去的,而且他只比张主任小两岁,等张主任退位了,这个主任也轮不到他头上,肯定要交棒给更年轻的老金或者老史,因此他向来兢兢业业地唯张主任马首是瞻,做好他副手的本份。

可这回老陈觉得自己得长点心眼,老金从前也没少给张主任办事、安排张主任的关系户,这回张主任说下手就下手,老陈觉得有点心寒。这回是老金,下回可能就是自己。再说张主任自己躲在后面,让他各种活动,万一老金没被搞走,还不把自己恨出一个洞!老陈越想越觉得张主任很可能给他挖了个坑,这事要没处理好,被赶走的是老金还是他自己都未可知。

护士长当然知道老陈想问的是什么。当然,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护士长在自己的位子上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过硬的技术和更加过硬的情商。谁当正主任,护士长就站在他那一边,另外的三个副主任,她既不和谁走得特别近,也不疏远谁,一碗水端得平平的,科里的小医生背地里管她叫“伊丽莎白”——就跟英国女王似的,首相来了又走,就她岿然不动。

“陈主任,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护士长听完老陈的来意便道,“谁不知道行政上的事张主任平时最信任你,这种事张主任要是都没告诉你,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老陈早料到护士长会这么回答,他是有备而来的。“我当然不能让你为难,可是啊,张主任让我绕过老金去找谢迅,又不说明白是为啥,我心里没底啊。你们还年轻,我可是过两年就要考虑退休的人,要在这节骨眼上行差踏错,回头连退休了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说完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给护士长时间去思考。感觉差不多了,他又道:“你不好多说,我也不为难你,张主任这事我自己再考虑考虑,唉,领导交下来的任务,不干也得干啊……”他话锋一转,“可是老金前段时间自个儿闹别扭又是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金主任那个人还能为什么,钱呗。”护士长想到那段时间老金给她带来的麻烦,不屑道。

钱?老陈想了想,他忽然觉得他抓住了某个重要的线索,一个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的线索。

“你是说上回有个医疗耗材公司做临床试验,张主任拍板不做套收那事?”他故意道,“就那点钱,老金犯得着为它和张主任过不去吗?不过张主任当时也挺奇怪的,老金那么上蹿下跳地反对,他也没改变决策。”

护士长倒觉得没啥。“主任嘛,决策都做了就不该改,要是金主任这么闹一下就改主意,以后大家还不逮着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闹?”

“确实,确实。”老陈已经获得他想要的信息。两人心照不宣地挂了电话。

关键人物谢迅此时并没有身为盘中棋子的自觉,他甚至想的是另外一个科室的事。下班后,他和顾晓音在食堂里吃了饭,又研究了邓兆真最新的化验报告。

“我妈这两天又纠结上了,”顾晓音边划拉自己盘子里的菜边对谢迅说,“姥爷这几天白细胞又升高了,彭主任问我们要不要给姥爷上点化疗药。”

“我记得你大姨反对化疗,你妈觉得可以试试。”

“当时确实是这样,按说彭主任现在主动提化疗是好事,可彭主任那意思吧,我们听起来,像是说姥爷要是不上化疗,坚持不了多久,可是上了化疗呢,也可能走得更快。所以随便我们家属想怎么样,反正死马活马都是我们的。”顾晓音越说越激动,说到这里,旁边一桌年轻医生的目光几乎已经毫无掩饰地往这边望过来。谢迅假装浑然不觉,仍旧做他的听众,还是顾晓音自己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凝视,转头去看,那几个年轻医生见被发现,连忙低下头去。

顾晓音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自己做得不妥,抱歉地看了谢迅一眼。谢迅倒没有任何怪顾晓音连累自己收获异样眼光的意思。他想的是,彭主任所做的判断和甩给家属的锅,他们这些前线的医生谁不在天天这么做?当一个治疗决策模棱两可时,按道理来说是该医生决策,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可是这一年年下来,医患关系每况愈下,每出一个医闹,医院里各种烦琐的自保手续就又多一重。那些家属要医生救人的时候,仿佛你怎么样都可以,人要是没救回来,救就能变成了错处。在这种问题上,医院很少有自辩的空间,就算在理,也多数是要赔钱的——他们都笑称医务处是“送钱的观音”,病人有理没理,都能从医务处闹出钱来。而且这谁会闹谁不会,从外表和谈吐上完全看不出来,小医生刚入院的时候往往还觉得咱救死扶伤,怎能怕担责任?只消他自己目睹一两个例子,不出一年,就都成了“老菜皮”!

他妈妈当年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当然,那时候他还小,谢保华也从来没说过他被问过类似的问题(就算有,谢保华也不会觉得有问题)。因此谢迅从没站在另一方的立场上想过这件事,他甚至后知后觉地发现,虽说他学医是因为妈妈,选心外也是因为妈妈,但在那之后,妈妈对他的行医生涯的影响逐渐减小,近来甚至趋近于零了。

他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顾晓音的话,倒是顾晓音先打破冷场,她不好意思地说:“唉,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

“我理解,”谢迅诚恳回答道,“虽然彭主任这么做可能有他自己的理由,但从家属角度来看,确实可能会觉得不负责任。”他把邓兆真的化验单拿过去仔细研究了一阵。“姥爷的白细胞确实非常高,估计这是彭主任考虑用更强力药物的原因,但是药物会让白细胞降到一个比正常值低得多的水平,在白细胞恢复正常值之前,防感染就成为重中之重,姥爷这个年龄一旦感染,就很容易出大问题。”

“但如果放着不管呢?”

“白细胞高本身代表炎症,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也可能引起器官衰竭……”

顾晓音如芒在背。难怪邓佩瑶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生病的是姥爷,她倒跟着立竿见影地瘦了,熬出两个熊猫眼来。在这种两难之间本来就够折磨人了,偏她还要帮最亲的人做抉择,决定他的生死……

谢迅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开口道:“其实你应该劝劝你妈妈,她怕自己做错决定,左右了姥爷的生死。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连彭主任也不觉得有非黑即白的答案,何况是你妈妈?若是一个其他的家属,会觉得左右姥爷已经如此高寿,自己差不多尽到责任就得,选哪个都不要紧。只有那真正舍不得他的人才会去计较这两种方案当中的差别,怕自己选错方向增加姥爷的痛苦,或是缩短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因此你妈妈想采取哪种方案都对,即使姥爷自己知道了,也会支持你妈妈放心选的。”

顾晓音再也忍不住,两串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你说得对。”她在泪眼婆娑中对谢迅说,“我们一起去和我妈说吧,这话由你说,我妈能更好受些。”

两人一起往血液科病房走。到了那一层,一个血液科的医生走上来和谢迅说话。谢迅跟他聊了两句,快步赶去邓兆真病房,却见顾晓音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