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老陈

门虚掩着,隔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隔壁床没人,老宋老婆也不在,大约是去做检查。邓佩瑶摘下邓兆真的围脖,正给他擦脸。这围脖还是小真的——一圈塑胶皮,底下有个兜子,专预防吃饭时有撒下来的饭菜,不容易弄脏衣服。前儿蒋近男看邓佩瑶给姥爷喂饭,喂完还得换衣服,回家就找了个大的、能套住姥爷脖子的围脖送来。这是个小蜜蜂造型,黄黑条的,套在姥爷充满褶皱的脖子上,有种难言的喜剧效果。这人到了生命的最后,跟最开始的时候真差不多:得穿尿布,戴围脖,有时吃不下饭,只能吃稀的,还得要人喂。可愿意伺候老人的人天然比愿意伺候孩子的少,若是要自家人亲手伺候,更是难以企及的福分。

邓兆真一边享受着温热的毛巾,一边跟邓佩瑶说她小时候的事:“那年组织上派我去昌平三个月,中间只有一个周末能回家。我一回家呀,就看到你躺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的。我一摸,觉得不好,立刻骑着自行车带你去医院,医生给你做了检查,肺炎!劈头盖脸把我那一通说,又庆幸还好去了医院,不然还不知道怎样哪。后来你妈跟我说,你是因为自个儿跑去什刹海冰上玩儿,都春天了,融冰了,你仗着人小胆大还往上去,结果就掉水里了。我气的呀,差点就想打你。”

邓佩瑶手上没停,继续擦着,嘴上问:“那我妈和我姐呢,她们为啥没带我去医院?”

“你妈那时候工作忙,医学知识也不够丰富,觉得发烧扛两天就过去了。你姐在戏曲学校呀,不在家。”

邓佩瑶收回毛巾,放进温水里又淘洗了一遍,给邓兆真擦二回。“您别忽悠我了,我姐那时还没去寄宿,在家住着哪,她就是出去玩了,没管我。”

邓兆真像是叹了口气。“你姐呀,性格像你妈,在家里坐不住。总有发泄不完的精力,要不她怎么去当武旦呢?武旦要吃多少苦呀!你就像我,愿意在家里待着,坐得住。”

“可您还是偏爱我姐,没因为我像您就偏爱我。”邓佩瑶忽然放低了声音,可还是被门口那俩人给听见了。

“那怎么可能!我和你妈对你们姐妹俩都是一样的……”

“可小时候姐姐总是样样都是新的,好的,我就只能捡她穿旧的衣服,不喜欢了的玩具。该她当知青的时候,您去求了人,1976年组织要派我去安徽的时候,您说咱家已经走过一次歪门邪道了,不能再走第二次……”邓兆真握住邓佩瑶的手。“瑶瑶,你怪爸爸?”

邓佩瑶把那已经涌到眼里的眼泪使劲儿往回憋,低头摇了摇头。“不,爸,我不怪您。我只希望您早日康复,我能花多点时间和您在一起。”

顾晓音不往里走,谢迅也只好陪她在病房门口站着听墙脚。说到这里,邓佩瑶忍住了眼泪,顾晓音却使劲儿捂着嘴不出声,哭着转身跑开了。

顾晓音在前面疾走,谢迅紧跟在后面,中控台的护士看见了,不免交换一个眼神。谢迅懒得理自己现下可能已经岌岌可危的名声,在顾晓音身后两步的地方跟随着。顾晓音终于在一个不显眼的窗边角落站定,仍背对着他。她已经不再抽泣了,但时不时仍吸一下鼻涕,大约是还在哭。

谢迅对女人哭一向无能为力——这样说有点不对,他也见过许多男人的眼泪,那同样令他不知所措。他想到徐曼哭的时候,他总是不确定如果他揽过她的肩或是干脆拥抱她,是有安慰的效果,还是会令情况更糟,毕竟徐曼哭的时候多数是因为生他的气。

顾晓音不是因为生他的气。他们可能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然而谢迅将心比心,觉得顾晓音需要安慰,语言是苍白的,于是他伸手揽住顾晓音的肩。顾晓音僵了一下。不好,谢迅想,自己是不是越界了,应不应该松开手?就在此时,她转过身来抱住谢迅,鼻涕全擦在了他的白大褂上。

当医生的人多少有点洁癖,谢迅心下一沉,立刻有点不自在。然而他努力克服了自己的难受,事已至此,一会儿回办公室换一件吧,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抱紧了顾晓音。

老陈第二天七点刚过就到了科室。“陈主任早,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值班台的护士热情地跟老陈打招呼。

“今天事特多,不早点来不行啊。”说着,老陈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老陈在办公室里忙了半天,到了大家都上班的点,他笑眯眯地把门打开,该干吗干吗。中间得了个空,他去中心医院的干部病房溜达了一圈。本来他要找个医生聊两句,那个医生恰好不在,倒是病区护士长见了他,认识,寒暄了两句。

“张主任的高堂还住着哪?”老陈貌似不经意地问。

“在哪,”护士长指指背后,“十六床。”

“老太太好着哪?”

“好得很!您也知道,咱这里就跟高级疗养院似的,能不好吗?”

老陈点点头。“辛苦,辛苦。”

中心医院数字化改造之后,每个病区护士中控台背面的墙上,都安上了电子屏幕,上面写着每个病床的使用情况:占用与否,病人姓名,病情严重程度分级。老陈把十六床的名字记在心里,回自个儿办公室立刻记到小本本上。午休时间,他跟办公室门口护士站的护士打了个招呼:“早上起早了,我在办公室里打个小盹儿,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好嘞,您好好休息。”小护士爽脆地答道。

老陈关上门,坐回自己桌前,他可没睡觉。他对着自己早上做的笔记和张主任高堂的名字在网上搜了好一会儿,终于给他发现了他要的东西。他又调出电脑上自己早上研究过的内容,看着看着,老陈露出了黄鼠狼看到鸡一样的笑容。

这边老陈心里有了底,一下觉得世界尽在自己掌握中。想起昨晚张主任还催他去找谢迅谈,老陈并不十分走心地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得不辱使命。

“陈主任。”谢迅见老陈走进办公室,直冲他办公桌来,连忙站起身来。

“小谢,你来我办公室一下。”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反正同一办公室的沙姜鸡和另外两个医生都听见了。沙姜鸡在谢迅路过他身边时拉了拉他的衣角,给他使了个眼神,那意思是提醒谢迅小心点,见机行事。

谢迅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刚回来沙姜鸡就转到他桌边,咬着他耳朵问:“怎么样?老陈要你干啥?”

“晚上再说吧,我得先去监护室了。”

“嘿,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沙姜鸡自嘲着回了自己座位。他被这八卦煎熬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沙姜鸡抓着谢迅在食堂一个无人的角落坐定,便着急地问:“怎么样?”

“咱先把饭点上吧。”

“点什么饭啊,快说,不说饭就别吃了。”

谢迅无法,只得老实交代。其实他跟陈主任谈之前和谈之后,对事件原委掌握的情况,实在也差不多。他明白陈主任想要把老金搞掉,这多半还是张主任授意的,至于这几位主任为什么忽然同室操戈,谢迅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更不明白的是陈主任为什么不断来找他——他印象里那天老金确实是说了自己有事走的,至于有没有用“急”这个形容词,他不记得了。但既然老金说有,别说他俩这么多年的师徒关系,就算同样情况换了陈主任,甚至是个陌生人,谢迅也不可能斩钉截铁地说对方没说。这是他做人的一贯原则,从谢保华那里一脉相承的老谢家的不懂变通和不会来事。

“我觉得老金这次真是凶多吉少,”谢迅大概说完,感叹道,“陈主任竟然问我尘埃落定以后想去他的组还是史主任的组。”

“你答了?”沙姜鸡问。

“我当然没有!”谢迅忙道,“我虽然在这些事上不如你,但如今的情况我也能看明白一些。我要是真给陈主任做了这把刀,以后还有谁敢要我。”

“不错不错,”沙姜鸡点头,“跟我混了这么多年有长进。”

“谢迅这小子,还真挺油盐不进的,也不知道他是迂腐,还是装傻。”晚上陈主任跟张主任汇报情况,就没有什么让张主任放心的消息。

“你说这小子怎么就跟了老金呢,”张主任痛心道,“这小子的性格简直就跟老史似的,我敢说老史的儿子都没这么像他!”

“那可不,”陈主任附和道,“老史那个医药代表老婆,简直把他三辈子的话都给抢着说了。”

两人哈哈大笑。张主任毕竟有心事,他先冷静下来。“这不行啊,还得再想辙。”

“老张,”陈主任抓住这个机会问,“不是我说,老金比我们小,正年富力强着,你干吗这次非要跟他过不去呢?要是因为他不服管,这次我看也敲打得差不多了。他都在家里蹲三周等待发落了,院领导的态度也挺明确地支持你,差不多就行了。”

“我看没有!”张主任恨恨道,谁都劝他差不多就行了,医务科、院办,现在还有老陈,可老金在背后搞他的时候是打算“差不多就行了”吗?为了那一点套收的费用,或许更多是嫉妒,这兔崽子竟然写匿名信举报,举报他以权谋私,私自持有护生公司的股权,因此在职务之中给公司行方便,违规在心外科进行护生产品临床试验。老金自以为这招聪明且掩人耳目,没料到这材料没多久就被交到了张主任手上。张主任甚至不用思考就能破案——全心外科明确知道这家公司和他的实际关系的只有两个人,老金和护士长。老金知道是因为项目归他的组操作,护士长知道是因为套收是绕不过护士长的,就像心外的其他任何事也绕不过护士长一样。老金不知道的是,护士长在这当中也有利益,所以她不可能去举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老金。

其实今天中午之后还有陈主任知道,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主任一直信奉不必把全部真相告诉不需要知道真相的人。当你需要指使一个人做事的时候,给他一个符合常识的理由就行,这理由含有多少真相,那要看他需要提供多少真相才能说服这个人。对于老陈,张主任甚至觉得自己给个理由就行——这么多年,老陈在副主任这个位置上,除了做他的副手,没做出任何成绩来,他应该对自己死心塌地。但因为是自己人,张主任还是选择说出部分的真相,对自己人要信任嘛。

他叹了口气,用推心置腹的语气和老陈说:“老金太不识大体!你知道吗?就因为他觉得套收的钱他分得少了,居然去匿名举报!想要搞个玉石俱焚!这不仅仅是针对我,这是要把我们全拉下马!你说,我们要是不把他制服了,心外科还不得彻底乱套?!”

陈主任嘴上说:“还有这内情?!这老金太不像话,一点没有集体意识!”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张主任又拉着他谋划了一会儿,捋顺了手上除了谢迅之外其他可用的牌。陈主任心不在焉,因此也没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于是在张主任心里又巩固了老陈“不堪用,关键时刻脑子发挥不了作用”的论断。

其实这接下来的一整天老陈都在谋算,可惜这谋算的内容不能讲给张主任听,推翻他的错误印象。在去见张主任之前,老陈考虑的是和老金做一样的事——把他早上发现的“宝藏”写匿名举报信发给领导。但现在张主任既然能拿到老金的信,就很可能也会拿到他的。若是这样,他这一石二鸟不但不能成功,石头搬起来反而砸的是自己的脚。老陈反复思索,终于给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这办法不仅殊途同归,甚至有可能效果更好。

他满意地在自家书房里踱步。老陈家是两室一厅,小卧室原来是女儿的,女儿结婚以后,就改成了书房,但女儿的小单人床还留着,以备女儿带孩子回来住个一天两天的。

不知不觉都二十年了。老陈发现墙上贴着的那一堆女儿的奖状照片里有一张二十年前老张和他刚升任心外科正副主任时全科的合影。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既想干一番事业,也想给自己奔一个好生活。谁知这二十年下来老张只把自己当成个跟班的、李莲英那样的货色。现在他手握股票的公司要上市,谁不知道上市是造富的机器,这下老张肯定不只自己财富自由了,连着子孙也能获得余荫。自己呢,连个单独的书房都没有。女儿回来的话得跟孩子挤一张床,女婿还得回自己家。他这一辈子,就给老张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