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和史主任在张主任的办公室里坐定,张主任亲自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出来,要给他们泡茶。
“你们来尝尝这个,前些日子我朋友给的福建红茶,据说是不错的,马上入冬了,龙井、碧螺春那些,就算是今年的也不新鲜了,就红茶还行……”
陈主任走过去拿起茶叶袋子看了一眼。“老张你这可谦虚了,这个茶我虽然没喝过,可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金骏眉,上千一两啊……”
“哟,是吗?”张主任貌似吃惊道,“还能有这么贵的茶?!给我的朋友就说他从福建捎来的,早知道这么贵,我可不敢收着。虽说没有什么利益关系,可君子之交,最好还是清淡如水。”
陈主任道:“老张,你这话说得没错。不过我看呢,有的时候咱也可以略略通融些。据我所知,我们科在创收方面,和院里其他科,或者跟北京其他三甲的心外比,都算少的。我们几个倒是没什么,但年轻人要买房成家,确实压力大得很。”
张主任和史主任都没接话。陈主任等了一阵,见他俩没反应,只得叹口气说:“你俩图个两袖清风,老金呢,只顾他自己。我可听说现在年轻医生流失去私立医院已经成了严重的问题,而且越是优秀的医生越容易流失——公立又苦又没钱,私立捧着钱求他们去。别等到咱们这儿的口子真开了,咱们着急就晚了,有个词叫‘羊群效应’……”
张主任也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当年的想法不一样了……”他抬手示意正要接话的陈主任先别插话,清清喉咙道:“其实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聊聊老金的事。你们大概也听说了,老金这回让谢迅代做iii级手术的事,造成了很大影响,医务处和院办的压力也很大,有很大概率我们保不下老金。”
他停了五秒,像是在给陈主任和史主任时间去琢磨这情况的重要性,接着他补充道:“说实在的,这事我也有责任。我把病人交给老金的时候,没把这病人的背景说透。这位直属领导为人比较低调,不轻易塞关系户,老金平时一向精得很,我以为点到即止就可以了,就没把话说到位。没承想……这回直属领导直接要求调手术监控,可见也是真急了。”
陈主任摇摇头道:“老金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谢迅这小子也倒霉,说是‘飞来横祸’也不为过。”
一直没说话的老史这时说:“我听说手术还是成功的,就是围术期情况不大好。既然是直属领导,那这点起码的知识应该懂,就算老金自己上,可能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张主任又叹口气。“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就是想往这个方向努力,把家属和领导先安抚下来再说。但老史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领导呢,虽然确实是直属领导,但他本身不是业务线上提起来的,咱不能拿医生的标准要求他,作为科室领导,我肯定尽我所能,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陈主任附和道:“老金这老小子,也算是夜路走多遇见鬼了!”
三位主任的碰头会开了半个小时,金骏眉只喝了一浇。该走的时候,老陈说:“老史你先忙,我舍不得这金骏眉,再喝一浇再走。”
张主任嘴上笑着说:“看把你抠的,老陈你这样可没必要,我刚开这一盒,你不嫌弃拿走就是。”可到底没赶人。老史说自己还有手术,先走了,老陈关上门,拿热水壶又给自己和老张兑上一浇水,趁热喝了一口。“好茶,真是好茶。”“老陈啊老陈,你一个医学工作者,喝这么烫的茶,也不怕得食道癌!”
老陈笑了。“老张,你就别‘马列主义手电筒’了,你爱吃泡菜,那可是科里尽人皆知。咱俩啊,最多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两人哈哈大笑,老陈趁机挪步,从沙发上换到老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说说吧,老金这回到底得罪谁了?”老张笑眯眯地就着茶杯吹了两口,抿一口茶。“差不多就是我跟你和老史说的这么一回事。我确实也有敲打敲打老金的意思,那阵子他不知道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交到他手上的病人,没有一个给我好好看的,这回犯事犯到直属领导手上,算他活该!”
“看来你不打算捞他了?”
“那也真不是。老金这个人毛病虽然多,能力还是有的。不过说实在的,这回我捞不捞得上来,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们还是得有两手准备,万一老金被停职,咱得考虑一下他手下那几个主治的安排。对了,有个事我还得麻烦你……”
两人又聊了一阵。半个小时后,老陈手里拿着一盒茶从老张办公室出来,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啐了一口:“老张这个龟孙子,也没跟我说实话!”
谢迅坐了两个星期的冷板凳,跟医务处谈了一次话。医务处谈话前,老金从家里给他打了个电话,倒也没说别的,就语焉不详地让他说话谨慎。“咱爷俩现在可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些年我待你也算不薄,你小子可别在关键时刻把我给坑了。”
谢迅当时觉得不至于。等到医务处在谈话时仔仔细细问他手术当天的情况,话里话外地旁敲侧击,就差没直接问出“老金那天是故意自己不做手术让你上场的吗”,谢迅才琢磨出点其中的意味来。
老金到底是怎么得罪医务处的呢?谢迅百思不得其解。
闲着也是闲着,谢迅最近经常在办公室里看论文。除了整理历史病历,给沙姜鸡打饭,他现在确实也没事,刚好看看这些年他只记得放进收藏夹,却从来没有时间看的论文。沙姜鸡从他身边路过,先感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再感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后来因为谢迅的病人都转给了他,老金又不在,他忙得死去活来,恨乌及乌地把谢迅打了一顿。
这天,陈主任踱进谢迅办公室的时候,他刚好就在看论文。“不错啊,小谢。”老陈拍着他的肩膀道,“沉得住气,抓紧时间学习,是个好材料!”
还好是下午查房的时间,办公室里就他在。谢迅在心里庆幸,他连忙站起身来。“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坐,坐。”陈主任按下谢迅,“我今天刚好没事,去跟老张聊了会儿天,这一来二去啊,就说到这回这档子事。要我说呀,你和老金都挺冤的,尤其是你,简直是无妄之灾。”
在科室里,陈主任很少和谢迅打交道。如果说他和史主任还因为徐曼的原因算得上不打不相识,偶尔说上几句话的话,陈主任和他可是八竿子打不着——陈主任既用不着他,也没有任何笼络他的原因和必要,因此陈主任接下来跟他说的事让谢迅大大吃了一惊。
“你这么年轻,又是老金手下数得出地能干,因为这事坐冷板凳太可惜了。我跟老金合计了一下,想把你暂时先调去监护室,虽然夜班累点,但是不至于让你闲着,家属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来闹的话,监护室他们进不去,对你也是个保护。”
谢迅沉吟了一会儿。陈主任没立刻收获他想要的感恩戴德,心里着实不痛快,他脸一沉道:“当然啦,你要是更喜欢坐坐办公室看论文消磨时间,就当我没说。”
谢迅并不傻。以他现在的情况,能去监护室暂时干一段已经是几乎最好的选项——专业上没有荒废,甚至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平调,没有谪迁的意味。陈主任和他没有私交,这种调任没有张主任点头是不可能的,所以陈主任必然只是代替张主任跑个腿。然而,张主任又为何要卖他这个人情呢?若是老金的功劳,老金不可能不跟自己打招呼,难道是沙姜鸡?谢迅又觉得不像。坏就坏在这个人情给得谢迅还不得不收下——人家并没有开口要求回报,于是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若是非要拒绝,倒显得着实不知好歹。
没什么更好的应对方法,谢迅只得应下:“感谢领导栽培。”
陈主任点点头,走了。谢迅立即给老金和沙姜鸡各发了一条信息。老金没有回,沙姜鸡说:“老谢,看来你这回是在风暴眼里了。”
风暴眼里一般相对平静。谢迅踱到邓兆真病房门口,觉得这一点也没说错。最近邓兆真的病情相对稳定,精神也不错,因此这病房里经常有欢声笑语,倒显得这中心医院不像医院,像个疗养院似的。邓佩瑶和隔壁床的女人熟了,两人时不时聊聊天,有时隔壁床的丈夫听邓兆真和谢保华说话听入了神,也插上两句话。顾晓音有时看书看剧,有时陪着长辈聊天,谢迅每回来,都莫名觉得这儿就跟世外桃源似的,简直让他流连忘返。
“小谢!”今天邓佩瑶看见他就连忙和他打招呼,“彭主任那边今天早上捎话来了,说明天能有病房,让我们准备准备,明天搬过去。多谢你和小沙帮忙!”
谢迅想说还是沙姜鸡出的力多,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可这样既显得矫情,说实在的,谢迅也不愿意自己在顾晓音面前摘自己的面子。他终于只是说:“那可太好了,明天您打算几点搬?我来帮把手。”
“用不着用不着,”邓佩瑶忙摆手,“护士会推轮椅来接姥爷。姥爷也没什么东西,我和晓音加上晓音他爸足够。你那么忙,这种事情就不要麻烦你了。”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谢迅还是来了。“我感觉没多少东西,谁知道收拾收拾有这么多!还好小谢你来帮忙,没耽误你工作吧……”邓佩瑶边把两袋东西交到谢迅手上边说。邓兆真已经被安置在轮椅上,正笑眯眯地跟隔壁床的夫妻道别:“祝你早日康复!”
“您也是!”隔壁床的女人说,“您真好福气,起居有女儿尽心照料,还有小辈忙前忙后,我们可太羡慕啦!”“我瞧你儿子也孝顺着呢,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哪……”
女人忽然被触动了心事,大概是想到刚刚收到的化验结果——情况不够理想,化疗暂时还没能压制住癌细胞的扩散,谁知她还有没有福气在七老八十的时候等着儿子媳妇照顾她呢,谁知她看不看得到儿子上大学……她心里一阵难过,嘴上却说:“儿子哪儿有女儿好啊,只有女儿才会照顾人,您有两个女儿,可是双倍的福气……”“没错!”邓兆真乐呵呵地把手搁在邓佩瑶手上,“我这个小女儿啊,从小就贤惠。小时候她姐一放学就跑出去玩,她放学就回家来帮忙择菜准备晚饭,特别会疼人。可惜她有十几年不在我身边,前些年才回北京,她妈妈先走一步,没享到她的福……”
这番话完全在邓佩瑶意料之外,她一时愣在当场,直到耳边响起隔壁床女人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可不是嘛,我住进来这短短一段日子,也受了大姐不少照顾。您这回转病区,以后就不能常见着了,我还有点难过。”邓佩瑶已回过神来,笑呵呵道:“咱也算是病友了,这病友啊,最好再也见不着!”
所有人都笑起来,连隔壁床女人那平时不苟言笑的丈夫都笑得额头上出了几层褶子。
血液科在老楼里。说是老楼,其实也不过就是十年左右,这些年中心医院的基建没停过,十年的楼在院里已经算是上一代的了。老楼在条件上和全科那些新的病房比,确实看起来要差一些,但胜在病房更加宽敞,双人间和新病房的三人间差不多大,每张病床旁边放一张陪床家属或者护工睡的行军床还绰绰有余。
邓兆真住进去的这个双人间在走廊末尾。顾晓音提着姥爷的东西,跟在姥爷的轮椅后一路走过病区走廊——这里和全科不大一样,全科的病房,白天的时候大家都敞着透气,在血液科,病房的门十有八九关着,顾晓音从房门上的长方形窗户往里看,十个病床有八个用塑料套子罩着,就像蚊帐一样……
“这是什么呀?”顾晓音小声在谢迅耳朵旁边问。
“这些是刚刚化疗完的病人,他们自身几乎没有免疫力,因此要罩上罩子,预防感染。”
“哦哦,”顾晓音了然道,“真不容易,夏天得多热啊。”
邓兆真的室友也住在这种塑料的“蚊帐”里——这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自称“老宋”。邓兆真搬进去的时候,老宋端坐在他的“蚊帐”里,他的老婆坐在旁边支起的行军床上,两人正一起看电视。瞧见邓家这一行人进来,老宋皱了眉头。“这里是血液科,不能来这么多人,交叉感染起来就糟了!”
邓佩瑶忙给老宋赔不是,表示他们这也是难得,以后一定注意。老宋点点头,冷眼旁观了一阵邓家人,等他们把邓兆真扶到床上安顿好了,发问道:“老爷子今年高寿?”
邓兆真答:“八十二啰。”
“这是您的?”
“女儿女婿,外孙女,还有这小谢医生啊,是外孙女的朋友,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