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不可贪嗔

确实。顾晓音恍然大悟,这风味跟小时候她在安徽吃的非常像,要说美中不足,大概就是没加鹌鹑蛋和皮肚。我怎么没早点发现这个好东西,晚上就给爸妈各点一份,他们肯定喜欢。

顾晓音想着,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本来两个年轻的女生凑到一起就容易话多,杨思墨又活泼得很,因此很快和顾晓音热络地聊起来,倒把两个男人撂在了一边。

“你说这砂锅是安徽的?”沙姜鸡忽然发问。

“是呀。窗口的阿姨亲口告诉我的,如假包换。”杨思墨不假思索地答道。

“怎么跟我在南京吃到的砂锅口味一模一样?就是少了皮肚。”

谢迅和顾晓音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读出了“这州官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放火,还不就地法办”的信息。那蒙在鼓里的“百姓”还无知无觉,天真地抢答道:“你傻了吧,南京又称‘徽京’,那可不是白叫的。我有一南京的闺密,有次坐网约车,正赶上她妈给她打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司机问:‘姑娘,你是芜湖的吧?我家对门邻居是芜湖人,说话口音跟你一模一样。’”

沙姜鸡这时回过味来,忙道:“那可不,就跟你似的,我第一次听你说话还以为你是重庆人,谁知道是成都的。”顾晓音知道自己不该插话,可到底没忍住。“芜湖真就在南京边上,距离南京的高淳县比高淳离江宁还近哪……

我们小时候去采石矶春游,经常遇到南京学校的学生。”

“咦,晓音你竟然是芜湖人吗?世界真小啊!”杨思墨立刻好奇地探问。

“我妈是北京人,之前一直在安徽工作,我在芜湖出生的。”顾晓音如实答道。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楚生说过你和老谢是小学同学,我刚还纳闷,难不成老谢是在芜湖上的小学?”

杨思墨有一点和沙姜鸡很配,顾晓音想,两个人都能说。估计永远不会冷场,也不会有心事说不出口的遗憾。前两天邓佩瑶还把她拉到一边,问她现在和谢迅什么情况。“从你辞职天天来医院开始,谢医生来探视也来得勤多了。你俩和好了?”

当着妈妈的面,顾晓音支吾了好久也只说出一句:“不算吧。”她和谢迅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关系里,要说只是好友,两人似乎都不甘心,但要复合成恋人,又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也许双方都害怕再次失败,一心求稳。顾晓音发现她不知何时丧失了刚认识谢迅时的想象力,她现在无论如何想不出一个情境,能让她在那之中一击而中,把谢迅再次拿下。她也不是不想迈出那一步,她就是迈不出去,像一个面对数学考卷最后一题无能为力的差生。

她也不埋怨谢迅没迈出那一步,谢迅可能也跟她一样吧。这是两个差生之间的共情。顾晓音这么想就释然了——算了,再等俩月,圣诞或新年的时候再说。那时候人比较脆弱,既容易说服自己,也容易拿下别人。这是顾晓音得出的结论。

因此她和谢迅吃着饭,该聊啥聊啥。倒是杨思墨,一会儿从自己的砂锅里挑点肉给沙姜鸡,一会儿又从沙姜鸡的砂锅里挖个啥,不亦乐乎。

是恋爱的酸腐味道。

砂锅吃完,杨思墨挽起顾晓音的胳膊说:“我们科室就在全科楼下,咱们一起走。”

她们像两个高中女生一样走在前面。

“我觉得杨思墨真挺好的,适合你。”谢迅忽然道。

“前一句话我同意,后一句话我也同意。”

“那你也稍微上点心哪。”

“我觉得我挺上心啊,”沙姜鸡无奈道,“你不用为她担心,川妹子厉害得很,任你是怎样的大男人,她们最后都会把你改造成耙耳朵。”

多说无益,谢迅决定闭嘴。

但沙姜鸡可不想闭嘴。“今天医务处到底说啥了?”

“没啥,就说他们还在跟病人家属协商。人家手里握着监控录像,责任是没跑的,如果医院不打算丢卒保车的话,先跟家属谈好赔偿,然后再处理我们吧。”

“丢卒保车?!”沙姜鸡惊道,“院里难道在考虑这个选项?!”

“现在看起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谢迅道。

沙姜鸡急了。“你说话别遮遮掩掩的,什么叫‘看起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以为你开记者招待会哪?!”谢迅默然。“我本来也以为院里会尽量把事情压下去,影响越小越好。但现在看事情的走势,我可能太天真了。”

“可他们用你顶包也派不了什么用场啊,你不过顶替老金,这事的主要责任人怎么说都是老金……难道说……”沙姜鸡忽然想到了“卒”的另外一种可能指代,难以置信地望向谢迅。

谢迅默认了。

“老张把老金推出去,不是自断一臂吗?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老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次这事出的,从头到尾透着诡异。谢迅的手术其实没问题,到底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技术是过硬的。后续围术期病人预后不好,吃了不少苦头,这说老实话是个概率问题,病人年纪大了,运气又不太好。可是让任何一个医生来看,都不算是医生的责任。这个老张交到他手上的病人,自个儿看着是个普通人,家属也没啥特别的,一个简单的iii级手术,老实说,让谢迅上已经算是用了牛刀——谢迅这小子虽然没有职称,但是在这一批主治医生里水平还是拔尖的……

“我×!”老金啐了一口,把他的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他自己一开始没把家属的投诉当回事,术后家属不满意的多了,来闹的也不是没有,这些医务处都摆得平。病人家属说看那天手术前后都没看到他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又拿不出证据来。

两天后,医务处林主任给他打电话,老金在电话里急了:“你说什么?医务处准备调手术监控录像?老林,咱平时无冤无仇的,你突然下这死手?医务处的关系户那么多,哪回我不是给你安置得好好的?”

老林也觉着自己挺冤。“老金哪,你这么说就伤感情了,你自个儿想想,但凡要是能有操作的余地,我敢这么得罪您这样手握实权的科室主任吗?平时我们医务处可都把您这样的当菩萨供着的。这回真是特殊情况,病人家属的背景太硬了,我们顶不住。”

老金从鼻子里“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别跟我说这是哪位委员的爸爸,委员加常委一共才二十五个人,数得出来的!”

老林气笑了。“要真是这种,就凭你这人精,还不早发现了,哪儿还轮得到这档子事发生呀。我告诉你——这老爷子的连襟,是咱院直属领导的爹!要说是隔了一层的关系,可偏偏哪,这老爷子的连襟年轻的时候外放多年,直属领导在他大姨家里长大,把这姨夫看得比亲爹还重要……”老林叹口气,“老金,我真不是不想帮你,爱莫能助啊!”

老林挂了电话,给自己泡了杯金骏眉。老金这个人哪,本事是有的,但还是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失去分寸,落了下乘。之前老张也找过他,就说吃个饭。两人找了家宁波菜馆,吃了东海刚开渔捞上来的大黄鱼,酒喝了一瓶,业务上的事一句没提。临走的时候,老张拿出个盒子给他。“人家送了我一盒金骏眉,我喝不惯这个,留着浪费,想来想去只有你是福建人。”

老林喝了一口茶。真是好茶,难怪要一千块一两。金骏眉这个茶,是2000年以后才研制出来的,那时候他都离开福建不晓得多少年了。但这么一来,礼就送得不着痕迹,送得顺理成章。若是已经要求上人办事了,这礼就不一定送得出去。更有那蠢的,一边开口,一边把礼物推过来,那不成了权钱交易了?这种礼物收了是要犯错误的!老张和老林,外人看着也不密切,但老林时不时往心外科塞两个关系户病人,老张照章全收,心外科要是有点啥事(就像上回的杨教授事件),老林也会着重上点心,尽量让它雁过无痕。这人跟人哪,总要互相麻烦,互相帮衬,关系才能拉得近。但老张一直把握着那个度,要是外人都看出他和老林好了,老林再帮他说话做事,难免就要打个折扣。

要谈为人处世,老金和老张之间的差距,那真是比主治和主任的差距还大,老林又抿了一口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茶叶盒子收到抽屉深处。

沙姜鸡回到科室冷静下来,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但这接下来的事就不适合发信息问,于是他二话不说编辑了一条:“晚上聚宝源?这天冷了就想吃涮肉了。”

小江很快回道:“大冷天的,聚宝源排队太熬人了,要不就近随便吃个涮肉吧?”

“排什么队,牛街总店,位子包在我身上。”

小江几乎秒回:“好嘞,跟着鸡哥有肉吃!”

小江给沙姜鸡说的故事和老林讲给老金听的差不多。这个故事条理清晰,符合逻辑,因此小江信了,老金信了,谢迅不知道听过细节没,但谢迅在这个故事线里纯属躺枪,他信不信也不重要。然而沙姜鸡是谁,沙姜鸡立刻问小江:“病人家属怎么知道手术室有监控?”

小江笑:“你傻了吧,这病人的外甥是直属领导,那还不知道手术室里现在都有监控?”

沙姜鸡还是觉得不对。外甥知道有监控是一回事,可就算这外甥把姨夫看成和亲爹一样,也不会在姨夫手术成功以后还专门提起这回事,但凡一件事不合常理,总有其他的原因在——沙姜鸡大学的时候特爱在课堂上看阿加莎·克里斯蒂,因此还没到医院上班时就窥探过许多人性的幽微,医院固然是一个更大的人性显微镜,许多故事和桥段对沙姜鸡来说,也算是deja-vu(似曾相识)。

老金没有想到这一层,也算是灯下黑了,活该他被人坑一把。这把重锤落下来,即使医院要保他,他这个主要责任人也少不了要停手术半年,搞不好还会被派到医务处或者乡下基层医院去反思。他们这些老金手下的主治也基本要跟着倒霉,估计要到老陈或者老史手下去坐半年冷板凳。有他爸和老张的这层关系在,沙姜鸡估计张主任会手下留情送他去老陈那儿,老陈那儿是能轻松些,也许他能早点把手上这篇论文写完……

又或者,沙姜鸡想,这半年山高皇帝远,刚好他可以缓口气,考虑点别的。

注释:

西南地区方言,形容怕老婆的男人。

围绕手术的时期,包括术前、术中和术后三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