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我吗?”“那……是因为我吗?”“那是因为我吗?”早上程秋帆对着镜子把重音来回倒腾,念了好几遍。昨晚发完信息,程秋帆也觉得自己冒失了。他忐忑地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放弃蒋近男还会回复的念头。等她起床再说吧,程秋帆想。
谁成想第二天早上蒋近男还是没回复。她不会生气了吧?程秋帆开始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是假装自己不过开了个玩笑,还是去找蒋近男聊聊?但蒋近男还在离婚当中,这个时间点未免不妥,然而话都出口了,作为一个男人,难道敢做不敢当?程秋帆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对着镜子彩排了他如果面对蒋近男要如何和盘托出,再摸出手机来,蒋近男还是没回。
你大爷的。程秋帆想。但他接下来想到的竟然是蒋近男是家里的老大,据她说就因为她爸是长子,所以一定得生个弟弟,所以她没大爷。
他把自己给气笑了。
蒋近男此时也在心里问候程秋帆的大爷。她可不知道程秋帆有没有这号亲戚,先问候了再说。早上醒来她检查未读信息,拉到最末,又看到程秋帆那条。他在开玩笑吗?就算再熟,这玩笑也过界了吧。蒋近男脑补了一下程秋帆站在她面前问“那是因为我吗”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至少有一定程度的可能,程秋帆没在开玩笑,或者不仅仅是个玩笑。
你大爷的,把我当什么了。蒋近男决定把这条信息当一个玩笑处理,且没有回复的必要。
“老谢,你来得正好!”谢保华一踏进邓兆真的病房,邓兆真就热情招呼上了,“你是工作人员,快来给咨询咨询……”
谢保华费了点劲儿才搞清楚情况——隔壁床的中年女人这回住院,是肺癌复发。一年前刚发现的时候,化疗和手术都挺成功,病灶顺利给切了,没想到术后没到一年,又发现转移灶。好不容易住进医院,做完各项检查,医生来谈化疗方案,病人不乐意,觉得自己头一次化疗受了许多罪,头发也掉光了,现在复发就表示化疗没效果,不想再受那个罪。
中年女人坐在床上哭,她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半天憋出句:“还是得听医生的吧?”被女人抢白道:“我看医生也就是按各流程治病,每次查房几分钟就查完了,谁知道有没有上心。”
“大妹子,你这么想就错了。”谢保华不辱使命地开口道,“中心医院的医生啊,每天查房、手术、门诊什么的都排得满满的,确实没法在查房的时候在每个病人跟前都花好多时间。可我跟你说呀,这是好事,为什么呀,要是你情况不好,或者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他们肯定天天在你跟前待着。我听你口音,也不是北京人,那你为啥上北京来看病呢,不就图北京的医生每天见的病人多,会看病嘛。你要是来了又不相信医生,那你来干吗来了,是吧?”
这一番话说得堪称合情合理,那丈夫忙道:“就是,你看连医生都这么说,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我可不是医生,我就是医院里一工友。”谢保华正想解释,却见谢迅走进病房来,他忙上前拉着谢迅对女人说:“这是我儿子,他可是心外的主治医生,你让他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迅今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来探望邓兆真,也争取能偶遇一下顾晓音。谁承想顾晓音今儿还没来,他却先踏入这清官难断的家务事里去。好在谢保华确实也已经把话说到位了,他作为“真正的医生”盖章就行。女人似是被说服了,可还在小声啜泣。谢迅在心里叹口气。这种转移复发的,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妈!”年轻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同时一个半大小子大步冲进病房来。女人忙抹了把眼泪,露出个看似嗔怪实则欣喜的笑容。“你怎么不好好上学,跑这儿来了?!”
儿子一脸得意。“惊喜不?我学校今天校运会,我跟老师打了招呼,坐高铁来的。高铁才四十分钟,还没北京地铁坐得久呢。”
“你呀,真是胡来!”女人脸上立刻带了一抹忧色,“你还没成年哪,万一路上被人贩子拐走怎么办?!”
“谁拐十几岁的人啊?没成年才好,车票都不用买全票,便宜!”小伙子显得很有数的样子,“妈,你觉得怎么样,几天能回家?”他冲到床头热切地看着女人,女人一时语塞,她丈夫救场道:“你急什么?你妈刚住进来,医生还在做检查呢,检查做完了做治疗,估计也就几个星期吧。这几个星期你好好学习,期末争取考进年级前百分之十,你妈心情好就恢复得快。对吧谢医生?”
谢迅忽然被点到名,似是如梦初醒,愣了一下忙接道:“确实,心情愉快有助于病人康复。”
儿子似有触动,又像是想要找回场子,便道:“我期中考试已经差点就进年级前百分之十了,要不是语文老师判我作文偏题,那妥妥的前百分之十。”
父亲脸上显然有得色,但嘴上却说:“就算年级前百分之十了,还得继续努力,你看谢医生这样能在中心医院当医生的,都得是一流医学院的博士。你要真想以后当能给你妈治病的医生,得年级前十才能稳进好医学院。”儿子没搭腔,也许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说话风格。倒是谢迅心里五味杂陈,曾经,他也是为了当能给他妈治病的医生才一心考医学院。即使是一棵树,现如今怕是也早已亭亭如盖,而他还在蹉跎。如果这回这个坎儿过不去,那是不是一种天意,或是他妈妈给他的暗示,该是时候想想其他选择了?
谢迅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撞上谢保华探究的目光。谢迅小时候跟谢保华相依为命,各种斗志斗勇,练就了一身在谢保华跟前吹牛脸不红心不跳的好本领。这技艺好些年没用过了,到底有点生疏。谢迅稳住自己,没事一样看向谢保华。两人似是心照不宣般各自收回目光,谢保华又回过头去跟邓兆真聊起几十年前东四的那些事来。谢迅意识到,他今天没跟顾晓音打招呼就来,大概算是扑空了。他已经坐了十分钟有余,再长,谢保华说不定就能看出点端倪来。可惜顾晓音今天不知为何,这会儿还没来医院。谢迅悻悻起身,说句“我得回科里去了”,就要跟众人告别。
偏顾晓音就在这时到了。早上她正要出门,程秋帆打电话来问她关于护生上市的事。虽说护生已经不是她客户了,可毕竟是她做了那么久的项目,程秋帆问她也情有可原,再说了,程秋帆是蒋近男的朋友,项目做到现在,也算成了她的朋友,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程秋帆东问西问,电话打了快有一个小时。这北京的交通,一小时有一小时的样。顾晓音晚出门一小时,在路上足足比平时多花了四十分钟。她进得病房,眼看着谢迅正往外走,心下不由得懊恼。谢迅也有同感,奈何辞已经告了,再反悔无疑是在一众长辈面前捧出司马昭之心,不可不可。于是他只好也对顾晓音说:“我科里还有事,先走了。”
顾晓音有些失落,可也只得点头。刚坐下十分钟,沙姜鸡发来一条信息:“顾律师,今天在医院不?我和老谢中午打算去食堂吃砂锅,你来不来?”
一切都刻意得刚刚好,顾晓音笑眯眯地回复:“来。你俩能出来的时候叫我呗?”
顾晓音在食堂占了个四人位,回绝了三拨人的拼台要求后,沙姜鸡带着个姑娘姗姗来迟。看到顾晓音,沙姜鸡满脸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临出门老谢被领导叫去了,他让我们先吃,他赶得及就来,赶不及下回再约你。”顾晓音脸上难掩的失望被沙姜鸡看在眼里,一时不知道是该为谢迅高兴还是可惜,只好把话题岔开来:“介绍一下,这是杨思墨,我女朋友,在儿科icu工作。”
姑娘羞涩一笑。“叫我思墨就行。”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顾晓音连忙和姑娘打招呼。三人坐下还没够十秒,杨思墨站起身来。“我去买砂锅,晓音你吃什么口味的?”
顾晓音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姑娘又羞涩一笑,“你们聊着,我去买就行。”
顾晓音还在犹豫。“三个砂锅你端不了吧?”
“没事,她可以的。”沙姜鸡替女朋友作了答,“人家川妹子妇女能顶大半边天,她手上的力气有时比我都大,我现在面临严重的家暴风险。”
杨思墨白了沙姜鸡一眼,笑道:“就你贫。”
“哎哟哎哟!”沙姜鸡抓住她的手,“妙儿,不,夫人我错了。”
“那麻烦你帮我买一个牛肉砂锅吧。”顾晓音道。“妙儿”这个名字,不知是杨思墨的小名还是他二人之间的爱称。她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谢迅也曾咬着她耳朵叫“小音”,不由得微微脸红。
杨思墨却误会了,以为顾晓音是看他俩秀恩爱尴尬,因此急于逃离现场。“没问题,你也要牛肉的对吧,多加一份牛肉?”她问沙姜鸡。
“没错,辛苦妙儿。”
杨思墨翩然而去,顾晓音不由得八卦心起。“女朋友很漂亮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时候认识,还是什么时候到手了。”沙姜鸡吊儿郎当地回答。
“看来你还费了点劲儿才追到人家。”
“非也非也。”沙姜鸡连连摇头,“像我这样的黄金王老五,显然是她费了点劲儿才把我拿下。经过小师妹,我怎么还能去追女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最后那几个字被沙姜鸡用拖长的音调念出来,倒真有点历经沧桑的意味。顾晓音怕触及他的伤心事,连忙改换话题:“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沙姜鸡瞬间收拾情绪,好像刚才那一点心事的流露只是顾晓音的幻觉。“说到这个,还得感谢你表姐。妙儿是儿科icu的护士,我是去看小真的时候认识她的。”
“原来如此!”顾晓音恍然大悟。小真出生,到现在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然而从那以后,桩桩件件的事接连发生,倒像是过了好些年。
沙姜鸡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顾晓音的心事,这几个月,对老谢和她来说,都挺不容易的。“其实吧……”“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沙姜鸡刚冲动开口,谢迅到了。和一个医生约会,对方迟到简直是理所应当的事,顾晓音甚至没有多想哪怕一点点,倒是沙姜鸡奇道:“这么快?”
谢迅没答他的话,只问:“你们都点了吧?”
沙姜鸡回过神来说:“思墨帮我们点的,大概齐该回来了。”
“那我去点下我的,顺便帮她把你们的拿回来。她一个人哪儿端得了三份砂锅?”
沙姜鸡还是那句:“她可以,她力气且大着呢。”被谢迅白了一眼。“你别瞧着人老实就欺负人家……”
“嗐,她愿意……”
谢迅没再跟沙姜鸡啰唆,自个儿往砂锅窗口去了,顾晓音见状,忙起身前去帮忙。
沙姜鸡也没恼,可沙姜鸡自己才不会去帮这个忙。他掏出手机,给医务处小江发了条信息。对方回得也快,谢迅他们还没回来,回信已经来了。沙姜鸡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顾晓音喝了一口砂锅的汤,有点烫,不过非常鲜美。
“怎么样?不错吧?”杨思墨笑着问,“承包这个窗口的厨师据说是从安徽来的,用当地做法卤牛肉,香肠也是安徽香肠,咸咸的,煮在汤里特别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