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师父明明刚压下去的火,又给翻腾起来,冯天这回不敢吭声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良久,冯天才自内殿穿门而出,飘到李怀信跟前:“起来吧,人已经被我气走了。”
李怀信左右瞥一眼,没看见寒山君出来。
“从侧门走的,实在不想看见你。”冯天道,“他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通,总得找个人撒气。你先回去吧,跪这儿反倒刺激他。”
李怀信来低头认错,倒不是非要取得寒山君的原谅,算下来他跪了大概有四五个时辰,也差不多了,他没打算真把自己跪死在这儿。
膝盖疼得厉害,加上天寒地冻,浑身僵硬,他起身的时候颇有些费劲。
冯天也没办法扶他一把,见他一声不吭,知道他心里难受,道:“你自己回去行吧?”
李怀信抻了抻腿,道:“行。”
李怀信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烛火。屋檐下有两个人相对而立,话语间还夹杂着呜咽声。李怀信走了过去,不禁蹙眉。哭的是小圆子,而贞白正默不作声地盯着对方。
感觉到有人靠近,贞白抬起眼,没出声。
李怀信开口道:“圆子。”
小圆子正在抹泪,闻言,忙转身过来,低垂着头,鼻音浓重地应道:“殿下。”
冯天的死,怕是整个太行已尽人皆知,小圆子向来喜欢跟在冯天屁股后面跑,知晓后难免伤心,李怀信没责难他,只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屋子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小圆子不敢抬头,低声说道,“殿下饿了吧,我去上菜。”
李怀信扫一眼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与贞白对视,不知怎的,沉默中,彼此之间仿佛突然生出芥蒂来。
或许是因为贞白一直都隐瞒他,她身上那块玉佩竟是他二师叔所赠,单论这块玉佩的重要性,她和二师叔的交情有多深,不言而喻;而贞白也是今日才从小圆子口中得知,他那一口一个“殿下”喊的竟是李怀信。这一点,李怀信倒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贞白从来也没有问过。
其实,无论李怀信是什么身份,大端皇子也好,太行弟子也罢,于贞白而言并无区别。所以更计较的人是李怀信,他从寒时殿回来,本该第一时间去紫霄宫见千张机,可他对今日之事耿耿于怀。
“你有我二师叔的玉佩在身,连太行的结界都能打开,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亏他之前还对她说什么,你不跟着我,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闯不上这太行山,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人家关系都攀到他二师叔头上了,那可是承天师命之人。她拿着他二师叔的信物,一出现,钟声鸣,结界开,千鹤相迎,多大的排面儿啊,哪用得着他这个晚辈引见?想到这儿,李怀信一肚子邪火,他生生憋着,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没想到啊,真是让人好生意外。”
贞白站在檐下,身旁是燃起的琉璃灯,她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快,答道:“我也没想到。”
什么叫你也没想到?李怀信觉得这人完全是来给他添堵的,但还是必须问清楚了:“这么重要的玉佩我二师叔都给你了。”李怀信倒不会像千张机那样揣度贞白,认为她居心叵测或巧取豪夺,她不是这种人,所以他相信玉佩真是对方馈赠的。然而这份馈赠的背后,必定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情谊,所以他真正要问的是:“你们什么关系?”
千张机也拐弯抹角地问过同样的问题。贞白从没想过她和杨辟尘之间的关系,无非就是,不知观曾给他提供过一个畅饮的地方。贞白挑了个尚且合理的回答:“算是……朋友吧。”
什么叫,算是,朋友吧?李怀信蹙起眉,觉得这女冠可能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老实,正欲再问,小圆子端着热菜过来了:“殿下,天儿这么冷,你们怎么还在外头,快进屋吧,该用膳了。”
天确实冷,他跪了一下午,感觉整个人都快凝霜了。两人先后进了屋。
屋里的炭火烧得格外旺,想必是因为他回来,特意多加了新炉,炭火全都烧红了,炉子被贴心地安置在饭桌旁。
李怀信和贞白相对而坐,小圆子给他们布菜。李怀信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骨头汤驱寒,而贞白连筷子都没动,端坐着,像是在等人盘问。也是,他们刚才的话还没谈完,就被打断了。
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二师兄,二师兄……”
那声音愈来愈近,听脚步声,人已经入了院门。李怀信眉毛一挑,目光杀向小圆子:“狗呢?”
小圆子握着竹筷,被这记眼刀杀得一抖,慌了:“不是……刚刚……我带白姐姐回来的时候,小黑一直狂吠不止,怎么训都不老实,我担心它吵到白姐姐,所以……我……我就把它拴到后山去了。”
李怀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圆子口中这白姐姐指的是贞白,她身上阴煞气重,难免招来狗吠。
小圆子怕他发脾气,忙往外跑,欲补救:“我这就去把小黑牵回来。”
“不用了。”李怀信叫住他,想站起来,不料膝盖一疼,他“嘶”的一声又坐了回去。
此刻房门被推开,那丫头已经闯进来了,确切地说,是哭着进来的。
李怀信一个头两个大,大家都在为冯天伤心,小圆子眼睛还肿着,这小师妹又跑来哭。
这丫头前两天跟师弟几个下山赶集了,今晚刚回来就听见消息,第一时间去了寒时殿,结果寒山君闭门不见,把她直接关在了外头,所以她一路哭到了李怀信的住处。
李怀信本就烦闷,方才没能站起来,干脆坐着,任由她在跟前掉眼泪。
小师妹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掉:“二师兄……”
她这次不是来纠缠他的,也不是因为冯天的死来跟他问罪的,她就是听到了消息,纯粹来哭的。
太行在收徒时筛选相对严苛,纳进来的弟子大多心性端正,就算私下嚼舌根,也是有一说一,不会歪曲事实,这种品行很难得,当然,也要归功于长辈们教导有方。
这小师妹乃五长老之女,原本李怀信觉得她挺天真率直的,可后来对他动了歪心思,他就觉得这丫头坏了,自己不学好,还想着来干扰他,要不得。所以一直以来,李怀信避她如洪水猛兽,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靠近自己三尺之内。
只是有一点,李怀信特别受不了。他无奈道:“你能别哭一声就叫一声二师兄吗,你又不是在给我哭丧。”
闻言,小师妹哭得更伤心委屈了,她抽噎不停,眼见就要哀号开了,李怀信不胜其烦道:“师妹……”
她立即收住抽噎,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李怀信尽量克制着脾气,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逐客:“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空气瞬间凝固了,小圆子连忙介入:“小师姐,要不您先回去吧,殿下这会儿刚从寒时殿回来,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他刻意说了寒时殿,背着李怀信冲那小师妹使眼色。小师妹当然一听就懂,大家都在传李怀信今日在寒时殿跪了好几个时辰,寒山君面儿都没露,最后他自讨没趣,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现在他肯定很闹心……想到这儿,小师妹也怕再给他添堵,遂半推半就地被小圆子送出了门。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眼旁边一声不吭的贞白。等到了院外,她抹掉眼泪,抽噎着问小圆子:“旁边那个人,就是被二师兄抓回来的邪道?”
小圆子愣了一下:“啊?邪……邪道?”
“我听说,有人窃了二师叔的玉佩,被二师兄抓回太行了,下午还受了掌教盘问的。”
“是这么说的吗?”小圆子也没弄明白,他只听殿下吩咐,把贞白从紫霄宫接回来,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他现在也有点儿蒙。
白姐姐居然是邪道?看着不像啊,若她是殿下抓回来的,怎会接到自己的住处来,还同桌而食?
小圆子心思细,自然往细节上琢磨。而小师妹神经大条,完全没想到这些,因为认定正邪不两立,就信了大家有理有据的猜测跟议论,她叮嘱小圆子好生伺候李怀信,就抽噎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