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白垂眸扫了一眼,心中了然,淡漠地答道:“故人相赠。”
“是何故人?姓甚名谁?又于何时何地相赠?”
“姓杨,名辟尘,十二年前,在禹山不知观。”
李怀信猛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贞白。这块玉佩,居然是他二师叔的。二师叔,那个失踪了十年,一直被他师父和寒山君牵肠挂肚的人,他虽从未见过,但对其鼎鼎大名并不陌生,那是太行道数十年间,唯一一个根骨奇佳,资质远超千张机,承天师命的人。
千张机直视贞白,又问:“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贞白道:“太行道流云天师亲传弟子。”
底细她倒是摸得一清二楚的。他又问:“那你可知,这块玉佩,于整个太行而言,代表着什么?”
贞白答不上来了,一块玉佩而已,能代表什么?
“太行承天师命之人,会择一贴身之物,以其精血炼养,日后承位天师,乃天师的信物。”千张机字字郑重。这块墨玉便是杨辟尘的信物,直接牵涉整个太行山。钟声鸣,结界开,昭示他的归来。
贞白愣住了。
千张机留意到她的反应,话锋一转,语气轻缓,却拿捏着分寸:“所以,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又岂会随意赠人?”
贞白皱眉,她万万没料到,这块玉佩竟是如此贵重之物。她记得当时杨辟尘随手一扔,丢给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话:“哪日你若来太行寻我,这块玉佩算是个通行令吧,你且收着。”
贞白欲拒绝,杨辟尘已转身走远,背对着她,在余晖中挥了挥手,算是道别:“太行会欢迎你的,贞白。”他说,“后会有期。”
赠玉的人如此随意,她便没觉得这是件极其珍贵的东西,只是一直随身携带着。如今到了太行,也果真如他所言,打开了结界,是块通行令。只不过,太行是否欢迎她,却是个未知。
因为千张机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厉:“辟尘下落不明,想必,也跟你有关?”
贞白不着急辩解,道:“我此来太行,其一,便是来寻他的下落。”
李怀信看着她,原来,这就是她来太行的另一个目的。
千张机心思流转:“其二呢?”
贞白道:“其二,则想劳烦寒山君,替我占一卦。”
一旁的寒山君没料到这满身阴煞气的人,带着杨辟尘的玉佩上太行,居然还想找自己占卦。他站在台阶之上,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问:“你想占什么卦?”
总不能一直被众人堵在山门外聊。贞白不卑不亢道:“能否移步殿中说话?”
那一拨人又浩浩荡荡往紫霄宫行去,贞白被拥在其中,离千张机三尺之外。
李怀信则伴在千张机左侧,落后半步,斟酌道:“师父。”
千张机目不斜视道:“你带回来的人?”
“是。”
“从哪里结识的?满身阴邪,就敢往太行带。”
李怀信如实回答:“长平,乱葬岗。”
千张机脚步一顿:“什么?”
寒山君冷哼一声:“胡闹。”方才因杨辟尘的事耽搁,一直没顾得上问,此刻他问道,“冯天呢?你把他拐下山,怎么现在就你自己回来了?”
寒山君冷着脸,心想这小兔崽子估计是想家了,早该回去探探亲的,十年没在爹娘身边尽孝,多待一阵也是应该的。况且,他胆敢跟着李怀信偷跑下山,必定也知道以自己的暴脾气,回来以后非得剥他一层皮,所以现在,说不定躲起来了。
李怀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措手不及,面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口,仿佛突然失了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寒山君瞥他一眼,心想,现在知道怕了?
因为有外人在,寒山君决定暂不追究了,但他绝不可能轻饶了这俩无法无天的兔崽子,于是他冷哼道:“以为躲起来就没事儿了?除非他能躲一辈子,否则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断了再接上,扔床上躺三个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师叔……”
这两个字从李怀信嘴里吐出来,寒山君反应了半天,才惊觉这祖宗竟然是在称呼自己。他一直是斜着眼瞥着李怀信,此刻忍不住正眼看过去,严重怀疑这小子是被鬼上身了:“你叫我什么?”
李怀信立马叫不出口了:“……”
“冯天他……”许是因为太愧疚,李怀信像是吞了把碎瓷片,声音被刮得破碎而沙哑,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瞬是空白的,甚至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仿佛失了聪。然后,他看见寒山君愣在了那里,眼红,颤抖,然后暴怒到猛地拔出身旁弟子的佩剑,向他发难。
李怀信反应不及,盯着那刺向自己的剑,仿佛卷着滔天的愤恨,势如猛虎。
危急关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怕了,第一次这么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如此暴怒悲愤的寒山君。
周围的弟子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寒山君突然对李怀信拔剑相向,不留余地,下的是死手。纵然二人历来不和,也从未到兵刃相见的地步,以往寒山君不管如何气急,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对小辈动手。
千张机身为太行掌教,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当机立断地截下寒山君的剑,呼其本名:“陆知!”
寒山君怒不可遏,瞪着猩红的双眼吼道:“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砍了他不可!”
千张机摁着他的剑,压制道:“你冷静点儿!”
“你要我怎么冷静!”他冲千张机喊道,“小天,没了啊!”话刚喊出口,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当着众多弟子的面,他老脸也不要了。外人在又怎么样?他顾不了了。无奈他拗不过千张机,打不过他。千张机铁了心要袒护这孽障,他奈何不得,他手里的长剑一扔,倏地断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寒山君摇摇晃晃地站稳,感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是痛的,一双眼睛淬了毒般狠狠瞪住李怀信,颤着手指向他:“你……”一张口,气血上涌,堵着心脉,他猛地呕出一口血。他就冯天这么一个入室弟子,养在身边近十年,废是废了点,却是他掏心挖肺的宝贝,如今出去一趟就没了,叫他如何受得了。
众弟子大惊失色道:“寒山君!”
“陆知!”千张机连忙搀住他,往寒时殿扶。
他们师兄弟二人这些年没少因为小辈们吹胡子瞪眼,可吵归吵,彼此却是情深义重的。千张机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师弟一直对冯天视如己出。偏偏李怀信这混账东西把人拐了出去,非但没护周全,还将人折在了外头,现在该如何交代?
千张机满心郁结地守在寒山君榻侧,不禁自省,是不是他平日里太惯着这个徒弟了,才让他犯下这等无法弥补的大错?透过门缝,他看见李怀信笔挺挺地跪在寒时殿外,这混账东西心气儿比天高,如今捅破了天,才知道认错,还有什么意义?
可回头想想,两个小辈偷跑出去,难免会遇到危机,危机当前,也怪不上谁。千张机这次无意袒护徒弟,只是站在长辈的立场,他该说句公道话。然而他身为李怀信的师父,说什么都有偏袒的嫌疑。
手里的五帝钱捏了又捏,是方才李怀信交给他的,千张机搁在榻边,道:“这是冯天的五帝钱,里面……装着他的魂魄。”
寒山君垂眸,发红的双眼久久地凝视着那串五帝钱,语气愤怒而尖刻:“我活生生一个徒弟被他带走,他就给我还回来一缕阴魂?”
寒山君抬眼,尖刺一般扎向千张机:“千张机,这就是你们师徒俩给我的交代?”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说得多轻巧啊,难道冯天就活该去死?”
“那你要如何?”
“我要他以命抵命!”
这不可能,千张机沉默了,他知道寒山君现在正在气头上,痛到极处,说什么都不顶用。
寒山君冷笑一声:“舍不得了?如果今天死在外头的是李怀信呢?千张机,你扪心自问……”
千张机决然道:“如果换作怀信,我绝不会迁怒到冯天头上。”
寒山君看着他,仿佛从不认识面前这个师兄:“迁怒?你说我迁怒?”
“是不是迁怒,你自己很清楚!怀信和冯天打小一块儿长大,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冯天殒命,他不见得比你好受多少。现在怀信就跪在寒时殿外,就他那气性,连我这个师父都从来没跪过……”
寒山君再也捺不住脾气怒吼道:“千张机,你别忘了,这一跪是以我徒弟的性命为代价的!他若是能把冯天还给我,我给他三跪九叩地磕过去。”
人死不能复生,这明显不讲理了,千张机道:“陆知……”
寒山君扭过头,决绝地赶人:“带着那孽障,给我滚出寒时殿。”
千张机僵立片刻,终是无言地离开了。他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殿外的徒弟,心里知道,他与寒山君在屋里的谈话,李怀信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就让他跪着吧,千张机也不想多言了,瞧着李怀信,他内心也异常烦乱,太阳穴突突直跳。
此时突然鹤声高鸣,无数只丹顶鹤盘旋于寒时殿上空。千张机目光一转,与静立远处的贞白对视,眼下还有一件同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他对守在寒时殿外的弟子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那弟子下了台阶,朝贞白走近,目光打量着她,有些犹豫。他看得出此人浑身阴煞气,不似善类,定是长年修习邪道,片刻,他拱手作揖,道:“掌教吩咐,有请……”见对方那不似人又不似鬼的气息,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却又不能因对方像是邪门歪道而不知礼数地冒犯,除了像李怀信这样的异类,太行绝大多数弟子的素养操守都是相当高的。他顿了一下,斟酌道:“有请阁下,移步紫霄宫一叙。”
贞白颔首,扫了一眼李怀信可怜兮兮的背影,便随这名弟子往紫霄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