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钟响鹤鸣

逐渐靠近山门,已有弟子看守在途中,他们很快便感应到贞白身上的阴煞气,纷纷警觉,握紧了剑柄。等二人走近了,那太行弟子愣了愣,脸色瞬间就白了:“二……二师兄……”

俩弟子仿佛见了活阎王,而他身旁那个真正散发阴邪气的贞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那弟子吞吞吐吐道:“你回……回来啦……”

李怀信显然已经习惯了他们这副老鼠见了猫似的畏缩样儿,不紧不慢地“嗯”了声,领着贞白往石阶上走。

俩弟子还有点儿怵,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突然,其中一人醒悟过来:“快点儿,这儿有我守着,你赶紧去通知师兄弟们。”

“哎!”那弟子忙点头,望了眼李怀信的背影,从旁边一条小径抄近路往太行殿上去了。

半炷香的工夫不到,消息迅速传开了,弟子们纷纷奔走相告:“警惕警惕,李老二回来啦。”

“啊?这么快!他才走几天哪?”

“你做梦哪,都走了好几个月了。”

“不是,这货怎么没死在外头,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祸害咱们呗。”

“哎哟,完了,我上个月的符箓没有交。”

“啥?你赶紧现在去补上吧,交给他屋里那个小太监,应该还来得及。”

“我也没交,我一起去。”

“等等,还有我……”

一时间太行山上兵荒马乱,弟子们东奔西窜,跟被土匪袭击似的。

一个捧着茶走过的人被撞倒在地,怒道:“你们跑什么?慌慌张张的,还有没有规矩!”

把人撞倒的弟子赶忙去扶,帮那人把茶盅捡起来,还好没碎,他说:“李老二回来啦。”哪还顾得上规矩!

“什么?!”

“估计快到山门外了,我着急去交上个月的符箓,对不住啊,你重新去沏一壶吧。”说完一溜烟跑了。

“哎……等等,你们禀报掌教了吗?”

那弟子早已跑远,遥遥地回道:“谁还顾得上!”

那人捧着茶盅,正欲转身,忽闻此起彼伏的振翅声,抬起头,愣愣地望向上空……

李怀信确实已经走到山门外了,他边走边跟贞白说:“太行山门外设有两道禁制,别说是歪门邪道,就算外派弟子前来,不经允许,也根本进不去。你暂且在山门外等等,待我向师父讨到通行令,再……”

话说到这儿,忽然,一阵高亢、洪亮的鸣叫声,自远空传来。李怀信和贞白仰头望去,只见成百上千只丹顶鹤振翅高飞,迁徙般,齐齐向山门这边飞来。与此同时,太行山门外的两道禁制凭空开启……

守山门的弟子皆是一愣,无缘无故的,也没有人强行攻破,太行山门前的禁制怎会突然打开?正茫然间,只听吰的一声,太行山的钟声响了起来。

原本还在东奔西跑的弟子们蓦地驻足,皆是一脸不知所以。

晨钟暮鼓,现在是晌午,早就过了敲钟的时辰,怎么突然撞响了铜钟?

弟子们个个云里雾里,左顾右盼:“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吰!

又是一声钟响,恢宏绵长,回荡在山顶上空,传入所有人耳中。

与钟声相接的,是一声声鹤鸣,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太行凌绝顶,山势峥嵘险峻,气势磅礴,太行掌教千张机,墨发银冠,长袍加身,步履沉稳地迈出太行殿,凭栏远眺,一脸沉肃。无数丹顶鹤群飞过苍穹,如乌云蔽日,铺天盖地地从他头顶翱翔而过,几乎将整个太行殿笼罩遮盖,振翅声如疾风骤雨,席卷往同一个方向。

吰!

又是一声钟响,与丹顶鹤的长鸣交相呼应!

所有弟子仰起脖子,盯着那遮天蔽日的鹤群,大吃一惊:“那是寒山君养在东郡山的丹顶鹤吗?”

“是吧?”弟子叹为观止,“往这边飞过来了。”

“难道要迁徙吗?”

“不对。”有弟子警觉道,“钟响鹤鸣,这是异象吧?”

众人瞪大眼,面面相觑:“什么异象?”

“去太行殿,找掌教!”

“我刚才好像看见,掌教从太行殿上下来了。”

吰!

钟声不绝,挟着绵绵余音,雄浑,肃穆,绵延百里。

寒时殿上空,翱翔的群鹤如黑云笼罩,鹤声喧嚣,几近鼎沸。

一位白发苍苍而容颜未老的男子怔怔仰望,手中的竹卷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喃喃道:“铜钟响,结界开,丹顶鹤群起相迎。”

是你吗?也只有你啊!

十年了!十年来杳无音信,他在寒时殿把铜钱都摸得快看不清纹路了,那遍寻不着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心里又酸又胀,胀得像要爆开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撞倒了身侧的香案,身后的弟子猛地接住那即将落地的香炉,对匆忙而去的背影喊道:“寒山君!”

他听不见,也顾不得了,在东、西神道交会处,正好与匆匆赶来的千张机相会。

两相无言的二人,心照不宣地往山门外赶。

混乱的弟子们纷纷开道,站成两列,毕恭毕敬地对二人垂首行礼。

“掌教。”

“寒山君。”

旋即他们跟在二人身后,齐齐往外奔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穿着清一色的太行道道服,白衣无尘,行色匆匆。他们本以为掌教是去接他的爱徒回山,可是寒山君也来了。寒山君跟李怀信向来不对盘,再看这钟响鹤鸣的,怕是有大事发生。众人大气不敢喘,个个换上了掌教与寒山君的凝重神色,倒像是要抵御一场外敌侵袭。

而还有一部分人,在太行待了数十年,知晓太行的往事,目睹此场景,也震惊而匆忙地赶了过来。

众人来到山门前,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

成百上千只丹顶鹤山呼海啸般汹涌而至,盘旋在上空,如彤云密布。它们在李怀信和贞白头顶振翅,喧闹着,仿如欢呼,绕着贞白雀跃飞旋,有三两只甚至落在她身前,讨好般凑近她。

有弟子忍不住低声开口:“那个人是谁?”

寒山君养在东郡山的丹顶鹤都有灵根,能识邪物,啄阴灵,而贞白明明满身阴煞气,却招来东郡山所有丹顶鹤相迎,这太奇怪了。

连李怀信都诧异不已,方才群鹤俯冲而下时,他还以为这些鹤群要攻击贞白,他下意识地想护住她,却不料……他盯着被鹤群环绕的贞白,长冠黑袍,迎风猎猎,她一拂袖,千鹤振翅而起,只是仍盘旋于长空,久久不散。

寒山君盯着她,死死地,目不转睛。

千张机也盯着她,深邃的目光中,风起云涌。

长久的注视与缄默后,千张机抬脚,缓缓落在台阶上,似有千斤之重。他面朝贞白,长睫微颤,目光下移,似打量,最终定格在她悬挂在腰间的墨玉上。

李怀信一看这阵仗,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连师父和寒山君都出动了,心下感觉不妙。

“师父。”他上前一步见礼,有意将贞白挡在了身后,心里盘算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该如何解释。

千张机却对他视若无睹,直直走向贞白。擦身而过的瞬间,李怀信敏锐地注意到,师父神色不对。千张机眼波流转,像是触到情深处,却极力压制着,张了张嘴:“你……”

“贞白。”既然李怀信称他师父,她便知其身份,遂自报姓名,微微颔首道,“见过太行道掌教。”

对方一开口,千张机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他心绪翻涌,根本难以自持。他找了十年,也念了十年,杳无音信的那个人,如今突然有了线索,让他如何平静?他一丁点儿线索都不肯放过,虽然唐突,但不得不问:“敢问,阁下腰间的佩玉,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