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冰消雪融

太行山高水长,流曲深澈,毗连峡谷,一路瀑布湍流,要抵山门登绝顶到太行道紫霄宫,需徒步穿越崇山峻岭,深涧幽谷,加之冬日降雪,山路结冰打滑,更不好走。

李怀信和贞白穿过两山之间的夹缝,像行在被刀斧劈开的豁口间,抬头只能瞧见一线天光。

“你跟紧我。”李怀信叮嘱道,“这里有太行伏阵,不能大意。”

“什么伏阵?”

李怀信指了指上面,贞白仰头望,只见百丈悬崖上有无数支冰锥倒挂,堪比千万支弓箭,一旦触发,必将把人扎成刺猬。

山路本已险峻崎岖,又有重重阵法埋伏,外来者若不事先送拜帖,而想擅闯,怕都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还有一些阵法,”李怀信有些为难地说,“是专门驱煞的,但凡有邪祟入境,会自动启阵。你身上有阴煞气,肯定无法规避,到时候……”

贞白倒觉得无关紧要,道:“破了便是。”

说得轻巧,李怀信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她:“太行道平常弟子布下的阵法,也就能捕两只小鱼小虾,对你倒是不值一提。但数百年间,太行道也是出过几任大能的,还有几代掌教或长老在执掌太行期间,以守山为己任,闲来无事就爱钻研一些抵御外侵的阵法。”

贞白听他娓娓道来,以为他接下来会介绍其中的凶险,顺便传授几个破阵之法,结果这厮话锋突转,居然说:“这些先贤早已作古,布下的法阵于太行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有些法阵里还残留着先贤的元神守护,破掉太可惜,所以,你尽量不要下手太狠,以免损毁。”

否则,他师父千张机可能要心疼得三天三夜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还算轻的,李怀信主要是担心,贞白是自己领进山的,到时候师父怪罪下来,他身为太行道弟子,带个邪祟回来糟蹋自己家,着实过分了点儿。那么多师兄弟眼巴巴地等他犯大忌呢,最好是能让掌教将他逐出师门的大忌,再不然让掌教狠狠罚他一顿,也能解气。奈何多年来,千张机处处护着他,从来不舍得罚,因此,他也是体恤自己师父的,虽然窝里横,但一直尊师重道。

李怀信继续道:“我知道有几个拘灵除祟的法阵,咱们能绕开就尽量绕开,实在避不开的,只能请你下手轻点儿。”经过几次山崩地裂的破阵,他算是见识过贞白的能耐,真怕她没轻没重,把太行山也震垮了,惊动了紫霄宫里的人,到时候非得把她关押起来不可。

因为太行沿途布着大大小小的拘灵除祟的阵法,冯天身为阴灵,也只能老老实实在五帝钱里待着,以免飞来横祸。

期间碰到两三处阵法,乃太行弟子所布,李怀信知道其中关窍,便领着贞白毫发无损地绕过去了。

两人紧赶慢赶大半日,李怀信又饿又乏,突然看见前面有草木颤动,他立即止步,示意贞白别动。他弯下腰,随意捡了颗石子,盯住草丛中一撮隐约可见的棕毛,打过去,精准击中。

李怀信上前,在草丛中拎起那只被砸晕的野鸡,心情甚好。这一路吸了一肚子的冷气,终于能吃口热乎的了,只是……他左右打量着手里的野鸡,无从下手似的,轻轻拔下一根鸡毛,抬头问贞白:“会烤吗?”

贞白独居深山,自给自足,自然是会的。

见她颔首,李怀信喜上眉梢,把野鸡递过去:“烤了吧,注意火候,别烤焦了。”

贞白接过,环视周围林立的奇峰,听见远处有水声,抬脚便往峡谷中走去。

前头有活水深潭,百丈瀑布自绝壁倾泻而下,涛声如雷。贞白行至潭边,杀鸡拔毛。

李怀信站在旁边看,没料到她还真的会。只见她动作娴熟地给野鸡开膛破肚,一样样地把鸡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画面实在太血腥,李怀信看得有点不忍,无奈肚子却诚实地响了一声。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橘子,好像是在温家的法坛上顺的,一直忘了吃。他扒开橘子皮,掰开橘瓣,考虑了一下,最终决定与贞白分享:“给。”

贞白站起身,提着刚杀好的鸡,满手是血,盯着他递来的橘瓣,不方便接,遂身子前倾,就着他的手,用嘴咬住了。

李怀信愣住了:“……”

贞白却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踩着深潭边一块高低不齐的岩石,给野鸡清洗血水。

李怀信心里还没迈过这道坎儿,他不知道贞白怎么想的,反正他单方面觉得他俩真没好到彼此喂食的地步。不,确切地说,他俩压根儿就没好过,所以,他提醒她道:“你注意……”

此刻突生异变,李怀信神色一凛,刚到嘴边的话猛地拐了个弯:“注意深潭,快上来!”

贞白倏地拔地而起,幽碧的潭水如怪兽般,吞噬了她方才踩的那块岩石,瞬息间,潭水开始搅动,在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已经将那只开膛破肚的野鸡卷入其中,吞进了水底。贞白一跃数丈高,垂头向下望,只见水面浮现一个太极八卦阵,由波涛汹涌的水啸形成,那八卦阵越来越大,渐渐笼罩住整个深潭,风卷残云,寒气上逼,吸纳吞噬着所有阴邪之气,也将贞白往漩涡中心卷。

“是诛邪阵!”李怀信脸都白了,平常掌教师叔们谁都没提起,弟子们上下山也根本不会触动此阵法,因为诛邪阵是针对邪祟而设。之前那些阵法都只是小打小闹,给太行弟子练习用或预防几只怨灵罢了,而此处已深入太行腹地,能闯入这里的邪祟自然非等闲之辈,而这些年还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自寻死路,所以自然而然地,大家就把这个诛邪降魔的阵法给忽略了。

贞白的沉木剑当空劈下,在深潭中炸起一片水花。

李怀信朝她喊:“快上岸!”

贞白踏浪而行,然而她足尖踩在水面上,则是踩在浮动着的太极八卦阵中,刚要飞身上岸,八卦阵的方位忽地逆变,又将其死死困在其中。

李怀信也看出门道来了:“这个阵法随风而动,顺水而动,没有规律,且千变万化。”

贞白根本无法脱身,一个浪涛掀过来,她往右躲开,只听李怀信大声道:“别踩!”她根本来不及,一脚陷进了漩涡里,像是有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她的脚踝往下拖,水面本就没有支撑,一时间她打着旋儿被卷了进去。

李怀信在岸上干着急,眼看半截小腿已被卷进去的贞白使尽全力倏地跃起,整个水面仿佛静止了一瞬,他看准时机,喊道:“往左,艮位,斜方有凶门,不能落脚,走右前方……”

机会只在瞬息,水流湍急,眨眼,八卦阵法又乱了。

此间寒气上逼,云雾缥缈,水面上的情形逐渐看不清。贞白按照李怀信的话没走出几步,又被逼得连连后撤,足尖刚点在浪头上,那浪头却如蟠龙翻身,狂暴袭来。贞白腾跃间乱了阵脚,落脚在任何位置都会引发巨涛,水势如万马奔腾,紧追而至。等她回过神来,不觉间已临近瀑布下方,流水自悬崖上直泻而下,落入峡谷中,翻滚腾跃,那些一溅三尺的水花打过来,犹如坚冰利器,有几滴水花击中了她的手背,钝痛之后,水滴迅速覆在她的皮肤上结成白霜。

“原来是冰消雪融。”可把阴灵邪祟凝成冰霜,再消融化水,积在这深潭之中,好在她尚有一口活气,不是灵体。

她决定放手一搏,迎着倾泻而下的瀑布直上。激流砸在她身上的瞬间,她全身倏地凝结成白霜。

李怀信目睹她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脸色陡变,声音嘶哑地大喊道:“贞白!”

瀑布的水流巨响如雷,砸在深潭中,将他的嘶喊声完全覆盖。

李怀信已经来不及多想,只想把这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死都不怕的女冠揪出来。当水花溅在她身上、凝霜结冰的瞬间他便看出来了,这是太行道的“冰消雪融”,是用来腐蚀阴灵的符水。一般的阴灵躲都来不及,这不要命的竟敢冲上去。

李怀信跃到瀑布下方的岩石上,激流以万钧之势直冲而下,卷起千堆雪,打湿了他的衣袍和头发。

雷鸣般的瀑布声震耳欲聋,他顾不了许多,正欲往里跳,却见贞白赫然现身,穿梭于飞瀑之间,转瞬已落在他踩着的这块岩石上。

飞珠落玉,衣衫尽湿,贞白裸露的皮肤以及眉睫、青丝,全都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正与他相望。

李怀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此刻刚落回胸腔,却仍旧狂跳不止:“这是‘冰消雪融’,太行道的灭灵瀑。”

贞白身后,巨型银幕般的瀑布倒悬于天际,她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瞬间便被瀑布的巨响淹没,但李怀信盯着她的口型,那三个字似乎在他耳中异常清晰,他莫名恼火,吼道:“知道还上赶着找死?!”

“我不是灵体。”

“就算你不是灵体,可身上阴气那么重……”李怀信站在瀑布下,被浇成了落汤鸡,却压根儿没任何影响,而贞白却浑身结满冰碴子,明显是伤魂的。这也罢了,让人恼火的是,他在一旁瞎操心,差点就要冲进瀑布了,她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道:“为免损坏此处潭阵,也只能从瀑布下硬闯。”

李怀信蓦地怔住了:“你……”

这话的意思是,她原本可以破掉深潭里的诛邪阵,却并未这么做,反而选择铤而走险,不惜自损神魂,硬闯瀑布。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何况贞白又不蠢。

李怀信觉得不可思议:“既然能破阵你闯瀑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