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白觉得他莫名其妙,蹙眉道:“之前不是你说,太行山有些阵法是先贤布下的,损毁了可惜吗?”
而此处深潭里的诛邪阵,一看就非等闲之辈所设,所以她……
李怀信真的没想到,他随口说的一番话,她会不惜代价地照做。感动吗?当然感动!所以呢?要怎么回应她?他突然觉得有点压力,因为她这份情感委实太重,他没想过承担,也怕辜负她。
或者给她回报些什么?他愤愤地想,自己连身子都给了,还能给什么,早就回报够了,她若还想要,就是贪得无厌了……
李怀信心思千转百回,一番内心博弈之后,对贞白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伤着了没?”
贞白没吭声,明显是伤着了。
李怀信盯着她一头染霜的青丝,想起乱葬岗初见之时,她也是一头华发,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点怜惜:“伤得重不重?”
“无碍。”只是在瀑布里被符水洗了几遍,化过几层霜,就像活活被剐了几层皮,疼是疼,但还能忍。
李怀信知道她向来如此,“无碍”不过是口头禅,明明她身上那股阴煞气都被削弱了。他道:“先离开这里,找地方休息吧。”
夜里,峡谷极冷,李怀信生了火,贞白一直在旁边打坐。
贞白身上的白霜开始消融,从头发丝到下巴颏儿,一路淌下去,沿着脖颈流到衣领里。她浑身湿漉漉,玄衣紧贴着肌肤,完全把身段勾勒了出来。李怀信无意间一瞥,差点窒息,他蓦地站起身,往林子边走。其实并没什么可看的,衣服虽然湿了,却仍然遮蔽严实,只不过他生出了难以启齿的心魔,见不得她那副湿身的模样,上火。
太行山埋伏重重,他怕贞白打坐疗伤时掉以轻心,不敢走得太远。百无聊赖,又饥肠辘辘,他想起了那只葬身寒潭的野鸡,倍感惋惜,索性去到河边,用长剑去插鱼。
待李怀信串着两条鱼回去,贞白浑身都烤干了,依然在原地闭目打坐,她眉心的红痕比平日更加艳丽,怕是调息间又冲撞了体内的封印。
李怀信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捡了根树枝,从鱼嘴里面捅进去,正欲架在火上烤,贞白抬起眼帘,淡淡提醒道:“你没刮鱼鳞。”
“嗯?”
“鱼鳃和鱼肚,都要清除。”
李怀信举着两条鱼,有点为难,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伺候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厨房都没进过,第一次见人杀鸡拔毛还是今天,更何况是亲自杀鱼?他又不好意思劳烦伤者,遂问:“怎么弄?”
贞白注视他,心中疑惑,太行道弟子下山游历,怎会连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都不会?
李怀信伸手摸了摸那鱼,鱼身又滑又黏,再放到鼻下一嗅,腥死个人,他没辙了,直接往火堆上一架:“算了,就这么着吧。”
贞白:“……”
他掏出帕子,一根一根手指地擦着,下意识地问:“你好些了吗?”
贞白忍着体内那股灼烧感,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贞白没明白:“怎样?”
“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阵法,能破就破。”李怀信怕她再为自己做傻事,到时候情债变成命债,他可担不起。他又说:“随便毁,不要紧,关键是保全你自己。”
贞白听懂了,这是关心,她颔首道:“明白了。”
“明日到了太行,你跟着我就行。”李怀信垂眸,将手帕对折叠好,塞进袖中,“我不会让人为难你。”
“多谢。”
李怀信不习惯她这么客气,但有些事必须得提前说明:“你要找寒山君占卦没问题,但绝对不许怀有其他目的,在太行挑起祸端。”
贞白承诺道:“不会。”
她向来一诺千金,李怀信是信的。他又道:“对我师父千张机,还有太行的其他长辈,不可冒犯。”
其他长辈,他自己都做不到不冒犯,却要求别人尊敬,贞白仍是答应下来:“不会。”
无论他说什么,贞白都答应,恍惚给人一种百依百顺的错觉,尤其最近,李怀信从她身上几乎挑不出毛病。
烤鱼的香味散发出来,让人垂涎欲滴。
贞白观察着火候,见对方蠢蠢欲动,道:“没熟。”
李怀信只得缩回手,耐着性子等。他看出贞白脸颊微红,一副隐忍之态,想必是封印作祟,阳火烧阴了:“要不你再调养一下?”
体内的封印委实麻烦,但解开封印更麻烦,贞白闭目入定,只能硬生生地挨过去。
深山老林,孤男寡女,气氛相当诡异。
李怀信的眼睛不由自主瞟过去,收回来,又瞟过去,借着火光,出了神地看着贞白。不得不说,贞白这长相,挺符合他审美的,甚至越看越赏心悦目,像冰川雪莲,像高岭之花……不,他立刻在心底否决,花太娇柔了,易摧易折,配不上她……
李怀信一时入了迷,连鱼在火上烤焦了,也没有发觉。贞白嗅到焦煳味,睁开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怔,却并未慌张,只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脏陡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很不可思议。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感觉,便见贞白瞥了一眼火堆上的鱼,开口道:“煳了。”
“啊?”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股焦煳味猛地钻进他鼻腔。他立刻跳起来,去挽救那两条鱼,可惜为时晚矣,刚才烤的时候没翻面儿,他也不知道要翻面儿,导致那鱼一边焦煳一边没熟。串鱼的树枝被火烤得滚烫,他刚拿起来,又被烫得蓦地撒手,两条鱼直接掉进了灰堆里,飞溅出无数火星,他立刻往后撤,手忙脚乱的样子,看得贞白甚是无奈,原来他是真不会。
李怀信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的残局,气得双手叉腰:“我只是想吃口热的,吃口肉!”怎么就这么难!他太难了!
“我来吧。”贞白看不下去了,站起身往河边走。
李怀信连忙拦住她:“别,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伤着呢……”
“无妨。”
“怎么无……”他拽她胳膊,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温度,他猛地缩手,像是被烫着了,也确实被烫着了,他整个人立在原地,看着她没入夜色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是饿狠了吧?他心烦意乱地想,怎么突然有点儿口渴呢?可惜身边没酒了。
直到贞白拎着两条清理干净的鱼回来,串在火上烤,他还在寻思,要是有酒就好了。
鱼烤熟了,香气扑鼻。李怀信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都不及这一条鱼抓人味蕾,他张口咬下去,烫了舌头烫了嘴。
也可能是这餐吃得太波折,所以才觉得特别香,并不是贞白手艺有多好。李怀信吐掉刺儿,吮着指头琢磨,这幕天席地的,加上冬夜苦寒,肯定睡不好,况且身边还有个……怎么说呢,算是居心不良的女人吧,再想起那件荒唐事儿,谁还睡得着?他决定今夜还是打坐吧。
两个人双双打坐到天亮,谁也没去妨碍谁,早晨用积雪扑灭了火堆,又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