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白骨辞

胡思乱想着,洞口传来脚步声。

“兽?”

“嗷嗷嗷!”兽嘶吼着,巨大的身体晃进山洞,怀里抱着一名穿着漆黑狐裘的俊逸男子。

那男子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娇贵的气息,即便是昏死过去,整个人仍旧俊美得让人心惊。

“你带了什么回来?”素衣闻到了属于陌生人的气息,低落的情绪一下子更甚了。她蜷缩在角落,空洞的眼望着兽发出声音的方向。

“你找到新的伙伴了吗?不理我了吗?”她有些失落地问。

“嗷嗷嗷!”兽发出声音,走过去,用尾巴推着她,将她推到男子的身边,并用尾巴卷着她的手臂,牵引着她碰了碰男子的胸口。

男人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胸口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

“啊!”素衣惊呼一声,连忙缩回手,“是个人!你在哪里找来的一个人?你,不会是要吃了他吧!”素衣惊呼一声,转身挡在那人身前,“兽,你,你答应我,不要吃人,不要好不好?”她有些语无伦次了,她不知道兽为什么不吃了自己,还对自己这么好,可她怕兽会吃了这个人。

兽幽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受伤,低吼了两声,一把抓起旁边的干草塞进她手里:“嗷嗷!”

素衣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瞬间明白,兽不是要吃这人,而是要她救这个人。

觉得自己误会了兽,素衣有些心虚地道:“对不起啊,兽,我误会你了。”

兽低吼了一声,用尾巴推了推她,示意她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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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夜里发了高烧,浑身发抖。

她看不见,不能点火,只能伸手紧紧地抱着男人。

冷风从洞口吹进来,男人已经失去意识,整个人蜷缩成虾子一样往素衣怀里钻。

“吼吼!”洞口传来兽的低吼,庞大的身体几乎挡住了洞口,一双幽绿色的眸子死死地看着拥在一起的男女,两道血泪从眼眶流出。

“吼吼吼!”巨大的野兽发出痛苦的低吼,惊醒了昏睡的素衣。

“兽?”素衣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男人却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吼吼吼!”兽的低吼持续着,一双兽瞳死死地盯着素衣。

“兽!”素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她用力地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可毕竟男女体力相差悬殊。

兽不断地用尾巴拍打地面,直到地面上一片殷红。

素衣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得到,这一夜,兽的情绪格外暴躁。

她想要挣开男人的怀抱,却被他抱得越发紧了。她告诉自己他是受伤了,太冷了,自己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冻死。

次日。

男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抱着一名姑娘,不远处,一大片殷红的血迹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姑娘,对不起,我……”他连忙松开手,红着脸看着被自己抱了一夜的女子。

她生得很美,安静恬淡得仿佛是这山里的精灵。他有些痴痴地看着她,完全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素衣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打在脸上,有些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去:“公子?”

“姑娘,我叫杨曲。”杨曲直直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发现她的眼睛根本没有焦距,甚至没有他的身影,心底的自责更甚。

“姑娘,你的眼睛……”心中无端疼了一下,一股怜惜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姑娘,我会负责的。”

“我是个瞎子。”素衣低声道,许是看不见,所以才少了那么一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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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对那夜的事只字不提,杨曲自然也从未提起,在他看来,这样一个生在深山中又眼盲的女子必定是有故事的,而这故事,她不愿意提及,他便不问。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日洞口都会放着弄好的食物,杨曲从未问过是什么人送的,素衣也不说,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山洞的一角,吃着熟悉的、味道并不好的肉。

她在等,在等自那夜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兽。

她不明白,兽为何突然离开?又为何送这男子进山洞?

“杨曲,外面的雪漂亮吗?”她突然出声,感觉眼前有淡淡的光闪过,一片银白,她不敢确信地伸出手,洞口的雪花飘落在掌心,冰凉一片。这,就是雪的颜色吗?

她欣喜若狂地扭身看杨曲。

是了,这是个英俊的男人,即便是受了伤也无损他的俊美。

她呆呆地望着他,说不上喜爱与否,只是看着,因为这是她此生映入眼帘的第一人。

瞎了这么多年的眼睛竟然奇迹般好了。

杨曲从草垛上爬起来,走过去,目光灼灼地对着她的眼,发现她的瞳孔中竟然有他的倒影,忍不住激动地问:“你可以看见了?”

看见吗?

突然就看见了,素衣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一下子从云端摔落地狱,然而在她适应了地狱的生活,几乎以为此生要和兽相依为命的时候,兽带来了这个男人,上天又赐给了她光明。

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她无法消化。

“吼吼吼!”

这时,洞口外突然传来一阵猛兽的低吼声。

素衣下意识地往后退,杨曲站起来走到她身前,阴鸷的目光看着出现在洞口的怪物。

那确实是一只怪物,一只血淋淋、浑身没有血肉的白骨怪物。

白骨怪物晃动着巨大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朝他们靠近,尖锐的手骨如刀子一样朝着素衣扑过去。

“啊!”

空气中传来棉帛破裂的声音,杨曲用身体挡住了白骨怪物的攻击,胸口被尖锐的指甲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素衣,你快跑。”杨曲猛地一推素衣,“快走。”

“快走,不然我们都会死的,放心,我不会死,我会找你的。”杨曲扭头朝她微微一笑,转身快速地从角落里找到自己身上佩戴的长刀,朝着白骨怪物猛扑过去,“走!”

素衣恋恋不舍地看着杨曲,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跑出山洞。

她跑着,拼命地跑,直到从远处看到山洞在一阵巨大的轰鸣中塌陷。

“不!”她歇斯底里地再次往山洞的方向跑,“杨曲!”

直到跑回山洞前,看到奄奄一息的杨曲仰面躺在雪地里,满身是血,她才终于控制不住眼泪,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头:“你没事,你没事,没事就好。”

杨曲缓缓地睁开眼,看着这可怜的女子,突然间觉得一股悲怆袭上心头,一把捧住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冰凉的双唇碰在一起,擦出异样的火花,他如同离水的鱼,恨不能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热情去吻对面的女子。

唇舌的纠缠,让两个刚刚从生死线里爬出来的人显得格外脆弱,只能紧紧地拥抱住彼此证明对方还活着。

林子中,一双幽绿色的眸子死死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二人,两行血泪顺着森森的白骨眼眶滚落,掐在树干上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树皮里。

疼,太过于疼痛,比生生用刀子剜掉自己的肉还疼。

“怎么了,后悔了吗?”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头银发的少女嘴角勾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山洞前相拥的二人,“怎么,不后悔吗?原本拥着她的是你,不是吗?”

幽绿色眸子的主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二人相互掺扶着离开的背影,血泪涌得更加汹涌了。

“记住,这就是和雪女交易的代价。走吧,我忠实的仆人,陪着我一起在这冰冷的地狱里待着吧!永生永世享受这无尽的冰雪、无尽的寂寞。”少女淡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忍不住轻轻呢喃,“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韶华,你又可曾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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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嫁衣,大红的头纱,摇曳的红烛下,素衣静静地端坐在喜床上。

屋里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杨曲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见到素衣的一瞬间,微眯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流光。

“娘子。”他轻唤一声,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她头顶的红纱,露出一张清淡恬静的小脸。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了,即便是她答应了嫁给他,可他又真的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快乐吗?

他不懂,自己或许真的错了。

她说,曾经有个人,是她一辈子最想见的,可是到最后,那个人却是伤她最深的人。

她说,在她最最凄惨无助甚至绝望的时候,一只兽带给了她光明,她甚至想,就这样一辈子都看不见也好,一辈子都留在山洞里也好,至少有兽陪着。

可是后来兽也不要她了。兽把杨曲带到她身边,然后离开了。

在被白骨怪物袭击的时候,她曾经多么希望兽会来救她,就像她跌落洞口的时候,兽用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给她上药。

可兽终是没有出现,没有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拍打她面前的草屑,弄得她满头满脸后,高兴地用爪子压一压她的头。

“娘子。”杨曲又轻唤了一声,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肩,薄唇吻上她冰凉的唇瓣,“至少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素衣直直地望着他:“我曾经许过人,曾经一心一意地爱过。”

杨曲的心一抽,别过眼:“我不在意。我只知道,我爱上你了,从在山洞里便爱了。所以我娶了你,要照顾你一辈子。”他说着,眼睛却瞥向窗口,因为他知道,那里,有一双泣血的眸子在死死地盯着他,而他不能示弱,他能为素衣做的或许不如那个人,可他愿意用全心全意的爱给素衣一个家。

素衣愣愣地看着他,两行清泪顺着颊边滚落,却不知到底是为谁流的。

杨曲轻叹一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一挥手,熄灭了一旁的红烛。

窗外下起了棉絮样大团大团的雪花,孤零零的身影立在雪地里,那双泣血的眸子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那贴着大红喜字的窗子,直到那摇曳的微弱烛火熄灭,心中仅剩的那一点希冀也破灭了。

心,碎裂成无数块。

“走吧,我的仆人。”少女的声音从幽幽的远山传来。

最后看了眼那喜气洋洋的新房,它终是转身离去。

有些人,明明深爱,却最终有着种种原因不能一起;有些人,明明一生一世纠缠,却要硬生生扯断这情丝。

雪地里,是谁留下一排排脚印,却渐渐地被风雪湮灭……

他想起很久前的那个夜里,他在山上遇到了雪女,她说,只要你付得起代价,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要求,包括让一个瞎子恢复光明。

那个诱惑太大了,只要能让素衣看见东西,即便是要付出永生永世的代价他也是愿意的。

这一生,他或许给不了她荣华富贵,但他想要给她一双能看见世间万物的眼。

那一夜,他亲手将她推进山谷,看着她跌落时最后那绝望的一眼,心疼得宛如被一万把刀在凌迟,可他不能退缩。他已经吃了雪女的精魄,身体发生了变化,很快,他会变成一个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他不能让她看见他那种样子。

在山洞里的日子,是他一生最最幸福的日子,即便是他每日里要从自己身上割掉那些能医治她眼病的肉,一块一块地煮给她吃。

只要她的眼睛能好,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即便是为了让她死心,央求雪女用幻境做了那场假婚礼欺骗她,要她对自己死心。

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他的心比她还疼,疼得已经连呼吸都那么那么疼。可他不能退缩,一步也不能,他照着自己的信念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她的眼睛能好,他真的无所谓的。

可渐渐地,他害怕了,他害怕她有一天睁开眼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所以,他决定放弃。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如何能给她幸福?

他袭击了那个男人,把他带到山洞,然后要素衣救治。

其实这么硬生生地把素衣推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嫉妒得要死,他不敢看,不敢听,却每日里偷偷地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送到洞口。他告诉自己,只要她的眼睛能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当他看见她缩在那个男人怀里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疼。他一遍一遍地用尾巴拍打地面,如同一下下拍打他的心,可他却又什么都不能做,除了站在那里为他们挡一挡风雪,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的结局最后只能是陌路。

“我忠实的仆人,你舍弃你血淋淋的皮肉的时候,是否也舍弃了世间的情爱?”雪女静静地看着对面已经是一副枯骨的长恭。

长恭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幽绿色的眼望着有素衣的方向,在那里,她会生活得很好。

“走吧,这里本不属于你我。”雪女叹息,转身朝那铺满皑皑白雪的山峰而去,右手中,一条雪色的丝线连着长恭的手腕,不,是手骨。

“长恭!”

迈出的步子终是没能落下,长恭缓缓地转过身。素衣着一袭大红的衣站在那皑皑白雪间,满目的泪花,乌黑的长发被风扬起,宛如雪中精灵。

“素衣?”血泪滚出眼眶,“为什么?”

“雪女已经告诉我了,你就是长恭。长恭,我不要眼睛,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你懂不懂?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傻啊?”

此生若是不能有他,即便是有了这双眼,又有何用?

“雪女?”长恭扭头看着雪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素衣,“为什么?为什么?”

雪女笑了,那笑容仿佛能融化这漫山遍野的雪:“不过是和人打了一个赌,赌这世界上是不是会有一个傻子,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一切。”

长恭还来不及质问,便见雪女朝他扬了扬手,满天的风雪朝他席卷过来,巨大的雪浪将他裹成一个雪茧。

“长恭!”

素衣冲过去,却被雪女拦下:“别急,我会还你一个好好的长恭。”

风雪散尽,与漫天皑皑白雪中,长恭身着一身大红喜袍立在她的面前。

那眉,那眼,那眼神中无限的深情。

“长恭,这是你,是你吗?”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脸,素衣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俊秀的男子,“长恭,我终于看见你了。”

长恭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这一眼就是万年。

远处的山间,一袭红衣的男子幽幽地看着远方,身后的雪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裴容倾,你输了。”

男子转身,露出一张绝色的颜,正是那本该在独守空房的杨曲。原来这杨曲,不过是裴容倾这“戏精”假扮的罢了。

裴容倾笑笑,不以为意地看着不远处的长恭和素衣,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若是想成全他们,直接医好她的眼睛不就好了,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还以跟我打赌为借口,就不怕我真的演戏上瘾了?”

雪女笑了:“你若是能动了情,便不是裴容倾了。”

裴容倾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你本就不该是这尘世之人,无须被这情爱所恼。”

雪女笑:“我乐意。”

裴容倾撇了撇嘴,仿佛吃了一只苍蝇:“所以呢,现在你赢了,便跟我回异兽园?”

他实在是搞不懂雪女为何会有这种考验人世间男女情爱的特殊癖好,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完全就是一个女人孤独了太久,对人家小两口羡慕嫉妒恨的变态心理。

雪女耸了耸肩:“玩够了,回去就是。”

裴容倾勾了勾唇,扬起袖摆,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从袖口飞了出来。

册子随风翻动,一道寒光射出,雪女抿唇轻笑,目光幽怨地看了一眼裴容倾后,化身一团雪花,飞进册子之中。

裴容倾收拢册子,目光悠悠地看着素衣离开的方向,不想,身后被人狠狠拍了一把,小九面色苍白地走过来。

“你怎么了?”裴容倾不由得皱眉。

小九撇了撇嘴:“吃坏肚子了。”

裴容倾哼了一声:“吃坏肚子?坏了几个月不见人影?”

小九干巴巴一笑:“明知故问,老娘去找人了。”

裴容倾笑了笑:“是啊,找你那个负心人相公?”

小九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册子:“雪女?”

裴容倾点了点头,小九冷笑:“就是个专门喜欢拆散别人的变态女人,自己几千年前得不到爱情,这会子倒是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的,真正的爱情,用得着她考验?”

裴容倾脸一黑,怎么就觉得小九是在说他呢?

小九打了个哈欠,抬眼看裴容倾,冷笑道:“公子,想什么呢?”

裴容倾苦笑道:“想我是不是也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的。”

小九眨了眨眼:“还真别说,真有那么点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