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大团大团的蔷薇花在高墙下绽放,娄玉银趴在墙上,隔壁院子里的男子背对着她,手中捏着棋子,目光永远那么那么悠远地看着远方,好像有无尽的忧伤无法付之以言。
墨黑如瀑的长发被风撩动,露出白皙的颈子,微微侧身,还可以看到他微敞的衣领里露出的性感锁骨。
“玉银,开饭了吗?”人未动,裴容倾已经知道隔壁的小妇人又在偷看他了。
娄玉银笑得尴尬,朝他缓缓转过来的身子扬扬手里的河鱼:“呵呵,今晚做鱼汤,裴先生要不要喝?”
裴容倾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便缓慢而迟钝地移动身子朝门前走,不多时,娄玉银家的破木门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裴容倾端着一只青瓷梨花纹小碗站在门前,脸上带着暖暖的笑。
娄玉银被迷得昏头转向,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又是何时嫁到梁家的,也不记得自己和丈夫梁文翰之间的种种,婆婆也很少提及梁文翰死之前的事,她只当是梁文翰的死给自己打击太大,一时间失了记忆。她去看过大夫,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时日久了,便也不再强求,只当是人死不能复生,忘掉也好。
后来,她是从以前记录的小本子里找到关于自己和梁文翰的一点一滴的记忆的。
原来她是三年前被梁文翰从海边救起的。那时他还只是个书生,温润如玉,身体也不是很好,可就是那样一副单薄的身躯背着她走过整个海岸线。
他的身体很暖,身上有种阳光的味道,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伏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低头看着夕阳下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爱情有时候发生得很奇妙,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可能就是与梁文翰成亲的那段日子,可惜,太幸福的人总是要遭老天嫉妒。
两年前,梁文翰在赴京赶考的途中得了痢疾死在驿站。
或许是梁文翰的死给她的打击太大,她昏厥过去,再醒来时,记忆已经混沌,好多记忆都变得模糊,就连对他的感情也是如此。
裴容倾是什么时候搬来隔壁的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这个美得有些妖艳的男人性子冷淡,不喜与人交往,上门求拜帖的人却每天络绎不绝。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他是个专门给秀女作画的画师。
“裴先生,你给我也画一幅画吧!”她放下碗筷,双手支着下巴看裴容倾。
裴容倾没抬头,快速地将碗里的白饭扒干净,而后如往日一般端着饭碗转身就走。
“裴先生。”她拉住他的衣角。
裴容倾转头看她,好一会儿,缓缓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中。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每日三餐来她家里蹭饭,吃完饭必定留下一锭银子,端着饭碗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裴先生给我画一幅吧!”她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裴容倾愣愣地看着她,似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儿才道:“画画,要有酬劳。”
他答应了吗?
她兴奋地点点头,屁颠屁颠地跑进里屋捧出一个坛子。
“这些,够吗?”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些是近半年来他给她的银子,她舍不得花,便都存起来。
裴容倾摇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梁文瀚的坟在娄玉银家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每个月初八,她都会去梁文瀚的坟前上香,跟他报平安。
这日空中下起了小雨,她顶着花伞来到梁文瀚坟前,却看见裴容倾修长的身体靠在梁文瀚坟前的一株榕树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快步来到坟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避雨。”裴容倾看了眼梁文瀚的墓碑,“这是你相公的坟吗?”
她点点头,顶着细雨把贡品一一摆上。
裴容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这坟修整得倒是干净,就像刚刚下葬不久一样,连一丝杂草都没有。”说完,手指着不远处的几座坟,上面虽然也有修整的痕迹,却还是有零星杂草。
她木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甚至不记得当时立衣冠冢的情形。
“天气真的不是很好啊。”裴容倾指了指越下越大的雨,她刚想应声,突然空中劈开一道炸雷。
炸雷正好打在梁文瀚坟包上,上面的土层被劈开,一副还没褪色的棺材被劈成两半,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梁文瀚的尸体不见了。
b2/b
梁文瀚的尸体不见了,她不敢跟婆婆说,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披着外衣来到与裴容倾院子相连的那堵墙边,爬上梯子跳到隔壁的院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进裴容倾的院子,院子里到处开满了牡丹花,那牡丹色泽艳丽,红得仿佛会滴出血来。
鬼使神差地来到裴容倾的房前,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传来,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清冷的月光渗透进去,娄玉银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再动。
裴容倾的床头摆放着十几盆牡丹,血红血红的,每朵牡丹都身姿优美,仔细端看,便能惊讶地瞧出一朵朵盛放的牡丹都如一张张仕女的脸,娇媚动人。
人面牡丹?
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来啦!”好像料到她会来一样,裴容倾从床上坐起来,青丝成瀑散落肩头。
她看着他有点手足无措,想走,却发现身子像被什么死死拽住一样,无法移动半分,目光锁着那些人面牡丹,心中仿佛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裴容倾走到床头搬起一盆人面牡丹,将牡丹放在月光下,牡丹微微颤抖了下,一阵阵黄莺出谷般的歌声幽幽传来。
他静静地看着娄玉银:“这花多漂亮!它会像人的容颜一样娇美,一样生老病死,一样能唱世间最美的歌。”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花放回远处,从角落的花架上取出一张画轴,画轴展开,上面是一个女子的丹青,绝美倾城。
她看着丹青上的女子,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听没听说过画仙?”裴容倾道,不等她回答,继续道,“传说有一个生活在世界尽头的妖精,它们天生就有一种能力,能把人的灵魂画入画中,养入牡丹里,花儿的样貌越来越美丽,丑陋的样貌就留在丹青里。世人管这种技能叫‘牡丹葬魂’,而这妖精叫‘画仙’。”
娄玉银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一时间呆愣,不能言语。
裴容倾静静地看着她,伸手撩开她额头垂落的发丝:“可是,凡是被这种妖精做了牡丹葬魂的人,便等同于把灵魂交给了它,在越变越美丽的过程里,生命便与葬魂(葬魂,埋葬丑陋灵魂,即容貌之意)的丹青和养魂(养魂之意,滋养容貌)的牡丹一脉相承,花凋人亡,画毁人毁,与花与画同寿。”
与花与画同寿?她不懂,更觉不可思议,杏眼愣愣地看着他。
“去吧,婆婆要着急了。”裴容倾笑笑,伸手在空中一挥,娄玉银的身体突然一震,刚刚那种束缚感瞬间消失。
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娄玉银跌跌撞撞地逃出这快要令她窒息的屋子。
娄玉银不再趴墙头偷看裴容倾,可是每天都会梦见那一朵朵人面牡丹对着她笑。梦的最后,她发现原来自己也成了那一盆盆人面牡丹中的一株。
“啊!”
猛地翻身坐起,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玉银,你怎么了?”婆婆梁王氏担心地问。
“没,没,做了噩梦。”娄玉银连连摇头,披上外衣爬下床,“婆婆,我……我去茅厕,你先睡。”
“哦,好。”梁王氏应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娄玉银看了梁王氏一眼,轻轻推开门。
隔壁的院子灯光昏黄,她悄悄爬到墙头,裴容倾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面前摆着十几盆人面牡丹。
牡丹在淡淡的月光下轻轻摇曳,偶尔凉风吹过,花蕊轻颤好似美人轻轻吐纳。
裴容倾手中拿着花剪修剪花枝,每剪断一根枝条,断裂的地方就有淡红色的液体流出,好像美人脸上的血泪。
“啊!”娄玉银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梯子上滑下来。
怎么办?
身体落下的一瞬间,娄玉银紧紧闭上眼睛。
“下次小心点。”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感觉自己被一具冰冷的身体稳稳接住,娄玉银猛地睁开眼对上裴容倾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心脏瞬间停摆,几乎忘记了呼吸。
第一次,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着他,那睫毛,好长,那双眼,竟然是深得接近黑的紫。
是的,紫色,紫色的眸子。
裴容倾抱着她没有动,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动着诡异的光,她才猛地想起,刚刚他分明是在隔壁,现在又是如何接住自己的呢?
“你你你……你!”她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不敢置信地指着他的脸,“你你你……”
裴容倾看了下空出的双手,眸子黯然,转身穿过墙壁走到隔壁。
“啊!呜呜呜呜!”她捂着嘴不敢叫出声,整个身体如坠入冰窖一般冰凉冰凉的。
b3/b
次日,裴容倾依旧端着饭碗来到娄玉银家,早早地坐在桌前。
梁王氏眼睛早些年就瞎了,看不到东西,一个人摸索着坐到桌前,把蒸好的馒头放到桌上。
裴容倾拿起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着,目光时不时看着里屋的门。
“裴先生是在找玉银吗?”梁王氏道。
裴容倾没说话,梁王氏便自问自答:“今天早上玉银不舒服,去城里抓药了。”
不舒服?裴容倾剑眉微挑,顿了一下,继续啃手里的馒头。
娄玉银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梁王氏已经在里屋睡午觉了,桌子上放着一锭银子。
她把银子收进怀里,悄悄地搬了梯子来到围墙旁,爬上围墙,裴容倾并不在院子里。
她偷偷翻过墙头跳到裴容倾的院子里,来到裴容倾房前。
屋门上了锁,她用别在腰际的斧头砍掉锁,推开门,里面十几盆的人面牡丹开得好娇艳。
她从腰间取出一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浇灌在人面牡丹上,牡丹轻轻颤抖了几下,然后迅速枯萎。
一盆,两盆,好像是上了瘾,发了疯,她看着人面牡丹一朵朵凋零,不断地把瓷瓶里的液体浇在牡丹上。
娄玉银回到家里把门紧紧地锁着。
“玉银,你怎么了?”梁王氏问。
“没、没事,婆婆,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要怕,玉银、玉银会保护你的。”她一把抱住婆婆的身子,单薄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裴容倾端着饭碗走进院子里。
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
“咚咚!”门被敲响。
“玉银,开饭了吗?”裴容倾捧着饭碗站在门外,右手轻轻一点,门上的铁锁哗啦啦应声而落。
裴容倾进来了。
她安置好梁王氏便一个人冲出去,拦在裴容倾身前。
裴容倾如往日一样把碗放在桌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脸上含着笑:“开饭了。”
她站在原地不动,发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人,妖,还是鬼?”
“房里的牡丹,都死了啊。”裴容倾轻叹一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去。
晚饭时,裴容倾没再来,第二日,娄玉银爬过墙头,裴容倾不在院子里,她连忙冲到花房,推开门,里面枯萎的十几盆人面牡丹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角落里摆着一盆白色的牡丹,牡丹没有花蕊,就像一个美人,什么地方都好,唯独没有五官。
她吓得退了两步,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盆牡丹搬回家中。
又过了一日,城中传来消息,前天夜里,城东、城西,十几名少女无端端死去,死状如破败枯萎的花儿,一夜间便成了一具具枯尸。
娄玉银坐立难安,看着搬回来的白色牡丹一点点变红,仔细看,似乎开始长出花蕊,初具人面的轮廓。
“啊!”
她一把丢了水壶,跌坐在地,那花的轮廓,分明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忽又想起那天夜里被她毁掉的花,连忙爬起来往城里赶。
刘员外家里正在吊丧,娄玉银在门外踌躇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已经暗下,才下定决心敲了敲门。
应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少年,便从少年口中得知,刘员外的女儿上个月去什么地方求了一幅画像,自得了那画像之后,刘家小姐便成日对着画像看好久,不多日,小姐的容貌似乎越来越美,皮肤细白如玉。
“请问,你家小姐,是不是,是不是秀女?”娄玉银最后问道。
少年点点头:“是呀,小姐可是秀女呢。唉,这死掉的女人里有七个是秀女,唯一没死的秀女大概就是独孤府的小姐了。”
b4/b
娄玉银离开刘府,回到家时梁王氏已经做好饭。
“婆婆,我回来了。裴容倾来过?”娄玉银抓着梁王氏的肩,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放置的一锭银子和一幅画轴。
梁王氏拉着她的手,笑道:“裴公子刚刚来过了,说是给你画的画像画好了,特意送来了。”
“画像!”娄玉银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画轴,颤抖着手将画轴缓缓打开,一股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画轴上画了一名身着华丽霓裳羽衣的女子,女子身姿曼妙,却没有面孔,空荡荡的脸上没有五官。
“啊!”娄玉银如扔掉烫手山芋般扔了画。
画轴轻飘飘落地,着霓裳羽衣的无面女子正对着她,恍惚中,她好像看到那画中女子空白的脸上一点点浮出五官。
“不!”她冲过去捡起画轴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