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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旧没有停息的势头,迎着风雪,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儿在山林间穿梭。
“素衣,到了。”
长恭的声音在素衣头顶响起,她停下脚步,感觉自己好似站在一处山洞的门口,一股腥臊之味扑面而来,夹带着一股血气。
“长恭,这是什么地方?”虽然瞎掉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可是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气息还是让她觉得惴惴不安,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
长恭面带痛楚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吻了吻她发抖的唇:“没事的,素衣。”然后狠心地扯开她的手,悄悄向后退了两步。
“长恭!”素衣连忙惊呼,下意识地要去拉长恭的手,却觉得背后被人猛地一推,身子突然向前,跌入山洞之中。
山洞是倾斜向下的,素衣的头磕到地面凸起的棱角,一阵刺痛袭来,人已经昏迷不醒。
“素衣,以后,我便是你的眼。”
“素衣,从此以后,长恭会一心待你,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长恭都不会离你而去。”
“素衣,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看见时,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是我。”
“素衣,你摸着我的脸,想象着我的样子。”
“素衣,我们生个孩子吧,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素衣……”
长恭低沉的嗓音仿佛还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呢喃细语,可她已经再也无法想象他的样子。
她从混沌中醒来,像离巢的雏鸟一样瑟缩着蜷缩在一隅,鼻端是浓郁的血腥味。她不敢动,不想动,也不能动,她想她的长恭回来带走她。
“长恭,你会回来带我走的,对吗?”她一遍一遍地呢喃,好像只有这样说,她才有足够的勇气活着。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他的温柔,她不愿去想,有一天,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然后抛弃她。
“吼吼!”
山洞的深处传来野兽的嘶吼声,那腥臭味越来越重了。
她下意识地蜷缩着身子,伸手在四周划拉了一圈,抓住一截枯枝死死地护在胸前。
野兽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再恐怖、再不幸的事她都经历了,她还会怕什么呢?
她苦笑着对着洞口的方向,感觉空气中涌动的那股浓重的腥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她为他披上嫁衣,不顾家人的反对与他离开肖家。
她还记得那个冬季,在铺满皑皑白雪的雪山上,他攀附在陡峭的石壁上,只为老大夫的一句戏言:要想救治她的眼,须得千年人参。
那一次,他从山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整整修养三个月才恢复,然而能下地的第一天,他又去寻那千年人参。
她能感觉得到他对她的爱,可她不明白,曾经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的人,为何突然间要将她置于死地?
“嗷嗷!”
猛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浑身的毛孔都在瞬间张开了。
“别过来。”她用力挥动手里的枯枝,枯枝打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那东西发出“呜”的一声闷哼,紧接着,一只炽热的毛掌贴在她的脸颊上,满是血腥和黏稠的感觉。
枯枝的另一端被拽住,她被一股大力拽着,身子直直地向前扑去。
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托住了她的脸,尖锐的指尖划破了她的脖子,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放开我,走开。”
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巨大而笨重的身子晃了晃,低头看了眼她脖子上的血,有些笨重地抓起她掉在地上的绣帕,粗鲁地按了上去。
素衣疼得一龇牙,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原来这兽竟然在给她包扎伤口?
她哑然无语,突然有些认命地想,就这样吧,横尸荒野也好,被猛兽吃了也好,就这样吧!
大概人放下生死的时候,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哪怕面对的是一头凶猛异常的野兽。
素衣安静地站在那儿,面容对着前方,感觉有一道视线在打量着她,忍不住哭笑出声:“我可能不太好吃。”
野兽似乎能听懂她说什么,晃了晃脑袋,用鼻子喷出一股热气,突然伸出巨大的爪子,抓住她的衣领,将她如同抓小鸡似的拎进洞里,重重地往角落里堆积的草垛上一扔。
素衣乖乖地坐在草垛上,等了一会儿也没动静,便挪了挪身子。
“吼吼吼!”
“好吧,我以为你走了。”她自嘲苦笑,缩了缩身子,朝着刚刚野兽发出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一股淡淡的焦煳味传了过来,“你是打算红烧我?”
野兽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屑地哼了两声,继续在角落里的火堆里扒拉几下,用尖锐的爪子钩出一块黑漆漆的肉,扬起爪子甩到她怀里。
素衣微微一愣,感觉手里拿着的东西应该是肉。
“给我吃的?”
野兽自然不会回答,她笑了笑,把肉凑到嘴边,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肉质并不好,甚至硬得硌牙,可她还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嗷嗷!”兽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晃了晃巨大的身体,身后的大尾巴高兴地高高扬起。
素衣心中一暖,野兽尚且如此,为何人心会那般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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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素衣坐在一点也不舒坦的草垛上,恍恍惚惚中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的长恭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一心一意地爱着她,哪怕她不过是个瞎子。
她和长恭的故事一点也不复杂。长恭是肖家的长工,她是个不受重视又瞎眼的庶出小姐,然后,两个人相爱了,长恭带着她私奔了。
“说到底,他连一场婚礼也没有给我。你知道什么是婚礼吗?就是要拜堂的,要喝交杯酒。”她缩着身子,一边说,一边笑。
睡梦中的兽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大脑袋,身后的大尾巴卷起来又伸展开,不悦地拍了拍草垛,扬起的草屑刮过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痒。
“你生气了?”素衣疑惑地对着野兽的方向说道。
温热的气息从背后传来,原来这家伙在她背后。
她好笑地想转身,兽的大爪子重重地压在她头上,把她快要掉出草垛的身子往里推了推,然后一转身,晃着笨重的身体朝洞外走。
“兽?”素衣听不见兽浓重的喘息声,突然有些害怕,“兽?”叫了好久没有回应,就在她以为连兽也抛下她的时候,洞门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兽,你回来了吗?”
“呜呜!”兽回应了两声,然后把身后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
“你带回来了什么?”素衣狐疑地问。
兽没有出声,乒乒乓乓忙活了一阵,才走过去一把将她从草垛上抱起来,塞了一样东西在她手里。
“酒杯?”里面还飘着酒香。
“呜呜!”兽拍了拍她的头,然后径自拿了另一个杯子,抬起她执杯的手,粗长的手臂穿过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推着她的手,把酒杯凑到嘴边,“呜呜呜!”
素衣一愣:“你去弄了酒?”
“呜呜!”
素衣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只兽,觉得心口一暖,忍不住笑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兽不语,尾巴拍了拍她面前的草垛,催促她快点喝酒。
素衣无奈,只好喝了杯里的酒。
见她喝完,兽高兴地拍了拍她的头,一转身,庞大的身子重新蜷缩在角落里,半晌,重重的鼾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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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能够感觉到阳光打在脸上,暖融融的,虽然是深冬,但经过山里的雪的折射,阳光却显得格外暖融融。
身后失去取暖的热源,让她恍惚中还以为自己身在那个昏暗的小屋中,夜以继日地等着长恭回来。
可长恭再不会回来了。
兽回来时,见素衣已经醒来,它把手中干枯的草根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朝素衣走过去,修长的指甲钩着草垛上的狐裘裹在她单薄的身上,吐掉口中嚼碎的草根敷在她额头上。
素衣觉得额头上冰冰凉凉的:“这是药吗?”
兽发出声音,算是回应,身后的大尾巴习惯性在她面前的草垛上拍了拍,飞扬的草屑落了她满头。
素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发现这家伙似乎特别喜欢看着她满头草屑的样子。
兽对她的尴尬表现得极其不以为意,伸出爪子按了按她的头顶,把本来还算整齐的发鬓揉乱,然后转身跑到角落里,一阵捣鼓。
素衣只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不多时,食物的香气在洞中弥漫。
“兽,你是在做饭吗?”
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黑暗中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兽永远不会有明确的回应,却奇迹般带给她一丝安全感。
兽用锋利的爪子把肉割碎,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送入素衣口中,然后用荷叶盛了些甜甜的、带着一丝腥味的液体给素衣喝。
“你给我吃的什么?”尽管得不到答案,素衣还是例行公事一样问道,仿佛这样跟兽说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嗷嗷!”兽低吼着,似乎很是愉悦。
素衣也不再追问,只是面对着山洞,感觉冷风从洞口吹进来,打在脸上,有些发疼。
兽用巨大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回洞里。
“兽。”素衣一把拉住兽的爪子,入手还是那种黏稠的感觉,说不出地诡异,“你受伤了吗?”
兽连忙抽回自己的爪子,在草垛上擦了擦,大尾巴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脑门。
素衣无奈地晃了晃头,担忧地问:“你是怎么受伤的?”问完,又觉得自己傻,兽又不能说话,问了有什么用呢?
自嘲地笑了笑,她学着兽那日给她包扎的样子,从洞里摸索着找到前几日剩的草,丢进嘴里咬了咬,苦涩的汁液流进嘴里,涩得她连连皱眉。
“坐下。乖乖的,我给你上药。”她伸手拍了拍兽的脑袋,让兽坐下来,把嚼碎了的药草抹在兽爪子上,又撕掉一块裙摆,把兽的爪子裹住,不让草药掉下来。
许是药草刺激了伤口,兽呜咽了两声,喘息声重了几分。她好笑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兽的头:“下次小心了。”说完,眼眶莫名有些发热,竟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长恭。
那时他为了给她寻药治眼睛,也常常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似乎不太满意她的走神,兽用尾巴拍了拍她面前的草垛。
“兽。”她拍掉头顶的草屑,有些可怜兮兮地望着兽的方向,伸手拉了拉兽的爪子,“兽,我想去见见他,去见见长恭,只一面也好。”
她知道兽能听懂,却只听见兽无聊地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地面,却是不肯回应。
心中莫名地有些气恼,她摸索着从草垛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洞外走,被地面凸起的石头绊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嗷嗷嗷!”兽恼怒地用尾巴狠狠拍了地面一下,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带着她飞一样冲出山洞。
快到村口了吧!前面不远处是村口的一家私塾,夏天时,她会央求长恭带着她来私塾外听里面少年的朗读声,一听便是一整个上午。
眼看着离村口越来越近,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突然响起,素衣心里莫名的一阵发凉,拍着兽的手臂指着前面的路。
兽飞快的抱着她往前跑,直到停在一处小院门前,素衣挣扎着从兽怀里跳下来,站在篱笆墙外,听着院子里司仪主持的婚礼,她心心念念的相公已经娶了别人为妻。
“嗷嗷嗷!”
兽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她的身体被他猛地带进怀中旋转了一圈,狠狠地压在胸前。
“兽,你怎么了?”
然后,她听见隔壁婶婆的声音在这冰冷的早晨响起:“是妖怪,山里的雪妖下来伤人了!”
紧接着,便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箭矢离弦的破空声。
他们都不认得她了吗?
她用力地朝那方向喊:“婶婆,是我,是我呀,我是素衣。”
人群忽而鸦雀无声,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是素衣,妖怪吃了素衣的脑子,要装成素衣来害人了。”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兽的嘶吼声盖过天地间一切的声音,她感觉身子仿佛被揉进了一团冰冷的雪团里,兽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却在快速地奔驰着。
寒风裹着刀片子一样的雪花打在脸上,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她知道,她离长恭也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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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洞,素衣痴痴地坐在草垛上,失了魂般对着洞口的方向发呆。
兽不知道何时离开了,冰冷的山洞里一下子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腥臭的气息弥漫在周围,似乎比刚来时更加浓郁了。
她从草垛上爬下来,摸索着来到洞口,阴冷的山风吹得她头皮发麻,却让她觉得异常清醒。
“嗷嗷嗷!”
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素衣紧抿的唇忍不住勾出一丝浅笑,却在瞬间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扑倒在地,一股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
不,这不是兽。兽不会伤害她。
她用力地挣扎,却感觉压在身上的东西一点点朝她脖子靠近。
“兽,救我,救我!”
“吼吼吼!”
是兽!素衣惊喜地朝那方向望去,尽管看不见,可她相信兽回来了。
“呜呜呜!”压在身体上的巨大身躯猛地弹开,一只温暖的、带着黏稠感的大爪子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瞬间,素衣笑了,眼泪竟是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伸手抱住那只厚重的爪子,一点也不怕。
“兽,兽。”
“嗷嗷!”兽嘶吼着回应她,幽绿色的眸子却是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一头雪狼,身后的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素衣已经习惯了兽的这种安慰,抽噎了两声转身绕到兽的身后。
雪狼见了兽,发出“呜呜”的两声,狼狈地看了素衣一眼,夹着尾巴逃走了。
“它走了吗?”好一会儿,素衣才轻轻问了一声。
“嗷嗷嗷!”兽吼了两声算是回应,一把将素衣抱起冲回山洞。
兽把素衣安置在草垛上放好,然后转身又去角落里忙着什么,一股烤肉味传来,素衣却真的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虽然那肉不好吃,但好在可以充饥。
当兽把切割好的肉块一口口喂到她口中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这肉仿佛没有那么难吃了,一口气吃了好多。
吃完肉,兽又喂她喝了些略带腥甜的液体。
那一夜,素衣窝在草垛里睡得格外安稳,再没梦见长恭,也再没梦见那个她住了好久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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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的时候,兽依旧不在身旁,可素衣却不再觉得彷徨,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草垛上,等着兽回来。
兽回来的时候,看见素衣安静地坐在草垛上,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喉咙里发出“嗷嗷嗷”的声音。
素衣扯唇笑了一下,明媚的笑容让兽呆了好久。
过了好久,素衣依旧吃着兽喂过来的肉,却越发觉着这肉美味,竟是不自觉地又多吃了些。
就这样,素衣与兽待在山洞里,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渐渐地,她能理解兽的好多语言,渐渐地,她忘记了长恭,忘记了那个小院。
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些怪肉和怪汤的原因,竟然渐渐地可以感知光线,尽管没有办法看到任何事物,却已经让她欣喜若狂。
她跑到兽的旁边,伸手拉住兽的爪子:“兽,我……我好像可以感知光线了。我……我是不是可以看见了?是不是?”
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幽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复杂。他伸出爪子想拍拍她的头,却最终没有落下高举的爪子,只用尾巴在她面前的草垛上拍了拍,看着她的笑容在飞扬的草屑中越来越灿烂,高兴地发出一阵阵低吼。
素衣听着兽的低吼,却明显感觉到兽的疏离,兽已经很少用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压她的头了,甚至不让她碰自己的爪子。
夜里,她躺在草垛上,山洞里已经没有了兽的气息,他从傍晚出去就再没有回来过。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焦虑的感觉是为何,她的脑袋已经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她生活的重心好像一直都围着兽打转,然而这种焦虑感源于兽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