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章 意外(二)

他眸子里溢出满满当当的苦涩,眉目紧锁,极尽哀伤与幽怨的望着我。那种复杂的感情犹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能将我永远湮灭。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喜欢我?

我猛然间挣开他的束缚,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看着那张与前世里那个他一模一样的面孔,此刻盈满的一模一样的哀伤。我怎么能够再去忍心伤害,我不能!我不忍!

张张合合了无数次的唇角,却拧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我想告诉他,他不能喜欢我。我想告诉他,请他离开我,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我真的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次伤害到他。我不想让自己欠下太多债,可是不知不觉间,欠下的已经太多了。

我怕我自己就算死后,都没办法还清这份情意,没办法顺利轮回下一世。

下一世我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想平平淡淡,无牵无挂,无仇无怨的过一辈子。我不想下辈子还要用来还这份,我压根就还不完的债。我真的,真的还不起!

可是,就当我想好了一切的说词,就当我想要劝告着他,请他离我远一点时。一直不停后退的我,再也无路可退。

我疲惫的闭起眼睛,触摸到了那张坚硬的木板床。这才恍然大悟的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此刻步步维艰,不得翻身的处境。

我奋力的睁开眼睛,望向对面那双漆黑哀伤的眸子里,终是抵不过现实的残忍,我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此时此刻,你要我怎样回应你的感情呢?我受父皇之命,嫁到这里来。

我就不能离开,我有自己完全不能离开的使命。你若是当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处处保护着我,而只想着带我离开呢?

我想要的并不是遇到困难,就只能带我逃避的人。我想要一个真真正正强大的人,他能保护着我。不管怎么艰难的境遇下,他都会全心全意的护我安全。倘若你不是那样的人,请你离开!”

说完这番话,我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向他。眸子里却早已经泪水盈眶,收之不住。

“好,你说的很好!是本王懦弱了,你等着!”身后的廖静宸极尽缓慢的溢出这样两个字,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去。

我伤害到他了吗?慌忙转过身来,我奔跑到窗子跟前。我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刚才那些话并不是我的初衷。

可是,窗子外面已经恢复到了往日的寂静。就连窗子外面没过膝盖的冬草,都像是从来没有动过。在那一瞬间,这里好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没有来过任何人。

我满心疲惫的挨到床沿边,直挺挺的躺了上去。我想开口唤喜儿进来,可是张开的唇角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喊了好久,终是没有发出来任何,哪怕一丁点细碎的声音。

缓缓闭起眸子,我却仿佛又看到了透明洁净的落地窗前,那个一脸落魄的手执杯盏的男子。他抬头看向黑夜的眸子里,溢出永远失去的痛苦,溢出被我狠心伤害的凄楚。

时间飞速流逝,仿似一只拼命逃脱的猎狗。想要伸手去抓,却又担心它的反噬。退缩不前的不去伸手,那就只能眼看着它飞速逃走,毫无办法。

当然,就算你勇敢的伸出手去抓了,也不一定就能抓得到。在失去的同时,有可能还会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

“公主,你快过来看啊,他们西廖国的门对好有意思啊,和咱们那边不一样的很。”喜儿手舞足蹈的站在殿门口,欢快的大声朝我喊道。

不知不觉间,呆在这冷宫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明天就是崭新的一天,崭新的一年了。故而,今天的大年除夕夜,想来廖宫里也应该安排了好些节目吧。

听刚刚来帖门对的公公说,这次大年夜,廖静宣亲自安排了好些节目。最重要的,当然也是众人最为期待的就是晚上的戏曲了。

听说是廖静宣专程派人出宫去,请来的西聊国最有名的戏班子,前来宫中为后宫嫔妃,以及大臣们唱戏杂耍。

而宫女太监们则早早的就换上了一身新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欢喜与兴奋。

当然,令他们开心的,不仅仅是过节可以穿上新衣,也不仅仅是过节可以得到更多的来自主子们的打赏。最主要的还是今日除夕夜一过,他们便可以等着领年奖了。

每年的奖赏相对来说,还是很丰厚的。因而,他们才会这么开心,这般期待。

那两个小公公还说,现在整个皇宫里面,都已经忙活开了。有负责打扫卫生,将整个廖宫大大小小,各处宫殿进行清洁一遍的宫人。

还有的宫人正自忙着准备贡品,以及晚上必须出炉的,特别讲究的年夜宴。当然还有像他们这样,到处跑着贴门对的宫人。

听他们这么一说,那简直就是一副劳动人民齐齐动手,一派热火朝天的共同劳作,以此来创造自身财富的景象。

可是自从他们两个走后,这冷宫附近却是再没有来过一个人。就算他们再怎么开心的忙活着,我们这边还是一样寂静无声。好像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一点关系都搭不上。

自然而然的,送来的一日三餐,还是往日里那些飘着菜叶子的照人汤。负责这项工作的,也还是那两位之前,见到我害怕的要死的宫人。

不过,现下两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不管怎样,第二天他们还能看到活蹦乱跳的我的情景。习惯了,我再怎么样,也轻易死不掉的事实。

不过,自从涵贤妃上次端来毒酒回去后的第二日,见我还是好好的活着,没有任何不堪忍受的迹象。曾一度怀疑是自己不小心喝错了那杯毒酒。

絮美人偷偷来看望我时,曾无意中向我提起,涵贤妃近日身子不大舒服,一直向太医院要刮肠草的事情。就此,我便已经猜到了结局。

听说她在极度恐慌下,整

整喝了一个星期的刮肠草汁才算作罢。自然,人也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外加面色蜡黄,俨然成为了一个,温饱不能裹腹的四十几岁的妇人那个样子。

我暗自高兴了一阵子后,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显然她还是不死心的,经常会派一些人隐在暗处,盯着我们。

故而,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我们都是很小心的。尽量不说一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不做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絮美人来看过我那一回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让她来过。万一暴漏出去,絮美人又无所依靠。肯定也会像我这般,毫无预警的就会被关进这里来。

同样的,廖静宸每晚给我们送吃食来时,我都会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再让喜儿装作清洁卫生一般,守在外面。

还好,这段时间下来,也没有遇上什么事情。倒是涵贤妃又来过一回,这次许是她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了,终于在我面前撕掉了她那层虚伪的面皮,露出了本来面目。

面对她的恶言恶语,我直接选择无视。只要她不跟我动手,我一般都不在意她说了什么,也不去听她到底说了什么。装聋作哑的本事,我还是有一些的。

原本寂静的冷宫,现下更是完全静了下来。我抬头望了望天空中悬挂着的,那一轮散发着清冷白光的圆月。

思虑着今日廖静宸肯定也会被请去庆华宫听戏,估计他也就没有办法脱身过来了吧。

于是,我转过身走回殿内。提起门旁放着的那个直到小腿高的木桶,又将旁边的木头勺子,放进了木桶里。

尔后看向不知在忙活什么的喜儿,轻声吩咐:“喜儿,先放下你手里忙活的事情。咱们去前面水井那,打点水去。回来燃点火,煮熟了喝。”

“公主,咱们那黑水壶里不是有熟水可以喝吗?怎么还要煮水呢?”喜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几度迷茫的望着我,丝毫不明白我的意思。

“恩。那肯定不够喝的。宸王爷今日估计是来不了了,咱们多煮些熟水。啥时候饿了,就多喝些水填填肚子啊。”我白了喜儿一眼,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尔后提着木桶,准备向外面走去。却见她不仅没有跟上来的意思,还捂住嘴站在那儿,偷偷笑个不停。

我更是迷茫了,不解的问向她:“你笑的什么劲啊。多喝些熟水,有错吗?不行吗?”

“她笑的,当然是某些试图以熟水填饱肚子的人啊。唉!看来本王还真是孤陋寡闻,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次听说,以水填饱肚子的呢。”这道布满了嘲笑觊觎的声音传过来,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便猛然抓起桶内的木头勺子,看也不看,一把向后面的窗口处仍了过去。

“喂!不带这样的啊。倘若本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给你送吃食呐。为了自个儿的肚子,也要手下留情才是。”身后的廖静宸猛然跳开,木头勺子“嘭”的一声,落到了地上,碎裂开来,而廖静宸却依旧在那哇哇大叫。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嘲笑我来着。还有啊,明个儿别忘了陪我的勺子。这可是因为你,才弄坏了的。”我转过身去,看着他被溅了几滴水的锦袍,抑制不住的掩口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