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往返

一、欺君

城门大开,旗帜猎猎。

一队戎装的士兵浩浩荡荡挺进长安西门。北方草原的汉子们身着胡服,皮肤黝黑,中间一十四人,清一色的银色铠甲,纯银打造的面具又完全相同,让人简直分不清是十四个人,还是一个人的十四道影子。只觉在阳光下银光点点耀目,气势慑人。

居于队伍前方正中的却是一个玄袍男子,巍然高坐在马背之上,身下的坐骑也是纯黑。战袍宽大如漆黑的夜幕,围绕在四周的银骑就似星辰之光,点缀在他黑色的战袍上。

君无意率队伍策马上前,出城迎接。

近处渐渐可以看到,玄袍之下的面孔灿若北辰、挺拔俊美,一双蓝眸似深海。

阿史那永羿扫了眼前的队伍一眼,薄如刀锋的嘴角微弯:“大隋朝都是些文官儒生吗?”

张统领怒道:“这是我朝……”却见君无意一抬手,他立刻噤了声。

君无意微笑:“殿下远道而来,君无意奉圣上之命在此迎接。”

阿史那永羿蓝眸中似有海风拂动,打量着他:“原来是‘白衣谡剑’君将军。”他语气一转,沉厚而锋利:“既为武将,为何不着戎装?大隋朝第一名将竟学弱不胜衣的书生?”

君无意一扬马缰,白马缓步向前:“沙场兵戎相见,才身着铁甲、腰佩刀剑;而两国友好,自当布衣相迎,是为诚意。”

马背上的将军微微一笑,春风十里,突厥士兵都觉得那笑容拂到自己心头去了。

阿史那永羿与他对视片刻,昂首道:“我突厥男人结交朋友,却都是在沙场之上!”话音未落,他手中一杆乌金枪已朝君无意刺去!

“将军——!”统领张素猛扬缰绳,正待上前增援,却被一只手拦住。只听苏同平平道:“放心,君无意吃不了亏。”

这少年一身布衫,优雅的坐在一匹灰马上,那马懒懒的,他也十分悠闲,似乎全不关心君无意的生死。

张统领心急火燎,却只见那十四银影骑中甩出一把剑来,如同一道银色虹划过空中——君无意扬手接住,剑枪相撞,迸出火星!

一时间尘土飞扬,沙尘中之间白衣玄影交错,看的人眼乱心惊。

数十招过后,突然听一声烈马嘶鸣,阿史那永羿的坐骑昂首鸣叫。只见玄袍撩起,阿史那永羿一举跃下马来,大笑:“好剑法!”

这边君无意也跃下马来,宝剑掷回,寒光映空。

阿史那永羿不笑时冷酷威严,笑起来蓝眸中波涛叠澜,宛如海上日出其中,星汉灿烂其间。君无意一身白衣与他并立,竟也丝毫不落下风。这两人恰似中原修竹与塞外寒松,相映生辉,直看得旁人目眩神迷。

明月美酒,高朋满座。

驿馆之内十分热闹,突厥人喜好大碗喝酒、生吃牛羊,君无意也换上大碗,与突厥将士对饮。

将士们见这白衣将军生得隽雅,饮起酒来却毫不推却,豪气干云,很快便都乐于亲近他。

在酒意正酣之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将军,有人在馆外求见。”士兵们向君无意禀报。

一个劲装少年拨开左右守卫,大步走进驿馆来。他腰间佩剑,肤色略黑,眸光冷冽,似清溪里沉着乌黑的石子。

“你是阿史那永羿?”他腰间长剑一握,寒光立现。

一个突厥官员站起来怒道:“你是什么人,敢直呼我殿下的名讳!”

少年冷笑一声,长剑瞬间出手!

青色剑光却直取方才说话的突厥官员咽喉。剑法极狠准——取人性命的,有时不是高招,只是狠招。突厥官员大惊之下,立刻拔刀相迎。

却不料少年的剑锋一偏,刺向他桌上的酒坛。酒坛刹时粉碎,美酒哗啦流淌一地。

与此同时,阿史那永羿咽喉不过半寸处,突然被三道箭光笼罩!

原来,少年一剑刺向酒坛,不过是要以酒坛破裂之声掩盖他暗器出手的声音和方向。他真正的绝活不是剑法,是暗器!

几道银影迅速闪在阿史那永羿身前,刚才的声东击西之计未必高明,但酒坛碎裂之声的确影响了他们的判断,使得他们出手慢了一刹那。

有时慢一刹那,就是失败!

但十四银影骑竟真正如影如幻,只见“砰砰”三声,三道暗器全被长枪的锋镝所阻。

任谁也想不到,少年要的,就是这一阻!

暗器遇到撞击,顿时喷出一股烟雾,对手眼前顿时大暗,又不知烟雾是否有毒,在他们分神的刹那,少年手中的八枚袖箭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打向阿史那永羿全身八处要害!

只见黑色的衣袍一动,六枚袖箭仿佛打在钢板上,顿时应声而落,第七枚斜飞扎在了案角,还有一枚竟不见踪迹。

从始至终,阿史那永羿没有正眼看过刺客一眼。他将酒碗放下,唇角冷弯:“取人头颅,不妨一刀结果,不需要这么花哨。”

他展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刚才最后一枚袖箭。

刚才刺客出手的时候,恐怕早把时机计算到了天衣无缝,但此刻阿史那永羿出手,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和预兆。

世上有一种身手,不需要任何装饰和技巧,那是千锤百炼而臻于完美的精钢纯铁,是稳如磐石的泰山北斗。

阿史那永羿这一出手,刺客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突然,一个酒碗伸了过来。

时间不早不迟,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格在袖箭前面,“叮当!”一声,金属碗沿出现了一道深色擦痕,而碗中水酒平稳如湖,一滴未洒。

君无意举碗:“殿下,我敬你。”

士兵们无不惊愕。

“一向听闻君将军公正,”突厥随行的官员厉声道:“将军要包庇刺客吗?这就是大隋的待客之道?”

“刺客有罪,当交往刑部审讯,按大隋律令处置。”君无意的话语如同晨光中的山河一样温暖沉静:“张统领,将人犯带下去。”

少年的手脚都被扭住,拼命挣扎:“君将军……是阿史那永羿害死了兰陵公主!他是杀人凶手!”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没有这个蛮人向大隋求婚,兰陵公主就不会去寻死!公主就是不愿远嫁突厥才自尽的!”

少年颈脖上爆出青筋:“君将军!……”

君无意面色一沉,他向来温和,此刻眸子里的笑意隐去,有一种雾遮青山的威严。被缚住的少年死死握紧双拳,眼中的愤怒掺进了委屈。君无意抬手道:“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阿史那永羿抚摸着白银杯盏:“我这次来长安,正是为迎娶公主而来,没想到——公主已经薨逝了。”

他的语气不见喜怒,大理石般肃然的眉宇,似刀剑砍斫出一丝划痕。

随行的刑部侍郎苇沾衣起身道:“殿下节哀,兰陵公主虽然意外身故,但圣上对两国友好的期盼不变。”

阿史那永羿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手中杯盏应声而碎。

“君将军要敬本王,怎能用小碗?”他朝身侧有力地一挥手:“给君将军取一坛‘落月痕’来。”

隋朝兵士们顿时都怔住,落月痕名字清淡,却是最霸道的一种烈酒。后周大帝拓跋宏行军时与部队失散,林中遇猛虎,身边只有一个伙夫。伙夫护主心切,情急之下操起酒坛砸虎头,只见猛虎左右摇晃片刻伏倒在地。拓跋宏大奇,能一举将虎砸昏,统帅三军的大将也未必有这样的身手和内力。等两人与部队会和,将睡虎抬回大营,众人才发现,猛虎一身酒香,原来是为落月痕所醉!百年来,在漠北草原,恐怕也从没有人敢饮一整坛落月痕。

阿史那永羿傲然扬眉:“君将军不会不给本王这个薄面吧?”

君无意微笑:“酒逢知己千杯少,无不从命。”

他一口应承下来,春风般的眸子毫无骄矜,谦让温雅的气度,哪怕是挑剔的人也无法不心折。

抬酒的突厥士兵也睁大眼睛,君将军酒量大佳,但,这是一小杯就可以让人醉死十二个时辰的落月痕。只见君无意接过酒坛,拍开封口,一气将整坛酒喝完,白皙的脸色丝毫不变,把空空的酒坛倒过来,果然一滴不剩:“我先干为敬。”

酒香染白衣,阳春白雪融入山川。

酒未醉人,悍勇的突厥士兵们却都觉得酒香让他们心头一软,怒气也平了一半。

“今日招待不周,酒宴只能到此为止,请各位贵宾前往驿馆客房内休息。”君无意朝突厥兵将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朝身后道:“左翊卫军负责保护各位贵宾的安全。”

“是!”左翊卫军齐声如刀。

所有人都看着阿史那永羿,黑衣蓝眸的男子站起时也有三分醉意,冷峻的眉峰一拧:“我带来的‘落月痕’还有几坛,但愿下次宴请没有血光,只有美酒。”

“落月美酒颜色如血,有三分醉意时难分得清。”君无意的眸子含笑:“喝酒要真正尽兴,最难得几分糊涂。”

阿史那永羿的神色不知道是沉思还是赞许,但他一撩衣袍迈开大步,突厥人全都起身离开。左翊卫军立刻跟了上去。

驿馆内,很快只剩下隋人。

“夏参军,你在驿馆外吩咐所有守兵,”君无意沉声道:“今日行刺之事,谁也不能泄露一个字,违者军法处置。”

“是!”夏至领命去了。

君无意朝身侧的副将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务必让卓云守口如瓶。”

其实,几个将领早已认出来了,刚才行刺的少年是宫中侍卫卓云!

刚才变故突发,他们已经有些乱了阵脚,但君将军在这里,仿佛天生有一种令人仰赖和平静的力量。

如果卓云说得没错,公主之死与阿史那永羿当真有关,两国数十年来积累起的和睦,就会出现无可挽回的裂痕。阿史那永羿以铁血霸气闻名漠北,方才杀机已现——而隋炀帝的脾气,也决不会迁就,两国兵戈相向,一场大战也未可知。

所以,君无意方才的命令,下的都是铁令。

几个将领们面面相觑,手心都是汗。

卫校尉看了看一旁的苏同和苇沾衣——这里的外人,只有他们二人。

苏同还在优雅地吃菜,苇沾衣的声音醉意清渺:“我不胜酒力,今夜是醉了,什么也没有听见。”

苇侍郎在朝四年清廉勤政,谦逊自守,不参与任何党争,只是身体一向不好。

窗外暴雨倾盆如注,万千雨水在夜色中一掷而碎。

等人都疏散了,苏同悠闲地放下筷子:“你今日三道军令,道道都罪犯欺君。”

君无意回过头来,窗外雪亮的闪电照过他清隽眉目:“欺君之罪不过我一人;若战端一起,祸及的就是两国百姓。”

“纸里终难包住火。”

“能拖一时是一时,”君无意坐下来:“况且,在不得不战之前,或许你能查出真相,让事情有所转圜。”

面对朋友时,他的眸子纯淡信任,睫下一池清透宽和。

苏同看了他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何必这样苦自己。”

“……帮我倒杯茶过来。”君无意的面容泛起醉意,双眸朦胧如雾,气息吐纳间,指尖沁出水滴——酒劲只能压抑片刻,君无意想保持清醒,只能用内力将酒逼出来。

苏同倒了一盏茶过来,茶雾缭缭温暖:“你想过没有,阿史那永羿为什么要灌醉你?”

君无意闭眸摇头:“我不确定他的目的,只能尽全力封锁消息,但万一事不如人愿,或者阿史那永羿有所行动,冲突一起,我必须调动兵马。到时哪怕血流成河,左翊卫军也必须一战而胜。”

他的话语沉着如山,没有一丝犹豫。要保护所有人,要把一切都安置到万无一失,他时刻都在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心力。

苏同踱步而至,在他面前站定。

君无意诧异抬眸,鬓角已是微麻一痛,只见苏同十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白发。

灯火投影中,他年轻墨色的发鬓里,一丝雪色格外醒目。

四目相对,苏同面无表情的脸上,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火焰灼伤,萧瑟伤怀。君无意望着他,只是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破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宫里出事了……有刺客闯宫,贵妃被……被挟持了!”

君无意茶还未沾唇,人已经霍然站起。

二、迷药

宫中冷雨冲洗着灰青色的琉璃瓦,夜幕沉沉低垂。

隋炀帝所在的月寿宫被精锐骁骑保护得水泄不通,君无意一身雨水赶至,湿发紧贴在白衣上:“圣上,臣护驾来迟。”

“来了就好。”杨广向前一步亲自将他搀起来:“左翊卫骁骑身担宫城防卫的重任,没有让朕失望。”

面对君无意难掩焦急的神色,杨广似乎也有些内疚:“……君贵妃在沉芳宫遭遇刺客。她本来住在月寿宫,不久前她说想静心学禅,自请搬去沉芳宫,朕也就恩准了她。”

君无意心头苦涩,胸口微窒。

“想不到将军也是风雅之人,诗酒千杯,臣妾远远就闻到酒香了。”一个优美傲慢的声音说。

只见一个女子身着清曼绣凤华服,缓步走来,她是月寿宫的新主人——辰妃曹汐玥,眉宇间春风娇纵,看得出君王对她是怎样宠爱。后宫的女人都很美,但辰妃却绝对与众不同,她的美是张扬而饱满的,骄傲如笔直的木棉盛开,甚至不需要一片叶子的陪衬,只有火焰侵略夺人的绽放。男人看到她的美丽,只能原谅她的傲慢,她甚至能教人相信,只有她才配得起这样的骄纵。

美丽从来不是错误,在凡夫俗子的世界,只有不美才是错误。

“圣上,臣妾也备了梨花新酿,请陛下品尝。”辰妃旁若无人地娇笑,盈盈素手揽住杨广的腰。

杨广的喉结动了动,转身道:“无意,多带些兵马过去捉拿刺客,解救贵妃,朕这里只要骁骑的十二营守卫。”说话间携起辰妃的手,就要步入宫中。

一股酒劲突然撞向胸口,君无意脚下有些虚浮,但思维却异常清晰,急切道:“圣上!”

圣命已经很清楚:捉拿刺客,解救贵妃——在关键的时刻,一个女人的性命要排在敌人之后。

君无意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漆黑湿发贴在额头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大雨中,突然一声磕头的声音,君无意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擒住刺客和救出贵妃不可兼得时,臣如何行动,请圣上明示。”

杨广一怔,很快换上慈和的语气:“宫廷防卫都交给了左翊卫军,无意,朕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能交给你定夺的?”

沉芳宫,芳草凄凄。

宫门内悄无声息,训练有素的骁骑将宫殿四周包围。湿漉漉的芙蓉花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中惊艳一现,仿佛在等待着一场洗劫生命的大雨和雷霆。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刺客声音嘶哑道:“我取不了狗皇帝的性命,杀了他的女人也不枉了!”

“孤身闯禁宫,我敬你这份胆色。”浑厚的内力传音,在大雨中也清晰如金石掷地:“既是好汉,不必挟持一个女人。把人放了,我让你离开。”

“你们这些狗官说的话,没有一句算数的!”刺客狂笑推开殿门:“不让开道路,这个女人立刻死!”他手中一动,君相约的脖子上立刻被勒出一道血痕。

随行的卫校尉大声道:“这位是我大隋君将军!将军言出必行,天下皆知。你把娘娘放了,保你……”

刺客的脚步顿了一下:“君将军?”

“不错。”卫校尉急忙道:“君将军在此!”

刺客用剑抵着君相约推了两步,似乎在思考,半晌大声道:“你真是君将军,就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讲。”君无意眉峰微锁。

“第一个条件,我这里有一颗化功散,你先吃下去;第二个条件,带着你的将军令,护送我出宫门,让其他人都不准跟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这个女人!”

“好,我答应。”君无意没有一丝犹豫。

“将军!”卫校尉和几位将领神色大变。

“你们在原地不要动。”君无意沉声道:“卫矛,你去叶将军府上,请老将军带兵在东南两门增加守卫,把我的话带给老将军,内忧与外患,都不可不防。”

刺客将一颗药丸抛过来:“吃下去!”

君无意接住药丸,被挟持的君相约凄然道:“不要——”在她出声的瞬间,药已滑入了君无意的喉中。

雨势更急,君无意上前三步,雨中白衣磊磊如雪:“请。”

将士们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军令如山,哪怕他们年轻的脸上掩不住担忧的神色,动作却整肃统一。

刺客看着大雨中的道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君无意,冷笑:“你先走。”

宫外一里远处,树林茂密。

君无意在前,刺客押着君相约在后。

“你已经安全了,把人放了。”君无意皱眉道,酒未能逼出,落月痕猛烈霸道,若非他一直以真气运行几处穴位,早已无法保持清醒。

刺客前后看了看,黑巾外露出的眼睛里突然闪过神秘的笑:“君将军果然言而有信,这个女人就留给你!”

他猛地一把推开君相约,黑暗中几个纵身,人已逃远。

未曾想到如此顺利,君无意心神放松之下,脚步一个踉跄。

“哥哥!”君相约扑过来:“你要不要紧?他给你吃了什么毒药?”暴雨中她脸上满是惶急的泪水,湿透的衣衫裹在纤细的腰肢上,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君无意突然有种异样的感受,猛烈的心跳仿佛要冲出胸腔。

君相约慌慌地将手探向君无意的额头,触手滚烫,正在愣神时,却突然被君无意一把推开。

这一推的力气之大,仿佛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君相约愕然,泪盈于睫:“你……”

君无意扶住一旁的树木,说不出话来。一路以真气撞击穴位保持清醒,现在药力合着酒劲一齐发作,纵使以他的意志也无法抵抗……整个人仿佛要在烈火中沉沦,强烈的冲动让他心中一阵气苦,刺客给的药竟是——

“快走。”君无意凝聚起所有的理智,朝君相约喝道。

君相约委屈得眼圈通红,珠泪串串掉落:“你赶我走?你……”她泣不成声:“刚才我想过,如果落于贼人之手,不能逃出生天,我会一死以全名节,以谢圣上……就算他视我如无物,我也绝不能辱没君家的声誉,不能让朝堂上的你蒙羞。”她的泪眼刚烈:“可是……现在却连你也要赶我走……你以前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不愿看到我?”

她一心一意等着君无意反驳,等着他说“不是”。

从小到大,他对她是何等予取予求,连一点委屈也从不舍得让她受。她嘟起嘴说一声不乐意骑马,白日操练三军的他,晚上便练马,直用整整一个月,将那匹雪白的千里良驹“独角兽”训练得如同家里的大狗一样温厚通人。她蹙着眉头说不要花市买来的灯笼,他刚从山西战场回来,带着一身风尘,在元宵节彻夜不眠为她糊一只灯笼——只因为萧尚书家的小千金澄心有爹爹亲手做的灯笼,而他们的爹常年征战在外,她没有。

往事历历如电,君相约睁大泪眼,等着君无意说“不是”,等着他像以前一样……

哭诉声如同层层春水掀起的涟漪,让君无意紧咬的唇舌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在汹涌的药力之下,强硬对抗的结果就是自伤。

终于,君相约嘶声哭喊:“你……为何不干脆让刺客杀了我!”她手上刀光一闪,一把小匕首已朝自己刺去!

她知道这一次,君无意绝不会袖手旁观。

“……”君无意眼前一黑,用尽气力挥手去挡,匕首“铛”地掉落在雨水中,他的人也跌落在雨水里。

血从他的手腕上汩汩流出,汇入雨水淌成的溪流。

“哥哥……”君相约也没想到,君无意的身手竟会迟缓至此,她吓得止住了哭泣,慌张地找丝帕,右手却突然被君无意一把握住。

又一道闪电滑过天际,大雨滂沱模糊了视线,君无意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刺客给我的……是催情药。”君无意声音嘶哑:“你快走。”

君相约愕然怔住。

“可是,可是……”她落泪犹豫。

“我不会有事的……你快走……”君无意用力地推开她,吃力的靠着树喘息。大雨冲洗着他的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使得苍白更为醒目,颤动的睫毛下雾气朦朦。

远远的传来喊声:“君将军——贵妃娘娘——”

雨中的声音极小,但君相约还是听见了。那是宫里的桂公公独有的公鸭嗓子,是圣上派太监宫女们来寻她了!

君相约心中一凉一热,希望与慌乱顿时纠缠在一起,雨帘中闪电如昼,潮湿的光明与黑暗迅速的交替中……君无意被情潮点染的唇色,锁眉的隐忍,湿透的白衣紧贴在修长的双腿上,让她的脸莫名的也有些烫。

三、虚实

“还不走。”君无意胸膛起伏,沉声的命令也有了一种别样的嘶哑。

“我……我听说……”君相约急得直掉泪:“被下了催情药又不能……不能……会伤伐身体。”

“……”君无意的眸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雾气,仿佛情潮如水化雾,满满的就要将人淹没:“……你想要怎样……要我拿你怎样?”

“贵妃娘娘——”桂公公的公鸭嗓子又在雨中传来,一道闪电划过君相约的头脑,她从刹那间恍惚的神思中清醒过来,突然烫伤般地缩回手。

这是阴谋,从始至终就是有人设计好的阴谋!

——在后宫生存多年,她再洁白的心思也有了谋划的沟壑。从被挟持到君无意的出现,再到太过顺利的获救,刺客的目标也许原本就不是圣上,而是她!

“哥哥……我们不能掉进陷阱里去……我找人来救你!”君相约惊慌地站起来:“圣上的人已经来了,宫里什么样的解药都有!”她说道这里面色一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去找那个“解药”。

君无意心下终于一松,与药力的对抗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他无法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听着她起身匆匆离去的脚步,在宽慰之际,隐约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怅然——当双手凭着决绝的理智推开她时,内心是否也这样坚决如铁?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匆匆转身,不再回头。那时,她的脚步还带着少女的欣喜和期待,而此时,只有慌乱和凄迷。

夜色泼墨,风雨如晦。君无意眼前无数画面旋转,镌刻在童年旧宅雕梁画柱中的记忆全成为了酷刑……她甜美微笑的样子,她水袖研墨淡描相思,她抚琴清歌情意婉转,这些记忆站在他生命最初的底色里,就像鸿蒙天地初开的那一道伤口,纵使泥沙俱下,也无法被时间的洪流冲走。

爱情变苦,回忆的獠牙带血。可那一点温存似蚌壳里的沙,反复疼痛成珍珠圆润的心血,疼时亦要微笑。

脚步声越来越远,君无意身体灼烫,冰凉的冷雨也扑不熄无情炙烤他的火焰,头疼欲裂的抵抗中,意识渐渐坠入沉沉的黑暗。

君相约不知跑了多远,仿佛要拼命逃开大雨中的阴谋和宿命,更要逃开那一丝拨动她心弦,拨痛她心尖的犹豫!

紧张、奔波、惊惧让她脚下虚软——在她辨识不清方向时,突然,一个声音喊道:“君姐姐!”

叶舫庭一手抓着一把伞跑过来:“皇宫里派出的人在南面。”她四下张望:“我家将军呢?”

“他……在树林里。”君相约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我正要找人去救他。”

叶舫庭瞪大眼睛,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见叶舫庭二话不说就要冲进树林,君相约一把拉住她:“你……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叶舫庭生气地拍开她的手:“你怎么能把君将军一个人丢下!”

“舫庭……真的不能去……你一个女孩子……会……”君相约的泪又急了出来:“你天真单纯,不知道中了催情药的男人会——”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

叶舫庭怔了一下,将伞往她手上一推:“你闭嘴!君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宁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会去逼迫欺负女孩子!”

闪电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树林深处,阴影憧憧,山脉如碑。

“君将军!”叶舫庭终于找到了昏迷中的君无意,一把丢开碍事的伞,扶起倒在雨水中的人,触手一片滚烫,以往的他是那样高大令所有人仰赖,此刻泰山崩摧,雨斜风急——

天不怕地不怕的叶舫庭也有些无措,慌忙从包袱里抖出一大堆的瓶子,又摸出一颗大夜明珠照明:“将军……你看我多聪明,本来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卫矛半夜来找我爹,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说你吃了化功散,我也不知道化功散的解药是哪个,就把我爹常备的跌打损伤治病解毒的药全带来了……”

她自言自语的话好笑之极,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听到君无意在昏迷中仍然痛苦而急促地呼吸,感到他身上酒香醇醉,突然,灼烫的手指无意识的扣住她的胳膊,仿佛干渴在沙漠的人要汲取一丝清凉。叶舫庭咽了一口口水:“呃……”

珠光柔和,湿透的白衣下隐约可见他俊秀的锁骨,隐忍的神色带着孩子气的无辜和灼痛……她赶紧扭开头,快速地翻那些瓶瓶罐罐:“我爹那个老色鬼娶了三房姨太,他的常备的跌打损伤药里说不定也有催情药的解药……”

瓶瓶罐罐已经被她扔了大半,只见叶舫庭的神色越来越沮丧。

“不是”“也不是”“还不是”……在无数个气极败坏的扔瓶子的声音之后,突然只听一声欢呼:“是这个!”

一个大药瓶,叶舫庭用夜明珠对着上面的用药说明仔细地看了看,玲珑剔透的脸顿时红透。

她赶紧倒出一颗来,塞进君无意的嘴里,唇齿一动,竟是濡湿的血迹——君无意真的将唇舌咬破了。

“君将军!君将军!”叶舫庭用力地摇晃君无意,可他就像一只发烫的布偶一样任她摇晃,叶舫庭焦急地看着大颗的药丸,突然闭上眼豁出去道:“天上的神仙公公也看到了,我是要救人,不是要占人便宜,不对……不对,是我被占了便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毫无诚意地给神仙公公说完,忙不迭把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托起君无意的头,在鼻尖碰到鼻尖时,叶舫庭滴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张望,最后确定除了神仙公公,没人看到这一幕——

终于咬牙闭眼凑过去,双唇一触,叶舫庭忍不住又睁大眼睛,再次确定这大雨的鬼夜晚不会有人……

“快点。”一个平平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哇呀——!”叶舫庭吓得药也从嘴里掉了出来,神仙公公显灵了!魂飞魄散地抬头,却只见苏同撑着被她丢弃的伞,优雅地站在雨里。

“……臭苏同,什么时候过来的!”叶舫庭满头黑线,一想到刚才的情形全被看见,叶舫庭连杀人灭口的冲动都有了!

“刚过来,”苏同撑着伞蹲下来:“本来想看你胡闹到什么时候——”他无奈道:“你这样折腾下去,君无意还有得罪受。把解药拿来。”

“你——要给我家将军喂药?”叶舫庭警惕地握着解药瓶子,迟疑要不要给他。

苏同毫不客气地扬扬眉。

叶舫庭“噗——”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愕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手里突然一空,解药已经到了苏同手中。

“喂!”叶舫庭大声抗议。

只见苏同迅速倒出一颗药来,塞入君无意的口中,点他几处穴位,君无意喉头一动,药已滑了下去。

突然,叶舫庭只觉得自己袖子被什么东西勾到,“哗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

只见苏同理所当然地收回手,用刚才的布料把君无意的手腕紧紧包扎好。

“喂!你……你干嘛撕我的衣服?”叶舫庭大声抗议。

苏同头也不抬地说:“你的衣服便宜。”

药效渐渐发挥,君无意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脸颊上的潮红褪去,成了玉石稚弱的苍白。苏同将人抱起来,朝叶舫庭道:“打伞。”

“你有没有君子风度啊?”叶舫庭瞪他,“你一个大男人,让女孩子撑伞!”

“不然我们换一换?”苏同很认真地回头。

叶舫庭看着被苏同抱着的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力气,再次一脸黑线,好在夜色比她的脸色还黑。

“等等我呀……”叶舫庭小跑追上去,却冷不丁一头撞在苏同的后背上!

“呜!干嘛突然停住——”叶舫庭揉着被撞痛的鼻子,诧异抬头。只见几丈开外,三道人影像长枪一样立在暴雨里。

雨幕之中,刺目银枪猝然拦住去路:“我们殿下有请君将军。”

“告诉阿史那永羿,”苏同平平道,声音明明不大,但在暴雨里却有种刀刃般锋利的清晰:“他请人的手段既不光明,也不高明。”

“把人留下。”对方扬起了手中的银枪。

苏同径自向前走,暴雨狂风掠过衣角,他的脚下竟没有溅起一点水花,几个银影的气息明显紧张起来。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在他们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其中一个手中猛然一轻,他的枪竟已经被苏同所夺!苏同一招轻松得手,扬枪便向对方刺去!

“八荒!当心——”

这一枪毫不花哨地直刺对方心脏,破雨挟风而至!

他的同伴扬枪去挡,苏同的枪势却在空中突然变化,在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枪已经横在了刚才说话的少年脖子前。

“九州!”只听一声惊呼。

“我不知道雄霸北方的突厥十四银影骑会这样不堪一击。”苏同很和气地说。

说话间他手中一紧,少年顿时被枪抵得无法呼吸。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被制住的少年突然用尽全力一肘拐向苏同的胸腹,也在这一瞬间,他手中动了。

在顷刻之间,他已经朝苏同刺了十二枪,枪法如此紧密而极速,甚至暴雨也不能侵入一分一毫!

苏同仿佛并不占优势,几次银枪都擦着他的身侧刺过。

电闪雷鸣之间,终于,一枪划过雨幕,只见玄铁的锋镝掉落在雨水中——

苏同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三杆长枪。

轻轻掸去衣袖上斜飞的雨丝,苏同将那三杆枪重重掷在雨地里,凛寒冷雨溅起水花:“今夜我没有空杀人。”

躲在树后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叶舫庭探出头来,确定没有危险了,笑嘻嘻地撑着伞小跑过来:“快走快走,还要回去睡个囫囵觉,好困啊……”

将军府内,灯火流转。

“换上。”苏同将一堆干衣服扔给叶舫庭:“顺便给君无意也换上。”

“为什么要我换啊?”叶舫庭抗议。

“或者你去抓药?”苏同说。连当归和天麻也分不清的叶姑娘再次一头黑线。

看着门被关上,叶舫庭红了脸迟疑又迟疑,终于慢慢将君无意湿透的白衣解开,突然,她怔了一下。

玉石白皙的胸膛上,布满纵横的新旧伤口——深的是新伤,浅的是旧创,狭长的剑伤,狰狞的刀痂。君无意自十三岁开始上战场,十年间受过多少伤?

烛光灼灼中,没有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从容,也没有负手而立的隽雅卓绝,有的只是这些深深浅浅的伤痕。

叶舫庭突然不忍再看,三下五除二的把湿衣褪去,拢起他犹自滴水的湿发,将干衣套上。

门“咯吱”一声,苏同拿着药膏进来了。

叶舫庭皱着眉头问:“君将军托人给我爹带话,他是不是早就料定今晚会出事?”

利落地将君无意手腕上的伤口擦好止血药,苏同将剩下的药和棉布往桌上一扔:“今晚出不了事。”

“呃?”叶舫庭睁大了眼睛。

“人忙于内讧时,就没有闲暇惹事了。”苏同悠闲地说。

“你是说——”叶舫庭狐疑道:“突厥人自己会内讧?”

苏同在雨中与十四银影骑交手时,那一句“雄霸北方的突厥十四银影骑会这样不堪一击”,着实不太像苏郎的风格,苏同虽然自信,但风度恰到好处,从不以损人自尊来抬高自己。

“你在激将他们?”叶舫庭眨眨眼睛。

苏同将药膏涂在君无意额上的淤青处:“突厥人不会内讧,不表示他们和盟友不会内讧。”

叶舫庭一脸茫然,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世上的所有巧合,都有某种必然。”苏同轻轻揉着君无意的眉心:“国家最怕的既不是内忧,也不是外患,而是内忧外患恰好同时爆发。这恐怕也是君无意最担心的。”

“你是说,突厥人勾结朝中的势力?”叶舫庭的脑子转过了弯来。

苏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突厥人把君将军灌醉,大隋的内应在宫内行刺,他们里应外合,然后趁乱生事!”叶舫庭睁大眼睛:“所以,君将军才会请我爹将防守最薄弱的东南城门增加兵力!”

“阿史那永羿名气那么大,竟然是个小人,连催情药这样下三滥的伎俩都用上了。”叶舫庭生气地皱起鼻子。

“我没有说,催情药的事是阿史那永羿安排的。”苏同走到另一张大床前,很舒服地躺了下来。

叶舫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干吗?”

“睡觉。”苏同打着哈欠道:“折腾了半夜,当然是睡觉。隔壁还有房间,你自便。”

“你!”叶舫庭跺脚。

“如果你不避男女之嫌,在这里打个地铺,也可以。”苏同很大方地说。

“臭苏同!”叶舫庭气得拿起桌上的烛台就要砸过去,念及烧了万恶的苏同不要紧,在将军府引发火灾伤及无辜,只能放下可怜的烛台,蹦起来指着苏同道:“不准睡觉!我家将军的伤势……”

“伤都裹好了。”苏同无奈道。

“可是——”叶舫庭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看沉沉昏睡的君无意一眼。

“体力透支,什么灵丹妙药,都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苏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见苏同懒懒地合上眼,叶舫庭急忙道:“那你刚才说不是阿史那永羿做的?”

“阿史那永羿如果做好了整套谋划,完全不必再多此一举。”苏同摇头:“他们来杀人的可能性不大,来救人的可能倒不小。”

“那,你还那么威胁他们——”叶舫庭一头雾水。

“我平生讨厌两种人,”苏同打着哈欠的声音已经有了些睡意:“一是吵我睡觉的人,二是逼人喝酒的人。”

叶舫庭笑嘻嘻去推他:“你羞辱阿史那永羿的部下,又让他背黑锅,就是为了激怒他——哪怕他不怒,也对盟友起了戒心;你一展身手,也是要给突厥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大隋朝大有能人在,不敢轻举妄动。是不是?”

苏同懒洋洋翻了个身,很巧合的,叶舫庭只推到了空气。

瞪了一眼连睡觉时也不肯让人欺负一下的可恶少年,叶舫庭只有沮丧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从哪里开始查起?”

苏同用睡音扔给她两个字:“卓云。”

四、进退

天明之时,左翊卫军大牢外,苏同悠闲踱来。

牢门虽被阳光笼罩,仍透着森森的寒气。

“哗”地一声,两把刺刀架在布衣少年面前:“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同拿出一块令牌,士兵们顿时怔住,互相对视一眼。将军令,见令如见人!左翊卫的精兵们犹豫了片刻,终于拿开钢刀。

牢内皆是石壁,壁顶滴着水。

卓云面壁而坐,身上沾着湿漉漉的水渍,却并不显得颓废。

苏同缓步走到他跟前,对方显然听到了脚步声,却连头也未回,似乎对来者毫无兴趣。

“公主不愿嫁阿史那永羿,原意嫁给谁?”苏同平平道:“你吗?”

卓云遽然抬起头来。

苏同一撩衣袍,舒服地坐下。任何人看到他坐着的姿势,都会觉得他坐在上好的松木椅子上。

“你……”卓云突然认出了他来——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把布衣穿出这样的气度。

“你闯入驿馆刺杀阿史那永羿,引发大隋和突厥的争端。”苏同毫无语气地说:“不仅把君无意推到风口浪尖,也让随行的刑部侍郎苇沾衣同样进退维谷,如此说来,你可算是恩将仇报。”

卓云的脸色顿时一白。他祖籍长安临潼,全家十六口人两年前死于当地恶霸的棍棒下,官匪勾结将死讯掩盖,他到宫城击鼓鸣冤,刑部庸官无人理会,却是当时任六品员外郎的苇沾衣着手调查此事,为衡西村无辜死者申冤。

——苇沾衣于他有恩。

“苇侍郎对我恩重如山,我决不愿给他添麻烦。”卓云咬牙道:“但我对公主……”

“你与兰陵公主之间,是两情相悦?”苏同闲闲道。

卓云毕竟年少,闻言立刻涨红了面孔:“公主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不需要她知道,只要她能有个好归宿。”

“那你又如何能确定,公主不愿意嫁突厥?”

卓云握紧双拳,眼瞳里似溪水激荡:“……宫中人人都知道!”

苏同不置可否。

兰陵公主的母亲潇妃活着时,曾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而她遇刺亡故后,圣上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将这个女儿冷落在偏殿十九年。

卓云咬牙道:“公主一向不受圣宠,圣上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也没有太多不舍,就答应把公主嫁给突厥人——辰妃身边的女官沙曼和我是同乡,她曾亲耳听到辰妃对圣上说,公主已经及笄成年,该找个好归宿,突厥王子与大隋有和亲之意,圣上当下便答应下来……这些年公主虽名以上是在偏殿静养,其实根本没有自由!和软禁又有什么分别?公主身份如此尊贵,她过的日子……简直还不如宫女。”卓云握紧了拳。

“既如此,”苏同突然道:“兰陵公主未必不愿嫁突厥。”

“不会的!公主决不会愿意做和亲的牺牲品——她并不像宫人传说的平庸,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子!”卓云心急之下脱口而出。

大业四年,启民可汗来朝,随口以“美人”为题请青年才俊们赐诗,皇公贵族无一人能答,却是一位毫不起眼的公主信口吟诵:“素手折春风,明眸意重重。清梦枕山河,妙笔画苍穹。”

那时,年少的阿史那永羿也同行,目光在兰陵公主身上流连许久。几年后,他带来国书向兰陵公主求婚。

冷殿锁清秋,兰陵公主这个人和她的死亡背后,究竟还锁住了多少秘密?

水滴下石牢,似石壁渗出的血珠。

“大隋朝与突厥和亲,所谋为‘和’;没有兰陵公主,圣上还会嫁其她公主去突厥,没有阿史那永羿,突厥仍有王者。公主因何而亡故,背后的原因绝没有你想象的简单。还有,君无意固然不愿两国交战,生灵涂炭,也不愿你枉送性命,”苏同的话语如剑刃般锋利地剖析事实:“否则,他大可杀了你。”

卓云脸色惨白。

苏同站起身来,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

“我……”卓云突然喝住他:“我现在该怎么做?”

“当你对事情没有把握的时候,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沉默。”苏同从容地一拂衣袖。

牢狱外,阳光金橙,大片芦苇似此起彼伏的海洋。

苏同负手走开数丈远,淡淡道:“出来吧。”

雪白的芦苇海洋里,一个少年走了出来。银枪红衣,金色朝阳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粲然写意。

对方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什么时候跟踪我,我便什么时候发现你。”苏同和气地说。

少年提长枪跨步上前,风姿飒爽俊美,红衣在青山之上若有燎原之势:“我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君将军被下药的事和我们殿下无关,我一定会将这件事查清楚;第二件事,没有人能侮辱草原上的十四银影骑!”

少年话音未落,已经一枪怒刺向苏同的面门!

他们曾三人联手,也根本不是苏同的对手,此刻一枪刺去,显然连一分胜算也没有。

苏同衣袂微动。一个人的身手若快到极致,反而并不显得快,只能见清风携雨从容,片刻之间大地萌苏,万柳齐动。

只在少年出手的顷刻,武器已经被夺至苏同手中!

长枪倏然送至少年的咽喉——这本不是一手杀招,但对方若不想送命,只能知难而退。

风荡芦苇,少年果然迅速后退三步。

但他手中瞬间已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金属令牌泛着厚重的冷光,长枪之势顿时一折。

“不想给君将军惹上大麻烦,就把枪还给我!”少年将令牌扬向身后的绝壁,随时准备将它扔下万丈悬崖。他的武功固然不如苏同,但应变敏捷,出其不意声先夺人!

“我从不受人威胁。”苏同平平道,他的话说到“受”时,人已至少年跟前,说到“胁”,少年的手臂顿时轰然发麻!

少年的脸上显出吃痛的神色,只见他手腕一震,将军令瞬间被他抛向空中——

他们身后空谷苍茫、悬崖千丈。

苏同飞身去夺令牌,一阵凛凛山风刮过,悬崖边巨大的松树轰然作响,少年大笑:“你看清楚!将军令在这里!”

少年手中竟还有一块将军令!刚才扔出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令牌,苏同平生似乎还未被人如此戏弄过,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整个人已被一张大网罩得密不透风!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大网如星罗密布,一旦被困入网中,全身的功夫都无法施展。

现在,苏同只有唯一的退路。

除非他要退到万丈悬崖下!

少年的凤眸里满是戏谑的大笑:“你自负武艺高强,却不知道你们汉人的一句‘兵不厌诈’吗?”

在他说话的同时,大网立刻便要罩住苏同的头脸,却只见苏同在空中身形一折,双足欲点悬崖边的松树。少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举动,一掌劈向松树——在这样的绝境中,哪怕是武功再高强的人,也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

却只见苏同手中金光一闪。刚才的假将军令竟在他手中化为利器,金光破网而出!

少年神色大变,躲开那利器袭击的同时,大网已被苏同抓住。

苏同借力腾空,一招之间便要反败为胜。

此刻少年若肯向后撤,两人立刻便会安全,可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与苏同对抗的机会!

所有人都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在意气之争时,又有多少人为了争胜的怒意,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少年不退反进,向前推出玉石俱焚之力。这一招断掉了两个人的退路,大网相连,两人一齐滚落万丈悬崖下。

正午日光照进窗内,几点金色扑在案前。

君无意按着残醉微痛的额头,撑坐起身,参军夏至连忙拿了毛巾过来。

“昨天您喝了整坛‘落月痕’,又中了化功散,苏状元和叶校尉把您送回来的。”夏至咧嘴笑道:“苏状元还让我们备下了解酒汤。”

桌上果然放着好大一碗解酒汤,倒不像给人喝的,而是给牛喝的。

君无意把湿毛巾捂在脸上,慢慢回想起夜间的情形。

“贵妃娘娘已回到了宫中。”夏至把解酒汤端过来:“苏状元还说,借你的一样东西一用。”他认真地转达苏同的话——

“落月痕烈酒会让人醉十二个时辰,不用叫醒君无意。等他醒来告诉他,该醉就醉,不必强撑。他要办的事情,正好我有空,替他走一趟。”

君无意心头莫名一紧。

伸手往怀中探去——他的将军令不在了。

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兵士报道:“将军!老将军来了!”

君无意微微一怔,披衣下床来。

门一打开,只见君澈提着一袋花种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上穿的不过是普通的蓝衣,却隐隐透显出疆场风沙刻下的凛冽刀痕,就像三月的春意藏不住一冬的傲骨。清郁秀拔的棱角,仍宛若霜雪刀砍斧琢而成。

“听说你在休息。”君澈的声音低磁。

“我昨日多喝了几杯,醉了一宿。”君无意微笑,一夜惊险,被他轻描淡写成了剪纸的斜阳。

父子俩一开始说话,士兵都自觉地掩门退去。

临窗对坐,君无意为爹斟茶。

“给你带了些茉莉花枝,”君澈眼角优雅的细纹舒展开来,父母见到儿女都很容易高兴:“回头给你二姐也带些,这花好养。”

君无意心中有事,难免有些少语,他唇内受伤不能喝滚烫的茶,又怕爹看见,只能端起茶盏做做样子。

好在君澈正在打开袋子,并没有注意他掩袖假饮。

“茉莉性喜温暖湿润,不可用阳光暴晒,四月插枝下去,六十天便可生根……”

看着爹认真地拆着一袋花枝,君无意的眸子里涌出更多温柔。他的娘不像别的贵族女子一样喜爱珠宝翡翠,只在衣襟上别这种清香的小花,娘过世之后,爹便在庭院里种满了茉莉。

“我不理朝中之事已经多年,”君澈说,“田间禾锄,植草后庭,也得享清乐,只是四季轮回,再美的花,终无百日之盛。”

君无意眼眸一抬,倾身聆听。

“这几年我每天上山种树,却发现下山所需要的智慧,比上山更多。”君澈笑了一下。

“爹是希望我在合适的时候激流勇退?”君无意沉吟了一下,也微笑。

“我闲赋在野,也知道你的声名一日大于一日,市井百姓都在传说你的战功与品行,更有说书的竹板唱讲:‘三军可无粮米炊,不可无君将军’。”君澈的神色难掩忧虑:“做爹的从百姓口中听到这些,既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忧。”

父子俩认真起来的模样,有七分神似。

“你在前朝位极人臣,约儿在后宫位极妃嫔,我君家百年来的荣耀已到了巅峰。”

“爹担心月满则亏。”君无意清眸如墨,点点头。

“爹知道你为人行事向来端正,”君澈饮了一口茶:“但,正不能免祸。朝堂上的杀伐,历朝历代都不曾停息过,况且,当今圣上与先帝毕竟不同……”君澈说到这里,轻轻顿住了。

只听门外传来喧闹声,似是有人求见,却被士兵们拦住。

君无意打开门来,只见左翊卫的几人脸色焦急地推开士兵们冲了过来,为首的张统领汗水湿透了面庞:“君将军——!”

“什么事?”君无意一个眼神,顿时将对方要说的话压了回去。

“……”张素看到室内正起身的君澈,怔了一下,立刻转口道:“那个……啊,两只猫打架,对,猫打架……”

君澈负手走到门口。

君无意回头:“爹——”

君澈按按他的肩膀:“去吧。”父子之间微笑而不说破的事,何止一件两件,都是朝堂沙场历练出的火眼金睛。

“我先走了,还要回去浇花,”君澈道:“你二姐要带娃娃来长安小住几日,你有空去看看外甥女。莫笑小时候和你感情最好,现在还常常念着要用舅舅的剑刻小木船。”

君无意微微一怔,他的两个姐姐嫁到了洛阳与江南的世家,都与朝政毫无关系,生活也十分清雅,外甥女君莫笑七岁了。

而爹,自从娘过世后,便一直是一个人。

望着爹依旧硬朗却孤单远去的背影,君无意的眸子里涌起浓浓的愧疚,直到人走远了,他才黯然回过神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统领急得满脸是汗:“卓云死在了牢里!”

君无意神色一凛。

“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张统领擦了擦汗:“守门的士兵说苏状元拿着将军令进去过……”他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难道是苏状元——”

“不可能。”君无意斩钉截铁道:“先请仵作秘密验查尸首。”

五、国色

卓云的尸首完好无损,既没有刀伤剑痕,也没有搏斗之象。

但他的确已气绝身亡。

什么人用离奇的手法杀害卓云?石牢内四面密闭,只有苏同进来过。

君无意眉心紧锁,沉声道:“在牢外搜查。”

牢外十丈开外是绝壁,山风拂面,芦苇如雪海惊涛,层层裂岸埋伏。

“将军!发现了这杆长枪!”士兵木木拿着一杆银枪大汗淋淋地跑过来。

君无意拿过枪,枪没有缨,锋镝尖锐——不是中原人用的枪。

他大步走至悬崖边,脚下天长日久风化的碎石滚落悬崖,一旁的大松树在风中呜咽,大枝新断,流出绿色的汁液。

空谷死寂,唯见流云。

张统领大声喊:“将军,当心!这里山石松落,掉下山崖就没命了!”

君无意负手转过身来:“苏同是什么时候来石牢的?”

“守牢是士兵说……是辰时。”

辰时到未时,整整四个时辰。苏同行事,向来最有分寸,他没有理由来过石牢之后不回将军府,更不可能带着事关重大的将军令拂袖而去。

“已经分五路人马搜寻,没有苏状元的行踪。”张统领以为君无意在为将军令失踪而担忧:“只要苏状元还没有离开长安城,我们一定能在日落前找到他!”

山风凌厉俯冲,残枝狂舞。

君无意正待上前,被张统领紧张地拉住:“将军,不能再上前了!”

脚下碎石纷纷,突出的峭壁边大松在风中微弱咆哮。君无意拂开张统领的手:“无碍。”

说话间,他一步踏上悬崖边的松树,风振云起,白衣入画青山与天地。

松树大枝被掌风震断,可见凌厉。君无意俯下身来查看——

士兵们看得心惊胆战,稍胆小些的已经双腿颤抖。

君无意拨开断枝,松叶间露出一角残网,天竺紫蚕吐出的丝线织成的大网“辰宿列张”,风雨不侵,刀剑不入,却被灌注了内力的利器所破。可以想见,几个时辰前悬崖上有过一场高手恶斗。

峭壁之下云海苍茫,孤鹰盘旋。

“这里有没有通向山下的路?”君无意回头,墨色眸子里竟似有裂痕。

张统领不解道:“后山有一条小路,但下去至少要整整三日。”

“我们立刻下山。”君无意提气返回崖上:“带路。”

“您忘了?今日是兰陵公主的头七,”张统领愕然道:“朝中大臣都要前往祭拜,听说连突厥王子都已经去了。”

曲径绕翠,几个侍女匆匆走过。

“今日是兰陵公主的头七呢。”

“听说这位三公主生前就很神秘……”

“你们看那边——”

只见不远处,一个白裙的身影和一个穿着朝服的颀长男子正在说着什么,竟是长宁县主与南门若愚。

“知道朝中的贵族少女们怎么说吗?”一个侍女红着脸低笑,“长安城的春天最好看的两样东西,一是十里铺的桃花,二是朝堂上的南门探花。”

另一个调皮的侍女吐吐舌头,轻声道:“我看长宁县主要摘下这朵奇葩。”

池边杨柳依依,丝条拂过水面。

御花园的池塘里有几尾金鱼正摇头摆尾,回暖的水温让它们十分快活。

“一心!”

只听一声快乐的喊声,叶舫庭跑了过来,长宁县主高兴地提起裙纱,也跑上前去:“小叶!”

长宁县主闺字一心,笑颜宛若清晨带露的牡丹花;叶舫庭玲珑帅气,似钻出松土地的青嫩竹笋。

这样两个女孩儿笑嘻嘻的搂在一起,是一道春日也无法模拟的风景。

“你们认识的吧。”长宁县主朝南门若愚努努嘴。

“大愚,士别三日,认不出来了。”叶舫庭笑嘻嘻的朝南门若愚挥挥手。

南门若愚微红了脸。

“你好久不来府里找我,我无聊坏了。”长宁县主拉过叶舫庭:“真羡慕你想去哪儿都行。”

“那你赶紧嫁人啊,出了宫去,还愁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吗?”叶舫庭刮了刮她的鼻子。

长宁县主嗔怪地推了她一下,而旁边的南门若愚,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你脸红什么?”叶舫庭摸着下巴,故意问。

“没有……”南门若愚的耳根几乎要烧起来,别有一种傻气的可爱。

“南门探花,你先回去,我要和小叶说话。”长宁县主笑道。

南门若愚得到大赦,立刻松了口气:“臣告退。”他告辞转身时,朱色朝服衣角随风而动。他身后是大片碧玉的荷塘,笔直的径叶稚拙质朴,将美无边无际的伸展向天际。

这家伙对自己的美从来没有一点点自觉,那种珠玉生辉的璀璨光华,被他糟蹋在了轻易的脸红里——要命的是,哪怕是被糟蹋,仍然是美。

“你喜欢大愚,是不是因为他好看?”叶舫庭笑嘻嘻地问。

长宁县主挑眉道:“是,也不全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爱脸红的男人——杏林宴上,士子们都风仪出众,抓住一切表现的机会。唯有他傻傻地埋头吃菜。”

叶舫庭大笑:“你注意到大愚,难道没有注意到苏同?”

“苏郎活该只在辞赋里。”长宁狡黠地笑:“世间女子都爱慕苏郎,我偏不正眼瞧他,挫挫他的锐气。”

叶舫庭朝她翘起大拇指。

“南门若愚的胆儿还不小,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我的琴艺是第二。”

“那你知道他说的第一是谁吗?”叶舫庭眨眨眼。

对方大大方方地展露笑颜,半点架子也没有地说:“能被列在苏郎之后,是我的荣幸。”

“原来你早就知道!”叶舫庭恍然大悟。

“呵呵,”长宁县主折下一枝桃花:“杏林宴上他和苏同眉来眼去的,我早就看见了。”

“啊哈哈哈……”叶舫庭几乎笑岔了气:“你说他们……眉来眼去?”

“要是眼角的余光能杀人,他已经被苏同杀了百次了。”长宁县主挑眉道:“他那句‘县主的琴音可列第二’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很是无辜的,傻傻看着苏同的脸色呢。”

“哎呀,你观察的这么仔细……”叶舫庭乐得直不起腰来。

“他一天到晚念叨的最多的,就是君将军如何义薄云天,苏状元如何智慧无双,叶姑娘如何可爱伶俐。”长宁县主将桃花扔进池塘里,顿时有一群红金鱼来争抢啄食:“他再说,我要吃醋了呢。”

叶舫庭大笑扮了个鬼脸:“他要是没有这样实在,虚言蜜语来哄人,就和这枝桃花一样,被你扔去喂鱼了,哈哈!”

金鱼们将桃花瓣啄散,长宁县主毫不客气地眨眨眼:“物以类聚,他能和君将军走得近,品行当然也如玉石无暇。”

恋爱中的女子都有种醉酒的美丽,却美得各有风情。

酩酊大醉、狂笑悲泣,是红尘众花之美;微醉尽兴而不忘记从心里微笑,才是国色天香。

“最近宫里不太平——”叶舫庭摸摸下巴。

长宁县主点点头:“昨天闹刺客,几天前兰陵公主过世……”说到这里她的长眉也皱了一下。

“公主过世之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吗?”叶舫庭赶紧问。

“兰陵公主在偏殿养病,深居简出,我几乎没有见过她。”长宁摇摇头:“今日是她的头七,我正要去祭拜呢。”

兰陵公主的灵堂内,来吊唁的出于礼节的多,真心悲戚的少。

她的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不太得宠爱,一直孤居在偏殿。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公主皇子和妃嫔都来上一柱清香,也上一柱幽幽惋惜。

此刻,只见几个妃嫔施施然从灵堂内走出来,居中的一个正是辰妃,绣衣华贵高高在上,张扬盛放的美丽扼人呼吸。

她旁若无人的走过来,视线落在了劲装的叶舫庭身上:“小叶也在这里,昨日宫里闹刺客……”

她说话间,一双妙目笑盈盈朝前看去,仿佛这话是专说给几尺之外听的:“恐怕连那刺客也没想到,自己在沉芳宫那样的偏殿里,竟挟持到了当今贵妃。”

只见几个妃嫔站在几步开外,居中的一人素衫柔倦,淡扫娥眉,正是君相约。

君相约听到辰妃的话,只淡淡抿唇不语。

辰妃曼步走上前去:“姐姐昨日受了惊吓,身子可还安泰?沉芳宫的日头薄,不如还是搬回盈寿宫,虽然冷清了些,宫女丫头们倒是多的,遇到刺客也能挡上一挡。”

君相约被品阶比她低的辰妃奚落,一言不发。

“我还听说,左翊卫军骁骑去抓刺客,却是君将军叫人给刺客让出一条大道来。”辰妃继续笑道。

听到这里,叶舫庭立刻毫不客气地跳出来:“君将军以仁义统率三军,当然是救人要紧。救人只有一次机会,抓人的机会嘛,只怕和我的瓜子一样多。”她笑嘻嘻地边吃瓜子边说:“娘娘对抓刺客这么有兴趣,下次你也去抓抓看,说不定刺客看到美若天仙的娘娘,头脑一蒙就束手就擒了,大家给他让出大道来——他也不肯走了!”

她的话不知是褒是贬,但笑眯眯的语气着实招人喜欢,连辰妃这样跋扈的女子,脸上一时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恼。

“小叶真是越来越顽皮了。”一旁的淑妃笑着说话了,她眉眼弯弯,清秀瓜子脸,纤腰盈盈惹人怜惜:“昨日听说君将军受了伤,可还要紧?”

听到这句问话,君相约的眸子里不禁流露关切,也有一丝不自然。

“我家将军是铁打的人,”叶舫庭笑眯眯地摸出一把光秃秃的鹅毛扇,没有一根毛的扇子,竟也被她扇出了风来:“一个小小刺客,一点小伤小毒算什么,我家将军在征讨高丽的时候,孤身闯敌营受了九处箭伤,一样策马回大营,再喝十坛酒……”她兴高采烈地说书,把没见过战争烽火的郡主、县主和妃嫔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终于,不知是谁小声说:“小叶,征讨高丽的好像是……你爹叶将军?”一边说一边偷偷给她递眼色。

说得正带劲的叶舫庭眉飞色舞,哪里看得见别人使的眼色,把光秃秃的鹅毛扇使劲儿一挥:“我爹那个老顽固,喝酒吃肉那是气吞山河,打起仗来有勇无谋,就只会……呃……只会……”她透过几个人头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大步走过来,舌头顿时打结了:“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神勇无敌,神出鬼没……哎哟!”

她的话还没说完,头上已经挨了一记栗子,叶禹岱声如洪钟:“你平时胡闹顽劣,在宫里也这等放肆!给各位娘娘殿下们看笑话!”

叶舫庭哭丧着脸,瞪着一点也不温文尔雅、不讲道理光打人的大老粗爹,面孔气恼地皱成一团。

年龄稍大的德妃笑道:“老将军,这宫里没有人不喜欢小叶的,您这不是正给大家送来开心果么?”

叶舫庭躲到德妃身后,探出头来扮了个鬼脸。

“出来!”正要继续教训叶舫庭,叶禹岱突然浓眉一拧。

不远处,一个黑袍高大的男子正走向灵堂。

他的衣角浸透了北方朔风的肃杀,在柔嫩的春阳里也没有一丝软化,连日光照在他身上也相形黯淡;

他的气质冷峻如石,给那些习惯了精致的人们一种粗砺的铬痛。

妃嫔们停住交谈,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集中过来——在太平盛世生活久了的人,不熟悉这样的气息;在这样的人面前,锦衣华服、衣香鬓影都有种自惭形秽的轻忽。

这样的时刻,居然只剩下老将叶禹岱稳如磐石的站立,有一种能勉强相抗衡的稳定大气与实沉。

他走进灵堂,取了三炷香。

等他将香上完,缓步走出来,众人似乎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只见他将冷峻的视线投向叶禹岱腰间的剑——大隋军中左右两把名剑,左翊卫谡剑,右屯卫徽剑,威震四方夷狄。

“叶将军?”

“正是老夫。”叶禹岱挺起胸膛,他的身形原本已经十分高大,但在阿史那永羿面前却毫无优势可言,甚至要在三步开外才能与他平视。

“早闻谡剑和徽剑天下无敌,倘若不能领教,是我平生憾事。”

叶禹岱大笑,洪钟般的嗓音震耳发馈:“殿下是给老夫下战书了?”

“不需要战书。”阿史那永羿唇角冷弯:“祭拜一个故人,需要三炷香的时间。打败一个对手,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乌金枪扬起,枪尖凝聚一点冷冷的阳光。

人人都知道叶禹岱性烈如火,绝难容得下他如此挑衅!

“爹哇~”一触即发的时刻,叶舫庭突然跳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死命拉住她爹:“娘说了你要打坏了新衣服,她会让你跪三天搓板。看我多孝顺,好心提醒你……”

不等她说完,叶禹岱的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叶将军怕老婆是朝中上下人人皆知的秘密,叶舫庭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孝顺地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把她爹推到离阿史那永羿三步开外的地方。

不等叶禹岱发作,叶舫庭又回头眉开眼笑:“我说阿屎壳郎殿下!大家都知道你的枪是乌金的,很值钱,不用显摆了……”

她连连摆手,人群里终于传出一阵窃笑。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乱七八糟。

阿史那永羿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叶舫庭狐疑地看着他,半晌,终于一拍脑袋——他根本不知道汉语“屎壳郎”是什么意思!

叶舫庭玩心大起,踱到他面前,又试探地叫了一声:“阿屎壳郎殿下?”

……

一股大力磐石般压向她的头顶,泰山压顶的摧毁之力令三丈开外也感到了致命杀机——

叶禹岱徽剑立刻出鞘!与此同时,一股力量将叶舫庭护在身后,如同春风穿融寒冰。

“杀人了,杀人了……”叶舫庭哆哆嗦嗦地把瓜子装进口袋里,把自己藏在清雅的白衣后面,牙齿打颤探出头来:“你听得懂汉语早说啊……”

云开风聚,天地气象顿时一暖。

隋人都精神大振。君无意到了!

“殿下,”君无意朝阿史那永羿道:“既为祭拜公主而来,不便打扰公主清净,日后选其他地点切磋更佳。”

他一句话入情入理,柔中有刚。

“一句戏言不敬,你就能下这样狠厉的杀手!”叶禹岱剑在手中,怒容满面:“老夫生平好斗,但都是堂堂正正地斗,最恨倚强凌弱!无意小子让开!”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

君无意记挂苏同的安危,不想局面被搅得如此复杂难控,正要劝解,叶禹岱已经推开他——

“叶老将军,阿史那殿下,”只听一个清新的声音传来:“二位品茶时,是涌溪火青浓郁香醇,还是西湖龙井沁人心脾?”

长宁县主曼步上前,她年龄尚轻,但落落大方的态度有十足的皇家尊贵,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叶禹岱摸不着头脑:“涌溪火青是红茶,西湖龙井是绿茶,县主叫老臣怎么好比较?”

“殿下用的是枪,将军用的是剑,枪有枪法,剑有剑招,如何一定要分出高下一二呢?”长宁笑道。

叶禹岱一愣,顿时被自己的话堵住。

“君将军。”长宁县主转身向君无意眨眨眼:“阿史那殿下来我朝,圣上命将军迎接,也理应由将军为殿下领路,从此处到驿馆有五里的路程,劳烦将军了。”

“臣职责所在。”君无意眸子里终于漾起微笑,伸手作出“请”的姿势。有礼,而不容置疑。

四目相对,阿史那永羿眼底似漆黑夜空划过钻石般的流星。片刻之后,一拂衣袍,转身离去。

六、引路

宫外,一阵喧哗。

剑影银光长枪,扬起阵阵沙尘。左翊卫军张统领正与一个突厥少女缠斗,张统领明显处于下风,狼狈连退数步,脚下尘沙飞溅。不远处,两个突厥青年好整以暇地观战,似乎对少女取胜有十足的把握。

寒光一闪,只见突厥少女银枪直逼对手咽喉!

刹那间,少女手臂一麻,长枪已被“珰”地震落。黑袍扬起,阿史那永羿冷冷收回手,严厉地看着她。

少女愕然抬起头来,一张湖水新月般清俊的面容,声音很是着急:“殿下!他手上拿着九州的枪!”

旁边的两个突厥青年也上前来:“殿下,是九州的枪没错。”

“肯定是这些汉人把九州抓起来了!”少女拉了身边的青年:“六亦,七纵,你们说,我是不是无理取闹在生事?”

阿史那永羿蓝眸中波涛涌动,转向君无意。

君无意也面色凝重:“我也正要问殿下,这杆枪为何出现在左翊卫军石牢附近。”

一言既出,阿史那永羿神色立变,负手叱道:“五湖!”

被唤作五湖的少女原本理直气壮,闻言顿时有些吞吞吐吐:“……九州她……她说要把事情查个清楚,要去找他算账!”说到“他”时,五湖的声音有些惧意,也有一丝似嗔似恼的羞赧:“那日我们三人联手都敌不过他……”

突厥女子与中原人不同,她们直视男人毫无惧意,少女的心事在热烈的眼眸里如繁花盛开。

她说的“他”是谁,君无意立刻明白了。

阿史那永羿看着君无意的神色,不用言语,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枪,是在悬崖边找到的。”君无意一字一字地说:“悬崖边松树折断,还有一角‘辰宿列张’的残网。”

五湖、六亦、七纵的脸色都变了。

十四银影骑出手,哪怕不敌,也未必没有玉石俱焚的胆色。更何况九州的个性如此刚烈。

“到现在我们的五路人马都没有消息。”张统领也十分着急:“苏状元如果没有出长安城,就是……”

“带路。”阿史那永羿厉声道:“下山找人。”

“左翊卫已有精兵二十到山下搜寻,从小路下山至少三天三夜时间。”张统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君无意,愕然道。

“三天太慢,从悬崖下山。”阿史那永羿冷冷截断他的话。

残阳灰红,青山如鬼。渐渐暗下的天色使得悬崖更加深不见底,山风微弱呜咽。

“拿碧云绡来!”阿史那永羿朝身后道。

六亦犹豫了一下:“殿下……”

阿史那永羿沉声道:“拿来。”

“这山如此陡峭,怕会有危险……”六亦的话说到一半,被冷厉的眼神骇得停了声。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阿史那永羿的声音冷峻威严,每个汉字仿佛都要在他的话语中拦腰折断:“如果九州落到了崖下,生,我救人,死,我为她收尸。”

五湖和七纵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只见五湖衣袖一振,一束碧色丝绸缓缓飘向空中。

阿史那永羿将碧云绡抓在手中,冷冷朝君无意道:“碧云绡要合两个高手的轻功方可发挥,君将军,你我一起下山。”

他根本没有问君无意的意见。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君无意救人的心情,与他并无二至!

左翊卫士兵们面面相觑,都听闻边境多奇门遁甲之术,却不知道这碧云绡有何妙用。

只见阿史那永羿将碧云绡一头绑在君无意的腰间,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下崖时全力施展轻功,顺山石踩踏,不可分神,你我轻功互为借力。”

两人步伐一动,长绡仿佛有生命一般向上空伸展,轻若蜉游楚楚。

士兵们都看呆了。

张统领愕然急道:“将军!万万不可——”

“在此等候。”君无意沉声命令。

二人对视一眼,刹那间已有决断。下一刻,白衣黑影已纵身而下,投入茫茫云海!

山风尖利呼啸,君无意施展轻功足踩崖壁,腰间有股力量牵引向上,碧云绡长长漂浮数丈,似有生命一般,减缓了下坠的冲力。

星子从西天升起,月光如练照出崖下乱石。

离崖底只有数十丈的距离。

突然,一只苍鹰盘旋呼啸而至!全力施展轻功时,丝毫不可走神,更无法以内力抵御外敌,否则轻功一坏,互为借力的平衡不复存在,碧云绡作用若失去,武功再高也只有葬身崖底。

苍鹰已凶猛袭向阿史那永羿的头顶!

如果阿史那永羿出手反击,真气便会走岔;如果不反击,只怕他的头要被啄穿一个大洞!

情形凶险之至,君无意突然侧身,和阿史那永羿换了一个位置!身法变换使苍鹰定位失准——但,鹰喙也瞬时啄破他的额头。

吃痛之下君无意轻功身法竟丝毫不变,两人顷刻间又下降了十丈。

苍鹰尝到了鲜血的滋味,更加贪婪,再次俯冲而至!

君无意一把按住阿史那永羿的手,示意他不可妄动!此刻他血流满面,视线已不是很清楚,无法判断离地面还有多远。却见阿史那永羿手中寒光一闪——

贪婪求食的苍鹰突然惨叫一声,整个被穿透,直直坠到地上!

乌金枪出手,阿史那永羿顿时真气一岔,没有轻功互为借力,碧云绡仿佛也突然失去了生命一般,柔柔垂向大地。

哪怕是绝顶高手,也无法在垂直的绝壁上行走!

二人顿失依傍,猝然滚下乱石间。

七、征服

乱石铺明月,绝壁清辉。

君无意挣扎动了动,胸肋剧痛让他几欲昏厥,恐怕是摔断了肋骨。

阿史那永羿扑倒在前方乱石间,一动不动。有碧云绡相连,二人的距离并不算远,君无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几步路却几乎要耗尽气力。

“……”君无意正要俯身去推阿史那永羿,弯腰时却眼前蓦然一黑,头部失血的晕眩猛然席卷而至,他顿时双腿一软。

阿史那永羿原本伤得并不重,只是他的枪法胜在外功,内力尚不如君无意,所以醒来的迟一些。

挥去眼前的一片黑暗,君无意吃力的推了推阿史那永羿。

对方眉头一皱,已睁开眼来——视线渐渐清晰,寒月绝壁,荒草凄凄,如水月光下只见君无意满脸是血。

阿史那永羿回想起坠崖前的情形,蓝眸里有一丝波纹涌动。想撑坐起来,却发现无法动弹,原来他的右臂被卡在两块大石之间。

“君将军?”阿史那永羿见君无意脸色不对,用左手扶住他。

君无意甩甩头,似乎要努力驱除晕眩感。血湿迷住视线,清白冷月也蒙上了一层红。

“把额头包扎上,否则会血流不止。”阿史那永羿皱眉道。说话间撕下自己的衣袍,将布条按在君无意额头的伤处。

君无意只知道胸肋剧痛,闻言才意识到自己的额头在流血,吃力地抬起手,用黑布将额头紧紧包扎住。

“我们合力推开石头。”君无意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视线,阿史那永羿看着自己被大石夹住丝毫不能动弹的手臂,点点头。

两人调动全身内力,朝大石推去——

只听一声虎啸自山上传来!

阿史那永羿在草原生活,对猛兽最为警觉,厉声喝道:“有虎!”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只斑斓大虎已窜出草丛,扑了过来!

君无意的谡剑正要出鞘,胸肋间却猛然剧痛,他身法一慢,猛虎顿时将他扑倒!虎爪正按在肋骨伤处,君无意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乌金枪瞬间出手,切月裂夜,光似流星!大虎有灵性一般顿时警觉,松开虎爪向侧躲避——乌金枪深深扎在乱石衰草间。

与此同时,君无意手中谡剑一振,长剑直破虎额。

虎头受伤,怒弓起背,长啸之声响彻山崖。

君无意执剑与虎对峙,谡剑寒光让猛虎不敢靠近,君无意调整内息,积聚气力——

此刻他身负重伤,阿史那永羿又卡在大石间无法动弹,任何一点闪失都足以让两人葬身虎腹。

寂静如死的对峙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幼兽的呜呜声。

只见阿史那永羿身侧的洞口处,两只幼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紧张地看着他们。

阿史那永羿出手如电,掐住两只猫般大小的幼虎颈脖!

“不可!”君无意用尽全力喝道。

猛虎怒啸一声,朝阿史那永羿扑去,血盆大口直咬他的头颅!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谡剑掷出,一剑正中猛虎的后腿,将它整个钉在乱石间!

猛虎狂怒大啸,山石震动。

君无意大声道:“快放了幼虎!你身旁就是虎洞口,猛虎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侵犯了它的洞穴……”

斑斓猛虎的挣扎仿佛让整个崖底都在晃动,它后腿被钉在乱石中,挣扎不开,虎目中狂怒渐渐化为哀戚。

眼见阿史那永羿已扬起手,君无意跌跌撞撞扑至洞口,一掌打向他的左臂,阿史那永羿手中一麻一松,幼虎从半空中摔落而下!

“呜——!”两只幼虎没有掉到坚硬的岩石上血溅三尺,却落在了柔软的白衣间。君无意将幼虎接住,力竭向后倒去,仰面躺在岩石上喘息。

衰草窸窣作响,花斑大虎竟用尖牙咬住谡剑,虎牙之间顿时鲜血淋淋,十分可怖,长剑带连血肉被咬出。

花斑虎一得脱身,立刻扑向君无意!

君无意手无武器,此时也绝无气力再出手相搏,猛虎双爪已按住他的肩膀,张开血盆大口——

“君将军!”阿史那永羿嘶声喝道。

——带着倒刺的舌头湿乎乎的舔在君无意的脸上。

两只幼虎“呜呜”躲在瘸腿花斑虎的身下,小脑袋一拱一拱地找奶吃。

大虎舔舔幼虎,如有灵性一般蹲下身来,用牙叼起君无意的衣襟,要“扶”他起来。

阿史那永羿蓝眸里波涛汹涌,冷峻的声音也有了波动:“早听闻‘白衣谡剑’君将军人心所向,竟连猛兽,也为你的一念之悯所动。”

君无意摇头:“我只为留一寸余地,幼虎无罪,你杀了它们,就算再杀了这只大虎……周围未必没有其它猛虎,我们断然出不了这崖底。”

阿史那永羿竟笑了一下:“你是仁者,只能为将,不能为王——你这样对待你的敌人……人,未必和虎一样仁慈。”

冷峻蓝眸深沉难测:“无论在草原还是在中原,要收获人心和土地,最终,仍只有枪与剑的征服。”

“我明白……”君无意喘息了片刻:“谡剑也一直在征服……不过我相信,唯一不使人遗憾的征服……是谅解对仇恨的征服。”

阿史那永羿怔了一下。

君无意吃力地拍拍虎头,指着洞口:“……把石头撞开……”大虎通人性一般蹲下来,背起他,跃向大石,阿史那永羿一举左臂同时使力,两股力量让巨石震动开裂,阿史那永羿顿时将手臂抽出。

“……”阿史那永羿将从虎背滑下的君无意接住,吐出一口气:“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仁者无敌吗?”星空在他身后燃烧,蓝眸如同最耀眼的北辰之星。

他的手臂用力地按向君无意的肩膀,刹那间,君无意肩头重若千斤。

星悬远山,辉光刹那间铺遍整个大地。

八、光影

一阵烟火突然从南面升起。

阿史那永羿猛然仰头:“九州?”身旁的花斑大虎长啸一声,两只小虎好奇地睁大乌黑的眼睛。

两人穿过树林茂密的乱石地,赶至崖底南面。四周却空无一人。

君无意俯身查看地面,没有脚印。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根本没有来过这里,要么他们已使出轻功离开。

既然九州发出了烟火,又为何要离开?苏同是否和她在一起?君无意实在希望是第二种可能。

“这里有血迹!”阿史那永羿大声道。

星光下一块巨大的岩石染血,暗红色蜿蜒流进铺满落叶的土地。

树木太过茂密以致光线模糊,岩石边伏着的黑影,很像人影。如果是摔在岩石上,又流了这么多血,人不可能还活着——

阿史那永羿拨开乱草,吁出一口气:“是石头,不是尸体。”

君无意心下一松,站起身,头脑却倏地一沉,顿时又顺着岩石滑坐下来。

“坐着,”阿史那永羿拉开他染血的衣襟查看伤势:“你伤得不轻,不能再奔波了。”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一定把人找出来。”阿史那永羿沉声道。

星光和树木都迅速后退。

红衣少年停下全力施展的轻功,喘着气收住脚步。

这边,苏同已经掸掸大石上的灰尘,优雅地坐下。

他神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刚奔波了五里路程,少年看出他轻功远在自己之上。冷傲的凤目里燃起一丝不服:“喂!苏汤圆——”

苏同似乎被呛了一下,抬头认真地看他。

“不用奇怪我如何知道你的名字。”红衣少年居高临下:“隋人叫你时,我听见的。”

“……”苏同难得的神色复杂:“……我不叫苏汤圆。”

“隋人都这么叫你,”少年扬起利落的下颚:“不用抵赖。”

苏同望天,显然并没有继续“抵赖”的意思,他要睡觉了。

那时两人落到崖底,却因“辰宿列张”大网相连,四脚朝天被挂在树上。

大难不死纵然值得庆幸,但树下被两头狼围住。突厥少年下树力战两匹野狼,将狼摔死,并挖坑将狼尸埋起来——突厥人生在草原,对猛兽的习性十分熟悉,狼有血性,狼尸会引来狼群,需得立刻掩埋。苏同向来清闲,既然有人如此骁勇且周全,他便在树上打起了瞌睡。

正当苏同快要睡着时,突厥少年却一把将他拉下树来,说听见虎啸,要迅速撤离——

五里奔波至此,苏同不禁打起了哈欠。

“你又睡觉?”红衣少年愕然看着苏同。

苏同不再理他,蓝色星海浸染布衣,雕刻出一对逸兴斜飞的眉,使平凡的面孔生出慵懒的风流。

“苏汤圆!”少年生气的喝道。

“……”苏同睡眼惺忪。

“我埋狼时不小心把信号烟火点燃了,明日就算殿下派人来寻我,也找不到我了。”少年在他身旁坐下,眸子里气恼的火焰顿时将冷傲都化开了。少年将头埋在双膝间,凤眸竟有了些怅然。

苏同懒懒道:“你是八荒还是九州?”

“你怎么知道——”少年猛然抬起头。

“听见你的同伴喊的。”苏同平平常常地说。

“你听得懂撒鲁尔语?”少年显然十分诧异,虽然汉人里有博学的官员听得懂突厥语,但撒鲁尔部落只是东突厥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就连其他部落的突厥人也未必听得懂他们的方言。

苏同并没有将听得懂撒鲁尔语视为什么奇特的事,只等着少年回答。

“我听你们汉人说,汤圆是最有学问的人。”少年咬了咬牙,红唇之下露出一排编贝的白齿:“看来不是骗人的。”

苏同扬扬眉。

少年认真地说:“我本名叫赫连漫舒雅,加入十四银影骑之后,殿下为我取名字叫九州。”

“赫连是撒鲁尔部落的王姓,”苏同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你的身份不是皇子,也是皇亲。为何要戴上面具甘为人影?”

九州怔了一下。

父汗为她封号“泊蓝”,在撒鲁尔语中就是光芒的意思,整个部族都希望她成为光明,但她却选择做光背后的影子。

“因为……”九州的凤眸里陡然生出复杂的情绪。

只听大喊声由远而近:“九州——”

“九州——!”

九州猛然站起身,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儿,凤眸闪出惊喜:“是殿下!”

苏同也听到了,但他显然对见这个殿下没什么兴趣。

只见他翻了个身:“我先睡一会儿。”

“可是——”九州无语地看着他。

“你们殿下万一问起我,你怎么说都行……最简单的就说我摔死了,你把我埋了,总之不要吵我睡觉……”苏同的话语里睡意更浓,他很困了。

世上比睡觉更大的事情,原本就没有几件。

九州无暇再理睬他。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因为没有用轻功,脚步和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红衣如火几乎要将夜色燃烧起来。

阿史那永羿推开一树的光影,只见熟悉的红衣的身影赫然显现!

他重重一怔,星光密密跌在乱石树林间,夜风流动,黑色丝绒的大地上似泛起蓝色海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大笑将她高高举起!

“殿下!”九州大叫。

“我知道你死不了。”阿史那永羿仰头看她,蓝眸不复平时的严厉,星河光华都倾倒进了开怀的笑容里。

九州的冷傲全被这笑容击溃了,直到阿史那永羿将她放下来,她才梗着脖子低下头:“……我把枪弄丢了。”

“我突厥草原上的长枪何止千万——”阿史那永羿傲然扬眉:“但赫连漫舒雅,只有一个。”

东方既白,云层苏醒,涌动着日出前的壮阔如画。

阿史那永羿放目四周:“和你一起掉下山的人呢?”

“他——”九州想起苏同懒散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摔死了。”

阿史那永羿神色一变。

“我把尸体埋了。”九州没有注意到阿史那永羿神色严峻,按苏同的话继续说。

“记住,”阿史那永羿突然严厉地打断她:“无论谁问起你,都说在山下没有见到他,不知他是生是死。”

九州怔了一下:“为何……”

阿史那永羿不再说话,沉着面色拉她向后走。

天色渐明,晨光描绘出青山秀雅的轮廓。岩石之旁,君无意正闭目调息,草叶露水沾湿衣角。

九州渐渐走近,见对方气质高远如青山,身形也有些熟悉,只是脸上却被血污沾染,一时没有认出人来,不由得看了看阿史那永羿。

阿史那永羿正待开口,君无意收回运转的真气,睁开眼来,九州顿时认出了他!

无论在大隋还是突厥,没有人能有这样春风般清隽的眸子。

墨石双眸瞬间现出一丝惊喜,在朝阳中光华璀璨:“你是——九州?苏同呢?”

“九州没有和他在一起。”阿史那永羿立刻接过话,同时递给九州一个严肃的眼色。

九州冷傲的凤目有些不自在,一时却未想清楚哪里不对,只能违心地点头。

君无意是何等眼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声道:“你落下山崖之后是何情形?”

“我被‘辰宿列张’大网挂在大树上。”

“只有你一人?”

“我……”九州犹豫了一下。

阿史那永羿打断她:“去溪边弄点水过来,渴坏了。”

九州如获大赦,立刻转身向不远处的小溪走去。溪水清浅见底,几只虾米伏在水底嬉戏,九州四处环顾,没有东西可以盛水。

这边,君无意淡淡问:“九州吃栗子吗?”

阿史那永羿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不吃。”

“和我说实话。”君无意眸子乌沉沉地看着阿史那永羿,神色突然严肃。

阿史那永羿诧异的与他对视。

“九州身上有栗子的味道,”君无意慢慢道:“苏同总是随身带着栗子。她当真在崖下没有见过苏同?”

阿史那永羿深吸一口气:“君将军——”

“说实话!”君无意突然扬声,金声玉振,威严不可抗拒。

阿史那永羿愣了一下,知道再瞒不过,终于慢慢道:“他死了。”

君无意即惊即起,黑眸里汹涌惊涛骇浪。

“你们汉人讲究入土为安,九州已经将他掩埋好了。”阿史那永羿闭上眼睛。

“掩……埋?”君无意向来稳定如金石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阿史那永羿别过头去。

顺着晨光斑驳,君无意看向岩石上纵横的血迹——

暗色如刀,一沟一壑都刺进人的视线。君无意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阿史那永羿想要扶他,却被君无意一把挥开:“让开!”他这一挥的气力之大,竟将阿史那永羿推得踉跄后退!

“君将军!”阿史那永羿站稳脚步,猛然抬头。

君无意俯下身来用力掘土,要挖出苏同的尸首,他全然不顾自己腰间有剑,竟以双手去挖坚硬的石土。

汗水一滴滴跌在泥土里,君无意手边刨出的土很快染上了暗红色。

阿史那永羿胸膛中热血一涌,吼道:“君将军,人已经死了!”

看着君无意白衣尽被泥土所污,阿史那永羿一把将乌金枪插在地上,手中内力凝聚,要将泥土炸开——

“把枪拿开!”君无意猛地推开他!血混着汗,滴在土地里。

他厉声道:“我绝不相信苏同会死,我要挖他出来救人……”汗水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沟壑,现出令人畏惧的怆然和坚毅,他的容颜不再清隽,白衣不再清净,湖光春色被冰雪伤创,青山大地被铁蹄摧折。

阿史那永羿突然蹲下来,猛地用双手和他一起掘土。

九州终于找到可以装水的竹筒,盛着清冽的溪水赶回来。

“你们……在干什么?”九州愕然道,她上前用力拉住阿史那永羿:“殿下!快住手!”

“帮忙把尸首挖出来。”阿史那永羿厉声命令。

“为什么要把尸首挖出来?”九州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但下一刻,她顿时明白过来。

“这里只是野狼的尸首——”九州失声道。

君无意抬起头来,满脸血汗,却似身在悬崖的人要抓住一线生机,那样的眸色让九州眼中也倏地一热。

“苏汤圆根本就没有死,他在睡大觉……”九州大声急切道:“说不管谁问起,都说他摔死了。”

君无意的神色在她开口时浮起难以描绘的希望,却在她的后半句话中,猛然被浇了一瓢冰水。

他眼中血丝浮现:“你说谎。”

在九州愕然的注视下,君无意重复了一遍:“不论是谁问起,都说他摔死了?”君无意摇头,一字一句如金石掷地:“他无论是生是死,永远只会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不是的……”九州脸上已经急出了汗水,此刻她知道闯下大祸:“我真的没有骗你……”哪句是殿下的叮嘱,哪句是苏汤圆的胡扯……她在着急之间混淆了!

君无意却不再理会她的话!日头越升越高,岩石渐渐开始发烫,君无意的血与汗滴在岩石上,很快蒸发无踪。

九、生死

日光直射,几声鸦鸣从枝头传来。

阿史那永羿严肃地看着九州,眸子里有一种薄刃般的锋利:“这里埋的真是狼尸?”

“是狼尸。”九州斩钉截铁地回答。

汗水与血水湿透君无意的衣背,紧抿的唇却和大地一样干裂。用力掘地两尺,君无意双手微微颤抖,隐隐的尸臭从泥土里传来。阿史那永羿突然一把揪住土中露出的部分,将尸体整个拖出来!

是一头皮毛带着血和土的野狼。

君无意难以置信地看着,心中一松,全身几乎脱力。

只听九州惊喜大喊:“苏汤圆!”猛然抬头,君无意用尽全力站起来——百尺开外,布衣的身影现于山穷路绝之处。

苏同施展轻功,片刻之间已赶至君无意身边,喝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话音刚落,肩上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气带过,苏同毫无防备,向前一步踉跄,整个被如铁的手臂箍住。

日光沸腾,他的四周全被血与汗的气息充斥。

“活着就好。”君无意的肩紧紧抵在他的肩上,手掌带着血的湿热按在他的背心上,四个字在喘息的胸间起落,犹如千军万马擂鼓相应。

活着就好。

苏同看向身旁的泥土与狼尸,什么都明白了。

“松手!不要用力!”苏同几乎是怒喝地按住君无意,掰他的肩膀,只见他胸前的衣襟全被鲜血湿透,双手破裂沾满泥土。青山沉默,但这世间远有许多东西比语言更有力。

苏同眼中一热,喝道:“都过去了,放松下来……”

君无意原本体力和精神都已透支,只因救人的信念不肯放弃,在强自支撑,此刻依言放松下来,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至,他全身一软,力竭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给他喂水,干裂的唇本能的向往清冽的凉意,溪水让他火灼的喉咙中好受了些,但全身还是热——太阳还不落山……君无意昏昏沉沉的意识里总觉得夏天的太阳好长,四周也很吵。

“你们都不会裹伤的吗?伤口感染高烧……”

“关殿下什么事?日头底下不流那么多汗会感染伤口吗……是谁在睡大觉害人!”

“闭嘴……”

“你才闭嘴!臭汤圆……”

君无意很想让他们不要吵了,但天地仍在旋转,他的意识在黑暗里挣脱不开,脸上传来一阵清凉,好像有人在擦他的脸,让高热的头疼有些微的缓解,他在这一点清凉的安抚中,渐渐又晕睡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同用浸过溪水的湿布慢慢擦拭君无意的脸,把血污擦净,将他紧蹙的眉心轻轻抚开,直到确认他睡沉了,才站起来。

九州双臂环胸,眺目远方,阿史那永羿还没有回来。

都是这个臭汤圆,让殿下去猎兔子——九州冷冷瞪了苏同一眼,正好苏同站起身来,与她眼神相对,仿佛轻轻松松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是我让阿史那永羿去猎兔子,是他自己愿意去的。”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让九州真想一拳打死他。

身份尊贵的殿下,雄霸草原的可汗之子,在他问出“谁去猎兔”时,提起乌金枪就出发了。

阿史那永羿已经是天生的王者,这个布衣少年,虽然清闲随意,却仿佛能洞察人心而驾驭一切。

这世间,仿佛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没有他用不了的人。

“殿下是为着与君将军的患难之义,才会去猎兔——”九州冷傲道,“与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见苏同不理她,九州怒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样子很欠扁吗?”

苏同原本专心捣腾他不知从哪里采来的药草,终于无奈地扔给她一句:“你怎么和女人一样吵?”

“你怎么和女人一样矮?”九州毫不客气地回敬。

一排小鸟黑压压飞过。

其实,苏同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也绝算不上矮。

“汉人引以为傲的汤圆,原来都是矮汤圆,不过如此,”九州斜他一眼,指着君无意:“像君将军这样八尺sup/sup的身高,在突厥也再寻常不过。”

苏同头也不抬地说:“你要仰视我是你的事,不用啰嗦。”

九州的傲气顿时被呛住。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每一个字都不浪费。

两人站在一起时,九州比苏同个子高,但畏惧他的武功身手,她心中却矮了他一截——就是这点不服,在他面前也简直似透明一般。

她在仰视他?

九州握紧双拳,她不愿承认,却不能不承认!

只见苏同掸掸衣袖上的草叶,俯下身将药敷在君无意的双手上——石土磨伤,十指连心,纵然对方全无知觉,苏同还是将动作放缓。

肋处的草药已经将血止住,他不放心地又敷了些药上去,才用干燥的布条将伤口重新包好。

做完这些,他打了个哈欠,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往身后一靠,就要睡了。

“你……”九州简直被他气疯了:“你又要睡?”

苏同懒懒翻了个身:“兔子烤好了叫醒我。”

夜幕渐临。

草丛里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九州警惕地操起手边的树枝,等一个尖尖的脑袋露出来,她一仗下去,将蛇挑起甩开——蛇被抛到空中,又被砸到地上,竟然还没死透,惊惶窜至君无意的手边!

电光火石之间,蛇在君无意腕上一口咬下——

苏同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猛然坐起,九州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时动作、如何动作的,他已将蛇扔开,抓起君无意的手腕,上面一个鲜红的小牙印赫然醒目。

只见他俯身去吸腕上的毒血,侧身将血吐出,如此多次,直到再吐出的血全是鲜红色。

苏同额上渗出冷汗,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君无意口中,点他颈项处穴道让药入喉,再拿出一颗药自己咽下。九州无端觉得寒意袭向脊背,下一瞬间,苏同一掌向她打来!

掌风穿过她的发鬓,九州耳边微麻一痒,一条大蛇“啪”地从她面前掉下。

九州低头,再抬头愕然看着苏同,他唇齿间都是鲜血,月下清艳近乎妖冶。

“你……”九州见他脸上冷汗滑落,立刻知道他中毒了。

苏同面无表情打断她的话:“看好君无意,他再出一点差池,我杀了你。”

这样霸道的命令,九州原本应该怒顶回去的,但不知是因为他刚才救了她,还是因为他额上的冷汗与苍白的脸色,等他盘膝坐下开始逼毒,九州还没有反应过来。

夜色空茫,只有几声湿润的蛙鸣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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