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往返

九州负气走到君无意身边,却见草丛里有两个刚被扔下的瓷瓶,她捡起来对着月光,一个是半边莲,一个却是黄连。方才,他给君无意吃了解蛇毒的半边莲,留给自己却只剩下普通清火的黄连,所以他才会中毒。

她怔了一下,怒气就像手中的药瓶一样空了。苏同的背影在月下有些寂寥,在他身前,山峦像黑色绸缎一样无声绵延开去。

世间亘古孤独的,并不止是山川。有些人,他们能生在同一个时代,已是最大的幸运。

九州突然想起殿下说这句话时,蓝眸里灼灼的的烽火与雄心,耀眼光芒是最高的战旗,统领他们踏遍草原,长枪所到之处,大地臣服。

但他一人独坐的背影,让人怀疑,霸业并不是炽热的,而是寂寞如山河万年的。

月至中天,苏同调好气息睁开眼睛,见九州正用浸湿露水的衣袖擦君无意额上的汗水——出汗,是退烧的征兆,君无意的身体,若不至极限,绝不会被这样来势汹汹的高烧击倒;他温暖的微笑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哪怕被逼至绝境,只要有一滴雨水,也会顽强地恢复过来。

“你难得安静一会儿。”苏同走过去,声音还是平平的。

“你们不要管大隋与突厥联姻的事了。”九州突然抬头。

苏同看了她一眼。

“杨素,叶禹岱,让他们去管,”九州说着腾然站起,冷傲凤眸火焰璀璨:“隋朝十二军,不只一个将军,为什么独独君无意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苏同原本听着她说,突然出手了,动作如此之快且狠,九州甚至连反应的机会也没有。

“咳咳……”九州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夜空冷月如弯刀。

“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我记得你的汉语没有这么好。”苏同一掌掐住她的脖子:“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九州第一次后悔自己的话太多了。和苏同这样的人不该说太多话,因为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九州呼吸艰难,眼前金星乱窜。

“如实告诉我,不然我杀了你。”苏同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玩笑。

九州咬牙闭上眼。

苏同手中力气紧了一紧,喉骨咯吱作响,就在九州以为苏同真的要杀了她时,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却松开了,苏同微怔慢慢问:“……女人?”

九州捂着脖子弯腰一阵猛烈的咳嗽,半晌才涨红脸抬起头来,愤怒地喝道:“关你什么事——”

“我从来不杀女人。”苏同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但谁有份行刺与下药,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十、箫声

君无意醒在一片箫声中。

孤月高悬,崖底万籁俱静,只有这箫声在旷远的丛山间,如同渗透千山万水的夜色,弥漫起淡而辽阔的忧愁。

身旁的大石上,阿史那永羿的背影与夜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是他的黑衣被裁成了夜空的一角,还是夜幕融化在他的衣袍上。

“殿下。”

阿史那永羿回过头来,见君无意坐了起来,衣发都被夜风撩起。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不远处篝火温暖,熟悉的人影在火旁烤东西。

“烧退了吗?”阿史那永羿蓝眸里涤荡着真实的关切:“你高烧昏迷了两天两夜。”

君无意摇头,含笑的眸光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殿下在思念什么,是故乡么?”君无意抬头望向重山之巅的月。

“不,我只是在思念一个女人。”阿史那永羿唇角微弯。

君无意侧头看他。

阿史那永羿抚摸着手中的箫。这是一只雪白的玉箫,与他刚硬的气质格格不入,就像一池春水流动在钢刀间。

他突然问:“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君无意微微一怔,苦笑:“有。”

“女人的心思,比烽火狼烟的战场复杂得多,”阿史那永羿也笑:“我曾对她说,女人可以聪明,也可以装傻——爱她的男人,会爱她的聪慧,也会宠爱她的傻。”

君无意静静地听着。

“但我始终不确定自己是否掌握了她的心。”阿史那永羿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在掂量它们翻云覆雨的力量——在爱情之中,没有王。

篝火灼灼,苏同将烤兔子翻过来。

九洲一脸“我鄙视你”的神情,同情地看着他:“烤糊了。”

苏同的自尊心再次被打击到了。火星扑闪,只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道:“很香呢。”

君无意微笑俯下身来,展颜的光华让月色也黯淡无光。

“离火堆远点。”苏同把兔子丢下,将他往旁边推,君无意体力仍未恢复,所以推起来很容易。

“不能靠近有烟的地方,高烧伤肺,易引咳嗽。”苏同半推半扶着他又走了几步,直到确定离篝火与烟远了,才停下来。

君无意高烧刚退的面颊,融雪一般温暖纯淡,笑容一点点化开在人的心湖之上。

“有什么好笑的。”苏同平平道。

“……”君无意笑意更浓看着他。

“笑得高兴,伤就好得快么?”苏同无语地转过身去。

君无意拉住他的手臂,其实没有什么力气,但将人稳稳地拉住:“你如果真的出了事,我一定笑不出来,你比我聪明,当知道我的得失。”

他看向篝火处,纵然苏同一向潇洒,恐怕也为此事在愧责,否则他就不会将烤好的兔子随手一扔——不会厨艺的苏同,却最珍视自己烹饪的“杰作”。

“我也有我的私念。”君无意的眸子温柔:“舫庭不喜欢拿剑,你不喜欢早起——而我,只愿看你们平安。”

苏同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此刻的神情。

灰布衣因为被撕去裹伤而破得滑稽,挺直的脊背中露出只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的一点叛逆。

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苏郎。

“不如我修书一封到江南,给苏老先生说说这件事。”君无意含笑沉吟:“苏同懒睡误事,颇有悔意,决定每日辰时闻鸡而起。苏先生十年教化之功,一日得偿功效,不知该如何高兴。”

“你还是直接埋了我简单。”苏同睨了他一眼,指指身边的空地:“坐吧,兔子快烤好了。”

君无意微笑坐下来。苏郎是何等洒脱之人,提得起放得下,才是苏同的风度。

不一会儿,九州用木棍串着香气飘溢的兔子过来了,把最大的一只递给君无意,见君无意有些为难,才想起他的手受伤颇重。

“……你拿着,苏汤圆。”她也烫得直朝手心吹气,俊美凤眸里的一点碎冰都被吹开了,露出鲜活的坦率。

君无意诧异抬眸:“……汤圆?”

“有什么问题吗?”九州的眉眼间现出一丝疑惑,指着苏同:“你们隋人不是都这么叫他?”

苏同背对着她坐,只差没有在背上贴字条“我不待见你”。

一阵急促的马蹄踏破崖底月色,十数道银色身影由远而近,飒踏惊艳,霸气撩开山河寂静。

十四银影骑下马执枪行礼,银甲寒光烁烁:“殿下。”

“三日两夜,”阿史那永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等天亮吧。”

九州快步赶了过去,月至中天,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

远山险峻,突厥铁骑比左翊卫精兵至少快了五个时辰。他们的人与战马,在荒山绝路之间也能畅行无阻。

十四银影骑中扔出一杆长枪,九州抬手一把接住。

“你的枪,还有战甲。”声音冷如岩石:“本是带来同你陪葬的,想不到你的命这么大。”

“三峡,你说话还是这么恶劣。”另一个声音笑道:“赶路的时候是谁最着急啊。”

九州瞪了他们一眼,凤眸掩不住感动。

十四银影骑就地围坐在篝火边,其中一个少女看向苏同的方向,犹豫了片刻,又看了两眼,终于快步走了过来。

“你也没事啊——”女子清越脆生生的声音。苏同抬起眼皮,确认了一下是在和他说话。

身形高挑的少女全身银甲,气质纯澈如一杆精美的银枪,只见她一把揭开面具,露出湖水新月的面孔。

“看到你没事,真高兴,我叫五湖。”

不等苏同答话,她已经戴好面具,快步走回篝火边去了。转身时却未遮住红透的耳根。

“……”苏同看了看君无意,见对方笑得十分开怀,顿时满头黑线。

“十四银影骑的动作很快。”苏同把穿兔子的木棍用树叶层层裹起来,确认完全不烫手了,才递给君无意:“注意手。”

“大隋的精兵与突厥的差距,也不是这一年两年之事。”君无意摇头:“这并不是坏事——百姓修生养息,朝廷将举国之力用于民生,军备就会相形见弱。我削减军备,朝堂上无人公开反对,但内心未必是全部心服的。”

“你的威信越高,看不见的敌人也越多。”苏同淡淡道:“你如此行事,被触动到切身利益的官员,总不会平静;而朝堂上任何一种政见,百世之后都是毁誉参半。”

“我难道还求百世之后的声名吗?”君无意的笑容似高山皑雪,清澈旷远:“这一世给大隋天下,我也只能尽力数十载。百姓多一日安宁,我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至于身后事——我的身后没有功业,唯有数不尽的鲜血,只愿史册上永不提及。或许,能许我下一世的安宁。”

苏同眺目远方,眸子里笼上了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薄雾。

曦光破晓,远山与天际之间出现一隙白。

“你的人快到了吧。”苏同平平问。

只听一阵人马之声,隋兵的到来卷起一阵沙尘。

等人马走近,君无意和苏同都怔了一下,将旗上赫然是“曹”字。

十一、入狱

朱红战旗猎猎,洁白的晨曦中陡然生出一柄柄尖刀来。

尘沙落定处,三列身着藏青色战袍的精兵勒马而立——大隋十二卫军,只有曹骜统帅的右武卫军穿着藏青。为首的将领簪缨鲜红,头盔下一双深目冷秀夺人,乃是曹骜的副将明靖远,只见他矫健翻身下马:“末将奉命捉拿苏状元,得罪了。”

崖底的浓雾被曦光绣上拢拢金丝,君无意缓步上前:“明将军奉谁的命,因何拿人?”

明靖远持刀伫立:“奉的是曹将军之命,拿的是杀人之人。”

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纸敕令:“大内侍卫卓云,被杀于左翊卫军大牢中,苏状元有杀人嫌疑,末将已从刑部获得敕令,请状元走一趟。”

君无意淡而肯定地截过对方的话:“苏同不是杀卓云的凶手。”

“将军为何能这般肯定?”明靖远冷笑。

“因为我信他。”君无意眸子里雾气尽散,唯见朝阳。

明靖远抬起手臂:“君将军之说,末将原本不能不信,但这人证如何解释?”

几人押着一个士兵走了上来,被押的士兵蓬头垢面,满身血污,显然被用过重刑,一见到君无意,突然双目尽赤,泪水滚滚而下:“君将军!我……”

“赵紫延亲眼见苏同进入牢中,而卓云随后死亡。”明靖远昂首叱道:“把人犯给我拿下!”

君无意站在苏同与刀剑之间,没有动。

士兵们竟无一人敢妄动。

明靖远眼底神色复杂不可捉摸,却见君无意俯身将赵紫延扶起来,赵紫延脸上都是血痕和泪水:“将军,我……我该死!”君无意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什么也不用说了,一边动手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赵紫延喉咙中发出一阵哽咽。

苍鹰声声唳叫在山谷盘旋,君无意将解开的绳索扔在地上,“啪”的声音让士兵们心中无端一紧,只见他平静道:“我军中的士兵失职,自有军法处置,不劳明将军。”

右武卫军的精兵持刀僵立,鸦雀无声。

“君将军言重了。”明靖远细目中光芒冷冷:“末将不敢僭越,只是此事事关突厥与大隋两国邦交,谁敢隐瞒真相,圣上必然龙颜震怒。”

“圣上将此事交予我,”君无意的眸子墨石坚定:“一切责任,我自承担。”

“只怕将军一人承担不起。”明靖远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长刀锐利逼仄。

“君无意能承担多少,你还没有资格言论。”一直没有说话的苏同突然闲闲道:“这三天曹骜有什么动作?找到了多少君无意欺君的证据?”

他说话如此直接,明靖远反而僵住了。

苏同扫视面前的精兵,视线经过明靖远时,仿佛对方根本没有入他的眼:“我奉劝你一句,君无意还做左翊卫上将军一天,你最好敬他一天。”

他的眼神清闲,仿佛轻易看进了明靖远的心里去:“等曹骜真的扳倒了君无意,你再嚣张不迟。万一圣上和朝臣比你想象的冷静些,你事未成而行迹先露,沉不住气,贻笑大方而已。”

一席话锋芒毕露,让明靖远的脸变了好几种颜色。

苏同信步走上前去:“刑部侍郎苇沾衣与我是同乡,我正有意去会一会他——走吧。”

明靖远又是一怔,不知虚实。

君无意神色微动,方才,苏同按了按他的手,将一样东西暗暗塞到他的掌心。

“苏……”五湖猛然站起,忍不住要上前去,被九州按下。

右武卫军的兵士反应过来,将人团团围住,苏同回头看了君无意一眼,那种欠扁的自信,无论何时都充满让人不能不信他的力量。

明靖远亲手牵马过来,朝君无意行过大礼:“末将拿人职责所在,冒犯之处,请君将军海涵。”

九州和五湖不禁互相对视一眼。

风尘滚滚,等隋兵先走远了,阿史那永羿才一跃上马:“我们走。”

“曹骜既然搜集到了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一本参倒君无意?”十三徵似乎对汉人的政治很有兴趣:“那位少年的话,竟真的吓住了他?”

“那是因为他现在还动不了君无意。”阿史那永羿语气冷酷:“苏同说得一针见血,要扳倒君无意,明靖远他们还欠功课。君将军在朝中的根基比他们想象得更深。况且他的为人……”

说到这里,阿史那永羿顿了一下,蓝眸里有种敬意。

只沉吟片刻,他已回过头来,蓝色苍穹无情,飞鹰疾掠山风,唇角弯出残酷的弧度:“你们见过伐木吗?要伐倒一棵参天大树,唯一的方法是先斫其枝叶,去其臂膀。”

十二袂立刻明白,点头道:“这三日,右武卫军的动作已大,骁骑九营被调离了长安。十岭说,左翊卫守城布阵比右武卫强,这样一来只会对我们有利。”

一旁的十岭点点头,用手语说道“你说的对”。

十四银影骑中的军师——擅长行军布阵的十岭是哑巴。

振聋发聩的声音,未必需要从喉咙中发出。人的心力智慧,才是世间的最强音。

“九个营也比不上一个苏同。他如此年少就睿智果断,谈笑用兵透刻人心,若出仕为官,不出三年五载,就会是隋朝的重臣。”阿史那永羿一鞭抽向身下的骏马,大笑:“这样的两个人联手在朝堂之上,曹骜还有胜算吗!”

骏马嘶鸣一声,向前绝尘而去。

十四峥也翻身跃上马:“汉人有很多人才,看来,殿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坐山观虎斗。”

九州拉过五湖的马:“殿下在帮苏汤圆他们。”

此言一出,剩下的人都愣住了。

“殿下不出手,不是要作壁上观。”九州将银枪插在腰际:“我们这个时候出手,会让他们坐实暗通突厥的罪名;殿下要是不想帮他们,就不会对卓云行刺的事绝口不提。”

上山最后一日时遇大雨,山势险峻滑坡,人马不得不分几路而行。

君无意受伤行路,速度受碍,几个由明靖远安排同行的士兵也不等待他,都策马先行而去。

斜阳侵古道,马蹄踏起一地碎金。

从郊外进长安城,最近的就是南华门。一袭白衣勒马城门口,士兵们看清来者,立刻收刀恭敬道:“君将军!”

君无意纵身下马:“明靖远押送的犯人何时进城的?”

“……没有见过明将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君无意眉峰微锁,一种不安的预感沉在他的心上。他受伤行路已慢了三四个时辰,按理明靖远早已经到了。除非他们根本没有走南华门——可是,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舍近求远?

暮鸦黑压压地成群从城头飞过,遮住了渐沉的日头。

突然,一个胖娃娃从城门后飞奔而出,扑在君无意身上!

“舅舅!你回来啦!”

小娃娃乌黑的大眼珠喜气洋洋,衣领裤脚上都是泥,把君无意的胸前也印了一个泥人影。

君无意一怔,疲惫的眸子里露出惊喜温暖,将娃娃抱起来:“莫笑?”

外甥女君莫笑用泥手搂着君无意的脖子:“我和爹娘一起来长安的,娘说舅舅下山去了,要三天才能回来,我就天天傍晚来城门口玩,看舅舅会不会回来。”她指着一个士兵:“再晚一会,猫耳哥哥就要送我回去了。”

被指到的士兵面露赧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君莫笑只有七岁,已认得十几种刀剑,每次来长安都吵着左翊卫军年轻的兵将们和她摔跤。

“舅舅,你好久没有带我骑马啦!”君莫笑看人的眼神天真锐利,比一般女孩子大胆,撒娇的样子又十足赖皮娇憨:“我们骑马回家好不好?”

君无意犹豫了一下,看到大眼珠里满怀期待,不忍拂逆孩子的意思,将她一把抱上马背。

“舅舅的马好快——”

“什么时候把剑借给我刻木船嘛……不能赖皮!”

“娘给你做了新衣服,很帅的哦。”

君莫笑高兴得不停说话,把一路的寂寞赶得半点不剩,君无意心中的不安,几乎被孩子的欢笑驱逐而去。

“就是这里了!粒粒客栈。”君莫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着一家客栈:“我和爹娘住在这里!”

君无意抬头一看,不禁失笑,客栈门口的招牌,用米粒圈成一个“迎宾”的字样,小孩子不认得字,米粒却是认得的。

将娃娃抱下来往里走,只见柜台后的掌柜突然丢下账本,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您……您是……是君将军?”

君无意停住脚步。

“我在皇城猎场见过您一次……您是我的恩人啊……”掌柜语无伦次,将油手在身侧搓不停:“您可能不记得了……去年我儿子被征兵到猎场,做‘虎人’,原以为没有命回来了,是您救了他啊!”

君无意对这个掌柜已无印象,但大业五年御林猎场强抓“虎人”,老百姓冒死翻山到猎场,他却是记得的——他当下革职惩办猎场守将,一道军令禁了“虎人sup/sup”,将所有人释放还家。

“舅舅我们快进去吧。”君莫笑急着去见爹娘,用小手扯君无意胸前的衣襟。

君无意温和地问掌柜:“您儿子从军中退役之后,这两年生活可好?”

掌柜的眼圈突然红了:“本来是好好的……我这客栈做得红火,生意和长安城状元楼——正月客栈不相上下的,我儿子路子也在客栈里帮忙,但……”

擦了擦眼角的浊泪,掌柜摇头道:“路子前几天晚上出门,却无端端失踪了……到现在已经有五六天,还不见人影,已经报了官府——刑部苇侍郎是我老婆家的远房亲戚,听说刑部找人最在行,已经托了人去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苇侍郎?”君无意眼神一顿。

“是……”掌柜的话未说完,只见一个黄衫女子从客栈楼上下来,看到君无意时视线只稍稍怔了一下,便露出了笑容。

——君家的儿女都遗传了母亲的天然亲和力,掌柜满心悲戚,也因这个笑容而略感安慰。

“娘~”君莫笑欢叫。

“二姐。”君无意抱着孩子快步走过去,一点惊喜、一点暖意弥漫在视线交接间。

“我们也只来了这几日,你姐夫上街去买木头了,你也知道,他就爱捣腾那些雕雕刻刻。”君随心笑道:“莫笑,自己去玩,娘和舅舅说说话。”

“大人了不起啊!”君莫笑不服气地一瞪眼,却已经听话地从君无意怀里跳出来。

看到君莫笑蹦到后面的庭院去捉蜻蜓了,君随心怜惜地看着弟弟:“一路奔波累成这样,先去喝点热水。”

房间内,君无意端起瓷碗喝水,袖子被拽的一动,只见君随心“呀”地一声:“这里破了。”

衣襟不破,才是奇怪。君无意苦笑。

“长安气候常变,给你做了两件新衣,还是你喜欢的白色。”君随心含笑从衣柜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女子的素手巧且柔,君随心为君无意换上新衣:“其实身在朝堂,不该总穿白色。纯白不能容一点脏,穿着多累?”

君无意在姐姐面前,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露出些稚气。

腰间衣襟一带,伤处顿时疼得紧,君无意可以纹丝不动,但肌肉却是不听命令的,君随心手中顿了顿:“又受伤了?”

“不碍事的。”君无意微笑。

“男人受点伤不算什么,只是,身边该有个会怜惜这些伤的人。”君随心摇头:“不能总让姐姐给你做衣服。”

说到这里,她似想起了什么,不禁笑道:“这几天小叶来和莫笑玩过几次,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们也算青梅竹马。”

“舫庭就似我的妹妹。”君无意淡淡笑。

“还在想着她么?”君随心手中不停:“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

君无意心口一窒。

“你从小就是做什么都认真,”君随心为君无意将衣上的皱褶拍平:“认真是好事,但该放开的还是得放开。什么事在心里存得太久,都要成负担的——你容得下敌人,容得下误解,怎么容不下自己一丝忘却?”

“二姐……”君无意唇齿微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去宫里见过小妹了,”君随心说:“她不似以前爱笑,也长大了很多,进了宫中,被一桩桩规矩打琢成金枝玉叶,不能再有自己的形状……但小妹有自己的生存方法,哪怕不能一时惊艳帝王侧,也一定能生存下来。你不要小看她。”

君无意的眸子里细雨扬尘。

“你的肩膀再强大,也担不起别人的命运。君王之爱,朝夕可改,宫中女人把自己如火一样烧得旺,等柴薪一尽,又是什么境况?”君随心摇头叹息:“兰陵公主的母亲潇妃生前是何等荣宠,可她的死——有人说,是当年圣上与她出游遇到刺客,身边没有侍卫,于是抓起有九个月身孕的她挡在身前,当时她便被一剑穿胸而死,却是腹中的公主命大活了下来……”

君无意猝然抬头。

“无意?”君随心眼皮跳了一下。

只听君无意沉声问:“兰陵公主的母妃之死,二姐从哪里听来的传闻?”

“民间的消息,有时比朝中还多些,”君随心牵了他的手:“不管可不可信,这朝堂和后宫,都是如履薄冰之地。你还是得事事为自己考虑些。”

公主的死因背后还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苏同踩进这样一趟浑水中,其间的凶险只怕比坠崖更甚。

南华门由左翊卫军看守,而离刑部最近的西瀚门,是右武卫看守。明靖远舍近求远走西瀚门,只有一种解释——他要刻意隐去入城的证据。

刑部大牢……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君无意猛然站起来,沉声道:“二姐,我有急事!你先……”

他话音未落,突然头脑中一阵晕眩,浓重的困倦席卷而至。

“无意?”君随心一怔,发现他脸色不对。

君无意撑住桌子,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现,瓷碗在眼中重成无数个影子疾速旋转,漩涡般将意识卷入黑暗。

在君随心的一声大叫中,君无意已倒在地上。

十二、对手

刑部大牢。

正是薄暮时分,牢狱里只有一扇小天窗,透出锈迹斑斑的阳光。

“这位是新科状元苏同,苇侍郎要好生看管了。”明靖远行路三日,不见丝毫疲态,秀目里光芒夺人如针毡。

“沾衣一定尽职尽责。”刑部侍郎苇沾衣一身青色官服,天生的淡眉朱唇,玉面和气迎人。

“苏状元,请。”苇沾衣和颜悦色为苏同领路。

走到大牢尽头的一间单独牢房,几个狱卒带着铁镣上来。苇沾衣似是受不得寒气,咳了几声才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本来不应给苏状元用铁链,但状元郎文武双全,我手无缚鸡之力,惧恐失职之罪。”他气色大大不佳,说话音缓气虚。

苏同清闲地看了一眼牢内:“床呢?”

纵然苇沾衣有万全准备,还是为苏同意料之外的问话怔了一下。

“给我一张大床。”苏同舒适地伸了个懒腰,自己走进牢内。

“给苏状元抬一张大床来。”苇沾衣很快恢复了神色,朝狱卒们吩咐,他自己也跟随进入牢内:“苏状元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沾衣开口。”

跟着他的步子,几个狱卒立刻上前为苏同上镣。

“日后同在朝堂为官,要多仰赖苏状元照护。”苇沾衣和悦地说。

“你是大业三年的探花,这四年在官场感觉如何?”苏同拍拍石凳上的灰尘,优雅地坐下。

“酸辛苦辣。”苇沾衣认真地答。

“有状元之才,更宜探花之雅,当日的惊才绝艳,四年就内敛成深潭了。”苏同这才看了苇沾衣一眼。

青色官服仍勾勒出美人剪影,清烛摇曳,只是意境深沉萧索。

苇沾衣仍然和悦地说:“我的福气,不比南门探花——有贵人相护逢凶化吉。沾衣孤身一人,夹缝求生而已。”

“南门若愚是个笨人,”苏同打着哈欠道:“你说的贵人……君无意,也是个笨人,你我二人说话,大可以简单得多。”

“好。”苇沾衣笑颜清渺,让人如置身烟水朦胧的月下:“曹元钟一案,牵涉甚广,受曹将军所托,沾衣为苏状元备下了款待。”

狱卒们抬来一张大床,苇沾衣轻咳抬手,示意他们将稻草搬走:“苏状元,天色暗了,要点几根蜡烛。”

他亲自将蜡烛一根根点上,回头淡眉清绝:“月剪西窗烛,知己长促膝……其实无论敌友,都可促膝一谈。”

见苏同负手转过身来,苇沾衣轻轻拨了拨烛:“我在朝中四年清廉自守,可惜,没有另一个四年了。”

苏同没有说话。他的医术不低,已看出苇沾衣活不过三年。

“沾衣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年。”苇沾衣的笑容仍然清渺动人:“但,苏状元你,却活不过三天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烛上突然腾起几缕青烟,蜡烛全熄灭在黑暗中。

牢中看不到彼此,只听苇沾衣语意淡笑:“苏状元是光明的人,不习惯这样的黑暗吧?”

“光明坦荡当然舒适,但如果只有光明,就太累了。”苏同清闲道:“我睡觉时,自然是越黑越好。

“苏郎好性情。”清渺的声音幽幽,似黑暗里抽出的丝线:“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事,曹将军前日送了十五车黄金到我老家旧宅;第二件事,我见了突厥王子一面,此人志在天下,却不仅仅是天下,是我欣赏的人。”

苏同将头枕在舒适的大床上:“以曹骜而今的地位,自然没有必要行这样一步险棋。他一定会找人代办此事。我不明白的是,他怎会相信你?”

“谁欲乘风千里,就需倚马借力。”苇沾衣和气迎人:“只要马能行千里,忠诚与否又有何关系?”

“说得好。”苏同打了个哈欠:“那么,你这样的人,当真是为了十五车黄金而行事?”

黑暗中有片刻沉寂。

苇沾衣咳了几声,轻声接着道:“第三件事,我找了一位轻功不错的表兄,前几日到君贵妃的沉芳宫走了一趟。”

“事办得不够漂亮。或者,是因为君将军的人品太漂亮。”他语含惋惜:“活人不一定守得住秘密,所以我用一碗掺毒的黄酒,让他闭嘴了,尸体扔进皇城猎场喂狼——他的爹娘来衙门寻失踪的儿子,托人求见我,我今春从洛阳带回了三包银沙鱼,其中两包分别给了他们,送他们六天之后安心的走——算起时日,正是今天。”他将杀害别人的亲人说得像病书生在字斟句酌一首好诗,脆弱而优雅。

“还有一包银沙鱼,我之前送给了卓云。”苇沾衣轻笑的容颜仿佛一碰就会碎似的:“这位少年敬我如父兄,对我无话不说——所以我知他对兰陵公主的情,也知他对阿史那永羿的恨,‘萳婇’之毒性慢,让人心力衰竭而死,连仵作也验不出。你去狱中看他那一日,他不过刚好毒发而已……他一死,君将军的欺君之罪自然百口莫辩。”

在话音落下刹那间,苇沾衣的咽喉已被捏住!

“咳咳……”苇沾衣脱力地喘息,声音却仿佛在笑:“我告诉你的……所有这些……只有一种人……才配听到……”

死人。

只有死人,才配听到所有的秘密。

“还有一件事……”苇沾衣的喘息声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几乎低不可闻:“蜡烛……已经……点上了……”

手边传来蜡烛轻微的燃烧声,苏同在这一瞬间感到了烛火的温度,但四周却是漆黑的。

一种阴谋的潮湿弥漫在牢狱中,苏同将失去知觉的苇沾衣扔在地上,试探地朝温度处伸出手,手背被火焰烫得重重一缩!

水滴从牢墙上落下,视野里全是凝固的黑暗。

就算在漆黑的牢狱,也不至于黑得如此纯粹,更何况,牢房是有窗的——

“快来人啊!”牢门却被人一把打开,耳边传来狱卒们的大叫声:“苏状元杀了苇!”

“苇侍郎!苇侍郎!您醒醒……”

狱卒们纷乱的脚步声涌入牢中,苏同闭上眼睛又睁开,仍是一片漆黑。刀风卷过耳际,他一把用力挣脱铁链,顿时痛得冷汗淋淋,铁链的十九个环节突然机关齐发!

——链中竟事先藏有十九枚透骨钉,凶狠扎入他的腕骨与膝盖中!

苏同跌倒在地,链锁关节,每一个都正中穴位骨缝,惊涛骇浪般的错骨疼痛刹那间席卷全身!

刀剑一齐招呼过来,却只听铁链根部被斩断的“啪嚓”一声巨响,苏同已被人背起。

“突厥人!是突厥人!”狱卒们的喊杀声和刀剑声夹错在一起。拼杀之中的震动,每一个动作都牵动蚀骨的剧痛,苏同的神志疼得模糊,胸前全被女子背上的汗水和血浸湿。

也不知过了多久,凉意透进剧痛的四肢百骸中,苏同凭着残余的意识知道,他已经被背出了大牢。

“苏同!”耳边传来五湖焦急的声音:“你支持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给你把透骨钉拔出来……”

背着他的女子放缓了脚步,苏同咽喉里全是铁锈血腥的味道,嘶哑说不出话来。透骨钉在全身十九处关节,手、臂、腿、脚……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酷刑,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渐渐遥远。

“不行,”九州果断的把人放下来:“再等半个时辰,只怕他就会活活痛死。就在这里,把透骨钉拔出来。”

五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光。透骨钉打入关节,据说是邪派鹜霭门对叛门弟子的惩罚,是比凌迟更残忍的手法——四根透骨钉打在膝盖和手臂上,受刑之人九死一残,后来因为太过残酷而被教主废止。

九州将苏同的衣襟解开,摸出怀里的匕首,朝肿胀泛着青色的关节处剐去。

刀落处,鲜血淋淋。

五湖的肩膀微微颤抖,扭过头去。

匕首每下去一次,苏同就抽动一下,半昏迷中只有肌肉和骨骼最本能地对残酷剧痛的抗拒。

九州的衣襟也被血与汗湿透,将十九只染血的透骨钉交到五湖手上时,九州有些乏力的虚脱:“……五湖,帮他把伤口扎起来。”

“中原人怎么有这么残忍的伤人利器……”五湖将透骨钉狠狠扔在地上,哽咽着开始动手包扎伤口。

“关键不在于伤人的兵器,而在于伤人的方法。”九州休息了片刻,抬眸道:“要在铁链上装入透骨钉,没有高超的机关技巧,绝不可能完成,天下做得出这种机关的——只有兵器大师端木彤。”

纯粹的黑暗似一泓深潭,冰凉漫过头顶。

“能请动端木大师,苇沾衣的本领就不止在阴谋上。”九州的凤眸里划过一痕冷峻。

夜风透骨,旷野四周无星也无月,只有墨汁般的黑暗泼在大地上。

五湖看着苏同不安稳的昏睡中痛苦的眉峰,看着布条渗出的血迹,想要去碰一下,却不忍碰;要收回手,却不忍收回——她不知道该怎样减轻他的痛苦,不敢妄动,不敢不动,满心都是矛盾和焦急。

突然,只听嘶哑的声音低低逸出干裂的唇:“娘……”

五湖怔了一下,全身全心都软了下来。在蝉鸣凄清的夏夜,她曾经仰望如神的男子,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这样一声低喃,将她生命最薄弱的地方酸柔地击中了。

这一刻,五湖相信,终她一生,哪怕再有这样的仰慕,也不会再有这样多、这样柔、这样深的怜惜了。

“……”五湖碰了碰苏同汗湿的额头。他对敌毫不留情,却不带兵器,也并没有真的杀过人……他爱睡觉、清闲舒适,恐怕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想到这里,五湖的心脏处被一只手捻得心疼至极,心湖皱成一池春水。

九州叹了口气,只思虑片刻,毫不留情的将昏迷的苏同背起来,朝五湖道:“这里不能久留,我们立刻赶往将军府,把苏汤圆交给君将军。”

五湖眼睛红红的:“可是他这个样子……”

“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九州冷静截断她的话:“这已是私自行动,如果你不想让殿下的多年筹谋付之东流,就立刻出发。”

将军府外寂肃无声,两个守卫持刀站立。九州背着人走上前,两把钢刀顿时架在她的颈上。

“我们要见君将军。”九州沉声道。

“将军已经休息了,不见任何人。”守门的士兵训练有素。

“苏同受了重伤,叫君将军出来!”五湖着急得一枪就要朝士兵刺去,被九州压住:“请你通传一声,苏汤圆在外面。”

“我说过了,将军已经休息了,不见任何人。”士兵的刀冷无情。

九州暗暗压了压五湖的手,转身便走。

打更声从街道远处传来,九州背着苏同快步走了一整条街,才停住脚步:“你听到声音了吗?”

五湖诧异地回头,又看了看九州。

“有大批人马在行动。”九州凤眸凝神:“至少有两千人。左翊卫军果然训练有素,数千人夜行也能如此隐蔽。”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君将军根本就不在府中。”九州深吸一口气:“有人用他的将令在调兵。只怕,他现在也自身难保。”

无故调兵,乃为将之大忌。

五湖似是感到了寒冷:“苇沾衣到底想做什么?殿下当初就不该和这么可怕的人合作。”

“宁要危险的敌人,不选无能的对手。”九州直视她:“草原的十四银影骑,从来没有胆怯这两个字。”

她冷冷回头看了五湖一眼:“只要你不给殿下添乱。”

五湖的脸白了一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五湖自知理亏,她为救苏同,将九州也牵扯进这件事中……如今,她们以身涉险,牵一发而动全身。

掂了掂背上昏睡着的麻烦,九州摇头:“狱卒们都看到我们救人,不能带他回驿馆。”

“你先回去,让殿下对今夜的变故有所准备。”五湖咬了咬唇,“我带苏同去避一避,等他醒来。”

九州沉思了片刻,抬头道:“好,我们分头行动。”

十四银影骑行事果断,很少拖泥带水,女子也不例外。九州立刻将苏同交给五湖:“我先回去覆命,得到殿下的指令之后会立刻来找你会合。”

天光破晓时,苏同醒了过来。

“苏同!苏同……”五湖惊喜地唤他,只见他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第一句却是哑声道:“把甲虫赶走……”

五湖愣了,苏同有气无力地又加了一句:“在我腿上。”

原来,草丛里清晨起床的两只花甲虫落在他腿上小憩,五湖赶紧去赶虫,两只花甲虫振翅飞走了。

“你……你觉得怎么样?”五湖紧张地看着他,新月般的双眸里似有清澈的溪水。

“难受。”苏同如实答。

五湖的眼睛里顿时绞上心疼的雾气,却听苏同道:“睡一个晚上不能翻身,难受坏了。”

“你……”五湖一时只觉得只觉得地上的少年大大的可恶,让她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笑。

“是你救了我?”苏同稍缓过力气来,声音就懒懒的很欠扁:“大侠受伤醒来,身侧总有美女——看来,我不仅落入了苇沾衣的圈套,还落入了说书的俗套。”

五湖的脸红了:“不要乱说……”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苏同不知道她想起了昨夜的情形,也没有看到少女脸上的绯红。

“帮我找根拐杖。”苏同和气地说:“三尺长的。”

“你现在不能乱动。”五湖有些着急:“关节被透骨钉伤到,不是一天两天能痊愈的——”

“我知道。”苏同仍然很耐心地说:“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五湖愕然看着苏同,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又在捉弄人,终于,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指下的眼睛没有反应。

视线仿佛悠闲地看着远方的天,却看不到眼前的手指。

“你的眼睛……!”五湖颤声道。

“我听说,蜡烛里加入了‘焚心’与‘红绡’,烛烟会让人失明。”苏同的语气之平,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苇沾衣在牢里点了几根蜡烛,在灭烛相谈时我就已经看不见了,可惜自己毫无觉察——”他摇头:“我会被迷惑,只因第一次遇到一个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焚心”和“红绡”,无药可解。

苇沾衣如果还活着,也看不见了。牺牲自己的双眼,只为夺对手的光明……被这样的人选中为敌人,实在是一种不幸。

苏同望着黑暗的虚空,君无意的才华在军事上最为卓绝,但论政治圆熟,他比不上曹骜;论狠厉与手腕,他更不是苇沾衣的对手。

如今,唯一的方法……

一滴水落在苏同的手背上,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泪滴跌碎,氤氲成一个凉凉的水印,五湖泪眼蒙蒙地看着苏同,眼泪一颗颗掉落。

苏同轻轻将泪拂去:“女人的泪,不该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五湖抽着鼻子,听他缓声道:“泪不能落进男人的心里,这个男人,就不值得你为他落泪。”

十三、陷阱

客栈内,君无意视线中只见烛光朦胧。

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刑部的官差们推门而入,为首的戚主事诧异道:“君将军!”

君无意诧异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身边竟还躺着人。

躺着的人面孔有些熟悉,胸前一片血污,双眼暴睁显然已毙命——是客栈掌柜!

谡剑赫然插在他胸前。

官差们迅速将尸体围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君无意的衣襟:“你……你杀了孩子他爹!”她拼命哭喊,凄恻疯狂令人不忍:“我相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听说你生了病,特地来看护你……你竟然杀了他!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她大声地哭喊着,摇晃着君无意,突然哇地一口血喷在他胸前,猝然倒了下去。

君无意站在原地,一时无法反应。

一个年轻官差迅速蹲下身来探妇人的鼻息:“……”愕然抬起头:“死了。”

“仵作。”戚主事皱眉朝身边道。

仵作领命上前,翻开死者的眼皮,摇头:“悲痛过度,猝死。”

戚主事面色凝重,朝君无意拱手:“君将军,迎宾客栈的掌柜徐福和妻子罗氏,两条命案在将军房内发生,将军有杀人嫌疑,请随我们到刑部走一趟。”

“无意,”只听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君随心一手拿着药,一手牵着莫笑走进来。在莫笑的一声惊呼中,君随心捂住她的眼睛,手中的药也掉在地上。

君无意定了定神,朝君随心道:“二姐,你先带莫笑出去。”

君随心一眼见到谡剑插在死者身上,心中一凉。

一个时辰前君无意突然晕倒,请来郎中把脉之后,又看了茶渣,诊断是水中有刺激伤口的茯苓青,茯苓青在夏季可以泡茶清火,但受伤之人服用就会让伤口崩裂。长安老字号的平斋医馆的老大夫,行医数十年的经验与医德不由人不信。于是她急急带着莫笑去抓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房间内却出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故。

面对步步为营的陷阱,君随心虽然聪敏,毕竟悠闲在深闺中,没有任何江湖经验。

“我弟弟没有杀人,是有人嫁祸。”君随心深吸一口气:“他若真要杀人,何必连人带剑一起将证据留在这里,等官差来拿?”

戚主事立刻猜出了君随心的身份,君家的女儿,洛阳大世家容家的长媳。官员可以无视江湖,但不能无视世家,朝廷每年的税赋,五成来自洛阳。容家担得起富甲天下四个字。

“容夫人,”戚主事拱手道:“我也不相信君将军会杀人,但要请君将军协助我们将这个案子查一个清楚。”

君莫笑从娘手中挣脱出来,小胖子一股蛮力,大眼睛瞪着戚主事:“你敢欺负我舅舅,我会揍你!”

“别闹。”君无意按了按莫笑的肩头,眸子清明坦荡:“我也想将这件事查个清楚,就随戚主事走一趟。”

皇宫中,灯火通明。

隋炀帝看着手中的折子,突然一把将奏折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让值夜的太监心惊肉跳。

地上跪着曹骜,不敢抬起头来。

“君无意欺君,勾结突厥谋图大隋江山?”隋炀帝冷笑:“朕还没有耳聋目瞎到这等地步!”

“臣触怒龙颜,臣死罪。”曹骜重重磕头:“君将军隐藏卓云行刺的消息,将人秘密收押是事实,长安东街的迎宾客栈近日有突厥人出没,圣上只要派人调查下去……”

“圣上!”只听桂公公尖细的声音和人一起进来了:“刑部戚主事求见。”

“宣。”

“臣叩见圣上,”戚主事跪下禀报:“迎宾客栈出了杀人案,死者尸体在君将军房中,君将军地位特殊,刑部怎样审理此案,请圣上圣裁。”戚主事在朝中以老实耿介而闻名,外号“戚木头”,事事以律令为先,从不徇私枉法。亲家公犯了事,女婿请他吃一碗红烧肉,他也要数清楚有几块回请过去。

“说下去。”杨广的脸色冰寒。

“详细情形臣也没有调查清楚,”戚主事叩头道:“臣接到有人报迎宾客栈有突厥人闹事,就带人前去……”

戚主事话音未落,桂公公又进来禀道:“刑部韩侍郎求见!”

韩侍郎跌跌撞撞地进来跪下,颤声道:“圣上,两个突厥人把苏状元从狱中救走,并将苇侍郎打成重伤,苇侍郎现在还昏迷不醒……”

“哗啦”一声响,御案上的奏折被一把掀在地上,杨广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都下去。”

几个臣子诚惶诚恐地告退下去。宫中的烛光亮堂,烛火跳跃扑朔迷离,仿佛看不清的人心。

桂公公已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圣上这样发怒,不敢言语,也不敢去捡地上的东西。

一阵馥郁袭人的清香飘入鼻端,桂公公抬头一看,只见辰妃曼步走了过来,桂公公立刻敛眉垂首,识趣地悄然退了下去。

辰妃俯下身来,将地上的奏折一本本捡起。

“朕没有传召你。”杨广冷睨她一眼。

辰妃将叠好的奏折放回案上:“夫妻之间,君臣之间,都有一个信字,圣上贵为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杨广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圣上一直在为公主之事怪罪臣妾,臣妾好心办了坏事,却不后悔。”辰妃大胆迎着天子的视线,美丽张扬的眸子燃烧成星:“臣妾只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多一重猜测,就多一层烦恼;但人的弱点是宁可烦恼,也要多疑。”

十四、人心

长安夜,宫阙万间,沉默着宿命的美与强势。

隋炀帝冷笑指着那些匍匐青石上的雕龙画凤:“帝王的威严却只能由工匠雕刻在青石上,有人却以山脉为宫,以大河为廊。朕一条运河凿开大地,他却一把剑凿开青史。刀剑会腐蚀、宫殿会破败,人心里的高山却连一块岩石也不会少。”

君无意身居高位,不上朝时,却常常只穿一身白衣。明黄是权力的颜色,深蓝是计谋的颜色,血红是战争的颜色。

恐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年轻的君无意这些。

杨广时常有一种怀疑,君无意如果生长在大隋的宫廷,也会和自己一样,洞察权力的炙热,承袭尊贵的明黄,而不会用一双清隽的眸子,涵藏了整个春天的坦荡。

“圣上未必信不过君将军,只是信不过史官的笔,信不过朝臣的心。”辰妃娇笑,她嗅到了隋炀帝话语中颓丧与嫉妒的气息:“圣上是一代英主,对内忧外患了若指掌,对二将相争听之任之,究竟是要看我爹的本领,还是,要看君将军的底线?”

隋炀帝原本摩挲着化为水的温软小手,突然强横地一把拧紧辰妃的纤腰,下手之重,让美人眼中顿时有吃痛的恼怒。

“将相各有功业,谁超出自己尺度而被毁灭,朕不会可惜。你一个女人,更给朕安守你的本分。”

辰妃扭过头去:“臣妾把最好的时光都盛开给圣上了,还剩下些什么?长久也是漫长的余烬,臣妾不稀罕长久。”

这并不是一座仅用爱情就能滋润的深宫。

隋炀帝开始亲吻她,乌发如水一样缓缓在夜色中散开。

“圣上,淑妃娘娘来了。”桂公公迟疑小声地禀报。

杨广皱着眉头放开辰妃,门口淑妃穿着月白的裙纱,窈窕如月中乘云而下,只见她手中端着一碗羹汤:“臣妾看夏夜炎热,给圣上做了一碗清心莲子羹,不知姐姐也在此,打扰了圣上和姐姐,臣妾这就告退了。”她举止温柔得体,声音歉然。

辰妃用一只碧玉簪拢起乌发,站起身来:“圣上喝了莲子羹,还有这许多奏折要处理,臣妾也告退了。”

她的姿态仿佛带着玫瑰的芬芳,与淑妃的柔弱如水相映。

她们进宫的那一天起,就寄生在权力与争斗的荫蔽下,彼此印证。

桂公公一甩拂尘,躬身在宫殿门口相送。

等香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杨广用手指敲着莲子羹:“桂全,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桂公公赔着笑:“老奴不敢揣度圣上的难处。”

“朕的这些女人,”杨广的声音在宫殿里有些空荡:“都对朕太用心。”

若在宫中没有足够多的耳目,她们怎能如此及时,在龙颜一怒后如此迅速地赶来,大胆的谏言,温柔的关怀……各显神通。

“朕乏了,”杨广仰靠在龙椅上:“给朕找个不用心的女人来。”

桂公公一愣。

“不美、不争、不会用心,”杨广似笑非笑地眯起眼:“君贵妃也有她的好处。只是,她那点格局和头脑,只有君将军那样的男人才有足够的耐心。”

桂公公手中一抖,拂尘几乎吓得落在地上,再看向龙椅,圣上已经闭目假寐,刚才的话仿佛根本就没有说过。

烛光在帝王的面孔上,投映出一丝残酷的阴影与满足。

身在宫中,该聋的时候必须是聋子,该瞎的时候必须是瞎子,桂公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走出殿门,才发觉背心全被冷汗湿透。

初夏之夜并不热,后宫之中,尤其清冷。

两位嫔妃并肩而行,淑妃笑道:“姐姐今日不会怪罪妹妹吧?我若知道姐姐已经在侍奉圣上,就不会来了。”

辰妃傲慢道:“圣上从来不是我曹汐玥一个人的,来与不来,都是你自己的事。”说话间并没有把淑妃放在眼里。

淑妃微笑:“众妃之中,一向只有姐姐最体贴圣意。”

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辰妃喝道:“谁?”

半晌,一只猫哆哆嗦嗦地窜了出来,全身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

辰妃和淑妃面面相觑,这是兰陵公主猫儿的“四蹄踏雪”,显然很久没有人喂食物了,黑毛竖起,腿脚瘦长,淑妃小心的把猫捉起来,骨骼伶仃轻得可怜。

兰陵公主的母妃潇妃在世时三千宠爱在一身,却十九岁就死在刺客的剑下。如今她留下的骨肉兰陵公主也去了。

后宫的女人争宠到最后,又有几个能善终的……

夜风更凉,一路上,两个女人都没有再说话。

天明之时,刑部大堂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上将军被审,大隋文皇帝时曾有过先例,但这一次不同。因为被镣铐押在堂下的人是君无意!

君将军战功卓绝,在朝十年的声名威望高如泰山,就算有过,功足以抵过。

百姓们都惊愕地看着堂中。只见端坐上方的刑部侍郎苇沾衣脸带病容,朱红朝服也映不亮他苍白的脸色,和气俊秀的眉目堪怜。

苇沾衣以帕掩唇,低咳几声,视线仿佛扫到到场的官员与门口的上千百姓。

他很明白,什么样的人可以暗杀,什么样的人只能在太阳下摧毁。

“君将军。”苇沾衣的声音虚弱,但由于四周的寂静而十分清晰:“你犯下欺君、渎职、杀人、里通突厥四项大罪,你可知罪?”

“你压下卓云行刺的消息,欺君通敌;与阿史那永羿共同下山,在迎宾客栈与突厥人共谋,因为被掌柜发现,残忍地杀害了手无寸铁的罗掌柜。”

话语如石字字在人心激起狂澜,说到最后一句,围观的百姓里终于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苇沾衣也只说到这里,便恰如其分地停下,并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视线似掠过堂下。贴身的主簿诧异注意到,他的眼神总是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的。

看不见,不表示被蒙蔽。

黑暗中暴露的东西,往往比日光下的表象更接近事实;正如平静带给人的震撼,往往比暴怒更为深刻。

苇沾衣享受着黑暗中清晰的听觉。人群里发出的声音,就似固若金汤的墙壁里一道裂缝。

他从不用蛮力去摧毁,只精心打造这一道裂缝——人心的信任一旦开始裂口,千里之堤的坍塌不过是时间早晚。没有什么比信任建立得更难,没有什么比怀疑传染得更快。

杀了君无意,百姓口中的传说仍会化身火种;而让这世间最光明的人沦陷黑暗,才是真正的摧毁。

“明将军,”苇沾衣轻缓道。

明靖远应声而出。

“你率众前往崖下救援时,是何情形?”

“君将军和阿史那永羿以及十四银影骑在一起。”

“昨晚在长安西城出了什么事?”

“左翊卫军三千人前往西城门,”明靖远皱眉道:“这样的大规模调兵实在异常,所以右武卫将他们拦住。为首的张统领说,他们接到了君将军的将令和手谕,是奉命行事。”

君无意听到这里,眼神一抬:“张统领何在?”

“已收押牢中。”明靖远冷秀双目里似有钢刀劈面:“君将军想解释昨日擅自调兵的误会,不妨把将军令拿出来,做个证明!”

君无意向怀中探去,怔了一下。

将军令不在了。

苏同当日被捕之前,已把将军令交到他手中,为的就是不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军队再出差池。

“有你这样挖好坑,让别人去跳的吗?”只听一声清越的“啧啧”声,叶舫庭提着一大袋核桃从外面挤了进来,一边往嘴里塞核桃一边叹气摇头:“有人用药迷倒我家将军,偷他的将令去调兵,用他的剑去杀人,现在又转过头来问他将令在哪里,无聊啊无聊……”

“若真如你所说,事关重大的上将军令落入了他人之手。”苇沾衣顺着叶舫庭的话往下说:“如此一来不仅军威全无,更有贼人趁势投机,恐会天下大乱。君将军的渎职之罪,可有冤枉?”

叶舫庭伶牙俐齿,却被他反将一军,顿时一颗核桃呛在喉咙里。

“我确有失职之罪,自当向圣上请罚。”君无意眸子里现出忧虑,却显然并不是为自己处境,而是为将军令的下落和长安的城防。

“将军的罪,还与一个人有关,”苇沾衣似笑非笑:“因为,将军令被谁拿走了——有人知道。”

他用帕子掩唇:“把证人赵紫延带上来。”

几人押着披头散发的赵紫延上来了。

“你负责看守卓云,”苇沾衣柔声道:“牢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只需要如实说出。”

“卓云在接风宴上行刺突厥王子,将军让我们将卓云收押,不得泄露一个字。”赵紫延咬牙道:“后来苏状元拿着将军令来探视卓云,他走后,我们就发现卓云死在了牢里。”

说完这些话,赵紫延脸色灰败,血汗交加的脸上凄凉悲怆:“我说了该说事实,但——我违了军令。”他话音未落,突然一头朝堂前的柱子撞去!百多斤重的汉子使出了全力撞在柱上,轰然一声巨响,梁椽也微微震动。

“赵紫延!”君无意推开左右的衙役冲了过去。

从赵紫延的头与柱子相接的地方,鲜血慢慢刷满青色的柱子,赵紫延缓缓滑落下来,头颅在柱子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

君无意接住他濒死的身躯,胸膛起伏。

“将军……”赵紫延微弱的颤抖着嘴唇,君无意将头俯下来,只听赵紫延用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家老母……年已有八十……落于贼人之手……忠孝不能两全……”

他话未能说完,手臂猝然砸在地上,没有了声息。

君无意缓缓将赵紫延睁大的双眼合上。

“忠义不能两全,赵紫延也是一条汉子。”苇沾衣站起身,竟亲自从堂上走了下来。众人这才看到,他下台阶时拿着一根手杖探路——盲人才用的手杖!

苇沾衣摸索着走到君无意面前,蹲下身来,慢慢放下手杖。

看不见的眼睛,病弱的咳声,使他的姿态显得更低,苇沾衣伸手要扶君无意起来,却突然不支向前倒去。在他跌到地上之前,君无意耳边飘过清渺的声音:“你的兄弟都愿意为你而死,下一个,就是苏同。”

君无意浑身一僵。

几个衙役冲上来大叫:“苇侍郎!苇侍郎!”

众官员七手八脚的又是掐人中,又是摇晃,半晌苇沾衣才幽幽醒转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将赵紫延带下去,好生安葬。”

众人见苇侍郎累到晕倒大堂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安葬死者,不免都有些敬意。

在衙役们开始把尸体往外抬时,苇沾衣将手搁在君无意的肩上:“忠烈之士,哪怕双目失明、全身瘫痪,精钢亦不可夺其志。将军虽做错了一件事,但义气本身没有错。”

苇沾衣已不需要眼睛。

在感受君无意在听到“双目失明、全身瘫痪”时肩上的僵硬,他就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好无赖的人。”一个懒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舫庭将手中的核桃袋子往旁边的人手中一塞,扑了过去:“啧啧……有人越来越懒了,连上堂也要躺着上。”

只见几个大汉将一人抬了进来,来者全身的关节都无法动弹,脸色也有些憔悴,失明的眼眸不复神采飞扬。

但那样自信到欠扁的声音,却是丝毫未变!

“原来是被突厥人救走的苏状元。”苇沾衣浅浅一勾唇角:“恭候多时。”

十五、兄弟

君无意手心一阵烫一阵凉——石柱上赵紫延的鲜血已冷却,血渍贴在手掌中,仿佛将惨烈的瞬间永远凝固在了掌心的纹路里。

你的兄弟都愿意为你而死,下一个,就是苏同。

君无意胸口气血翻涌,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

“我走不了。”苏同没好气地抛回一句。

他一开口,便再无半点落魄之感。躺在床椅两用的担架上,苏郎的意态又如此清闲,丝毫不像是全身无法动弹,而像在享受躺着说话的舒适一般。

苇沾衣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正色道:“不知昨夜将苏状元劫狱带走的两位突厥勇士,人在何处?”

“自然是回驿馆了。”苏同竟大大方方地说。

众人都有些错愕,只听他接着道:“勇士谈不上,美女却是名至实归的。昨夜拜苇侍郎所赐,我也算因祸得福。”

围观的百姓中也有姑娘,闻言都红了脸交头接耳——苏郎为天下女子倾慕,突厥的女孩儿也为他以身涉险,这个解释……倒是无人不信。

苇沾衣出的难题,被苏同这么一岔,竟失了分量。

“不害臊!”叶舫庭一边吃核桃一边指着苏同的鼻子鄙视他。

“两位姑娘的闺名,一个叫赫连漫舒雅,一个叫哥舒布拿拿,”苏同却仿佛真的不害臊一样,要将他为美女所救的事说得更确凿:“她们救我到了牢外二十里。说起来,这位赫连漫姑娘,之前却是想要我的命——”

他自自然然地引开话题,将九州如何以大网将他困住,二人同坠山崖下,君无意和阿史那永羿又是怎样下山救人,详细地说了一遍。

座中都听得清清楚楚,君无意之所以会和阿史那永羿一起下山,是为了救人,而且是各救各的人。

君无意的通敌之罪,实在难以站得住脚。

此时,却听苏同话锋一转:“戚主事,你到客栈里,看到了些什么?”

戚主事认真想了想:“我看见罗掌柜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插着谡剑,君将军坐在他身旁。”

“谡剑插在哪里?”

“插在心房。”

“让仵作出来。”苏同打了个哈欠。

仵作从旁走到大堂中间,只听苏同问:“伤口是什么形状?”

“一寸长的剑创,几乎透背而出。”仵作直摇头:“后背处有一大块淤血,下手可真狠。”

“看来这一剑最重在力度,在剑尖上。”苏同闲闲道:“人在站着被杀和躺在被杀时,伤口是不一样的。站着被一剑穿心,伤口前重后轻;躺着被剑钉穿则恰恰相反,伤口前轻后重。”

“如果是君无意杀了罗掌柜,只有一种解释,君无意在罗掌柜已经倒地后,又在他的胸前补了一剑。且不说君无意要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根本不用出剑,单说他有必要在人死后再无聊的补一剑——而且是留下证据的一剑?”

堂下听审的官员们交头接耳,不由得点头。

“另一个疑点,君无意为什么坐在地上?”苏同话音一落,在旁听审的君随心立刻道:“我可以作证,无意晕过去了,根本不可能去杀罗掌柜。”

苇沾衣和悦地问:“能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地说一说吗?”

君随心将当日的情形一一描述,苇沾衣耐心地听完,只问了一句:“夫人与君将军是姐弟,但我仍信得过夫人所说。只是,即便君将军之前是晕倒了,在夫人去抓药的期间,君将军有未醒来,是何时醒来的,房间内又发生了些什么,夫人能肯定吗?”

君随心也是伶俐的女子,却被他问得答不上话来。

“这一段时间没有人证,”苏同仍然没什么语气地说:“但证据未必一定须得是人,有时候,物也可以证明时间。”

众人都大感诧异,只听他问了一声:“小胖子。”

叶舫庭砸了一颗核桃,笑嘻嘻地摆手:“你最好祈祷她还没有到,不然听到你叫她小胖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她话还未说完,只见门口一个七八岁的胖娃娃扭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挤进来了,娃娃个子小,就把老头长长的白胡子拧成绳索,分成两股,捆住老头的双手,情形说不出的滑稽。

“你老实说,舅舅的茶碗里到底被人放了什么药?”君莫笑凶巴巴地威胁道。

平斋医馆的朱老大夫,行医已有三十年,医德医术之高享誉长安,他朝君莫笑直作揖:“小祖宗,你饶了我……你再问我,我也只能按实话告诉你,茶里有茯苓青,会让伤口崩裂……”

“朱大夫,”苏同和气地说:“茯苓青会加重外伤不假,但你只说了其一。茯苓青在各季不同,春天的嫩芽有镇定之效,夏天的大叶可清火,只有霜打之后的茯苓青叶性烈——才有可能让服用之人外伤崩裂。”

听着他的话,朱大夫先是诧异,这个少年人对医术如此如数家珍,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朱大夫的脸陡然由红转白。

现在正是大暑时节,哪来的霜打之后的茯苓青?

汗水从朱大夫的脸上不断涌出,把白胡子都弄花了,他终于脸色灰败道:“罢了!罢了!我行医数十年……终是做这一次假。只因我欠人的情,不能不报。”

他重重磕下头去,白胡子仿佛瞬间枯槁:“侍郎明鉴,茶碗里不是茯苓青,是将人迷昏的苜蓿根。”

场中一片哗然。

“苜蓿根会让人昏迷至少整整一个时辰,所以君将军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去杀人。”只见朱大夫朝堂上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你是受何人指使,要陷害君将军杀人?”苇沾衣的声音出奇得平静。

“是……”朱大夫头上的汗水更多。

“如实说来。”苇沾衣声音几乎可以算温和了。

“是……”朱大夫抖索着嘴唇,白胡子全被汗水弄花了,突然踉跄爬起来,一头朝明靖远手中的钢刀撞去!君无意霍然站起,瞬间已移身数步,二指握住刀尖。

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明靖远的钢刀断为两截。

朱大夫跌倒在地上,兀自颤抖。

“朱大夫,”苇沾衣的声音清渺如自天外来:“不妨直言。”

朱大夫满脸是汗,颤抖的眉毛似在下最后的决心:“是……是……”他咬紧牙关,终于脸色死灰地说出几个字:“……是苇侍郎你。”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座中炸开。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苇沾衣,只听苇沾衣弱声咳嗽:“你空口指证,有何凭据?”

朱大夫伏在地上,久久不肯开口。

“你如果真有证据,不妨拿出来;如果没有,诬陷朝廷命官,是杀头的大罪。”苇沾衣的声音虽然和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座中的气氛一时降至冰点。苇沾衣的神态清白,仿佛确信朱大夫在诬陷他。

“三年前辰妃娘娘出宫省亲之时,曾微服到我这里拿过一贴打胎药。”只见朱大夫抖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我知道这东西迟早会给我带来杀头之罪,本想一把火烧掉,但……终是没有烧。”

朱大夫将发黄的纸笺颤抖呈过头顶:“这是从辰妃娘娘身上落下来的。”戚主事将纸笺接过来,念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明显是……一首相思不得见的情诗。

“苇侍郎。”看着纸笺的戚主事愕然道:“这……是你的笔迹。”

人群中仿佛又投下一记惊雷!

辰妃跋扈专宠,之前她劝圣上嫁公主到突厥,与此事已经隐有牵扯,只是无人想到她与苇沾衣竟会有染。

“后宫乱政,历朝历代所不容!”明靖远愤然喝到:“辰妃娘娘竟敢如此大胆——”

官员中不乏与曹家兄弟走得近的,此刻都纷纷站起来:“此惊天之事,我等要立刻启奏圣上。”

且不说叛国大罪,单后妃失贞这一丑闻……苇沾衣、辰妃和曹家兄弟,在这一瞬间已毁入了无底深渊。

一切似已水落石出。

只听苏同打了一个哈欠,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苇沾衣,你筹谋了这许多,原本为的,就是这最后一败吧。”

苇沾衣原本气度清渺,听到这句话,突然浑身一僵。

“女人虽然有时善妒,但嫉妒永远是弱者对强者发出的邀请。”苏同摇头:“辰妃要害君无意,最合理的解释,便是要对付君贵妃——她既已集三千宠爱在一身,荣宠正盛,实在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去加害一个不得宠的妃子。”

他的话毫不留情,却如刀般剖析事实。

“让一个三十年没有说过谎的老人,接连两次说谎,而且是嫁祸于人,”苏同言语中似有复杂的意味:“必有大恩,大情。”

朱大夫伏倒在地泣不成声,只听苏同接着说:“一个能施与人大恩大情的人,却要行大奸大恶之事……你,何苦为一个女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苇沾衣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座中一片死寂,众人都反应不过来,只有苇沾衣撕心的咳声。

“幕后的势力,如果真来自后宫,应该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的地位不会太低,否则不可能与君贵妃为敌;她在宫中应该并不太得宠,日子过得舒心,很难有这样的手法与狠劲;她在朝廷里应该没有多大的靠山,否则让在朝中为官的父兄出面,比她一个女人亲手操持这些要方便得多。”

“一箭双雕的扳倒辰妃和君贵妃固然好。”苏同扶住担架的边沿:“如若不能——失宠的君贵妃不足虑,除去挡路的辰妃,才是关键。”

官员们都惊愕的听着苏同说。

“淑妃娘娘陆梧桐,出身江南小户,被圣上南下巡游时看中带入宫中,得恩宠不过半年,美冠长安的辰妃入宫之后,她即受冷落。”苏同扶着担架,吃力但缓缓站了起来:“没有深厚的家世,她在后宫夹缝求存,朝中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同乡。这个同乡四年无一日病假,无一张公文拖延,无一人弹劾非议,从七品国子助教做到刑部侍郎。”

他顿了顿:“你这样的钻营,二十八岁就累至咳血不治的境地。不能再为她出力,便用余生为她扫清所有的障碍。是与不是?”

苇沾衣要的,不是胜利,而是这最后一败。

苏同的智慧,君无意的威望,曹骜的野心,阿史那永羿的宏图——都早已成为棋子。

保证他这一局必败的,棋子。

一场荒谬的杀人案,三军夜发长安城,不是证据,而是他留给苏同的漏洞——这是他毕生最后一局,要输得彻底,才能赢得通透。

才能,万无一失为她铺出一条坦途。

苏同缓缓道:“八年前在杭州,西湖舟上一青衣,是何等清风朗月的佳士,我童年时期开卷,一直以钟灵江南的大才子苇沾衣为骄傲。”

苇沾衣浑身一震,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知道苏同为什么没有杀他。

那时,士兵们搬大床进来时,牢门太窄,他向侧让过,身上一个香囊掉落,几片梧桐叶落在地上。

那一刻,苏同已经猜到了他心中所图。

与这样的对手交锋,如在悬崖上诵经,杀人只将刀锋切在人心上——苏同不杀他,并不是手下留情;正如他不杀苏同,并不是因为仁慈。

苇沾衣突然扬声大笑:“苏郎啊苏郎……看来我无论怎样高看你,仍然是低估了你……”他一边说一边咳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还是你……”

若他的对手不是苏同,没有人能阻止他走完心血所铸的一局残棋。

在笑声中苇沾衣缓缓闭上眼睛,凋零似一片风中枯叶。目盲只是夺取双眼光明,绝望,才真正能夺取一个人的光华。

苏同突然一把接住苇沾衣软倒的身体,手指触到他失明的眼中流下的泪滴。

幽人今夜误,立尽梧桐影……乘月而下的回忆,将他一生所有痴恋的情怀,都站成了一树残影。

苇沾衣的头向旁一偏,唇边的血已成了黑色。

他在舌下藏了剧毒,说不出这一生的苦涩、等待与绝望,他在多年前,早已为自己作好了精心的准备。

苏同吃力地将苇沾衣平放在地上,背影中有寂静的悲。围观的百姓中已有女子的眼圈红了,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竟让人无法彻底地去恨。

十六、胆色

“圣旨到!”只见人群分开两列,桂公公高声捧着圣旨赶了过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功高德广,特加封世袭太尉,赐黄金千两,即刻率军三万,平定突厥叛乱,钦此——”

“突厥大军在几天之内竟然已经到了长安城外百里,”桂公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圣上下令缉捕阿史那永羿,杀无赦,绝不能让他逃出长安城。”

原来,这才是阿史那永羿的目的!

他制造出这许多事来,一切的障眼法,都是为了大军的悄然行进。

突厥大军的动作神速,君无意是见识过的。他们完全能在七日之内从丰州赶到长安,长枪直指大隋的咽喉。

君无意神色沉凝,立刻朝大堂外走,快到门口时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心微皱回过头——

他放心不下重伤失明的苏同。

而苏同的眼睛看不见,却听到了君无意脚步的凝滞,感受得到君无意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下一刻,只见一个栗子突然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君无意的右手上。

君无意哭笑不得,神色却微微放松下来……苏同目盲仍能出手,内伤必然没有大碍。

相交十年,无需更多言语。

他是让他放心。

堂外阳光灼热,君无意大步走到门外,朝已等候的将士沉声道:“韩参军,你增兵三千到北城门。”

北城外是突厥随行驻扎之地,为防里应外合,这就是锁链最薄弱的一环。

“是!”韩参军领命跃上马。

一骑烟尘,长安动荡。

“夏参军!”

“在!”

……

“卫校尉,你率骁骑十二营分散到各街巡查,昼夜轮换。”

“是!”卫矛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最精锐的骁骑十二营,不是守城门,而是在各街巡逻,君将军有何用意?

夜幕迟迟降临,迎宾客栈内,六亦指着地上堆着的十多坛烈酒:“骁骑十二营把整个长安城守得滴水不漏,我们没有下手的地方。”

“落月痕”不仅是烈酒,还可以做火引,只要点燃一间平房,长安城内横平竖直房屋相连,不怕一场大火制造不出动乱。

“汉人太奇怪了……”五湖忧虑道:“经过这次的风波,换作我是皇帝,就算不夺君将军的兵权,也不敢再放心让他来统帅城防,把整个长安交给他了。”

九州冷笑:“这无可奈何的信任里,又有多少恨意?”

在整个大隋朝,再没有任何人能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将一切安排到令对手进退维谷。

隋炀帝,若有一点犹豫而启用他人,他现在就已败了。

“十岭去哪里了?”四海突然问。他们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九州,你去外面找人。”阿史那永羿果断道。

夜色的大幕正徐徐拉开,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潜伏已久的火与血,终要焚身成陨石划亮整个天际。

“谁?”只听五湖一声厉喝。

“别拿枪,黑乎乎的扎错人就不好了。”房门口传来女孩笑眯眯的声音,五湖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枪,只见墙外先是探出一个脑袋,随即是一个轮椅。

五湖差点失声交出来,是他!

十四银影骑立刻围在阿史那永羿身前。他们一旦握紧了枪上的杀气,空中仿如铜墙铁壁。

“不要这么紧张……”叶舫庭连连摆手:“本姑娘的武功虽然高强,但一个打你们十五个,谦虚地说,打不过。”

她指着苏同:“至于这家伙,现在连动一动都很迟缓,你们只要一个人招呼过来就能解决他。”

说话间她摸出几颗瓜子,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磕瓜子声。

十四银影骑无法不警惕,竟然有人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若他们身后还跟了隋兵——

“我到这里来,没有人知道。”苏同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却看得透对方的心思:“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他说得如此清闲,仿佛确信自己能说完这几句话。

“大隋文皇帝先后以安义公主、义成公主嫁予启民可汗,仁寿元年文帝亲率军北征,帮助启民可汗返回北方。大隋与东突厥的交情,不浅。”苏同平平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决意进攻长安?”

阿史那永羿似笑非笑,声音似玄铁切岩石,冷峻清晰:“是隋帝不守信诺,只给我公主的遗体;至于所谓的交情,帮助我父汗攻打我叔父,将他逼死,也是隋帝的功勋。你们,一向是在用突厥人打突厥人。”

“天下的任何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苏同的声音如同剖析黑暗的镰月:“大隋与启民可汗结亲,却屡次拒绝都蓝可汗的求亲,的确有厚此薄彼之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阿史那永羿的脸色变了变。

“草原上有个传说,你叔父都蓝可汗曾娶得狼妻,却一直没有子嗣——”

苏同说到这里,阿史那永羿全身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浓重的杀气凝聚在乌金枪上。

“苏汤圆!”九州一声断喝。

苏同果然没有再说下去,他要说的话对方已经听懂。

阿史那永羿究竟是启民可汗的儿子,还是他“叔父”都蓝可汗的儿子?也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会大白于天下,也或许,永远都是个谜。

任何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秘密,有时只有它成为秘密时才珍贵。

“九州,你去做你的事。”阿史那永羿挥挥手,九州看了他们一眼,跃出窗外,融进夜色里。

只见叶舫庭从怀里摸出一个册子:“笼络这么多官员,要花多少钱啊?总有一天会穷得把乌金枪也卖了。唉……”

她的神情写明了“阿史那永羿就是个败家子”,啧啧叹气,恨铁不成钢。

十四银影骑仿佛个个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阿史那永羿贿赂大隋五十多名官员的名册,竟落在他们手中——

苏同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用奇怪这东西从哪里来。你们十四银影骑中,是不是有一个哑巴?”

只见叶舫庭笑眯眯地从门外拉了一个被牢牢捆绑的人进来。

“……十岭!”五湖、七纵、十四峥等几人同时失声道。

阿史那永羿蓝眸冷如峡谷,涌出浓浓的杀机:“你们——”

“我们可没有绑架他~”叶舫庭连连摆手:“我们是救人,不是绑架人。”

殿下,是他们救了我。

十岭用手语“说”道。

“十四银影骑中有人被掉包,你们竟然一无所察的和面具下的假冒儿生活了七天,是说这个假扮者太高明呢,还是你们太迟钝……”叶舫庭“啧啧”称奇。

阿史那永羿的咽喉中涌上了一阵血腥气,他突然意识到,戴着十岭的面具与他同处七日的人,将他多年筹谋全盘打乱的人——是谁!

十七、诀别

阿史那永羿给自己斟了一杯苦酒。

马背上饮酒,品的不是醉意,是刀锋上的血与诗。

长安落日,辉煌如画。

长安城外三百里,突厥大部队正全力行进。

只见一个银甲的身影策马而来,前哨士兵报道:“哥舒将军!好像是十四银影骑!”

为首的突厥将领哥舒夜朝队伍叱道:“停!”

来者骑术精湛,只见她勒马大军前,用突厥语喊话:“哥舒将军,殿下让我们原地驻扎三日。”

十四银影骑一向十分神秘,就算是哥舒夜这样的大将也很少与他们接触,但队列中的确是有女子的。

见哥舒夜还在犹豫,来者抬起手来,将一把匕首扔给他。

哥舒夜接住空中的寒光,只见匕首鞘上有七星狼图,是阿史那永羿的贴身之物!

“全军停止行进,原地驻扎!”

夕阳仿佛化成火把,燃烧描绘大地宽阔的版图。

三军竟未按时到达——兵贵神速,大军迟延,铁剑锋镝也会成烂剑锈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六亦喝道:“来者何人!”

一个女子全身银甲,夕阳几乎勾勒不出她纵马疾驰的身形。阿史那永羿突然将酒杯往地上一扔,烈酒混入沙尘,他的马鞭扬起,骏马立刻迎上前面的银色身影。

三峡和四海都怔住了,只听十四峥咬牙道:“一定是那个兰陵公主!”

阿史那永羿身下黑色的坐骑如风暴一般席卷而至,一鞭向前抽去,女子身下的骏马痛嘶一声,在这一瞬间,阿史那永羿竟以天生神力拉住了她的马缰!

斜阳灼烫,蓝眸中也带着烫伤:“我看到尸体,就知道那不是你,你的手臂上有被我刺伤的疤痕——”

回答他的只有银色面具上雕刻的表情。

“隋炀帝将你软禁在偏殿,我知道;你在宫中十九年受尽冷落,我也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全都知道……我攻隋一半为江山,一半为你!”阿史那永羿握鞭的拳破裂渗血:“我固然不愿江山蒙尘,更不能容忍,我的女人受委屈。”

女子的肩轻轻颤抖。

“结果——”阿史那永羿仰天大笑:“你用我送你的匕首让哥舒夜相信你,拿我的感情阻止了大军进发,给我致命一击?”

城墙上突然射出无数支弓箭,五湖大喝:“这里有你们的兰陵公主!乱箭射死了她,皇帝要你们的狗命!”

她这一声呼喝含了内力,因而城上人人听得清楚。

率众放箭的夏参军本不欲理睬她的胡言乱语,只见叶舫庭满头大汗地跑到城墙上,连连摆手:“真的是兰陵公主,她没有死!是她阻止了突厥大军!不要放箭……”

夏至愕然迟疑了片刻,向后挥手,弓箭停了下来。

“殿下!快走!”六亦一把拦在阿史那永羿前面:“走!”

阿史那永羿蓝眸里仿佛倒进了血色的残阳,他不再看那无情立在面前的女子,转身策马,黑马四蹄卷起诀别的烟尘!

女子傲然高居马背上,拦在弓箭前面——眼见人已撤远,她突然也翻身策马追了上去!

“有诈!”夏至毕竟跟随君无意多年,练就了沙场上的眼力,女子转身的瞬间,后颈上露出一个狼头刺青!

只有突厥人才会身刺狼图,她决不是兰陵公主!

“放箭!”一声断喝,万箭齐发!

女子挥枪去挡,任谁也想不到,这突厥女子强悍骁勇胜过无数须眉男儿,一人血战数百弓箭手!夏参军眉头紧皱,亲手挽弓,一支箭射向她的坐骑,骏马嘶鸣一声倒了下来,女子也被摔在尘土中!

在生死一线的时刻,只听沙尘之中,轮椅的声音由远而近,周围的箭雨仿佛都被碾碎在他的襟下。苏同目不能视:“你到底是谁?”

女子从沙尘中爬起来,决然将长枪往身侧一插。既已为敌,她不惧作好战死的准备。

几支箭斜飞过,插在他的轮椅旁。

叶舫庭在城墙上喊:“停手!是苏同!”

苏同的脸色比几日前也憔悴了许多,十九枚透骨钉的伤害仍在,日夜奔波查案,他的声音有难掩的疲倦。

“你不是兰陵公主。公主是做大事的人,”苏同摇摇头:“你,只是个傻姑娘。”

女子冷傲的声音有些哽咽:“谁要你都管闲事。”

“脾气还是这么冲。”苏同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嘲弄的味道:“果真是你。”

北门外,烽火起狼烟照天而烧,隋兵与突厥正砍杀在一起。只听士兵中传来一阵大喊声:“君将军的将旗!”

远远可见“君”字大旗,大片金色的日光在将旗上燃烧,几个士兵惊喜道:“君将军来了!”

此门外是突厥随行驻扎之地,上千兵力早已在城外作接应之备,此刻隋兵已经有些不敌。

“殿下!”七纵和八荒遥望见大旗猎猎向北:“君无意去北门了!”

阿史那永羿舍弃了有接应的北门,而选长安城防最严的西门,这一招调虎离山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避开君无意,才有机会出城。

只见一匹黑马疾驰如风迎面而来,骏马还有数步远时,骑者突然一把摘下面具!

看到那张脸,阿史那永羿胸口顿时腾起一阵怒气,此刻他只愿四周的阳光都燃成长枪,将他与她一起毁灭。

这个女人。她竟然还敢摘下面具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出生,是母亲之死唯一的见证,是帝王之冷血最深的刀痕;

她十九年被软禁在偏殿,从不曾引人注目;一死终得自由,隐入十四银影骑无人知晓。

她长久沉默,一朝独弈大局;

她往返两军之间,阻突厥铁骑三百里之外。

她做到了世上最难做到的事——不是刹那间挥剑的力度,而是长久磨剑的沉默。真正的王者,在低调中藏锋。

他是王,她却不为后;她太聪明,不居任何人之后。

他不该爱上这样的女人。

“我在等你。”兰陵公主将面具扔在地上,沙尘轻扬,仿佛被扔掉的是她多年默默的平凡。

“等着给我最后一击吗?”阿史那永羿冷笑:“隋炀帝杀你的母亲,你仍效忠于他;我以真心待你,你却要毁灭我!”

“无论父皇怎样对我,这片土地都是我的故乡——我要嫁你,但不能让你亡我的国家。”她的声音轻但不容置疑:“你如果战死在这里,我也陪你。”

话音未落,黑马已风驰电掣至他面前,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突然弃马扑向他——如果他在此刻扬起枪,必然能刺穿她的心脏。

“殿下,小心!”四海大喊。

阿史那永羿的腰被紧紧搂住,没有枪剑,没有匕首,她在他身后,温软如春阳。

“杨华婉!”阿史那永羿朝她怒喝!突然难以置信的望向前方。

夕阳镀在君无意身上,给隽雅的侧影染上一层金边,那昂首立于马上的将军温和坚毅的眉目,却给对手绝望之感!

白衣一剪,压在突厥人心上,就像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安北门相斗正酣,千人作乱危急,他却傲然立于西门,伫立等待夕阳下转瞬即逝的破绽——天衣无缝的计划仍被他识破了,他没有被迷惑。

阿史那永羿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却。

“你不杀我,”兰陵公主将脸颊贴在他的背心,轻声道:“那,就带着我冲出这包围,回突厥去。”

阿史那永羿胸膛微微起伏,突然,他反手一把将她搂起来,毫不怜惜地扔到身旁八荒的马上:“给我看好这个女人!”

“君将军,你胜我一筹。”阿史那永羿扬起马鞭,声音低沉,他的话如同乌金枪一样刺进了身后将士的胸膛。

但下一秒他遽然睁目:“但我突厥勇士誓死力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枪、最后一滴血。”座下的马嘶鸣一声,高高昂起前蹄。

“请。”君无意扬起了手中的谡剑,那是风华如月的一把剑,也是杀人无声的一把剑。

这是君无意与阿史那永羿第二次比试,同样在西城门前。

只是此刻,已是两军对阵,生死相决。

阿史那永羿长枪如电,一招攻向君无意的咽喉,仿佛只是随手一刺,又仿佛千锤百炼了无数年,只等这一瞬间最强的交锋。

云涛聚散,君无意侧身避开的同时,谡剑寒光惊艳而动。

剑枪正面相迎,乌金枪正刺在谡剑的剑尖上!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只有收拳,才能打出最强大力度;只有向后收枪,才能向前刺出最绚烂的华彩——但,阿史那永羿没有收枪!

他在绝境中求生,就不能有一步退让。

剑枪相撞的力度,让两人的手臂都顿时发麻。

君无意一剑阻止枪势,立刻震剑压低,长剑危楼还望,攻击阿史那永羿的坐骑。

他这一剑固然气势如虹,但也将全身三处要害都暴露在了乌金枪下。

阿史那永羿毫不犹豫地将直刺转为横枪!

在出招的一刻,阿史那永羿知道自己错了。

枪比剑长,胜在远距攻敌,君无意在看似失误的一剑中,实已经欺近他身前两尺之处。

近身对阵,乌金枪顿受掣肘被动,阿史那永羿全身都被剑气笼罩。

直到此刻,他才领略到谡剑真正的杀气——剑如洗月苍茫,剑如漫天风雨,剑如辟天洪荒!

阿史那永羿在最接近死亡的一瞬间,想到的却是身后那个女人。

那个该死的,让他爱不能放心去爱,恨不能彻底去恨,忘不能丝毫去忘的女人……

在乌金枪濒败的一击中,他耳边滑过她的耳语“你如果战死在这里,我也陪你。”

她说的不是真的——

阿史那永羿用尽了全力,如同困网中鱼使出了十倍于自己极限的力气,要证明她说的不是真的。

挥枪。在这一刻,乌金枪刺入了血肉之中。

枪刺入君无意的肩膀,鲜血如注,新创牵动旧伤,君无意肩上猛然一颤,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阿史那永羿一愣,突然扬鞭喝道:“走!”

风起云涌,残阳烈如血,左翊卫军群龙无首,很快被十四银影骑冲杀出一条血路来。

远方荒草凄凄如旗,阿史那永羿纵马冲出铜墙铁壁的长安城,却怅然回望一眼。

带着你的女人走,不要带着血和战争回来,我信你这一次。

君无意掉下马背之前低声说的那句话,仿佛在日落的风声里呼啸。阿史那永羿握紧马鞭,眼中突然有热的东西涌出。

十八、发配

大隋朝堂之上。

“君将军竟败给了阿史那永羿,实为我大隋的耻辱!”明靖远从朝臣中间走出来,持着奏折上表:“圣上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可因一人而废朝纲!”

工部尚书萧舒捋着胡子道:“君将军力挽狂澜,功实乃大于过也。”

御卫将军王世充立刻道:“末将赞同萧尚书所奏。更何况君将军原已身受重伤,才会让突厥人有机可乘,恳望圣上明鉴!”

“陛下。”新上任的上太子通事舍人南门若愚奏道,整个长安城都在惊艳的探花国色,长身玉立如云中一轴画。

隋炀帝的颜色稍和,殿试时南门探花的才貌就深得圣意,入朝做事更勤勉踏实,比之言过其实的旧士族官员们不知出色多少。

“圣上,臣以为,阿史那永羿活着败走并不是坏事。”

一言如石投入湖心,在百官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君将军将突厥人进攻长安的图谋一举击溃,已经大大挫杀了突厥人的锐气,如果我们真的杀了阿史那永羿,过犹不及,启民可汗必然会倾全突厥的兵力来为儿子报仇,再无转圜的余地,那时又是一场惨烈战祸殃及百姓——”

“笑话!我泱泱大隋难道还畏惧启民可汗?”明靖远怒道:“南门舍人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门若愚正待解释,只见老将叶禹岱粗暴地一把推开他:“黄口小儿懂什么!”

南门若愚被推得一个踉跄,再抬头时才突然看到隋炀帝的脸色已沉了下来。

曹骜冷冷眯起眼——叶禹岱究竟是在斥骂这南门小儿,还是在救他?

只见叶禹岱大步走上前,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大殿:“君无意有再大的功劳,被那突厥的狗屎王子逃走,总归是输了我隋军的阵仗,要罚,而且要重罚!”

他大手一挥:“圣上要赏罚分明,就应削去君无意的一切官职,收回他的兵权,发配边疆。”

罢官,削兵权,发配——

朝中一片哗然,百官震动!

叶禹岱的脾气在朝中出名的爆烈,与君无意作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老臣说话的分量,让王世充等武将都顿时一哑。

隋炀帝的脸色不见喜怒,朝中一片寂静无声。

半晌,只听龙座上传来略冷的声音:“君将军战功卓绝,朕也一直对他恩宠有加。但此次让阿史那永羿逃脱,不仅有损大隋的国威,还给北方边境留下莫大的隐患——拟旨,削去君无意一切兵权,降为中郎将,发配丰州。”

朝堂外,雨满禁城。

南门若愚年轻的背影沾上了斜飞的雨丝,美好懵懂不知凶险。叶禹岱无声皱起浓眉。

那一瞬间,圣上目中杀机已现。君无意战败非过而有功,功高震主,德被天下,历朝历代都最忌讳。

万一君无意真是有心放人,其罪更必死无疑。

穷寇不追,给突厥留一寸余地,就是给大隋留下余地。圣上就算清楚这一点,也要忌惮君无意的大胆。

将军府中,叶舫庭气得跺脚大骂:“我爹这个大笨蛋,竟然落井下石!”

苏同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叶舫庭气恼跳脚的样子,他以手背扣打窗棂:“你爹粗中有细,你,还差得远。”

叶舫庭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对君无意说:“丰州离长安有四千里,路途遥远,伤治好了才能出发——把药都喝光。”

君无意没有说话,只默默将药全喝了下去。

“看不见光,我正好睡觉,”苏同轻松地打了个哈欠:“别自作主张替别人忧虑,自以为是了。”

他虽然失明,却仿佛能看得见君无意的表情一般。

“无意!无意!”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舫庭打开门,只见一个青年抱着好几个大盒子,满头大汗冲进来:“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带去丰州的。”

“容老哥?这都是什么啊?”叶舫庭好奇打开一个,只见里面有十几个比她胳膊还粗的大白萝卜。

“带这么多白萝卜干嘛?我家将军又不是兔子,丰州也不闹饥荒——”叶舫庭瞪大眼睛。

“这不是萝卜,是雪参。”青年擦擦汗,漂亮的大眼睛里有些委屈。

“噗——”叶舫庭差点没喷出口水来,雪参一只值万金,她吃喝玩乐长安城,也没有真正见过这传说中的玩意儿,容家富甲天下,出手就是这么大的雪参,恐怕这几盒东西买下半个洛阳城也不成问题了。

“姐夫。”君无意苦笑:“这些东西我用不上。”

“你的伤还没好,要去那么远的冀州,得好好补才行。”容弈着急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姐姐消消气……”他苦恼地揉头:“前几天我去买木头时遇到一个雕刻的老师傅,一时聊得投机就把时间忘了,不知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姐姐三天不理我。”

叶舫庭连连叹气,这么迷糊的男人,搁哪个夫人都要气坏。

“容老哥,我家将军是去丰州,不是冀州!”叶舫庭跳起来敲他的脑袋:“而且,我家将军是被贬发配,不是嫁到塞外去和亲!”她把盒子一个个打开,吃、穿、用……什么都齐全了,连夜壶也没落下。

君无意在生活上一向朴素,吃住都与兵士们在一起,这些东西恐怕是一件也用不上。

“是丰州,不是冀州啊?”容弈一脸迷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东西……有人让我捎件东西到将军府!”

他把身上都摸遍了,愣是找不到。

“是不是这个?”叶舫庭无语地从他脚边捡起一个很小的药包。

“是这个!是这个!”容弈的大眼睛里如释重负,只见叶舫庭毫不客气地已抽出药包上扎的东西:“有张字条——”

“苏不同……”叶舫庭展开字条来,噗地一声:“哈哈,苏同什么时候改名了?”

苏同原本懒懒地靠在窗前,闻言侧过头来。

“苏不同,听说你瞎了,大白天也能睡大觉了,越来越懒实在不像话,快给老子治好了……”叶舫庭念着信,君无意眸子里渐渐现出惊喜,苍白的脸上也浮起希望的红云。

“不是有人在耍你吧?”叶舫庭不放心地问。

“可靠吗?”君无意已站了起来。

“……”苏同一头黑线:“不可靠。”

君无意眸子一黯,却听苏同没好气地说:“但一定能治好。”

世上出手一定能治好人的,没有几个;世上叫他苏不同的,就只有一个——逍遥神医门的沈祝,难得心情好出手治人,但苏郎是该荣幸,还是还该无语?

沈神医有两种人不治的铁规矩。

美人不治,好人不治。

看来,苏同在神医眼中,不仅形象极差,人品也差。

“是给苏同治眼睛的药吗?”容弈这才反应过来:“是一个童子交给我的,说是别人托他的……”他很好心地把雪参的盒子抱起来:“这些雪参苏同也一起吃。”

“容老哥,你干了件好事!”叶舫庭高兴得一跳三尺高,指着他:“我家将军一定会在随心姐姐面前替你说话的!”

容弈转过头,看到君无意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燃起了希望的光华,知道叶舫庭肯定没有说错,顿时高兴起来。

“按那头猪写的说明去煎药。”苏同朝叶舫庭道。

“猪?”叶舫庭不解地歪着头,这才意识到苏同又在使唤她了:“干吗使唤我去跑腿?”

“你不去,难道要我一个瞎子去吗?”苏同好整以暇地悠闲回她一句:“或者让容弈去。”

“算了!还是我去。”叶舫庭看到桃花眼的迷糊大王,抓紧手里的宝贝药。

“我也去。”君无意快步走到叶舫庭跟前。

容弈赶紧把小舅子拦下:“你的伤还没好,我去帮忙就行……”他恳求地拉拉君无意的胳膊:“不然,让你姐姐知道,又要不理我了。”

一转眼,容弈和叶舫庭像两个小孩似地跑远了。

蝉鸣声渐渐零落。

窗棂上飘上了一些红色的落叶,苏同将它们轻轻拂去,背对着君无意:“你当日真的是战败?”

君无意清隽的眸子如雨洗过,知道没有任何事能瞒得住他。

“连我都会怀疑的事,以圣上的猜忌心,未必不会想到你是故意要放阿史那永羿走。”苏同手心一动,红叶在他掌中被碾碎成血一般的鲜艳:“你这是给自己的颈上悬了一把随时见血的利剑。万一阿史那永羿再有入侵中原的举动,圣上第一个就会杀了你。”

君无意微笑摇头:“我没有其它的选择,只能赌人心有信,山河有情。”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黄尘车马道,此去经年。

注释

隋唐时一尺约相当于0.23米,八尺约为现代身高184cm

虎人,让人披上虎皮在树林里逃逸,供王孙公子们射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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