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踏月

“曹元钟、韩平、孙隼三个人是什么时候住进店里来的?”苏同把书放下,也不理睬叶半仙,只问南门若愚。

大愚想了一下:“曹元钟是上个月初三住进店里来的,虽然交足了两个月的房费,但他一共只有六个晚上住在店里,三次早饭,两次午饭在店里吃,其余时候都不在店里;韩平和孙隼都是上个月初六住进店里来的,他们三个经常一起回来。”

“不仅长得好看,你记性也不错啊。”叶舫庭摸着下巴打量南门若愚,随即又嘻嘻道:“曹元钟之所以不住店,八成是喝花酒去了哈哈……”

南门若愚这次没有理她的胡闹:“是不是……和纸条上的名字有关?”

苏同平静道:“有关。”

“纸条上到底写着什么遗言?”等南门若愚走了,叶舫庭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你拆襁褓的时候,我明明看到纸条上有字了。”

苏同已经沉浸在书里了,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不告诉我拉倒!”叶舫庭嘟起嘴:“你自己当心了。”她吃饱喝足就拉倒走人,还十分理直气壮地威胁道:“这客栈可是出过人命的,小心了半夜有人敲门!”

这一晚,正月楼很安静。半夜并没有人来敲苏同的门,事实上,直到日上三竿,他才听到一阵敲门声。

苏同打着哈欠来开门,只见伙计冯二脸色惨白地出现在门口:“苏郎君,你还不起来?正月楼已经被官府封了——”

一脸睡意的苏同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所有考生都在楼下了!”冯二跺着脚说:“正月楼又出了命案,曹元钟被杀了!”

八、踏月

曹元钟的尸首就躺在房间里,七窍流血显然是中毒而死。

正月楼的厨子们和黄福财都被五花大绑抓了起来,不仅刑部来了人,连左翊卫军也出动了数十人,将正月楼包围起来。

这曹元钟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考生,他还是当朝右武卫上将军曹骜的侄子,丰州刺史曹治的小儿子。曹家在朝野极有势力,曹骜、曹治兄弟都深得圣上信任,一个在朝中手握兵权,一个在边关做封疆大吏。

命案消息传到朝堂,当今圣上也被惊动,派左翊卫军数十人来缉凶。

苏同打着哈欠走下楼来,楼下刀剑林立,考生们个个面色如土,他却只看了眼膳堂的方向:“早饭还有吗?”

自然没有人敢回答他。

只有被绑得似粽子般的老实人南门若愚紧张地说:“厨房里只剩下昨天的稀饭……面条还没来得及下。”

苏同似乎很遗憾,他从不吃剩饭。

“曹元钟昨天在正月楼吃饭?”他坐了下来。

黄福财早已把苏同当成救星,慌慌的问伙计:“……在不在?”

“不在。”南门若愚很肯定地说。

楼下的众人这才想起,昨天几顿用膳时间都没有看见过曹元钟,只在失火的时候他出现过,还和黄福财有过争执。不少考生都回忆起来了,有几个胆子大些的点头附和:“昨天吃饭没见过曹元钟……”

“既然曹元钟并没有在正月楼吃饭,你们抓正月楼的厨子做什么?”苏同闲闲地问。

正在搜查的兵士们不觉愣了一下,带头的黄参军觉得苏同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只见门口走过来一人,高额浓须,是左翊卫军中的张统领,也是跟随君无意鞍前马后的贴身之人。黄参军慌忙上前行礼,只听张统领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黄参军再看苏同的神色便有几分不同。

“原来是破过白玉美人命案的江南苏郎君——”黄参军拱手道:“失敬。”

“哪里。”苏同倒是很随和,转向一边站着的韩平和孙隼:“昨天你们俩和曹元钟在一起?”

孙隼的脸色有些苍白,韩平倒是镇定:“我们和阿钟昨天在一起。”

“你们去过什么地方?”

“去了梨棠园,还有……昨天阿钟很高兴,春寒料峭的还非拉我们去游泳……”孙隼脱口而出。

苏同看了他一眼:“游泳?”

“不错。”韩平也点头到:“从梨棠园出来已经时候不早了,阿钟却非要拉我们俩去护城河里游泳,我们好劝歹劝才把他拉回来了客栈。”

仵作这时已经验过尸体,肯定地说:“死因是中了碧落涎之毒,毒发时间大概是子时。”

几个略有见识的考生都惊诧不已,这碧落涎是剧毒之物,只要一滴就可以将人毒死,而且此毒从入喉到发作有三五个时辰的时间间隔,这段时间内人会极其兴奋。

“从毒发的时间推断——”张统领沉吟。

“曹元钟恐怕是在梨棠园中的毒。”黄参军沉声道:“把人先放了。”被松绑的黄福财和几个厨子惊魂未定。

黄参军朝他们拱手道:“冒犯了。”转身吩咐身后的兵士:“你们几个守在客栈里,其他人,跟我去梨棠园!”

苏同看了一眼君无意调教出来的兵将,果然干练,也有些见识,可惜——

他们还是忽略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左翊卫的兵士们走了大半,只剩下三个还守在大厅里看着尸体和现场。

苏同正准备上楼,只见伙计冯二端着一个大纸盒子,肥猫阿青懒洋洋地跟在他后面。

冯二看见苏同,满脸堆笑道:“苏秀才,今天多亏了您……”

地上毛茸茸的猫尾巴扫到了冯二的腿,他低头跺脚:“去——!”随着他的动作,猫窝里沾着猫毛的棉絮中,露出一个小角来。

冯二抬头朝苏同陪笑:“阿青这猫最是好吃懒做,都是大愚给惯坏了。”

“大愚呢?”苏同问。

“大愚今天放假,刚出了门,”冯二抖抖纸盒子:“猫窝里一股猫骚味,我给它搬出去晒晒……”

说话间,冯二也发现了窝里有东西,立刻扯了出来,原来是一本普通的旧书。

“您看——”冯二哭笑不得的递给苏同看:“阿青好吃懒做,而且比狗还爱藏东西!连书它也要拖到窝里。”

苏同接过半旧的书来,翻看了一下。

“苏同!”有人在门口喊。人还未到,声音先到。只见叶舫庭兴高采烈地小跑进来。

苏同对冯二道:“东西放我这里,我还给大愚。”

“麻烦您了……”冯二奉承道:“黄掌柜说这些个考试的秀才们,您最有贵气,一定能金榜高中。”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苏同和气地问:“还有事吗?”

冯二似在下定决心,终于说:“昨天晚上……我吃多了稀饭,憋不住起来上茅房,大概是子时……我在茅房旁看见大愚出去了,月亮很亮,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大愚怀里揣着什么一个人溜出客栈,转到一个小巷子里——我好奇跟了一段,可跟着跟着,就把人跟丢了。”

九、刺杀

长安大街上,叶舫庭小声对苏同耳语了几句。

“我给你透露了将军的行踪这么秘密的消息,”叶舫庭得意的往嘴里塞一块八宝糕,笑眯眯地说:“你也要向我透露一点做报答!”

苏同随手将一本半旧的《论语》扔给她。

“喂!”叶舫庭抗议:“知道我最讨厌这些四书五经了,还给我看《论语》,你什么意思啊你……还有猫毛……”她不满的嘀咕突然停住了,因为她已经发现,书的封页上,赫然写着方瑞的名字。

书本有点旧,只见子路章的第二页“和而不同”四个字,用笔墨做了特别的记号。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是说在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君子既能保持自己的不同观点,不随波逐流,也能心胸宽广的容纳其他人的意见。

“……”叶舫庭抬头。

“字条上,”苏同背对着她:“也只写着四个字:和而不同。”

叶舫庭愣住了,既然书是从猫窝里找到的,那是否意味着南门若愚和命案有关?

“杀人的未必是十恶不赦之人,被杀的也未必是无辜无罪之人。世上的事原本就没有绝对。”苏同平平道。

“你……怀疑大愚?”叶舫庭迟疑了片刻。

苏同微笑:“你不是要去听戏吗?”

梨棠园的后台。

“那曹元钟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天来听戏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死了。”

“外人都说和我们梨棠园有关,真是见鬼了!”

……

少女邯郸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几次都把首饰戴错了,那些环佩玎珰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邯郸,接连出这样的命案,云生怕是再不会来了,一会儿你去顶住场子!”领班大声道。

见没有人回答,领班又叫了几声:“邯郸?——邯郸!”

邯郸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应了一声:“哎……知道了。”其他人陆续都上台了,上妆间里只有邯郸一人还在慌慌的佩戴首饰,镜子里映出的浓妆艳若桃李,但眼神却是苍白的。

这时,隔壁的上妆间里传来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那是云生专用的上妆间!每次他都从后门入,自己上妆从不让人帮忙。

邯郸眼圈一红,冲了过去掀开帘子,果然见云生已到了,正在里面穿着戏服。

“云生哥,你……你来做什么……”邯郸忍泪道:“官府怀疑是你杀了方瑞,他们,他们已经在缉捕你了……你知道吗?”

“上次我不来,已经给戏班子惹了麻烦,”云生似乎很不好意思:“上次是不得已失约,这次我能来,却是一定要守信的。”

“你怎么这么傻?”邯郸突然紧紧拉住他的衣襟:“昨日曹元钟来过梨棠园听戏……晚上回去就死了,外面都说……”

少女话未说完,突然一痕刀光划过面前!云生急中生智举起手边的旗杆一档,胳膊粗的旗杆顿时断为两截。

蒙面人手持大刀,直朝邯郸砍来!

“当心!”云生一手将邯郸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抄起道具头冠挡在面前,那头冠是铁铸的,少说也有十多斤重。钢刀劈在上面,顿时珠玉洒落,满地叮当。

蒙面人两击不成,第三刀更加凌厉。

可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刀却斜了,原来,他一脚踩到了满地的珠子,脚下猛地一滑。

“快跑!”云生迅速将邯郸推出门外。

云生在戏台上那几手拳脚功夫,面对江湖杀手的大刀,着实抵挡不了几下。蒙面人只着急将他甩开,挥手便是一掌。

这一掌却将云生甩得飞了出去,跌落在桌案之上,这一跌之重,木桌“咔嚓!”断裂为两截。

眼看功败垂成,蒙面人正要冲出门去追杀邯郸,突然手臂一麻!

饶是蒙面人内力高深,也不禁踉跄后退三步。再抬头一看,他的刀不知何时已经落入对方的手中。

只见一个布衫少年把玩着手中的刀,刀身青色有断痕,摸起来想必是有些滞手的。只听他悠闲道:“能请动‘九霄云外’的,想必是个有钱的主顾。”

在他的话音刚好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蒙面人面上的黑巾松落下来。

惊愕的怔在原地,蒙面人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招之间,对方不仅疾速如风地出掌、夺刀,还用掌风余力不偏不倚的将他蒙面的黑巾摧断,他却毫无察觉!外号“九霄云外”的凌冲霄行走江湖许多年,还从未败得如此狼狈。只听他仰天长叹:“罢了!罢了!今日遇到这样的高手,我‘九霄云外’命丧你手,也不枉了!”

“是谁请你来杀人的?”苏同平平地问。

凌冲霄脖子一梗:“要杀便杀,我绝无可能泄露主顾的身份。”

只见面前白光一晃,凌冲霄本能地伸手去接,竟是自己的刀被那少年随手扔了过来。

凌冲霄惊愕地看着对面漫不经心的少年。

“做武功高的杀手易,做讲信诺的杀手难。”苏同仍然没什么语气地说,“走吧。”

“……”凌冲霄紧紧握住刀,青筋迸出:“我从不欠人人情。”

苏同悠闲地坐了下来:“那简单,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即可。”

“只要是不违背信义的,你问。”凌冲霄一字一字说。

“方瑞和曹元钟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是不是你的主顾杀的?”

“不知道。”

苏同将茶壶里尚热的茶斟了一杯,品一口茶,似十分享受。等一杯茶饮完,才抬起头来,见凌冲霄还在:“你还不走?”

凌冲霄睁大眼睛看着他,终于一跺脚,转身便走。

这边,倒在地上的云生挣扎站起来,却不向苏同道谢,反倒背对苏同,似乎只想逃出门去。

“你受了内伤,要把淤血吐出来。”苏同好意提醒。

云生勉强走了几步,突然踉跄扶住一旁的椅背。一股暖而有力的力道从周身袭来,让他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浑身顿时一轻。

“好些了吗。”只听一道云淡风轻的声音说:“不必急着走,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十、清音

鼓乐大起,《白马诗》的曲调由低到高,台下人群沸腾。

只见一个身姿俊朗的男子正徐徐登场,脸上画着浓浓的戏妆,依稀可见五官清挺,他的戏服上云水暗纹、气象绮华流转,让人的眼睛瞬间在一场视觉的盛宴里惊诧流连。

梨棠园的领班又惊又喜:“云生?”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弛。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方才其他人唱时台下满堂喝彩;现在云生唱,四周却是鸦雀无声,人人都凝神屏气。

就在满场寂静中,门口突然传来士兵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有几个戏迷回头一看,只见左翊卫军十多人大步踏入,为首的是黄参军。这些身着铠甲的兵士虽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刀剑刺目、内敛杀气。

人们脸上都露出惊惶的神色,无人再专心听戏了。

连台上击鼓奏乐的鼓手们也渐渐流下冷汗来,鼓声由大到小,由小到无,终于,一个最胆小鼓手哆嗦着将鼓槌掉在了地上。

砰然一声,鼓声顿停。

于是,刀光剑影的包围中,只有云生执弓箭而舞的铿锵之声:“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邯郸看出,他明显是受伤了。只有行家才能看出歌舞中的破绽。但他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台下的刀剑林立,没有意识到声乐停止,俨然就是那飒飒英姿的幽州侠少,挽弓如满月、昂然出边塞。不仔细看去,甚至发现不了他动作中偶尔的滞留。他为何要带伤上台?

邯郸捂住脸,几滴泪从她玉色的指间滑下。

满座之中,竟无一人敢击鼓奏乐。

突然,只听有人道:“既有如此雅音,怎能无琴鼓相和?”台下的布衣少年一撩衣袍坐下:“拿琴来!”

那自在之中有三分疏狂的气度——邯郸心中突有热血轻轻一涌,她手边就有素琴。在这一瞬间,她已站起,抱着琴走了过来。

一张普通的素琴,苏同坐在琴前的姿势仍是闲适的,不过竹林听风,青山写意。

指下琴声浩然而起,云生正唱到“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琴声一起,歌声突然像灯有了影、鹰有了羽、纸人有了生命,在弦音中立起来,活起来,站起来,怒起来!

座中原本已鸦雀无声,这时连左屯卫的兵士们也怔住了。

少年游侠白马金羁,朝西北飞驰奔去,在漫漫黄沙大漠之中轻弓挽箭……宿昔秉良弓,苦矢何参差,扬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捣匈奴,左顾凌鲜卑。

视线中是一场盛开到极致的风华,耳边千军万马擂鼓之声,刀枪剑戟拼杀之声,策马扬鞭的塞外风声,乃至那少年游侠扬鞭展眉的笑声,都被这琴与歌展现得真实之至……就是万架战鼓齐鸣,也擂不出这样的气概!

耳边的弦音——众人只觉得那弦游走在自己心尖上一般,忽而酣畅淋漓,忽而险象环生,忽而豪气干云,忽而低吟浅酌……人人都是一身仿佛随那琴音身临其境的战场热血。

终于,只听轰然裂弦之声——众人都仿佛被当胸拍了一掌,不觉向后仰去。

那五根琴弦仍然完好未断,每个人却都感到它们在少年指下齐齐断了!那断弦之声,正和着云生唱词的最后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果然是轰轰烈烈的一曲,果然是裂玉摧金的一场歌、一场琴!

苏同已经一拂衣袖,推琴而起。也不理睬那断弦犹自回荡低吟的余音——以及余韵中众人尚清醒不过来的一场沉醉!

台上的云生望了苏同一眼,浓妆的脸上,眼里的感谢是绝无装饰的质朴。

他原本昂首半卧在台上边沿处,此时用弓撑着自己站起来,在站起的一瞬间,却突然脚下一晃,朝后倒去——四丈高台,跌下来的人影让人群中发出一阵尖叫!

却见台下白衣一动,云生已被人接住了。

白衣人身如春日山岳,将云生放下,淡淡回过身来。黄参军和左翊卫的兵士们顿时大惊失色,立刻刀剑入鞘,十数人齐刷刷跪下:“君将军。”

万万没有人想到,君无意也在此!

“正月楼的命案,云生、邯郸和梨棠园的几人都有嫌疑。”君无意微笑:“人犯我先带回,明日交予公堂。”

十一、公堂

这一日的公堂阵势之大,恐怕大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审案的是刑部侍郎苇沾衣,而座中还有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右武卫上将军曹骜,礼部尚书董晁。

堂上聚集了四位朝廷大员,端的是好排场。在这样的场合,连君无意也难得的身着官袍紫衣,束上白玉腰带,向来随和的人倒多几分庄严尊贵。

而堂下跪着数名疑犯,邯郸和梨棠园的戏子们都在,还有正月楼的黄福财和伙计,唯独不见云生。

“昨日君将军把人犯带走,说今日交予公堂,今日人犯却少了一人,是何意啊?”曹骜拖着长长的官腔和鼻音道。

“云生受了严重的内伤,现在还昏迷不醒,无法上堂。”君无意道。

“就算是昏迷不醒,也不妨把人抬上来看看——”曹骜不冷不热地看着堂下。

“把昏迷的人抬上来做什么啊?”叶舫庭毫不客气道:“要用严刑逼供?还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君无意一抬手,叶舫庭不得不噤了声。

只见审案的苇沾衣微微一笑:“君将军体恤百姓,曹将军查案心切,下官也希望找出真凶,还无辜者公道;不如先行审案,若有需要云生供词之处,我再请人将他抬来。”

他的气色有几分苍白,但在数位比他官阶高的朝臣面前仍然神态从容,风姿丝毫不落下风,这番话更是滴水不漏,既给君无意解围,也给了曹骜一个台阶下。

只听他又朝苏同道:“苏郎君,你说你已经弄清楚了案情,那杀曹元钟和方瑞的究竟是谁?”

苏同颔首:“杀方瑞的凶手,和杀曹元钟的凶手不能混为一谈。”

座中都诧异不已,两个都是正月楼出的命案,都是科考的考生,时间也相差无几,难道不是同一人作的案?

“之所以说两个凶手决不是同一人,”苏同踱了几步:“因为杀方瑞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曹元钟。”

堂上人人皆惊,曹骜的脸色顿时难看:“大胆!我侄儿尸骨未寒,你敢污蔑于他?”

苏同淡淡道:“是不是污蔑,要看证据。韩郎君、孙郎君,二位说呢?”

只见他随意的扫了座中两个已经抖成筛子的人一眼。孙隼脸色苍白几乎掩饰不住惶恐,韩平怔了一下,神色倒是仍强作镇定。

“我们……不知道什么你在说什么!”韩平大声道。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至少知道这字条在说什么吧。”苏同拿出一张字条来,当众展开——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名字,而是四个字:和而不同。

孙隼看到那四个字,两眼一翻,顿时晕厥过去。几个衙役上前来掐他的人中,一旁的韩平也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中计的后悔和恼怒?

“这是当日从方瑞的娃娃襁褓中拆出来的,请苇侍郎过目。”

差役将字条接了,递给堂上的苇沾衣。

“这字条是何用意,与你二人有什么关系?”苇沾衣温和地问,韩平却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字条是何意思,由董尚书来解释可能更好。”苏同舒适地坐了下来,似乎很认真很专心地等着听董晁来答疑解惑。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前来听审的董晁。

“本官不明白你的意思。”董晁脸色铁青地冷哼了一声,那些保养得法的皱褶更深了。

“每年科考的题目虽然由主考官所出,但在两位副考官处也会有密封的案卷备份,是与不是?”苏同优雅地靠在椅子上。

董晁的脸色由青转白:“你……是什么意思?暗示这‘和而不同’四个字与本官出的考题有关?”

“我可没有这么说,这是董尚书自己说的。”苏同微笑。

“本官的清誉岂容你随便污蔑!”董晁喝道:“你当真有证据,就传两位副考官拿着考卷备案前来对质!”

“董尚书自然会先将属下打发好,毁证灭据。但不要忘了——”苏同优雅的打了个哈欠:“墨迹的新旧是可以辨别的,半个月之前写出的字,和三日内写出的字,请研墨行家来一看便知。”

董晁脸色顿时灰白如死,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这‘和而不同’四个字,就是今年科举考试中董尚书出的考题。”苏同声音虽平,却仿佛一记响雷,让满座皆惊。

孙隼这时已醒转过来,惊恐地看着座上一脸颓败的董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颤抖的韩平,立刻痛哭流涕地趴在地上:“我什么都招!——我什么都招!是我们三个贿赂董尚书,拿到今年的科考题……”

他的话还未说完,韩平一个响亮的耳光惊怒地打在他脸上:“你……你想害死我们吗?你……在胡说什么?”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纸里包不住火的!”孙隼绝望地喊:“我劝过阿钟不要去杀方瑞……”

韩平愕然瞪着他,突然呆坐在地上不出声了。

“我们三个贿赂了董尚书,拿到了今年的科考试题……可是……”孙隼哆哆嗦嗦地说:“可是我们三个都写不出好文章来……于是我们去正月楼里,想……收买一个考生帮我们写文章,刚好从福建来的方瑞是听说有点才气,人也十分老实,穷得连娃娃吃奶的钱也没有,我们看中了他,先请他到梨棠园去听戏,再把事情说出来,答应给他六百贯钱,求他帮我们作三篇文章。方瑞开始很犹豫——他胆子小,但经不住我们的劝说,看着六百贯,他也动心了……”

孙隼脸色死白接着说:“可当天晚上,方瑞原本已经答应的事,却突然又反悔,不肯再替我们作文章了,说什么不能违背良心……阿钟怕他泄露秘密,所以在早膳时分、正月楼东厢四下无人的时候,进房中把方瑞勒死,吊在房梁上。”

韩平惶然怔住了许久,终于垂下头去。

“把艾草混进稻草中纵火的……也是我们三个,我们怕方瑞万一留下了什么证据,是阿钟让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的!但——阿钟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孙隼滚爬过来:“你相信我!我们和阿钟一向要好,我们两个不会去杀他的!”

韩平也重重磕下头去:“该认的罪孙隼都认了……阿钟的死我们完全不知情。”

苇侍郎一直耐心听着苏同问案,并不打断,此刻才问了一句:“既然方瑞是曹元钟杀的,那为什么方瑞被勒死的时候手上会拽着云生的扇子?”

苏同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朝韩孙二人问道:“方瑞原本已经答应了你们,为什么又会反悔;这其中,没有什么缘由吗?”

韩平和孙隼都茫然看着他,似乎在脑子里搜寻着什么。

“是梨棠园的云生——!”韩平突然叫出来:“方瑞去小解的时候,我看到云生和他说了几句话!”

孙隼也回想起来了,但当时他们的心情大起大落,没有人注意这个细节而已。

“君将军——”曹骜眯着眼:“现在,是否请君将军将云生送来,助我们查清案情?”

这话说得虽然客气,但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台下原本跪着的邯郸却抬起头来,青丝凌乱、一张清丽的脸容满是泪水:“小女子知道一切实情,请听小女子道来。”

她含泪深深拜倒在地:“当日,小女子看到几位郎君在包厢里谈论事情,并不知所谈何事。后来才知道是三位郎君要方瑞代写考卷,参与科考舞弊。云生哥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趁方瑞小解之时,劝阻他不可做亏心之事,劝他悬崖勒马,甚至把圣上御赐的乌金扇送给他当了去兑铜钱,以解他用钱燃眉之急——没想到……方瑞当晚就遇害了。”她说到这里,泪流满面。

“你怎么知道方瑞要做什么?又怎知道是云生给方瑞乌金扇去典当的?”苇侍郎对女子说话更为温雅体贴。

“因为——”邯郸深深的磕下头去:“我是方瑞未过门的妻子。”

十二、真相

邯郸忍泪道:“方瑞祖籍虽在福建,但他并非今年才到长安,而是三年前就到了长安附近的永湾县讨生活,刚好那时永湾县饥荒,当地人都只能吃树皮,饿死的不计其数……方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饿得昏倒在我家门口,我因为在戏班子里唱戏——偶尔会有达官贵人们的一些赏赐,还能勉强维持生计,于是收留了他。一年后,我们就……私定终身了。”

她的眼中出现一些委屈之色:“接着,方郎君给家中传了书信,要禀报父母娶我为妻,可方家虽然穷……却是书香清白之家,他的父母看不上我一个抛头露面的戏子,坚决不同意我们的亲事——而这时,我已经有他的孩子了。”

“与我一同唱戏的云生哥是个心慈的人……他知道我有五个弟妹,还有一个要读书的方瑞,于是常接济我们。”邯郸抽泣道:“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等方瑞考上了进士,做了官,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娶我,而他的父母,也终有一天会接受我的……可是……那日方瑞说他不考了,说有了六百贯钱就可以带着我和娃娃去外地谋生计,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她泣不成声:“云生哥劝阻了他……方瑞也已答应了不帮曹元钟他们舞弊的,我不知道……后来竟会出这样的事情!”

她长发散乱,悲泣如春水梨花,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些动容。

苇侍郎的神色也有些唏嘘叹惋:“所以,你为了给方瑞报仇,就毒死了曹元钟?”

“那日曹元钟来梨棠园,我的确在他的茶里下了药——”邯郸昂起头来,泪水涟涟:“但我并不知道那药是封喉的丹碧涎,我只以为那是一剂猛烈的泻药,会让人拉几天几夜的肚子,让他不能去参加考试。”

“既然是你下的毒,又怎么会不知道是丹碧涎,还是泻药?”苇侍郎秀气的眉头微挑。

“小女子句句实言,请侍郎明察。”邯郸擦着泪清清楚楚地答,“药是董尚书给我的,他只说是泻药;曹元钟杀方瑞之事,也是董尚书告诉我的。”

“你……你血口喷人!”董晁颤巍巍地站起来:“本官什么时候与你这戏子见过面?”

“你有没有把毒药当泻药给邯郸,劝她去下在曹元钟的酒里,虽不太好求证——”苏同闲适地踱到董晁面前:“但长安城有丹碧涎卖的店铺,只有那么三四家而已,又都跟江湖多少有些关系,我恰好有几个认识的江湖朋友,想去查证此事也不算为难。”

他从容地接着说:“至于,你有没有买通‘九霄云外’杀邯郸灭口——那凌冲霄固然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但不表示他是一个没有是非准则的人,如果他知道整件事的始末,不知会不会出来作证,董尚书?”

董晁看了看曹骜铁青的脸色,原本雍容的风度仿佛突然被抽干了,嚅嚅道:“曹将军……你……你相信老夫!”

曹骜的眼中杀机已动,脸上却仍带着冷笑:“董尚书啊董尚书……你真是机关算尽,恐怕我侄儿去杀那方瑞灭口,也是你怂恿的吧?你为了不让自己泄露考题的事被透露出去,这连环计策杀了多少无辜人命?”

他说得义正言辞,却也不着痕迹地把曹元钟杀人之事也顺水推舟推到董晁头上。

董晁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分不清虚虚实实了,只是惶然想要寻求援助。

苇沾衣神色微冷,淡淡地说:“董尚书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依大隋律法先行押入大牢,启禀圣上之后再行发落;韩平和孙隼行贿舞弊、纵火伤人,也一起带下去。”

衙役们立刻一拥而上,将董晁几人押了下去。“老夫冤枉啊——老夫冤枉啊!”董晁浑浊的喊声渐去渐远。

只听曹骜道:“虽是受董晁唆使,但这邯郸是亲手毒死我侄儿的犯人,当重重惩罚以平民愤!”

“曹将军——”君无意站了起来:“不知者犯下罪行,当量刑适当,才能令人心服,世事的道理是相通的。”

而君无意这一句话出来,看似温和,实则锋利。沉厚老辣如曹骜,如何不懂得权衡利弊?曹骜刚才将杀方瑞之罪推到董晁头上,君无意也听出来了。曹元钟虽已死,但科考舞弊已是大罪,杀人灭口更加罪重一等,如果要给曹元钟之案一个转圜的余地,就不能重罚这女子——世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君无意点到为止,曹骜心知肚明,这不仅是曹元钟一个人事,更关系到曹家,甚至曹骜头上的乌纱帽。

曹骜恼羞成怒却无可奈何,拖着鼻音怒哼道:“苇侍郎自当酌情处理。”

这“酌情”二字大有深意,苇侍郎是何等水晶通透的人物,随即温和地说:“罪女邯郸,误杀曹元钟,本官念你是受人蒙骗,有不知之情,就判你入狱两年。其他疑犯,当堂释放。”

“谢侍郎恩典。”邯郸含泪深深地拜了下去。

正月楼的黄福财和几个厨子们都惊喜地听着“当堂释放”几个字,梨棠园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只有南门若愚看着邯郸,眼中泪光闪烁。

“……我会好好照顾团团。”南门若愚仍有些笨笨地说,但他眼里的泪光却充满关怀和真挚。

邯郸抹了抹眼泪,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随衙役们走了出去。

公堂外,阳光很好,仿佛一切都终会温暖起来。

“大愚,昨天要不是我家将军渡内力给你治伤,你今天别说上公堂了,恐怕真的躺着昏迷不醒也说不定。”叶舫庭凑在南门若愚耳边小声道。

南门若愚感激地看着君无意,又看了看苏同和叶舫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却只憋出了五个字:“你们……都很好。”

叶舫庭几乎笑岔了气:“哈哈……你们黄掌柜一点也没有说错,你——你的嘴可真是笨啊!”她捂着笑疼的肚子问:“哈……既然我们都很好,你要怎么报答报答我们这些好人呢?”

南门若愚很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无奈摇头的君无意,再看了看一脸悠闲的苏同,诚恳地说:“我们回客栈,我做菜请你们吃——或者我教苏郎君做菜也行。”

原来,他还没有忘记当日苏同想要学做菜的事。

却听君无意和叶舫庭同时道:“——教苏同就不必了!”

十三、四书

正月客栈后的草房内。

“大愚,你就住这地方……”叶舫庭四下打量,南门若愚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你唱一场戏能挣多少?”关上破烂的门,叶舫庭小声问。

“二十贯。”南门若愚也低声答。

“你做伙计一个月能挣多少?”叶舫庭又问。

“客栈里包吃包住,还有六文钱。”

“也就是说你一个月有二十贯六文钱。”叶舫庭迅速地打着算盘,笑嘻嘻地刮了他的鼻子一下:“比我的俸禄还高耶!那你怎么还住这么破的草屋?”

南门若愚笨笨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街慈庵堂的孤寡老人,每个月都会在院子里的破瓦罐中发现二十贯钱,大家都说是菩萨显灵——”苏同看了大愚一眼:“这个菩萨是不是你?”

南门若愚的脸顿时红了,虽棱唇紧抿,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苏同说话一向很有根据,他原本就不是在问他。

冯二看到他子时踏月悄悄出门,自然就是去慈庵堂的破瓦罐中放钱的。其实他每个月都会在深夜子时去做相同的事情,已有四年未曾间断。

叶舫庭瞪大眼看着他:“这么说,你把每个月的二十贯钱都拿去接济别人了?所以你才会穷得连一件冬衣都买不起?”

“君将军哇——”叶舫庭回头喊:“恭喜你!你现在不是全天下最笨的人了!”

她笑眯眯地指着南门若愚:“比你更笨的人出现了。”

“既然我们都是笨人,”君无意一撩衣袍坐下,闻言微笑:“聪明人要请客。”

“我只比你们聪明一点点啦……”叶舫庭立刻谦虚地将祸水东引:“苏大才子才是公认最有智慧的人~”

“你如此恭维,恐怕请客也不能表达我的诚意——”苏同道,“我还要亲自下厨。既然大愚答应了教我做菜,你们不妨再尝一尝我的厨艺。”

叶舫庭一脸黑线,大声抗议:“不……不要哇!”

……

一个半时辰之后。

南门若愚端着一盘鱼进来,苏同随后而至,把身上的围裙解开:“应给比以前有进步,你们尝一尝。”

叶舫庭垂头丧气、将信将疑地瞪着那颜色看上去仿佛比以前有一点点,也确实只有一点点……进步的鱼。

“君将军,你先尝——”叶舫庭很谦让地说。

“不必客气。”君无意意味深长地看了那鱼一眼。

“你是将军我是兵,兵怎么能抢在将军前面吃呢?”叶舫庭把盘子推到君无意面前,虔诚地奸笑。

在谦让的氛围中,两人好像同时想到了什么,四道视线都看向——南门若愚。

只听叶舫庭哈哈大笑,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徒弟做出了好菜,师父还没先吃,怎么能让别人吃?”

南门若愚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俊朗的面孔似乎有些……抽搐。

“怎么样?”苏同很认真地问。

“还……不错。”南门若愚将鱼咽下了,手不自觉地按住胃部——他的内伤又开始痛了。

“多吃一点,吃鱼可以补身。”苏同欣慰地说。

“……”南门若愚尝着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清蒸鲫鱼的味道,伤心得正要继续补身,就在这时,一声趾高气扬的猫叫从梁上传来——

圆滚滚的阿青瞪着圆圆的猫眼,瞅着正在吃独食的大愚。绝不能说它伸长了脖子,因为它根本没有脖子——只是伸着脑袋流着口水看着盘子。下一秒,它已经跃到了桌子上!

“阿青……”南门若愚有些犹豫要拦它。

“喵~”阿青不高兴地瞪着变得小气的主人,毫不客气地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唔!”南门若愚痛得一缩手,阿青已经叼了一块鱼。

昂着头,骄傲地竖起尾巴,阿青以胜利者的姿势开始享用它的战利品——

只听房间里传来一声壮烈的猫叫!

“大愚房间里怎么了?”冯二好奇地回头,那惨烈的猫叫声整个客栈都听到了。

“阿青的尾巴不小心被踩了吧?”黄福财一边打算盘一边说。

就在这时,只见阿青夹着并没有被踩的尾巴、口吐白沫地冲了出来,在客栈门口开始大吐特吐……

黄福财和冯二对视了一眼:“阿青吃了耗子药吗?”

房间里,叶舫庭幸灾乐祸地随手翻着东西,视线被几本破书吸引:“咦?这里怎么还有一套《四书》?方瑞的那套不是已经作证据送到官府了吗?还旧旧的……”

南门若愚本来很不安地看着被肥猫阿青打击到的苏同,闻言只有如实道:“我也参加了今年的科考,要复习的。”

叶舫庭口里的杏仁酥掉了出来。

君无意诧异抬眸。

连自尊心受了重大打击的苏同也回过头来。

这世上让人看不透的,未必是高官显位之人;有很多平凡人,更有他们精彩的内在,迥异的千面人生——藏光华于朴拙中。

在六道视线齐刷刷的注视中,南门若愚摸着头,似乎很不好意思:“你们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啊……我今年也要参加考试的。”

十四、探花

这一日,长安街上人头攒动。

只见一阵吹吹打打声中,新科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了,前排正中的自然是状元郎sup/sup。百姓们都听闻过这状元苏郎诗画双绝,一笔锦绣文章让圣意惊艳,景仰羡慕之下也觉得他气质从容,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其实,若没有这一身鲜衣,苏同的样貌原本平凡得很,走在街上也未必会引人注意——看来,世人不仅会以貌取人,更以身分地位取貌。

小伙计冯二拼命向前挤着,伸长了脖子啧啧赞叹:“状元郎真是英武非凡,唉……真没想到我们大愚也这么俊气……人靠衣装啊!”

冯二的后一句话倒没有说错,甚至还没有说够——如果说苏同是靠着气质的抬衬,才变得“英武非凡”,那他右边的探花郎则的确是天生丽质、明珠璞玉的美男子,口鼻俊朗如画一般。连圣上看了探花郎的容貌,也忍不住称赞“士当有此容焉”。只是,任谁也想不到,天天在厨房里和油盐打交道的小伙计大愚,有朝一日能成为这等风姿卓绝的探花郎。

人生境遇变幻无常,任谁都不能小看谁。因为这世上不擅长花言巧语却勤奋踏实、厚积薄发之人,南门若愚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只是比较幸运的一个。

长安城的学堂里,恐怕又有了一例绝好的的教材。

当然,最高兴的人还是黄福财,正月客栈今年不仅出了第五位状元郎,而且连店里的伙计也能高中探花!街头巷尾早已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正月楼是栋福气大好的楼啊——”

大隋御花园。

早春仍有些许清寒,御花园中却已一派春色锦绣。

苏同的身边围了许多人,士子们和官员都来向他道贺。南门若愚原来也和众人在一起,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扶着树,似乎身体不适。

他赶紧穿过人群走过去:“你……你没事吧?”

对方微弯着背,绯色官服上沾了梧桐树飘下的白絮,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俊秀和气的眉目,脸色略显苍白。

但他很快露出和悦的微笑:“南门探花?”

“是你……!”南门若愚睁大眼睛,惊喜而笨拙地道谢,“苇侍郎,当日多谢你!”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刑部侍郎苇沾衣。

“职责所在,无需言谢。”苇沾衣清渺的笑颜十分动人。他几乎和南门若愚一般高,但身材单薄纤细许多。

南门若愚正待还说些什么,却见对方轻笑指指前面:“杏林宴要开始了。”

入席之后,苏同看了一眼对面的绯色官服:“你刚才和苇侍郎在说话?”

南门若愚立刻点头,俊美的脸上满是感激:“当日审案时,我就觉得他人很好,想不到他也来了杏林宴。”

“苇侍郎和你一样,曾是御前探花。”苏同声音平平地说,“说起来,他还来自江南,与我是同乡。”

席上除了杏林奉召的进士们,还有些皇族少女们也坐于上席。自大隋改九品中正制为开科取士,为官为将不全以门第论取,不少寒门子弟也得以入朝。此刻杏林赐宴的不仅是才德兼美的士子,更是未来朝廷的可用之才,隋炀帝把郡主、县主们也召入席来,自是有让金枝玉叶们也会一会青年才俊们的意思。

新科进士们自然聪明,都知晓此意。

只听隋炀帝道:“长宁县主通晓音律,今日杏林春至,不如趁兴为大家抚上一曲?”

长宁县主长宁倒也落落大方,略略施礼,十指抚上面前的素琴,只听曲音清澈,珠圆玉润,是一曲《阳明春晓》。一曲终,台下立刻传来一片掌声。

“县主琴音真如天籁。”

“琴为心声,县主的心境也必如春晓清泉一般。”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县主一曲,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一片阿谀之声此起彼伏,长宁县主的视线扫过众人,轻声道:“却不知南门探花觉得本宫的琴曲如何?”

南门若愚正低头吃菜,突然听见县主叫他,差一点噎住了。他赶紧将菜咽下,红着脸站了起来,如实说:“县主的琴音很好听,在我听过的琴中,可以列第二位。”

隋炀帝听他这么说,也来了兴致:“那你说说,你听的第一好听的琴,是在哪里听到的?”

南门若愚正要答话,苏同在桌案底下踩了他一脚,他顿时轻轻“哎哟”一声。

这时,一个太监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进御花园来:“圣上!圣上!不好了……兰陵公主投湖自尽了!”

隋炀帝一惊而起:“什么?”

“圣上节哀。”太监颤抖着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尸首刚从太液池边被打捞起来,公主的绣鞋还在岸上。”

太液池边春色流连,人群中却一片哀哭之声。

太监王公公捧着两只绣鞋颤巍巍地上前来:“这就是在湖边发现的。”侍女映波扑上前去,失声痛哭:“公主!”

“确定是公主的鞋?”隋炀帝的脸色冷硬如铁。

“是……公主的鞋。”侍女映波哭得声咽气促,将湿漉漉的鞋翻起来,只见鞋底用丝线纳着一个“婉”字。

兰陵公主闺字华婉,其母潇妃在怀着她时和隋炀帝一同出游被行刺,潇妃不幸身亡,但腹中的她却活了下来,只是先天不足,因而单独在远离皇子公主们的玉寿殿中养病,一向深居简出。

只听隋炀帝厉喝道:“尸首在哪?”

几个小太监惶恐地将一个白布裹着的尸身抬了过来,随着那布掀开一角,只见一张已被水浸泡得浮肿莫辨的脸露了出来,手腕上的碧玉天镯也紧紧勒进浮肿的手臂中……那镯子,是公主们每人出生时隋炀帝赐的,天下不会有第二件相同。

隋炀帝沉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寒得没有一丝温度:“都拖下去。”

“圣上饶命!”

“圣上饶命!”……

几百人跪了一地,哀哭磕头之声此起彼伏。只见一批侍卫已经冲了上来,就要将那些拼命哀求的侍女太监拉下去。

新科进士们大多吓白了脸,旁边的郡主、县主和嫔妃们面上也有不忍之色,但谁也不敢劝阻。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道:“圣上,公主之死恐怕还有隐情。”

隋炀帝冷寒的目光扫过众人,只见新科状元苏同从容走上前来:“公主为什么要自尽,之前可有先兆?公主若是厌世自尽,又何需多此一举,将绣鞋留在岸上?”

隋炀帝的脸色变了。

苏同接着说:“这些侍女太监都是人证线索;圣上杀了他们,此事的隐情再无头绪。”

隋炀帝沉默了许久,终于阴沉地一抬手:“放了。”

众人噤若寒蝉,隋炀帝盯着苏同:“你在川蜀和长安都破过奇案,这件案子朕就交给你,十日之内若无结果——朕连你,一起杀。”

皇宫外。

“今日杏林宴味道如何?”君无意微笑问。

苏同正在思索案情,闻言露出“你落井下石”的表情,睨了他一眼。

“既然案子全无头绪,不如陪我走一趟。突厥王子阿史那永羿到了长安,圣上派我和苇侍郎前去迎接。”

“是‘十四银影骑’那个阿史那永羿?”苏同脚步一顿。

“正是。”

这一代的突厥王子阿史那永羿在北方名气极大,十四银影骑更是传奇。据说这十四人都银铠银盔、银色面具,武功深不可测,行军布阵更以一敌百。三年前阿史那永羿曾被围困于阴山,十四人力战两万大军,护主突围,足见骁勇。这一次他们前来长安——却不知是友还是敌?

注释

文中“状元”、“探花”等称谓为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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