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念成佛

景翊一路火急火燎地冲到安国寺,越上高大的院墙,正见安国寺方丈清光大师一人独立于院中的一口水井旁,若有所思地盯着被一块儿厚木板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井口,像是在全神参悟佛法。

景翊觉得,既然已经迟到了,那么,他应该以一个很有气质的方式出现在这老和尚面前,才好为安排他前来的萧瑾瑜挽回一点薄面。

于是,景翊对准那块盖着井口的厚木板子,纵身一跃,悠悠落下。

落到一多半的时候,方丈不知道顿悟到了什么,突然一拍脑门儿,猛地掀了板子……

于是,方丈在掀开板子的一瞬,眼睁睁地看着一团雪白的东西“扑通”一声扎进了井里。

景翊被人从井里捞出来的时候,一众闻声赶来帮忙的小沙弥都像看佛祖显灵一样地看着他,方丈素来一片祥和的脸已经抽得有点儿发僵了。

“景施主……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景翊裹着一个大胖和尚从身上脱下来的僧衣,硬着头皮努力笑着,摆手,“井水还挺甜的,就是有点儿牙碜,呵呵……”

方丈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景施主。”

一直站在方丈身边的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僧人向前走了两步,在景翊面前站定,谦和微笑。

景翊认得这个僧人,方丈的得意弟子之一,与他年纪相仿,法号神秀。

他小时候跟他娘来寺里上香的时候偷爬寺里的一棵梨树,从树上摔下来,抱着屁股嗷嗷大哭,就是这个神秀,蹲在一边笑得快抽过去了。

如今,他长大了,神秀也长大了,神秀看着比当年还要凄惨得多的景翊,笑得满脸慈悲。

神秀微微颔首,对景翊立掌道,“景施主在师父悟出佛法的瞬间从天而降,师父说景施主是有慧根有佛缘之人,有意收景施主为徒……”说着,神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景翊光秃秃水灵灵的脑袋,“不知景施主是否有入我空门之意?”

景翊看向方丈,方丈看向景翊,四目相对之下,景翊读懂了方丈目光中的深意。

坡已经铺好了,驴,赶紧下来吧。

景翊咬了咬牙,挤出一个饱含着感激涕零之情的字,“有!”

方丈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宣了一声佛号,缓声道,“那便准备剃度吧……”说着,方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水淋淋的景翊,又看了看那口无辜的井,稍一思忖,沉声道,“景施主与井有缘,老衲便为你取一法号,神井。”

听着一众僧人齐刷刷沉甸甸的一声“阿弥陀佛”,景翊突然很想知道,冷月昨晚说的那句和尚们要是欺负他她就来把庙拆了的话,算数吗?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泪目):神秀师兄,看在你曾经无耻地嘲笑过我的份上,我们换换法号好不好!

神秀(温柔笑):不好,我就是为无耻地嘲笑你而存在的,神井师弟。

冷女王(嗑瓜子)

景翊被再一次更为仔细地彻底剃秃之后,老方丈抚着新徒弟滑溜溜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功德圆满的微笑。

“神井。”

“神井?”

“神井啊……”

方丈一连叫了几遍,景翊才恍然回过神儿来,低头立掌,认命地叫了一声“师父”。

“神井,”方丈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像是化缘化来的法号,才慢悠悠地道,“你虽来得突然,但也是缘分如此……如今既已入我佛门,就要守我佛门戒律。”方丈说着,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佛门戒律,知道是什么吧?”

景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别的和尚不知道,方丈应该是清楚的,他来是为了替安王爷办事儿,又不是真心来修行的,只要不沾荤腥,不近女色,不喧哗不打闹,想料方丈也懒得管他。

“师父放心。”景翊睫毛对剪,展开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听说寺里正在办一场*事,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景翊所谓的事,就是那些能接近王拓,但又不需要懂多少佛法就能干的活儿,端茶倒水送饭什么的都行。

方丈蹙了蹙线条温和的眉头,转头向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神秀望了一眼,“你就听神秀的安排吧。”

神秀站在方丈身边,笑得愈发慈悲了几分。

“是,师父。”

神秀把景翊带到一间僧舍,不是一般小沙弥们住的那种屋里只有一张长到一眼看不到头的大通铺的僧舍,有厅有室,干净素雅,更像是给身份特殊的香客或是寺里管事僧人们住的。

景翊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我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神秀温和地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点头,“我也觉得。”

“……”

“不过,”神秀微笑道,“这是师父的意思,你初来乍到,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之处,先跟我在一起住段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景翊一愣,“跟你住?”

“这是我的房间,卧房在里面。”说着,神秀的嘴角又往上提了几分,笑容愈发亲和,“你我都不胖,那张床睡下我们二人绰绰有余。”

睡下他们二人……

二人?!

景翊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一双狐狸眼瞪得滚圆滚圆的。

神秀又亲切而客气地添了一句,“我喜欢睡在外面,你呢?”

景翊的脸色和心情一样复杂。

景翊很想告诉他自己是有媳妇的人,而且他媳妇不喜欢让任何活的东西离他太近,但余光扫见自己刚换到身上的灰色僧衣,硬把这话憋了回去,认命地一叹,“我喜欢睡在地上。”

神秀微微扬了一下眉梢,“我的床不难睡。”

景翊努力地笑出一个乖巧师弟应有的模样,“那你的地应该也难睡不到哪儿去,呵呵……”

神秀俊秀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浅笑轻叹了一声,自语般地低声念叨了一句,“难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长大的……”

景家人……

都?

景翊狠愣了一下,还没愣完,就见神秀舒开眉心,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微沉,“你是来办事的吧?”

景翊微愕。

以安王爷的谨慎作风,看方丈刚才在井边的反应,这寺里应该就只有方丈一人知道他不是真心实意地出家来的,至于他出家是为了干什么,恐怕连方丈也不清楚。

不过,说良心话,方丈收他为徒的理由实在是有点儿……简单粗暴。

而神秀看起来绝不像个粗人。

于是,景翊愕完之后轻轻点头,“是。”

“办何事?”

“法事。”看着有点儿怔愣的神秀,景翊沉沉一叹,笑意微苦,却只轻描淡写地道,“有位故人走了,走得有点儿冤,我那点儿本事不够亲自为她伸冤的,就想亲自为她超度。”

神秀看了景翊片刻,不置可否,只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寺中明日开办的法事需选四十九位僧人各抄《地藏经》四十九遍,你既有度人之心,不妨去试试。”

抄经,说白了就是写字,这个倒是不难,但景翊在神秀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儿不太简单的东西,“试试?”

“这场法事是高丽皇子为前些日子在寺中撞棺而亡的一位老施主办的,他要亲自选抄经之人,条件有些苛刻……”神秀顿了顿,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上下打量了景翊一番,“你兴许可以。”

看着神秀那副深信不疑的神情,景翊有点儿怀疑他拿梵文抄《列女传》的事儿已经传遍京城了。

景翊觉得,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一下才好。

“那个……我早晨起晚了,早点没吃午饭也没吃,我能先吃了饭再去吗?”

“不能。”神秀毫不犹豫地答完,温和可亲地微笑着道,“佛门戒律,过午不食,你不知道吗?”

这一条景翊还真不知道。

“过午不食?”景翊睁圆了眼睛见鬼一样地看着神秀,“过了午时就不能吃饭了?”

“阿弥陀佛,师弟果然是有慧根的。”

“……”

景翊苦着脸瘪着肚子去见王拓的时候,才发现真正的鬼还在后面。

还没见着王拓的人,景翊就先被当做什么法器似的又洗又熏地折腾了半天,见到王拓的时候太阳都要落山了。

景翊之前在宫里见过不少高丽使节,甭管多大年纪,都是瘦瘦小小的,身上再裹一件宽大到四下里都不贴身的袍服,一眼看见,就总想找点儿什么吃的喂过去。

有一回听景竏在家里咬着牙根子说,高丽不是没有长得比较富裕的官员,只是派这种模样的来,总能准准地戳疼皇上柔软的心窝子,不用讨,赏自然就来了。

看着王拓的模样,景翊在心里默默地为高丽百姓念了声“阿弥陀佛”。

高丽今年是遭了多大的灾,才需要派个长成这样的皇子来啊……

景翊还在发着慈悲,就见这矮他整整一个头还干瘦干瘦的少年人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后用不甚清晰的汉语硬生生地问了他一句,“你是怂人?”

景翊嘴角一抽,把一脑子慈悲一块儿抽走了,“怂人?”

他承认他多少是有点儿怂,但他再怎么怂,也从没怂给这人看过,王拓突然问这么一句……

难不成这“怂”是抄经人需要具备的条件之一?

见景翊一时没回答,王拓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景翊光秃秃的脑袋,“就是和尚。”

“……施主是说,僧人?”

“我就是这么说的。”

景翊本想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但对上王拓那张瘦得凹陷的脸,景翊到底只说出来一声“阿弥陀佛”。

高丽王在栽培儿子这件事上真是下血本了……

王拓扁了扁嘴,有些不悦地道,“你是神兽的徒弟吗?”

景翊噎得额头有点儿发黑。

“……神兽?”

“就是那个,高高的,白白的,最……”王拓顿了顿,盯着景翊的脸看了片刻,抿了下血色淡薄的嘴唇,改道,“除你之外,最美丽的那个怂人。”

景翊黑着额头咬牙咬了片刻,蓦然反应过来,“施主是想说……神秀?”

“有区别吗?”

景翊发自内心地摇头,“没有。”

王拓有点狐疑地看着景翊脸上浮现出的那层莫名的愉悦之色,又问了一遍,“你是他的徒弟?”

景翊摇头,微笑立掌,“我是他的师弟,法号神井。”

王拓立马双手合十,谦恭有礼地道了一声,“蛇精大师。”

“……”

景翊突然很想冷月。

他媳妇要是在这儿,应该有办法把这人的舌头抻出来捋一捋吧。

王拓对他施完礼,就把他带到窗边的一张桌案边,让景翊坐到桌案后的椅子上,自己往桌案旁边地下的蒲团上盘腿一坐,“我有几个问题考你,我问,你写。”

景翊鼓起勇气提起笔来,有点儿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的法号,生辰,多高,多重,胸多大,腰多大,屁股多大,还有孩子多大。”

“……”

景翊手一抖,一滴豆大的墨点坠在纸上,“啪嗒”一声,纸页与脸色齐黑。

景翊转头看向说完这番话之后依然盘膝坐得笔直的王拓,努力地在脸上挤出几分遗憾之色,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贫僧,没有孩子。”

王拓眉头一皱,抬手往桌下一指,“你撒谎,我看见了。”

“……!”

景翊慌忙低头往下看,慌得重心不稳,差点儿滚到桌子底下去,目光落到自己那双穿着僧鞋的脚上时,景翊一怔,整个人僵了一僵。

“贫僧冒昧……施主的汉师是不是蜀州人?”

王拓一愣,原本细得只有两条缝的小眼睛生生瞪成了荔枝核,还像是受了什么非人的惊吓似,声音都有点儿发虚了,“你怎么知道?”

景翊能说他的奶娘就是蜀州人吗?

当然不能。

景翊谦虚地颔首立掌,沉声宣了声佛号,轻描淡写地道,“贫僧参悟出来的。”

王拓看景翊的眼神立马变得像是看见菩萨下凡一样了。

景翊就在王拓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淡淡然地换了一张新纸,把王拓刚才问的内容一一写到纸上,写完,转头看向还在两眼放光的王拓,“施主,还要写些什么?”

王拓呆呆地看了景翊半晌,又说出一大串跟抄经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甚至还让景翊写了一篇关于瓷器鉴赏的文章和一篇关于对已故京城瓷王张老五的认识与评价。

景翊写完这两篇文章之后天都黑透了,屋里只有他书案上亮着青灯一盏,一旁的窗子半开着,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灯影幢幢。

景翊功德圆满地舒了口气,刚把笔搁下,窗子忽然大开,一阵风携着一道浓郁的饭香飘过,桌上赫然多了一个食盒,身边赫然多了一个人。

景翊还没回过神来,已被来人捧住脸,吻得说不出话来了。

疾风骤雨地吻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冷月才在景翊近乎于手舞足蹈的指点中发现桌边地上还盘坐着一个人。

冷月一惊,慌忙松了口,放了手。

人太矮,坐得太低,又没有什么光线落在他身上,他还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以至于冷月在窗外偷看景翊写字看了小半个时辰都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这人没有落发,看起来也就十岁出点儿头,瘦得一把骨头,身上裹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素色袍子,呆坐在阴影里,扬着一张饱受惊吓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怜,生生把冷月被他吓得砰砰直跳的心看软了。

冷月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走到王拓面前蹲□来,把包子塞到王拓满是冷汗的手里,又对着王拓分外亲切地笑了一下,才转头问向景翊,“这是谁家孩子啊?”

景翊与王拓四目相对,对了半晌,景翊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我佛慈悲”,听天由命地叹出一声。

“高丽王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神秀:你才是神兽,你全家都是神兽……

高丽王家的孩子?

冷月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的一霎,顿时生出点儿想把王拓手里的包子拿回来的冲动。

可惜,王拓已经忍无可忍,捧起包子往嘴里塞了。

这地上要是有个缝,冷月一定一脑袋扎进去,天塌了也不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及时注意到了景翊被她亲吻时反常的抓狂,否则,她原打算亲吻的不光是景翊脖子以上的部分。

谁让他在青灯之下专心写字的侧影美得让人心痒难耐……

冷月在心里一爪子一爪子挠着的时候,王拓已三下五除二地把一个包子塞完,意犹未尽地吮吮手指,又抹了一下嘴,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扬起那张棱角突兀的瘦脸望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冷月,带着些许凌人之色硬生生地问道,“你是谁?”

冷月僵着一张脸低头看着这个长得甚是节约的高丽皇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才好。

她从没正儿八经地跟别国来使打过交道,以她的职位,见到这等身份的人要不要行礼,行什么样的礼,冷月一点儿也不清楚。

好在景翊站起来接了王拓的话。

“阿弥陀佛……施主,不可无礼。”

冷月本以为景翊这话是提点她的,刚想跪拜,就见景翊一手立掌,一手向她一伸,满面肃然地对王拓道,“这位是下凡来的观音菩萨。”

冷月膝盖一软,差点给景翊跪下。

狗急跳墙也得选个高矮适中的墙跳啊……

她穿着这么一身跑江湖的红衣劲装,拎着一个食盒从窗户里跳进来,一落地就把刚刚还在认真写字的小和尚吻得七荤八素的,谁家观音菩萨能干得出这种事儿来啊!

王拓看向她的目光中显然也带着浓郁的狐疑。

“观音菩萨?”

“正是……”景翊有意把声音放轻了几分,愈发认真地道,“施主可知道送子观音?”

王拓点了点头。

景翊再次满面谦恭地把手向冷月一伸,“这位是送饭观音。”

“……”

冷月的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对佛家的东西只知道个皮毛,天晓得是不是真有送饭观音这么个菩萨……

即便是真的有,这个名号听起来也不大像是法力无边的样子。

王拓也愣了一下,眉目间透出些很认真的茫然,“送饭观音?”

“施主来自高丽,自然有所不知,”景翊不管冷月憋得发青的脸色,依旧既谦恭又神秘地低声道,“送饭观音乃是护佑中土的神明,我朝子民无论僧俗,只要在饥饿难耐时诚心向送饭观音祈求,她便会以真身出现,并赐以美食果腹。”

冷月黑着脸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才没把攥紧的拳头挥到景翊脸上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再不懂佛家的东西,也能听出来这“送饭观音”是景翊胡诌出来的了。

朝廷要是真被一个法力如此实惠的菩萨保佑着,那这两年南方水灾闹饥荒,皇上也不会生生愁掉半条命去了。

她倒是不在乎暂时扮个景翊扯谎扯出来的菩萨,毕竟安国寺暂闭寺门的事儿是皇上下了圣旨的,要是让人知道她一个俗家女子抗旨溜进寺里,还吻了一个刚出家的僧人,恐怕连安王爷都免不了要跟着倒霉。

只是,景翊这谎扯得实在太扯了……

冷月惴惴地看了王拓一眼,脸顿时黑得更深了一重。

王拓看她的眼神……发光了!

冷月有点儿想哭。

传言说得有几分道理,高丽使节来朝之前可能都是被使劲儿饿过的,只要一听见吃这件事,整个人就都是肚子了。

“那……”王拓两眼放光地直直看了冷月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目光一厉,转眼看向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景翊,看得景翊头皮一麻。

“送饭观音,为什么亲你?”

“她……”景翊在心里默宣了一声佛号,硬着头皮继续低声道,“她方才并非是亲吻贫僧……只是,她有一个姐姐,称为送气观音,专为中土身罹伤病之人度送真气,生死人,肉白骨。她姐姐繁忙之时,她也会顺道帮她姐姐送送真气……贫僧日前伤重,便是得这位菩萨相救。”

景翊说着,一本正经地对着冷月两手合十,颔首弓身道谢。

景翊这声谢道得一丝不苟,从目光到声音到姿态都真得无可挑剔,看得冷月一愣,蓦然想起他先前被高烧折腾得水米不进时还总对她每一分照顾认真道谢的情景,心里倏地疼了一下,禁不住伸出手来扶正了他的身子,嘴角轻扬,“这是当菩萨应该做的。”

“……”

这话与吃的无关,王拓果然清醒了些许,微微皱起了稀疏的眉毛,满目的将信将疑。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景翊见王拓还有几分清醒,又把声音放低了几分,在夤夜昏暗的青灯之下显得无比肃然,“施主方才一直在此,可看到她是如何进来的吗?”

冷月的轻身功夫虽不及景翊,但看在常人眼里,足可称为来去无踪了。

王拓愣了一下,默默看了冷月半晌。

看着王拓望向自己的眼神,冷月一时怀疑自己脑袋后面是不是有片金光在闪,一口气提着,半晌没敢吐出来。

王拓和冷月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好一阵子,王拓突然两膝一曲,对着冷月行了一个大大的跪拜礼。

“高丽王拓拜见菩萨!”

景翊和冷月齐齐地舒出一口长气。

我佛慈悲……

景翊赶忙把食盒往冷月手里一塞,抽风似地对着还恭恭敬敬俯身低头跪在地上的王拓一通狂指,示意她赶紧趁热打铁。

冷月抱着食盒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菩萨让凡人免礼该说什么,索性什么话也没说,拉着王拓细瘦的胳膊生生把王拓从地上拽了起来,把整个食盒塞到了王拓单薄如纸的怀里。

“你……”冷月努力地展开一个菩萨味十足的笑容,还壮着胆子慈爱地摸了摸王拓的头顶,“你长得比他显饿,你先吃吧。”

这食盒是她从府里带来的,景翊嘴刁,府上的厨子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撑起一家酒楼,所以这一食盒的饭菜虽没有半点儿荤腥,照样香气诱人。

王拓抱着食盒连吞了两口口水,却嘴唇一抿,把食盒捧还给了冷月。

“我不要饭……”王拓把食盒还到冷月手中之后,又端端正正地跪回到地上,扬着一张怎么看怎么可怜的瘦脸,满目虔诚地望着冷月,“菩萨,我要真气。”

“……!”

冷月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一时间很想弄死王拓的景翊挡在了身后,细细地打量了王拓一番,“你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这人再怎么好糊弄,说到底还是高丽王的亲儿子,眼下他突然把整个高丽使团留在行馆,自己一个人缩到这清汤寡水戒律森严的安国寺里,冷月在家琢磨了一天,总算是琢磨出了安王爷担心的什么。

安王爷不是担心王拓在寺里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而是担心有人要对王拓干点儿什么。

高丽皇子若是在一座只有汉人僧侣的汉人寺庙里出点儿什么闪失,不管高丽有没有胆子对朝廷动兵,朝廷都是理亏在先,赔钱不说,一场短则十数年,长则数十年的麻烦是肯定躲不掉的。

冷月冒险前来,给景翊送吃的是顺便,提醒景翊这件事才是目的。如今突然被王拓这么一问,冷月不禁精神一绷。

王拓听见冷月这话,却连连摇头,一急之下本就不大流利的汉语说得更不像那么回事儿了,“我不要,要瓷王……不,瓷王要,瓷王要真气。”

冷月微怔,回头看了景翊一眼,景翊眉目间也有些怔愣之色。

“你说的瓷王,是不是前些日子死在这寺中的京城瓷王张老五?”

王拓连连点头,眼圈不知不觉地红了一重,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哭腔,“他是大师,很珍贵,他活该。”

冷月深深地晃了一下。

“……活该?”

景翊默默叹气,在冷月身后轻声注释道,“他想说,该活。”

“……”

冷月缓缓吐纳,好以整暇,才平复下抽搐的嘴角,缓声道,“他是自己撞棺死的,他自己不想活,那任凭什么神佛菩萨都救不了他。”

王拓一急,嘴里蹦出一声高丽话来。

景翊能听懂的高丽话不多,这一声就只有一个极简单的词,景翊刚巧能听懂。

景翊对冷月轻声道,“他说,不是。”

冷月微怔,不是,不是什么?

王拓咬着嘴唇咬了一阵,硬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才望着冷月郑重地道,“他不是自己死,是别人死。”

“你是说……他是被别人杀死的?”

王拓用力地点了下头,点得猛了点儿,憋了半晌的眼泪珠子一下子滚了下来。

冷月转头和景翊四目相对,一片愕然。

张老五的死有蹊跷,他俩心里是有数的,因为安王爷没事儿不会瞒他们什么,但是,王拓一个刚来京城没几天的高丽皇子怎么会知道?

冷月回过头来的时候,王拓已经把不慎滚下来的眼泪擦抹干净了,但细小的眼睛里还是水汪汪的一片,看得冷月心里不落忍,禁不住从袖中拿出手绢递给王拓。

手都伸到王拓面前了,冷月才恍然想起来,观音菩萨用手绢吗?

冷月还没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王拓已带着受宠若惊的神情把手绢双手捧接了过去,颔首道了声谢,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舍得往脸上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景翊突然很想把王拓一脚踹回高丽去,当然,要在他把他媳妇的手绢抢回来之后。

景翊站在冷月后面,冷月没注意到景翊那张俊脸生生酸成了什么模样,只看着目光愈发虔诚的王拓,尽量不急不慢地道,“你如何知道?”

王拓扁了扁嘴,带着清浅哭腔的声音颇有几分凄楚,“他答应,我来京城,他娶我为徒。”

景翊使劲儿忍了忍,没忍住。

“收,收你为徒,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王拓直直地望着冷月,没搭理他。

冷月努力绷住脸,沉住声,“他在京城,你在高丽,他如何能答应你?”

“我小时候,他在高丽。”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泪目):观音菩萨我是迫不得已的求原谅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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