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缶钟惑

张老五在高丽待过?

冷月愣了一下,景翊比她愣得还厉害。

张老五凭一手制瓷之艺名满京师是几十年前的事儿,还没等景翊出生,他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淡出京城百姓的视线了。

打景翊记事起,张老五这个人就是只存在于街头巷尾的传言里的,有关张老五的一切都是景翊对瓷器这些风雅之物有了兴趣之后才一点儿一点儿了解来的。

要不是三年前碰巧在街上救下张老五,景翊还和京里绝大多数人一样,以为销声匿迹已久的京城瓷王早就化为一抔净土了。

不过,张老五尚在人世的事儿,景翊知道了也就知道了,这三年间从没对别人提过,更没亲自上门拜访过。

景翊喜欢风雅之物,但和寻常喜爱风雅之物的人不大一样,他喜欢什么物件,就只是喜欢这个物件本身,哪怕是喜欢到吃饭睡觉都不愿撒手的地步,他也不会轻易上门去叨扰那个制物件的人。

这就好比把心心念念的媳妇娶回家之后,好好待媳妇远比见天儿到媳妇娘家献殷勤表忠心来得实在。

所以,张老五消失这些年究竟是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景翊不清楚,也没兴趣弄清楚。

不过,张老五若真是去了高丽……

景翊一口凉气还没吸完,冷月已经愣完了。

安王爷对内对外都瞒着张老五的案子,八成就是因为张老五与高丽的这重关系。

一个汉人老百姓能有机会接触到年幼时的高丽皇子,还被高丽皇子仰慕到时隔多年仍惦记着拜师的程度,稍微想想就能猜到张老五曾与高丽王族关系密切到什么地步了。

冷月对官场里的门道懂得不多,但公门人起码的敏感还是有的,对于那些当真不该她去知道的事儿,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好奇心掐得一口气儿都不剩。

冷月正估量着用这食盒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把王拓迷惑到忘了张老五这事儿的可能性有多大,就听王拓又带着哭腔开了口。

“还有……四十九天还没到,他的孙子还会回来,他不会去死。”

冷月原本听得一头雾水,乍听景翊在她后面悠长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冷月才恍然明白过来。

高丽笃信佛教,佛门有人死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去轮回之说,这四十九天里每七天亡魂就会回来看望一次家人,四十九天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京里信佛的百姓颇多,人死后四十九天下葬已然成了习俗。

王拓说得不无道理。

张老五若真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痛苦不堪,撞棺而死,那得知张冲死讯的那一刻应该是最痛苦最无助的,张老五那时都没有寻短见,还清清醒醒地把孙子的棺椁带到京城香火最盛的寺中做法事超度,那为什么却不等到四十九天满后把相依为命的孙子安葬妥当再去自尽呢?

这样的疑点京兆尹兴许看不出来,但摆到安王爷面前,估计比钉子还要扎眼。

冷月心里琢磨的什么,景翊不用看她的正脸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但王拓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正脸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王拓看来,这会儿的冷月真是像极了庙里的菩萨,都是满脸和颜悦色,嘴上一声不吭。

于是,王拓也不等她开口,就头一抬,胸一挺,一字一声地道,“菩萨,我会找到杀瓷王的人。”

冷月和颜悦色的脸倏然一僵,僵得笑意一点儿都没有了。

一见冷月变了脸色,王拓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抓起景翊刚才写好的那一叠纸又冲了回来,在冷月面前端端正正跪好,才双手把纸页捧送给冷月。

“明天,我一定找到,求菩萨保佑!”

景翊暗自苦笑,他写了那么大一阵子,居然就没想到这些看似乱七八糟的问题跟抄经无关,却都是对查案极有用的……

他一个靠查案吃饭的大理寺少卿都没往这上面想,这些和尚又能有哪个会想到这上面去?

冷月信手翻了几页,脸色反而缓和了不少。

不光是因为景翊赏心悦目的字迹。

还因为就算王拓能连夜看完所有僧人写的答案,王拓的汉文水平也不够看懂僧人们文绉绉的句子的。

就算王拓看得懂,他的本事恐怕也不够让他找出这些句子里的破绽的。

就算王拓有这个本事,那寺僧杀人的可能也只有五成,寺僧杀完人还留在寺里的可能就只有五成的五成了。

所以,见王拓用这样的法子找凶手,冷月就放心多了。

“行,”冷月把纸页递还给王拓的时候又是一脸和颜悦色了,“你查吧,我保佑你。”

王拓小心地接过那叠纸页,满目虔诚地望着冷月,说出一句让景翊差点儿犯杀戒的话。

“菩萨,可以赐给瓷王真气吗?”

冷月顺势迅速地踩了景翊一脚,把景翊老老实实堵在自己身后,面不改色地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跟佛祖商量商量。”

景翊想笑,要不是脚趾头被冷月踩得一跳一跳地发疼,真就忍不住了。

他媳妇当菩萨还真当出点儿感觉来了……

“谢谢菩萨!”

“不过,”冷月看着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的王拓,使劲儿板下脸,沉沉缓缓地道,“我有话在先,今夜在此见过我的事,一字也不许外传。”

王拓一丝不苟地对着冷月磕了个头,“是。”

“还有,”冷月转手把景翊从背后拽到身前,往王拓面前一推,“在我回来之前,你万事都要听这位大师的话。”

见王拓眉宇间闪过一丝不甘,冷月顿时把脸又拉长了几分,“你若对这位大师不敬,我就让你整个高丽世世代代只有白菜吃。”

王拓慌忙应了声是。

景翊脚趾头还在疼着,心里已经快要甜出糖粒子来了。

他媳妇为了他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

冷月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她本没打算这么早就走,但突然闹下这么一出,再不走,恐怕就要把寺里的僧人们招来了。

景翊要是跟僧人们说她是送饭观音,僧人们很可能就要让他俩一块儿去给观音送饭了。

趁王拓还晕乎着,早走为好。

冷月刚想说天色不早了她再不回去佛祖就要睡了,王拓的房门倏然被人推开了。

冷月一愕。

被人看见还在其次,要命的是来人的武功居然精深到走到门口她都没觉察到丝毫脚步声。

安国寺里竟有这样的高手。

出于对佛门净地的敬重,冷月来时没有带剑,这会儿就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

景翊一惊之后看清推门进来的人,一愣。

“神秀师兄?”

神秀也像是没料到屋中是这般景象一样,看着杀气凝重的冷月愣了片刻,突然屈膝跪了下来,在五步之外对着冷月就是一拜。

“弟子神秀拜见菩萨。”

“……!”

景翊的下巴差点儿着地。

冷月愣了片刻,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身后确实没有什么菩萨显灵之后,强压着一颗想疯的心,淡淡定定地道,“那个……你来得正好,佛祖让我给你俩捎了个话,你俩跟我出去说吧。”

神秀比景翊的那声“阿弥陀佛”说得还要淡定。

三人都是用轻功从窗子跃出去的,看在王拓眼里,简直就像从屋里凭空消失的一样。

出了王拓的房间之后,便是神秀在前,冷月和景翊追在后面了。

神秀一路带着二人进了自己的房间,扬手点灯,对着冷月立掌颔首,温然一笑,“冷施主,贫僧冒犯了。”

冷月一惊,叶眉微扬,本就没有放松的拳头捏得更实了一分,“你认识我?”

神秀笑得很泰然,顺便泰然地看了一眼并肩站在冷月身旁微微蹙眉的景翊,“不认识,但贫僧知道冷施主一定会来。”

神秀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景翊也索性豁出去了。

景翊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冷月半护到身后,“我媳妇来看我,我自己招待就行,不劳师兄费心了。”

神秀看着神色隐隐有点儿不善的景翊,微笑着宣了一声佛号,“你招待媳妇也要有个招待之处才是。房间我已收拾好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的床真的不难睡。”

景翊狠愣了一下。

一愣之间,神秀已起脚往门口走了。

“你等会儿。”

冷月毫不客气地叫住神秀,神秀也不恼,坦然停住脚转回身来,对着冷月又低声宣了一声佛号。

“你是什么人?”

神秀浅笑,哄孩子一般温声道,“贫僧是出家人。”

“……”

冷月伸手抄起一张凳子,扬到一个不管神秀往哪儿闪都能很顺手地砸过去的位置,凤眼微眯,“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刚才的谈话你全听见了,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出去。”

神秀有些为难地蹙了一下眉头,“阿弥陀佛……贫僧留在这里倒是无妨,只是怕冷施主不能尽兴,岂不白来一趟。”

“……”

要不是景翊一个箭步冲到中间,冷月真就把凳子砸出去了。

景翊面朝冷月,苦着一张脸大字型拦在她和神秀之间,“媳妇,息怒,息怒……你这一凳子要是扔出去,甭管砸不砸得死他,整个庙的和尚可全都要出来了啊!”

神秀越过景翊的肩头,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冷月,气定神闲地宣了声佛号,“师弟所言甚是。”

冷月一时间有点儿想一凳子把这俩俊生生的秃子全拍到西天极乐去。

一见冷月变了脸色,景翊赶忙转了个身,面朝神秀,大字型把冷月护在身后,“你别甚是啊,我跟你不是一伙儿的。”

“……”

冷月深深吐纳。

好想一凳子拍死自己算了……

“冷施主,”神秀笑意微浓,对着脸色格外复杂的冷月微微颔首,满面慈悲地道,“请放心,贫僧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不等冷月开口,景翊已经急了。

“哥,大哥,亲大哥……你要么别说话,要么就说点儿实在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即是有有即是无那套我媳妇不信!”

神秀笑意更浓了,立掌轻轻摇头,“非也。”

“……”

景翊有点儿想哭。

他媳妇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真要把她惹急了,别说是在寺里,就是在天宫里她也能照打不误。

要是他媳妇真在安国寺里打起来,他不可能不动手帮她,可他要是真动手帮媳妇在庙里打架……

景翊不敢想象景老爷子回头会怎么弄死他。

“冷施主,”神秀淡然看着手拎一把凳子脸色一团黢黑的冷月,“贫僧经过高丽皇子所住的院子,听闻其中有异动,走近时感觉到有一武功深厚者在内,恐怕高丽皇子遭遇不测,这才冒然闯入。至于先前谈话内容,贫僧确实不知。”

神秀句句是实,景翊看得出来,但是……

“你不知道我们之前说了什么,怎么会突然喊她菩萨?”

“高丽皇子再愚钝,他也是高丽皇子,在本朝的地界里当得起他一跪的除了当今圣上,便只有神佛菩萨了……”神秀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了景翊一眼,一叹出声,“我总不能对冷施主喊皇上万岁吧?”

作者有话要说:师兄神助攻……(:3)∠)

景翊打心底里承认,神秀说得有理。

冷月承不承认景翊不知道,不过,景翊倒是在一片死寂中听到了木凳子被好好搁回到地上的轻响。

阿弥所有的陀佛啊……

“那个……”景翊收回展平的双臂,上半身不动,两脚八字向内默默挪到并拢,再低头轻轻一咳,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站得端端正正,笑得一脸乖巧了,“师兄,今儿晚上我俩睡在这儿,你睡哪儿啊?”

神秀没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景翊,眉目和善地反问了一句,“我睡何处,师弟有兴趣吗?”

在冷月再次抄起凳子之前,景翊毫不犹豫地说了个“没有”。

“阿弥陀佛……”神秀颇满意地微笑,对着冷月立掌颔首施了个礼,临出门前又对景翊叮嘱了一句,“夜里声音小些,隔壁是师父的房间,别吵了师父安眠。”

“……”

直到神秀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冷月的脸还黑得透透的。

“刚才那和尚叫什么?”

“神秀。”

冷月微微蹙眉,细细看着这间属于那个神秀的屋子。

这屋子正如神秀说的,已被他仔细收拾了一番,四处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整洁,整洁得好像住在这里的不是人,而是菩萨,还得是那种没有性格没有习惯甚至没有活动的泥菩萨。

“你跟这个神秀熟吗?”

“我跟他真不是一伙儿的。”

“……”

冷月斜了景翊一眼,正见景翊垂手乖乖站在她身边,一袭宽大的僧衣裹在他挺拔匀称的身子上,被青灯衬着,美好得让冷月气都气不起来。

“我是问你,你觉得这个神秀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轻皱眉头,皱得冷月心里一酥。

自打景翊被剃秃了之后,原本被他那头如瀑的黑发吸引去的目光全部转投到了他的脸上,冷月才真正意识到景翊的五官到底长得有多讲究。

先前他的一颦一笑冷月只是觉得赏心悦目,如今只要多分一点儿神在他的脸上,剩下的神就毫不犹豫地全跟着跑了。

于是,景翊在皱眉之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冷月完全没注意。

“嗯?”

看着微红着脸颊有点儿发愣的媳妇,景翊牵起一道微笑,耐心且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你一定又觉得我好看得像天仙一样了吧?”

“……”

冷月的脸腾地红了个通透。

这挨千刀的秃子早在醉红尘的药效尚未褪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回事了,隔三差五就拿这事儿来逗她一回,偏偏冷月没他那么厚实的脸皮,景翊就趁火打劫,每每事后都免不了一顿胖揍,他还是乐此不疲了……

这回也不例外。

景翊打横把红彤彤的媳妇抱起来,抱进里屋,抱到神秀再三保证不会难睡的那张床上,美滋滋地趁火打劫了一番。

打劫完,景翊心满意足地支着脑袋看着香汗涔涔地仰躺在他身边像瞪贼一样瞪着他的媳妇,这才不急不慢地道,“神秀这个人……应该不坏。”

冷月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现在就是让她看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她也不觉得能坏到哪儿去,因为天底下坏水最足的人就支颐侧卧在她身边,还生生笑出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

“至少他对你对我都没撒过谎,他僧人的身份也没什么可疑,我小时候跟我娘来上香的时候就在寺里见过他。”

冷月微微怔了一下。

神秀看起来与景翊年纪相仿,略大一些,最多也大不过三岁,既是自幼在安国寺出家,安国寺寺僧又没有习武的传统,那他那身精深的功夫是打哪儿来的?

冷月怔愣之间,景翊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倒是怀疑他跟我那仨哥哥有点什么关系。”

与景翊的仨哥哥有关,便是与朝臣有关。

一个自幼出家,却不知从哪儿修来一身武艺,又与朝臣有关的和尚……

冷月精神一紧,“什么关系?”

景翊摇摇头,抚弄着冷月如丝如缎的长发,若有所思地道,“我也不大清楚……反正肯定是跟睡觉有关的关系。”

“……”

冷月突然不太想在神秀的床上深究这个问题了。

“景翊……”冷月把气息调匀,脾气也顺了许多,微微转头看着一脸人畜无害的景翊,眉心轻蹙,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这张床上的人才能听清的程度,“你知不知道,王拓不是一支箭,他是个靶子。”

景翊微怔了一下,轻轻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在刚见到王拓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整个脑子里就只长了一根筋的少年人,实在值不得安王爷这么大费周章地盯着他。

除非是安王爷不放心这个高丽傻小子,而且信不过寺里的人,需要安排一个自己人从旁保护照应。

至于为什么派他一个只会跑不会打的人来干这件事,景翊在见识了神秀的轻功之后也想明白了。

安国寺里藏着这么一个高手,要是派安王府其他有功夫底子的人来,恐怕还没下锅就已经露馅了。

不过,神秀武功虽高,但轻身功夫比起他来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儿,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把王拓带出寺,只要王拓自己不出什么幺蛾子,那就没人能拦得住他。

想明白这事儿之后景翊已经在心里超度了安王爷八百十遍了。

安王爷要是直说是办这么件棘手的差事,只要打不死他,他就绝对不来……

景翊把滑溜溜的脑袋埋进冷月的肩窝,幽幽地道,“他是靶子,我就是那个举靶子的。”

“嗯……”冷月轻轻地应了一声,沉沉地道,“所以,你在这儿太危险,还是回去吧,剩下的事儿我来办。”

景翊一怔抬头,发现冷月满目认真,没有一点儿随便客气客气的意思,“你办?”

“只要把事儿办妥,王爷是不会怪罪的。”

看着似乎已然胸有成竹的媳妇,景翊心里有点儿发毛,“你……你想怎么办?继续当菩萨?”

冷月皱了皱眉头,“当菩萨也不是不行……”

景翊有点想哭。

他媳妇怎么当菩萨还当上瘾了……

别的他倒是不担心,只要一想到那个瘦得像小叫花子一样的高丽皇子腆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问冷月要什么真气的模样,景翊就有点儿想疯。

他媳妇的心有多软,他比谁都清楚。

“媳妇你听我说啊,”景翊展臂把冷月搂进怀里,认认真真地吻平冷月皱起来的眉头,一脸严肃地道,“这法子一回两回能唬住王拓,但次数一多,你再美,他再傻,他也总会有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到时候他一嚷嚷,你可就是抗旨之罪,要斩首的……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凄凄凉凉的孤独终老吗?”

冷月忍不住白他一眼,嘴上到底没忍说那个狠狠的“舍得”,“不当菩萨,找个地方窝起来就是了,只要防着那个神秀就行。”

景翊啼笑皆非,这法子还不如当菩萨呢……

“他要是真在这儿待到张老五七七下葬那天,你就在这寺里窝一个多月啊?”

“在寺里窝一个多月怎么了?”冷月在景翊怀里梗起了脖子,“我以前还在山沟沟里窝过两个多月呢,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冷月这个壮举景翊倒是听说过。

那会儿她还是安王爷的侍卫,一门心思就是想进公门当差,安王爷顾念她是个姑娘,怕她在男人堆里受委屈,迟迟不肯答应,她赌气之下一声不响就跑没影了。安王爷起初以为她是跟他使性子,没放在心上,谁知她一连一个多月都没有音信,安王爷这才派出人去天南海北地找她,生生找了一个月都没找见人影,到底还是她自己跑了回来。

据吴江说,冷月回来那天身上带着几道血口子,因为窝在山里两个多月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整个人都瘦脱了相,把一个扎紧了口的麻袋往安王爷面前一撂就昏了过去,一连昏睡了小半个月才醒过来。

那麻袋里装的是个潜逃多年武功不俗的死囚,吴江把他从麻袋里揪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肿着的。

她醒过来之后,皇上特准她进刑部当差的圣旨已经搁在她枕头边上了。

那会儿冷月还不肯见他,景翊只在冷月昏睡期间偷偷去看了一回,然后潜去死牢里把那还肿着的死囚揍得更肿了一圈。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回跟人动粗,代价是在御书房里对着满脸乌黑的皇上跪了一天,挨了安王爷一顿臭骂,还挨了亲爹一顿鸡毛掸子。

这事儿冷月不知道,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现在听她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档子事儿说出来,景翊心里蓦然一疼,把怀里的人搂紧了几分,“那是以前,现在不行。”

“怎么不行,我现在的功夫比那会儿要好多了。”

“你功夫好成齐天大圣也不行。”

冷月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不讲理的人,“没你想的那么难,说白了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冷月话没说完,景翊已用一个绵长的吻堵了她的嘴,温柔以待,温柔得冷月整个人都要化了。

景翊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冷月身上的几道旧伤,冷月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是习武之人,身上有几道新伤旧疤本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儿,但她清楚得很,像景翊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多半是不希望在自己女人身上看到这种东西的,她暗地里也使过各种法子想要除去这些伤疤,只是不管怎么折腾,这些伤疤该怎么扎眼还是怎么扎眼。

景翊第一次看她身子的时候,她也留意到了景翊目光中闪瞬而逝的愕然,景翊不说,她也知道她这副皮囊到底还是把自己最想取悦的那个人吓着了。

如今被景翊刻意抚在最深最长的一道伤疤上,冷月慌得想要从景翊怀里挣出来,却被景翊抱得更紧了。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要是让你以前怎么过日子,现在还怎么过日子,我凭什么娶你?”

冷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目光既清且深的景翊,绷得紧紧的肌骨缓缓松了下来,“景翊……”

景翊轻轻抿嘴,放松了搂在她腰间的手,跟她拉开些许距离,有点儿怨念地看着这个已经被他说红了眼圈,却还不肯松口服软的人,“你要执意这么办,我也不拦你,不过你得先杀了我,否则我心疼也是要活活疼死的,还不如你直接给我一刀比较……”

景翊话没说完,人已经一脑袋扎进他怀里了。

“我听你的!”

景翊悠长又小心地舒出一口气。

我佛慈悲……

冷月深埋在景翊比这张床还要温暖舒适的怀里,带着浅浅的哭腔像撒娇的猫儿一样轻唤了景翊一声。

“唔?”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

“小秃驴……”

“……”

作者有话要说:神秀:你们才是坏人,你们全家都是坏人……tt

冷月没有在神秀房里待到天亮,只待到莫约三更时分,景翊睡熟之后,冷月就悄没声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特别留意了一下。

住在景翊隔壁院子里的老方丈已经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大响了。

王拓盘坐在自己房里的蒲团上,冷月留下的食盒里的饭菜已经被他一扫而空,这会儿正就着一盏青灯吃力地啃着僧人们的答卷。

神秀替下了值殿的小沙弥,谦恭且端正地盘坐在佛前,低沉的诵经声在大殿里悠悠回荡,比唱出来的还要好听。

一片祥和安宁。

所以冷月走得很放心,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到,在离开这地方不足三个时辰之后,她又顶着一脑门儿官司回来了。

冷月没想到的事儿,显然很多人也没想到。

她回来的时候,夜里值殿的时辰已过,殿里已经换了一批和尚在念经了,王拓歪躺在自己房间的地上,怀抱着一叠纸页睡得口水横流,老方丈已经睡醒了,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伸胳膊扭腰。

事实上,这些人就是手拉手在她眼前转圈跳舞,她也懒得多看一眼,她是奔着两个人来的,一个景翊,一个神秀。

一时找不到神秀,先见景翊也无妨。

这个时辰景翊是不可能睡醒的。

于是,冷月跃窗进屋,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景翊果真还在床上睡得香甜,只不过……

神秀也在那张床上,他枕着床上唯一的枕头,景翊枕着他的肩头,俩人睡在一个被窝里,睡得一样香甜。

冷月整个人都绿了。

“景翊!”

冷月喊了一个,醒了俩。

景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在床上的神秀和床下的媳妇之间游移了片刻,忽然看明白了那一丝错乱感是怎么回事儿,一惊,“噌”地窜了起来。

“媳妇……”

“叫我施主!”

“……”

景翊窜下床去之后,神秀才不急不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气定神闲地整好衣襟,穿上鞋子下床站定,对着冷月谦和一笑,颔首立掌道,“阿弥陀佛,冷施主,贫僧失礼了。”

景翊是在三个精得长毛的哥哥以及仅小他两岁的太子爷的坑蒙拐骗之下长大的,在认错这件事上,景翊打刚记事儿那会儿起就总结出了落后就要挨打的经验,于是一见神秀抢了先,景翊想也没想就紧跟了一句。

“贫僧也失礼了!”

“……”

冷月瞪着衣衫齐整一团和气的神秀,以及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光着膀子赤着脚满脸凌乱的景翊,生生把后槽牙咬出了咯吱一声。

“你俩……怎么回事?”

天地良心,景翊当真不知道明明睡在身边的媳妇怎么就变成神秀了。

景翊一时无话,倒是神秀面带些微愧色,气定神闲地颔首道,“神秀与师弟无状,让冷施主见笑了。”

这话听起来……

眼瞅着一袭红衣的冷月又绿了一重,景翊后脊梁一凉,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他胡扯!”

神秀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看了景翊一眼,低声宣了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知错便改,善莫大焉。”

冷月生生把手里的剑鞘捏出了“咯吱”一声尖响。

景翊有点儿想在下一个话本里写一个姿容俊美才华横溢年轻僧人,然后让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死得惨惨的。

“错?”冷月咬着牙根挑了挑眉梢,“你俩抱成一团睡得好好的,我不请自来扰了你俩清梦,不是我的错吗?”

“阿弥陀佛……”神秀两手合十,愧色愈浓,“冷施主多虑了。”

景翊缓缓舒了半口气。

看在他终于开始说人话的份上,倒是可以考虑在话本里给他留个全尸了。

景翊还在心里默默修复着神秀的尸体,就听神秀谦和地补道,“错自然在贫僧二人,是我们贪睡,起迟了。”

景翊刚想在神秀的尸体上补几刀,神秀又道,“师弟,待送走冷施主,就与我一起去领罚吧。”

“……”

冷月两指从怀里袖中夹出一个信封,扬手平平打出,轻飘飘的信封顿时像暴风里的落叶一样朝着神秀那张始终温然含笑的脸糊了过去。

冷月使了八分力道,这薄薄的一纸信封要是真拍在人脸上,能生生把瓜子脸拍成西瓜子脸。

神秀面不改色地看着这纸朝他急速飞来的信封,待信封飞到眼前时,悠然扬手,像在空中拈了一只蝴蝶似的轻巧接下,两脚纹丝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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