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念成佛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西游记》明吴承恩

景翊老老实实地在床上窝了几天,等他又能利利索索地上蹿下跳的时候,天凉了,秋审结束了,这桩案子余下的一些零碎事儿也都尘埃落定了。

冷月许诺的三日之期让碧霄赶上了秋审的尾巴,因为事系皇家威严,案子没有公审,皇上悄没声地批了安王爷的折子之后,行刑官就悄没声地在狱中把碧霄绞死了,之后,京里街巷间悄没声地传开一个消息,当今圣上的四儿子靖王萧昭暄出天花死了。

据说,哭靖王哭得最惨的不是靖王的生母锦嫔,而是花了大把银子疏通各路关系好不容易攀上靖王这门亲事却眼睁睁打了水漂的京兆尹,锦嫔还没哭晕呢,他已经哭晕好几回了。

仍在苦等靖王的翠娘已被安王府妥善安置,至于怎么个妥善法,具体的事情是安王爷安排的,冷月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以翠娘身上毒疮溃乱的情况看,照顾得再怎么周到也肯定活不到今年过年了。

听冷月嘱咐的那人递来的消息,季秋已在京郊的小村里落了脚,当真老老实实地干起了倒夜香的营生,只是不知怎么就哑了,脸蛋儿消肿之后还是说不出一句能让人听清楚是啥的话来,也不会写字,所以谁也不知道她整日噙着一汪眼泪呜呜的什么。

还有,就是锦嫔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靖王的亲娘舅,高丽五皇子王拓,得知亲外甥的死讯,前来探望姐姐,顺便带着高丽使团来完成一年一度的进贡及讨赏任务。

至于冯丝儿……

冯丝儿过世时碧霄的案子还没破,为求稳妥,冷月那日叫来冯宅做善后之事的都是安王府的自己人,安王爷叮嘱她对此事守口如瓶,她就一个字也没跟景翊提。

事实上,那些冷月提了的事儿,景翊也一句都没忘心里去。

这几天来他心里只揣着一件事——冷月说要学弹琴。

虽然冷月就只在那晚说过一次,这几天都没再提,但是景翊心里还是惦记着的,因为他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这是景府上下命里的一场满可以避免的浩劫。

所以,当冷月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一边吃早点一边突然跟他说“有件事儿我差点儿忘了”的时候,景翊手一哆嗦,摔了一个勺子。

冷月只当是他的手还有点儿使唤不灵,弯腰拾起勺子的碎尸,闲话家常般地道,“我差点儿忘了,王爷跟我说,等你醒了让咱俩到王府去一趟。”

景翊徐徐呼气,呼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口气呼得似乎有些早了。

景翊嘴唇轻抿,把碗一推,起身回到床边,把自己和衣扔回到了床上,往被窝里一钻,眼睛一闭,病恹恹地哼唧了一声,“不去……”

冷月三两口把一个包子吃完,满足地吮了吮手指,才问道,“为什么不去?”

景翊缩在被子里,又像病猫似的哼唧了一声,“身子不适……”

冷月心里一揪。

景翊在床上窝了这么多天,不光是因为醉红尘的作用,还因为碧霄在给他清洗身子的时候没顾及到他腿上的伤口,伤口沾水受污,害得景翊高烧了三天三夜才缓过劲儿来,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差点儿把冷月的魂儿都吓没了。

虽然景竡已经当着她的面儿对三皇五帝挨个发誓他亲弟弟已经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但乍听景翊这么蔫蔫地说不适,冷月还是眨眼工夫就凑到了景翊身边,声音紧张得微微有点儿发抖,“哪儿不适啊?”

“头……”

冷月忙抚上景翊的额头,景翊的额头不凉不烫,倒是她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湿湿滑滑的,“怎么个不适法?”

“秃了……”

“……”

冷月一巴掌呼在景翊脑门儿上,景翊清脆地“嗷”了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从被窝里弹坐了起来,两手捂着脑门儿,一双狐狸眼疼得眼泪汪汪的,看起来显得格外委屈。

“你给我滚下来,换衣服,走!”

景翊坚定地摇头,身子往旁边一歪,顺势往里一滚,滚到一个冷月不上床来就够不着的角落,抱着脑袋蹲成一团,“不去……头发长出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冷月缓缓吐纳,默念了三遍安稳日子千金难求,才耐住性子以有事好商量的语气道,“没事儿,你最秃的时候安王爷已经见过了。”

景翊默默地从角落里抬起头来,看向冷月的眼神像足了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我是你亲自嫁的相公吗!

冷月莫名的有点儿于心不忍,脱鞋上床,坐到景翊身边,伸手在景翊已长出了点儿青茬的脑袋上顺毛似地揉了几把。

这颗脑袋已经不像前些天摸起来的那么滑了,有点儿刺刺的,像摸砂纸一样,手感美妙得诡异。

景翊不动,也不出声,全然一副任君采撷悉听君便的模样,冷月忍不住,低头在他脑壳上亲了一口。

“唔……你这也不算秃了,都有点儿扎嘴了。”

“……”

冷月说完就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说这句话,而是后悔爬上了床来。

景翊没有内家修为,但轻功绝佳,身法比冷月快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冷月话音甫落,刚看出他眼神有点儿不对,人已经被他直挺挺地按倒在床上了。

“……你给我滚开!”

景翊腿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冷月空有一身力气,却只敢瞪他吼他。

如果瞪和吼有用,景翊就不是景翊了。

景翊居高临下,却笑得一脸纯良乖巧,“你从头到脚地照顾我这么多天,我还没好好地谢谢你呢。”

“不用谢……你给我滚开我就谢谢你全家了!”

景翊像是没听见冷月后半句话一样,依旧眨着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纯良乖巧地道,“你已经吃饱了吧?”

冷月蓦然想起上回景翊问她吃没吃饱之后发生的那起至今无处伸冤的惨案,刚想说“饱了”,但话到嘴边,又咂么了一下景翊刚才问的这句话。

那夜他问的是“你吃饱了吗”,怎么想都觉得这话和他刚问那句不像是藏着同一个意思的,斟酌之后,冷月还是慎重地说了个“没有”。

“那,”景翊温柔地在冷月眉心轻轻吻了一下,“今天换我来喂你,好不好?”

“好。”

“好”完之后,冷月一直到日落西山都没下得来床。

齐叔火急火燎地来报安王爷来了的时候,景翊还在意犹未尽地吻着冷月已经睁都懒得睁的眼睛。

这会儿就是让他进宫面圣他也乐意了。

于是,冷月头一回被人扶着走到了萧瑾瑜面前。

“王爷……”

“你……”萧瑾瑜怔了一下,搁下手里的茶杯,细细打量了一番面色红润却脚步虚软还一直用一只手捂着后腰的冷月,到底没断定她究竟是个什么病症,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冷月斜眼瞥了一下像没事儿人一样小心搀扶着她的景翊,“伺候他……累的。”

萧瑾瑜看了看已手脚灵活满面春风的景翊,对冷月赞许似地点头,“看起来伺候得很好,辛苦你了。”

“……”

“你就好好在家歇几天吧。”萧瑾瑜说罢,目光微移,看向似乎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笑意的景翊,“我来是要你帮个忙。”

景翊全身的笑意都淡了一下。

“王爷……能等我头发长齐了再帮吗?”

“不用担心,”萧瑾瑜看着景翊泛青的脑袋,淡然道,“与你共事之人都是光头,你在其中绝不会显得很……夺目。”

景翊愣了愣,倒是冷月先反应了过来。

“王爷是不是想让他去安国寺?”

萧瑾瑜点头,“我已同方丈大师谈过了,明日一早就为他剃度。”

景翊愣得更狠了。

安国寺虽不是京城规模最大的寺院,却是香火最盛,名声最高的,在安国寺出家对于空门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但是……

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从没动过出家的念头啊!

“不是……”景翊认真地看着同样认真的萧瑾瑜,两手把冷月往他面前一送,“王爷,这是我媳妇,我亲媳妇,你俩认识的……我尘缘未了六根不净实在不宜出家啊!”

“……”

冷月要不是腰酸疼得站不稳,一准儿一肘子把景翊顶飞出去了。

萧瑾瑜一向平和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声音和脸色一并沉了几分,“不是真的让你出家……前几日安国寺接了一桩法事,法事过后死者的一名亲眷死在了死者棺前,此事由京兆府查为自尽,案卷我已阅过,本没什么可疑,如今突然生出些麻烦,需要往寺里送个自己人。你看起来……”

萧瑾瑜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景翊的脑袋,斩钉截铁般地道,“最方便。”

“……”

安国寺里的事儿冷月就只听说到有人撞棺而死的程度,还有什么麻烦,冷月也不知道了。

不过,若是案子的事,萧瑾瑜直接发个公文到大理寺就是了,没必要亲自到家里来一趟,还用了“帮忙”这个字眼。

景翊大病初愈的事儿萧瑾瑜是不知道的,冷月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心,“王爷……他那点儿能耐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事儿没办利索,还把安国寺搅合个乱七八糟,回头方丈大师告到皇上那儿去,不是把您也拖累了吗?”

景翊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对对对……我媳妇说得对啊!”

萧瑾瑜面容微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冷月对着他恭敬地垂下头来。

“王爷,我替他去吧。”

景翊一个“对”字梗在喉咙口,差点儿噎断了气儿。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给方丈大师点个蜡……(:3)∠)

前些年冷月还是个丫头片子的时候,确实曾为了办事方便扮过男装,那会儿她刚从边疆战场回来,骨架大,身子薄,肤色略深,手上还有一层练剑生出来的薄茧,只要不吱声,让人相信她是个少年远比让人相信她是个少女来得容易。

但如今,冷月已经长大了。

不但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大,不是一袭宽大的僧衣就能遮掩得住的那种大。

萧瑾瑜腿脚不大灵便,但眼神儿还是极好的,不等景翊把冷月变没,就已淡淡地说了个“不必”,“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去盯一个人。”

“盯人?”景翊怔了一下,仍严丝合缝地把冷月挡在自己身后,好像生怕萧瑾瑜多看她一眼就会改变主意一样,“盯寺里的僧人?”

萧瑾瑜缓缓叹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盯高丽五皇子,王拓……他要在安国寺里住些日子。”

景翊听得一愣。

冷月也愣了一下。

她虽尚未与高丽人面对面地打过交道,但对高丽使节的行事作风还是略有耳闻的,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在宫中的欢迎宴上真正做到皇上叮嘱的那句“吃好喝好”的使团,想不知道都难。

高丽每年都派使节来京,领头的有时候是重臣,有时候是皇亲,这个五皇子王拓应该是头一回来中原。

高丽人再怎么笃信佛教,一个好容易名正言顺来一趟中原的高丽皇子也不会想要住到清汤寡水的寺里去吧?

景翊微微蹙眉,思忖片刻,突然沉声道,“王爷,我明白了。”

萧瑾瑜漫不经心捧起茶杯,顺口问道,“明白什么了?”

“近日一定是有大波御厨到安国寺出家了。”

“……”

萧瑾瑜一口茶水呛得直咳,冷月黑着脸在景翊圆润挺翘的屁股上狠掐了一把,掐出一声嘹亮的“我错了”。

“王爷,”冷月把挡在她前面捂着屁股直蹦的景翊拨拉到一边儿,轻皱眉头对好容易顺过气来的萧瑾瑜道,“这个高丽皇子是不是犯了什么案子啊?”

萧瑾瑜又叹了一声,带着一丝浅浅的遗憾摇了摇头。

若是他犯了案倒还好办了……

“那个前些日子在安国寺撞棺而亡的是他自幼仰慕之人,他要为那人在安国寺做场法事,不许俗家人打扰,皇上已听他哭了两日,实在受不了就答应了,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能让皇上出尔反尔……明日午时之后安国寺就会奉旨暂闭寺门,所以……”

萧瑾瑜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捂着屁股站在一旁的景翊,“你明天要是睡过头,就自己翻墙进去吧。”

景翊被冷月斜眼瞪了一眼,赶忙努力微笑,“不会不会,一定不会……王爷,我能不能问一句,能让这高丽皇子自幼仰慕的是个什么人物啊?”

萧瑾瑜迟疑了一下,声音微沉,“你认得,他孙子的尸首就是在你婚床下面发现的。”

“……张老五?!”

萧瑾瑜轻轻点头,缓声补道,“京城瓷王,张老五。”

景翊恍然记起,张冲至今还未过三七,以时下京里的习惯,人死后满七七方可下葬,下葬之前确实要做几场能多大就多大的*事,以求亡者能投生到个好去处。

只是……

别的人家都是请高僧或老道到家里做法事,张老五怎么把孙子的棺材弄到寺里去了?

景翊看向冷月,冷月也在看他,脸上除了错愕之外一样有些疑惑之色。

“王爷……”冷月微微颔首,松开还在发酸发疼的腰,向萧瑾瑜拱手道,“卑职斗胆,敢问张老五撞棺而亡这事儿当真没有什么可疑吗?”

萧瑾瑜没答,只对景翊道,“你只管盯好王拓,有事及时传书给我,切勿擅动。”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爽快应声。

“王爷放心。”

萧瑾瑜向来不会对自己人撒谎,但凡是他不想说的事儿,自然有不便让他们知道的道理。

说罢,景翊又有点儿为难地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有件事儿……我以前常陪我娘到安国寺上香,寺里除方丈外还有很多人认识我,没准儿还有人知道我刚成了亲,我总得有个恰当的突然出家的理由才不致惹人怀疑吧?”

萧瑾瑜垂目思忖片刻,抬眼看向冷月,“你刚过门的夫人突然把你休了,如何?”

休了他……

别说是出家,他死的心都可以有了。

天晓得那天是景家哪个祖宗显灵才让冷月突然愿意嫁给他,这要是被她休了,哪怕只是休一天,一个时辰,都极有可能发生让他发疯的变故。

景翊脸都吓白了,还没等把冷月再次塞回自己身后,冷月已一脸认真地蹙眉摇头,“这个说出去恐怕没人信,京里排着队想要嫁给他的女人比驻扎在北疆军营的兵都多,我休了他,他就是每天娶仨媳妇,娶到死还能剩下不少给他烧纸的呢,至于为这事儿出家吗?”

景翊隐约听见自己的五脏六腑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想哭,哭不出来。

“要我说,”冷月琢磨了片刻,“还不如说是他跟太子爷打赌赌输了,太子爷罚他去当和尚的。”

景翊无声默叹。

不能不说,他媳妇虽然不怎么了解他,却已对太子爷的秉性把握得很精准了。拿出家当和尚这事儿打赌,太子爷那熊孩子当真干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总归是比让冷月休了他好太多了。

景翊刚想说好,萧瑾瑜又摇头了。

“不可……近来朝里不大安稳,太子身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瑾瑜略带疲惫却又轻描淡写地说完,稍一思虑,道,“这样吧,据说京里有不少人知道你曾与在雀巢里红极一时的清倌人冯丝儿相交甚笃,如今冯丝儿身涉一案,遇害身亡,案子虽还在查,但眼下冯丝儿的死讯已可以公之于众,你就以为她超度为名出家吧。”

冷月没料到萧瑾瑜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冯丝儿的死讯,一惊,慌忙看向景翊,刚捕捉到景翊眉目间的一丝错愕,景翊就已平静如初了。

“好,王爷放心。”

景翊把萧瑾瑜送出门之后,自己也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早已过了晚饭的时辰,冷月还坐在饭桌边,守着一桌子已没了热气的饭菜。

见景翊进来,冷月站起身来,一脑袋扎进景翊怀里,吓得景翊差点儿把拎在手上的纸包扔出去。

景翊还没定下神来,冷月又一把把他推开了。冷月使的力气不小,景翊连退了两步,差点儿被门槛绊个四脚朝天。

“你怎么没死在外面啊!”

“我……”景翊怔愣之下鬼使神差地抓了个词,“忘了。”

“……”

冷月被他噎了一下,脸色由隐隐发白转成乌漆抹黑,眼圈却泛起红来,银牙紧咬,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似的。

景翊被她这副模样吓慌了神儿,“那那那什么……别别别,别哭,你别哭……我,我这就出去死去还不行吗!”

“……回来!”

景翊老老实实地转回身来,像犯了错的小媳妇似的垂手低头站在门边儿,偷眼看着美目含火又含泪的媳妇,既规矩又诚恳地道,“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景翊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到底欲哭无泪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就出去买了点儿到寺里要用的东西,然后又去太子爷那儿打了声招呼,临走了又被你二姐举着剑撵出几条街去,围着京城兜了一个大圈才逃回来……我哪儿错了,你说,我一定改!”

冷月听得一愣,愣得那汪眼瞅着就要滚下来的眼泪都收回去了,“你……你出去那么大半天就是干这些去了?”

景翊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头,腰板儿站得笔直,满脸严肃,“房梁在上,地砖在下,出家人不打诳语。”

“……”

冷月翻了个白眼,脸颊微微泛红,扁了扁嘴,用蚊子哼哼那么大点儿的动静嘟囔道,“我还以为你因为冯丝儿的事儿跟我生气,离家出走了呢……”

“啊?”

景翊哭笑不得,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媳妇这哪是海底针啊,简直就是海底沙,用海底针来戳都未必戳得准。

“啊什么啊!”冷月美目轻转,狠剜了景翊一眼,“早知道你是到太子爷那儿吃香的喝辣的去了,我就不给你留剩饭了,还不够浪费粮食的呢!”

剩饭?

景翊看得出来,那一桌子菜里所有的荤菜都是她做的,估计是想到他明儿开始就要住到寺里过顿顿青菜豆腐的日子,今晚特意给他做顿好的,等他等到全都凉了还一筷子都没动呢。

景翊笑意一浓,把拿在手里的纸包扔到一边儿,打横抱起冷月,到饭桌边坐了下来。

“我就爱吃你剩给我的。”

冷月被他抱着坐到他腿上,感觉到他左腿上包得厚厚的绷带,想起他腿上未愈的伤口,慌忙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刚使出几分力气就感觉到景翊的身子微颤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到景翊低低地“嘶”了一声,立马一动也不敢动了。

看着景翊轻蹙眉头微抿嘴唇像是在忍痛的模样,冷月急道,“你赶紧把我放下来!你忘了你二哥怎么说的啊,伤口再化脓一回你这条腿就废了!”

景翊没有一点儿要松手的意思,忍过那阵疼痛,垂目看着怀里的人,幽幽地道,“废了就废了呗,你要是嫌弃就休了我啊,反正京里排着队想要嫁给我的女人比驻扎在北疆军营的兵都多,你休了我,我就每天娶三个媳妇,娶到死还能剩下不少给我烧纸……”

景翊话音未落,冷月已利落地抄起一只鸡腿堵住了景翊的嘴。

“你再胡扯一句,进了安国寺的门儿就别想出来了!”

景翊两个手都在抱着她,没法把塞在嘴里的鸡腿拿出来,只能愈发幽怨地“唔”了两声,但那委屈得要命的眼神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冷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鸡腿从他嘴里解救出来,“再说咒你自己死的话就别怪我往你脑门儿上贴符了。”

景翊舐了一下唇上的油渍,“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嘛……你嫁给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吗,我哪天要是死了,你要怎么办啊?”

冷月本想抽他一巴掌,但一眼瞪过去,却发现景翊满目认真地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像是随口一说的。

冷月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点头。

“想过。”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对高丽的设定就是萧氏朝廷的一个弱弱的附属国,弱弱的,对,就是弱弱的

冷月这句“想过”说得也很认真,全然一副“咱俩好好谈谈”的模样,景翊微微怔了一下,兴致更浓了几分,除了还抱着冷月不撒手之外,认真程度已不亚于进宫面圣了。

“你会怎么办?”

冷月微微探身把手里的鸡腿搁下,拿手绢擦了擦手,才一边轻柔地替景翊擦拭嘴边的油渍,一边微眯着凤眼温声道,“当然是把你埋了,然后带着家产改嫁啊。有了这些家产,估计想娶我的人也会比北疆军营的兵多了。”

“……”

冷月的嘴角刚挑起一抹耀武扬威的笑意,就被景翊吻了上来。

景翊吻得不疾不徐,不深不浅,如暖风拂面,把那抹笑意吻化了,也把冷月整个人吻酥了。

“陪葬……我给你陪葬行了吧!”

景翊看着怀中被他吻得喘息凌乱的媳妇,纯良乖巧地笑着摇头,“不要。”

“那你说……要什么!”

景翊轻轻在她眉心间落下一个吻,吻得认真,绵长,像是给什么重要的契约上盖了一个表示永不反悔的印,待抬起头来之后,还是那么一副哈巴狗般乖巧傻笑的模样。

“哪天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找人超度我,也不要给我立牌位,不要给我烧香烧纸,就把我往郊外乱坟岗子上一扔……也不要埋,就找块稍微干净点儿的地扔下就好了。”

冷月刚在他的吻中缓过劲儿来,本还在想怎么收拾收拾他出口气,忽然听到他傻笑着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禁一愣,“为什么?”

景翊扁了扁嘴,“我不想转世投胎。”

“那你想干什么?”冷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当孤魂野鬼啊?”

“嗯。”

“……嗯?”

冷月有点发蒙地看着一脸认真的景翊,她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会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怀揣着一个当孤魂野鬼的志向。

景翊笑容微浅,浅了三分赖皮,多了十分满足,“成了孤魂野鬼我就能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了,你还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冷月一怔,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景翊这十分满足的笑容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温和地发疼,疼得声音都轻软了,“谁烦你了……”

景翊脸上的满足之色蓦然又翻了一倍,“那你是答应我了?”

冷月轻抿嘴唇,没答,只抬起眼皮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还让老爷子离钦天监的人远点儿,我看你也是,再跟钦天监的那伙神棍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就跟他们找七仙女过日子去吧!”

景翊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已经把王母娘娘娶回来了,还要仙女干嘛?”

“……”

冷月本想顶他一肘子让他说几句人话,胳膊刚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这几日清减了一圈的面容上,心里一疼,没舍得顶出去。

“你……”冷月默然一叹,声音轻了几分,混在隐约的饭菜香里,很有些人间烟火的滋味,“你腿上的伤口还没长好,进了安国寺之后自己小心点儿,记得换药……”

“嗯。”

冷月抬手抚上景翊瘦起来俞显俊逸的脸,她喜欢景翊的样子,从刚记事起就喜欢,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臊,还会面对面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现在想来,不知道景翊会不会以为她小时候是个有傻病的。

如今她倒是宁愿景翊长胖一点儿,身子健壮一点儿,好不好看一点儿也不要紧。

“你这才刚病了一场,又不是真出家,别管那些戒不戒的,要是想吃点儿什么就自己跑出来吃,想吃家里的饭我就每顿都给你留着点儿,反正你轻功好,来来去去的没人能发现得了……”

景翊任冷月略带薄茧的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微笑着应了一声,点头。

冷月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似得,怔了一下,眉心轻蹙,有点儿疑惑地看着这个像抱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抱着她的人,“不对……你练轻功这么多年,成亲以前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啊?”

景翊笑意微苦,看向冷月的眼神凭添了几分受气小媳妇特有的幽怨,“舍不得呗。”

冷月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松了松,两根手指轻揪起他一块儿脸皮,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轻功是什么玩意儿,还能用一点儿少一点儿啊?”

“轻功确实是用不少……”景翊任她揪着,眼神又幽怨了一重,“但是成亲之前见你一面比见皇上还难,用什么法子约你你都不带搭理我的,只能想法子碰运气,运气好了,见上一回,还最多待不过半个时辰,从你身边离开的时候用走的都舍不得,还轻功呢……”说罢,景翊扁着嘴笃定地下了个结论,“你就是烦我。”

景翊说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好像生怕手一松她就要跑得无影无踪了似的。

冷月心里热了一下,想笑,没敢笑出来。

她一直不肯赴景翊的约,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太危险。

她因为以女子之身混军营入公门,在京城里的名声狼藉到了个什么程度,她自己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她可以听久了就不当回事儿了,但那会儿景翊还是太子侍读,伴君如伴虎,他的名声若稍有瑕疵,不光会断送仕途,还很有可能断送性命,甚至连整个景家都要受牵连。

若非他半年前已经入大理寺为官,冷月在决定嫁给他之前恐怕还会再好好掂量掂量。

他自己瞎折腾胡混那是他自己的事,她选择进刑部当差卖命也是她自己的事,但冷月绝不愿因为自己而让他带上任何一抹污点,反正太子爷总会长大,他也不会当一辈子的太子侍读,等一等,传得再怎么热闹的流言也总会有被人说腻说烦的一天,那时再大大方方地见他也不晚。

不过,这些话冷月不准备告诉他。

都是掀过去的老黄历了,生米已成熟饭,还说稻秧那会儿的事儿干嘛?

“你老实听着,我还没说完呢……”冷月松开他的脸皮,声音轻了几分,也沉了几分,“王爷对张老五的事避而不谈,里面肯定有些门道,你千万长点心眼儿……不过你也不用怕,和尚们要是欺负你,我就去把庙拆了,王拓要是欺负你,我就去把高丽收来给咱们朝廷添块儿菜园子。”

景翊无声地笑弯了眼睛,点头,点完头,景翊静待着冷月继续往下说,冷月却像是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似的,只看着他,不出声,景翊到底忍不住把最想知道的一道叮嘱问了出来。

“那我要是想你呢?”

冷月红唇轻抿,低头把微热的侧脸贴到景翊胸膛上,隔着衣服在景翊心口那点儿红记的位置偷偷地轻吻了一下,没答。

景翊的声音哀怨了几分,“现在就想你了,怎么办?”

冷月合起眼睛,细长的颈子垂得更低了几分,还是没吭声。

景翊腾不出手来,只能用下巴轻轻磨蹭冷月的头顶,声音又哀怨了几分,“想得伤口都疼了,疼死了……”

冷月实在憋不住,睁开眼睛,顶着一张憋得通红的脸狠瞪他一眼,“人都给你抱着了,你还在这儿干想,疼死你活该!”

“……”

第二天早晨,一切如安王爷所料,景翊妥妥的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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