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五味俱全

时隔两日,再见翠娘,冷月还是这个感觉。

因为翠娘压根就没挪地方。

翠娘还是穿着两日前的那身绿裙,抱膝缩坐在那堵黄泥砌的矮院墙下,挨着一颗大槐树,瑟瑟发抖。

只是如今她从头到脚都是湿透的,乌黑的头发打起了绺,槐树被昨日大雨打落的叶子落了她满头满身,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冷月愣了一下。

好像……

不太对。

冷月一愣之间,翠娘像是觉察到有人进了院子,身子使劲儿往后缩了缩,一边发着抖,一边怯怯地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冷月手上的一瞬,翠娘黯淡的眸子倏然一亮,惨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启,发出了一个虚弱沙哑还带着清晰颤抖的声音。

这回冷月勉强听出来她说了句什么。

翠娘说,你回来了。

鉴于上回她来的时候翠娘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欢迎她的意思,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希望她再次光临的迹象,冷月相信,这话翠娘一定不是想要说给她听的。

冷月循着翠娘熠熠发亮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她从画眉房里出来得着急,没顾得上把萧昭暄的那条手串好好塞进袖里,就随便挽了一下抓在手上了。

她缩坐在这儿,是在等人?

等这条手串的主人?

冷月带着一丝疑惑再看向翠娘时,正见翠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奈何身子虚软无力,还没站起来就跌倒在地上,跌到地上,翠娘的一双眼睛也没有从冷月左手上挪开,一边盯着那条手串,一边使尽力气朝冷月爬去。

冷月一惊,忙过去扶她,手刚碰到翠娘的胳膊,翠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挺起身来,一头扑进冷月怀里,嚎啕大哭。

翠娘的身子烧得滚烫,刚才的一扑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纤细的身子像被剔光了骨头的肉片一样,软塌塌地伏在冷月怀中,湿透的绿裙被秽物沾染得污浊不堪,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一点儿也不像是被邻里关照过的样子。

冷月没忍心把她推开,任她扑在怀里痛哭了一阵,在翠娘的嚎啕大哭里,冷月隐约听懂了几句,也听出了一个她在接案之初就在想当然的力量驱使下犯的大错。

翠娘确实是被出现在自家门口的萧昭暄的尸体吓疯的,不过不光是因为那是一具死状过于诡谲的尸体,最大的原因是,这具死状诡谲的尸体是萧昭暄的。

冷月心里隐隐的有些发凉。

打一开始,这案子中她最想不通的就不是凶手是谁,而是凶手在犯下这几起案子时,明明严格遵守着一套她自己定下的规矩,比如死者都是喜欢流连烟花之地的男人,比如死者都是被活活剖开,然后清理得一干二净的……

偏偏,其余几具尸首都是被摆放到死者自家门口的,唯独靖王萧昭暄这具是在离靖王府半座城之外的京郊小村里发现的。

这不合理。

而如今看着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翠娘,这个不合理终于合理了。

靖王不是无缘无故被扔到这村子里的,因为犯案的人打一开始就没准备把这些宰洗干净的男人送回家。

犯案的人是要把他们送回各自女人的面前。

翠娘就是萧昭暄的女人,极有可能只是之一,但兴许是犯案之人所了解到的唯一。

所以,尚未纳妃的靖王便被送到了这里。

翠娘和秦合欢、冯丝儿她们一样,是苦主。

冷月顿悟的工夫,这名因过度惊吓而神智失常的苦主因为已故情郎的一条手串,生生在她怀中哭昏了过去。

冷月的手心里钻出来一些冷汗。

线索断在这里,从头再来,怕是要来不及了……

冷月低头看了一眼狼狈到极致的翠娘,要是就这样把她撂在院子里一走了之,依她这样的身板,发着这样的高烧,过不了今晚恐怕又是一条人命。

罢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冷月小心地把翠娘抱进屋,放在墙角那张简陋的床榻上,伸手解开翠娘身上湿漉漉的衣裙,宽去中衣,露出大片皮肉的时候,冷月手一滞,狠狠愣了一下。

翠娘年近而立,但生得白嫩水灵,肤如凝脂,皮肉上并没有画眉所说的烫伤疤痕,倒是有不少超过一年的器伤疤和斑斑点点的杨梅毒疮,满布在翠娘细弱的身子上,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翠娘……

不是碧霄?

冷月愕然转头,看向屋中一角的香案上供奉的牌位。

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是翠娘供奉的亡夫的牌位,亡夫姓姜,已过世一年有余,和牌位一起被供着的还有一套陈旧的打更器具,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在画眉说起碧霄在一年半前被贱卖给一名更夫时立马怀疑到了翠娘身上。

翠娘若不是碧霄,那碧霄应该还在这个村子里。

这个时辰,可能正在把哪个浪荡公子开膛破肚……

冷月心里一凛,加快速度褪下翠娘的衣裙,来不及帮她换上干净衣服,就用棉被把她烧得滚烫的身子盖好,出门时准备顺手把脏衣服放到院中浣衣用的木盆里,走进院中,刚想往盆里扔,不经意间目光落在那些把衣裙沾染得污秽不堪的泄物上,一怔。

不对……

深夜可以堂而皇之往来于街巷之间的不只有更夫。

还有一种人。

一种抛起尸来比更夫更为方便,且不需要花心思避人的人。

难怪昨夜在京兆府门口抛尸的时辰比前几次提早那么多……

冷月蓦然记起,她两日前敲开附近某户人家的院门拜托照应翠娘时,其实就已经瞥见了那个人放在院角的吃饭的家伙,也就是抛尸的家伙。

当时竟没过脑子……

不远,但愿还来得及。

冷月如一片被劲风卷落的红叶一般,快而轻地落进不远处那间更为破败的院落时,隐约听见那座摇摇欲坠的村屋中传来风尘女子独有的柔媚声音。

“……不吃,待会儿弄疼了你,你可不要叫出声来。”

冷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起码屋里那个倒霉催的公子哥儿还是囫囵个儿的。

不过……

冷月默叹,摇头,这碧霄被挤出雀巢也着实怨不得人家画眉,就算画眉不使那缺德法子挤走她,她也注定落不了什么好下场,都这个年纪了,在京城第一的烟花馆里打过滚儿,又嫁过人,居然还相信这些浪荡公子是会说话算数的。

如果换作她来收拾这些公子哥儿,那就直接捏着腮帮子把嘴掰开,把药往里一塞不就行了。

或者,索性一棍子打死再拔毛净膛,不是更省事儿吗……

冷月正在鬼使神差地为碧霄操心着,就听屋里传出了那个倒霉催的公子哥儿的动静。

“放心吧,我不会叫的。”

这声音……

清脆得像凉拌黄瓜,甜美得像冰镇西瓜,柔软得像清蒸南瓜,沉稳得像刚从地里摘出来的囫囵个儿的大冬瓜……

景翊?!

亲娘啊……

冷月一惊之下拔剑出鞘,循声冲了进去。

这座房子本就有些年头了,该坏的不该坏的都是坏的,比如从里面反闩的这扇破木门,冷月使了三分力气一掌拍在门上,木门不堪重负地“咯吱”了一声,还没打开就从门框上掉了下来,直挺挺地拍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大响。

冷月冲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还都因这声莫名的响动怔愣着,乍一见冷月进来,俩人愣得更狠了。

冷月比他俩加在一块儿愣得都要狠,愣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软绵绵躺在床上的景翊……

秃了?!

景翊不光是脑袋被剃得锃光瓦亮的,脸也被仔仔细细地修了一番,一根儿胡茬也没有,通身的衣服被扒得一干二净,连她昨晚给他包扎伤口时裹在大腿根上的绷带也被解了下来,身子看起来像是被一丝不苟地清洗过,像根白萝卜,还是彻彻底底斩掉了萝卜缨子,洗去了泥削光了皮的白萝卜一样,光溜溜地躺在一张破菜……不,破床板上。

顺着过午的阳光看过去,景翊从头顶到脚趾,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

冷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不光是因为她昨晚还好端端的男人突然会反光了,还因为景翊脚边的床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尖刀,床下放着一个木桶,景翊兴许看不出来,但冷月一眼就能辨出那些已深深渗进木头缝儿里的血污。

还有床板上,地上……

这回,肯定错不了了。

站在景翊身边的女子手里倒是没有拿任何刀刃,而是举着半块儿肉包子,怔怔地看了呆若木鸡的冷月片刻,嫣然一笑,“冷捕头……不,还是叫景夫人吧。”

冷月很想立马找个类似于裹尸布的东西把她光溜溜的男人从头到尾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但那一排尖刀就在女子伸手可及之处,天晓得这女子一急之下会对景翊做些什么,冷月一时不敢擅动,只缓缓吐纳,攥紧了手里的长剑。

“你是碧霄?”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没忍住,把亲儿子剃秃了……(:3)∠)

女子从容一笑,还没开口答话,景翊已睁圆了那双狐狸眼,用比冷月更高一重的声音也问了一句,“你是碧霄?”

女子垂下纤长却略显稀疏的睫毛,带着笑容和眼角笑出的几道细纹一并看向景翊,“终于想起我来了……也想起你是如何对我好的了?”

一阵微风拂过,景翊觉得没有头发覆盖的脑袋凉得让他有点儿想哭,脑袋被剃秃了倒还是其次,主要是因为这阵风是冷月转手腕挽剑花招起来的。

“不是……”景翊要是能从床上爬起来,一定立马跪给这俩女人看,可眼下他只能乖乖躺在那儿,偏头望着冷月,让自己从眼神上看起来无辜一点,再无辜一点,“我只……”

景翊话只开了个头,就被冷月冷然扬声盖了过去,“碧霄,你连杀五人,现又绑架大理寺少卿景翊至此,你可知罪?”

冷月不听景翊的辩解,倒不是因为景翊的眼神看起来还不够无辜,而是冷月压根就没看他。

认识景翊这么些年,她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心里一直相信,有朝一日景翊会在景老爷子的教导下、三个兄长的影响下、各位上官的摔打折磨下,成长为一名不管走到哪儿都闪闪发亮的好官。

现在,他提前完成了“闪闪发亮”这一项。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冷月一时还没想好该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这个焕然一新的人。

“杀人?”被冷月这么一问,碧霄也不看景翊了,有些怔愣地抬眼看向冷月,茫然道,“我何时杀过人了?”

冷月今天已碰到了两个在她面前睁着眼说瞎话的——景翊的丫鬟和成珣的管家,但这俩人说的瞎话加在一块儿,也顶不上碧霄这话的一半儿瞎。

“没杀人?”冷月所有的耐心都已经被前面两位磨干净了,于是剑尖一沉,往景翊躺的方向一指,有一说一地道,“那你这满床满地的血污是哪儿来的?我看不像是你自己流的癸水呢。”

血污……

癸水……

景翊在这张床板上从容不迫地躺了好几个时辰,这会儿突然有了种想喊“救命”的冲动。

不过……

估计喊了也白喊。

凭景翊看人脸色的本事,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宝贝媳妇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了……

碧霄穿着一袭翠绿长裙,本就把涂抹得过白的脸映得有点儿发绿了,听完冷月这几句,碧霄整个人都有点儿发绿了。

景翊也看得出来,碧霄很想把手里的半块儿包子糊到冷月不带一丝笑模样的脸上,于是赶忙提醒道,“那个……包子里有醉红尘。”

景翊这句本是提醒冷月离那包子远点儿的,冷月没搭理他,碧霄却神色一缓,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包子,“就是,这包子里有醉红尘,吃下去只会昏睡罢了,等药效过了,人自然就醒了……”

碧霄说着,把包子凑到鼻底轻轻嗅了一下,又垂目看了一眼码在床尾的那排尖刀,“等他们醒了,他们就是干干净净的男人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景翊熠熠生辉的脑袋。

是够干净的……

“景夫人不是公门中人吗?”碧霄抬起目光,带着一道发自内心的笑容,很有几分愉悦地道,“你既然知道先前我已清洗过五个男人,那你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五个男人被我清洗过之后,可还有再去沾花惹草的吗?”

“我不用打听也知道没有。”冷月毫不客气地丢给碧霄一个饱满的白眼,“那五个全在刑部停尸房里的草席子上躺着呢,上哪儿沾花惹草去啊!”

碧霄笑容一收,拧起了眉头,“刑部停尸房?我明明是亲自把他们送还给他们的夫人了啊……翠娘和靖王虽尚未成亲,但翠娘与我说过很多次,靖王已在筹备他们的婚事了,我有一夜去靖王府收夜香,靖王府的小厮也对我说府上要办喜事了,我这才把靖王带回来,给他清清身子……”

碧霄说着,凄然一笑,“我也是在烟花巷里伺候过人的,知道常去那里的男人都有多脏,从里到外的脏,肚子里的东西全是脏的,血也是脏的……不把这些脏东西清理出来,为妻之人就要受大苦了。翠娘本就命苦,之前的男人待她像待牲口一样,险些把她活活打死,如今遇上靖王,又是个风流成性的,我不帮她一把,实在于心不忍。”

冷月愕然听完,蓦地想起一件事来。

“我那天找到你这儿来,让你帮忙照应一下翠娘,你跟我说让我放心,翠娘自会有人照顾……是说靖王会照顾她?”

碧霄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靖王既然已诚心诚意地要娶她,怎么会不去照顾她呢?”

冷月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声。

难怪,那时她问碧霄是否知道翠娘家门口死人的事,碧霄那么笃定地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压根没拿已经被她宰成白条鸡的靖王当死人!

办了那么多案子,这种犯人,冷月还是第一回遇上。

冷月一时有点儿词穷。

说到底,冷月其实就是个捕快,而捕快的活儿就是抓人,如今该抓的人已站在面前,她只管把人抓走就好,至于怎么让这人认罪画押,对这个案子而言,那就是安王爷自己的事儿了。

但是,比起那些抵死不认自己做过的事儿的犯人,碧霄坦然成这样,冷月还真有点儿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冷月犹豫的工夫,景翊叹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和碧霄都能听见。

“碧……大姐,”景翊认真地选了一个最不易引起误会的称呼,清清楚楚地叫出来,才看着碧霄微微抽搐的嘴角道,“你误会了,靖王确实婚事将近,不过要当靖王妃的不是翠娘,而是京兆尹司马大人的次女司马萱。”

碧霄愣得连手里的包子掉到地上都没发觉,“不……不可能,成亲的事是他亲口对翠娘说的,翠娘都开始攒嫁妆缝嫁衣了!”

“这婚事是太子爷牵线,皇上御笔钦赐的,不比他亲口说的算数吗……”景翊苦笑着收里收了收下巴,看了一眼一干二净的自己,悠悠地道,“我都坦白到这份儿上了……还骗你干嘛?”

错愕之后,碧霄的脸色浮出一重浓重的悔愧之色,微微发颤的手指有些无措地爬上嘴唇,喃喃地道,“错了,完了……我错了……”

总算是知道错了……

冷月一口气刚松了一半,就见碧霄着了魔似的,惨白着脸色拔腿就要往外跑,冷月以为她是终于想明白杀人偿命这回事儿之后吓得想要逃走,忙挥剑一拦,剑身横在碧霄的胸前,硬生生逼停了碧霄的步子。

如此一跑,碧霄便离床尾的那排尖刀远了许多,冷月没了最后一分顾忌,声音也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冷硬,“再跑,我就可以直接在这儿削了你的脑袋了。”

话虽如此,冷月有这个权力,却没这个胆儿。

她倒是不怕削人的脑袋,只是挥剑的同时突然记起,一旁床板上正躺着一个见不得血的。

景翊怕血这件事不是他信口胡说的,昨儿在景家杀鸡宰鸭的时候冷月已亲眼见识到了,她淡淡然地抓起一只鸡,没打招呼就把刀往鸡脖子上一抹,鸡血喷溅而出的时候景翊二话不说就昏过去了。

记起这件事儿的同时,冷月也看了景翊一眼,那道昨夜被他自己扎出来的伤口卧在他一尘不染的身子上,格外刺眼。

刀子扎在那个地方,出血一点儿也不比杀鸡少,他居然还能清醒地自己给自己止血包扎,又跑到客厅帮她把京兆尹一家逼走……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也不知道他疼不疼……

冷月觉得,就算碧霄把他的眉毛也剃干净,景翊仍当得起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

要不是非得横着把剑在碧霄胸前不可,冷月真想立马奔到床边,在景翊锃光瓦亮的脑壳儿上狠狠亲一口。

碧霄自然不知道冷月这话是纯粹吓唬她的,一慌之下往后退了半步,冷月的剑也贴着她的胸口跟着往后退了半步,碧霄望着冷月,红了眼眶,“景夫人,我做错了……我改,我这就改!”

冷月的声音明显轻软了几分,但剑没有放松,冷冽也不减分毫,“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只负责带你回去,剩下的事儿你自己跟主审官员说道去。”

“主……主审官员?”

看着碧霄怔愣的神情,冷月隐隐的有点儿不太好的预感。

“我……我马上去找靖王,今晚就把他送到京兆府门口,你,你就不要抓我了……”

冷月默叹,果然……

“那个……”冷月心里正有只爪子上上下下地挠着,景翊突然用一种有事儿好商量的语调和气十足地开了口,“碧大姐,靖王现在就在刑部呢,你随我夫人去,到了刑部就能见到他了。”

碧霄一喜,喜得让冷月一愣。

“景夫人……”碧霄带着满满一脸乞求可怜巴巴地看向冷月,“我如今只是个夜香妇,人人都嫌我,躲我,刑部一定不会让我进门,你能不能带我进去,让我见靖王一面,靖王还认得我,还念旧情,会跟我走的……”

看冷月愣着不出声,碧霄忙道,“等回来,等回来我一定立马把景公子从里到外全弄得一干二净,你看着我弄……一定让你满意!”

冷月转头看了一眼很有点儿想哭的景翊,收剑入鞘,伸手扶上碧霄的肩膀,淡淡地应了一声。

“行,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媳妇你快回来!tt

景翊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莫约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景翊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一件事。

这床板上一定没有血没有血没有血……

越是这么想,屋中原本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血腥味就越是清楚,越是浓重,重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一阵风过,景翊彻底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有人扑进了他的怀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狼吞虎咽般地吻他,而这人的力气不是寻常人可及的。

冷月吻够了他的唇,还吻上了他光溜溜的脑袋,吻完,抹了下嘴。

“口感还行。”

“……”

“小点儿声喘,王爷在院子里呢。”

“……!”

冷月伸手在他滑溜溜的脑壳上使劲儿抹了两把,抹去刚才那通狂吻留下的证据,从怀里牵出一条手绢把景翊腿上正在渗血的伤口包裹住,一丝疼痛传来,景翊才恍然想起这股越来越浓重的新鲜血腥味该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

景翊使劲儿偏了偏头,壮着胆子往床下看了一眼。

床下的地面上确实有一滩滩深浅不一的红褐色痕迹,像是被很多种法子反复清洗过,表面上的一层已经抹去了,只剩下渗入深处的那些,和黄土混在一起,颜色厚重而温和。

景翊有点儿心有余悸。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逃跑准备,甚至在碧霄宽下他身上的衣服时,他已想好了如何在手脚不听使唤的情况下再把这些衣服穿回来,只等碧霄痛痛快快赏他一刀……

“这里……”景翊把头正过来,扫了一眼破败的屋顶和霉渍斑驳的墙壁,“真是碧霄行凶的地方?”

冷月包好他的伤口,抓起景翊被碧霄脱下丢在一旁的官服,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非得等她把你肚皮剖开你才相信啊?”

“……”

冷月微微眯眼,“刷”地一下抖开被碧霄揉成一团官服,抖出一片薄尘,“我答应她等有空了就带你去牢里见她,你要是着急,咱现在就走。”

“……不急!”

景翊原本还有几句想问,这会儿一口气全吞回了肚子里,努力绽开一个无瑕的笑容,闭嘴躺好,乖乖等着冷月用官服像包包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包起来,扛出去。

从冷月的眼神里看,她应该是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给他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的,所以他也不敢奢望别的,只求他媳妇别让他像削好皮的冬瓜一样光溜溜白花花地出现在安王爷面前就好……

景翊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平日里别的女人多看他一眼,冷月都恨不得把人家抓到牢里判个终身监禁,这回他坦然躺在床上,任由一个前任风尘女子把他扒了个干净,碧霄手里有五条人命,横竖都是个死,他呢?

他倒是宁愿冷月弄死他算了。

冷月越是像没事儿人一样,景翊心里就越是打鼓打得厉害。

当冷月看着手中那套蒙了些薄尘的官服皱起眉来,一本正经地说出一句“我问你”时,景翊毫不犹豫地回到,“我全招!”

冷月拎官服的手僵了一下,脸色倒是不由自主地缓了几分。

景翊本就长得讨人喜欢,这么满脸纯良地笑起来更讨人喜欢,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再配上这个亮闪闪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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