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郊多垒

冷月犹豫了一下,步子一滞之间陆管家已经走到了床边,垂手恭立,轻轻地道了一声夫人,“夫人……冷捕头来了。”

冯丝儿仍全神看着眼前的卷轴,纹丝未动。

冷月放轻步子,走近了些,看清了卷轴上的内容。

一副水仙图。

冷月对字画没有研究,但题写在画上的字迹她认得。

那是景翊的字。

景翊送过画给冯丝儿?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人,冷月心里泛出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会儿若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不为了这副画抽死他。

冷月握剑抱拳,放轻了声音,“成夫人,又有几句话想要请教,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冯丝儿还是没搭理她,好像魂儿已经钻进画里去了。

陆管家见两人僵得尴尬,便凑上前去收冯丝儿手中的画,“夫人,您与冷捕头聊着,我帮您把这画收起来吧……”

陆管家轻挣了一下,冯丝儿没有松手,陆管家多使了些力气,画没拿得出来,冯丝儿的身子却晃了一下,直直地向陆管家使劲儿的方向倒了下去。

“夫人!”

陆管家慌地松开画,扶住冯丝儿,刚扶住冯丝儿的肩膀,陆管家就像是被炸雷劈了一下似的,一声惨叫,一把推开冯丝儿,连退了几步。

“她、她、她……”

冷月愕然看着歪倒在床上依旧握着那副卷轴的冯丝儿,沉声续完了陆管家的话,“她死了。”

陆管家呆立了片刻,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啊!”

冷月没理会陆管家这一声哭号,默默地把剑放到一旁,走到床边,轻轻扶正冯丝儿已凉透的身子,伸手合上她那双仍带笑意的美目,一根一根掰开她抓着卷轴的手指,把画完好无缺地取出来,卷起来在她枕边放好。

伸手揭掉盖在冯丝儿腿上的厚棉被时,冷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兴许是为了方便照顾,冯丝儿只穿了上半截中衣,厚重的棉被一掀,便是一双毒疮斑斑的腿,毒疮最密集的大腿内侧已溃烂得不成样子,流出的脓水混着秽物,已把她身下的褥垫染得污浊不堪。

冷月无法想象她那惊为天人的微笑是怎么笑出来的。

陆管家跪在一旁看到这般光景,泣不成声。

冷月微蹙着眉头把冯丝儿的上衣也褪下来,手上轻之又轻,好像生怕碰疼了这个已再无丝毫知觉的人。

待把冯丝儿从头到脚验过,冷月转过头来冷然看向几乎要哭昏过去的陆管家,“你等会儿再哭。”

陆管家抽噎着抬起头来,“让冷捕头见笑了……夫人受这病折磨已久,如今能……能解脱,实乃幸事……”

“幸个屁,她不是病死的。”

陆管家一怔,抽噎也滞了一下,“不……不是病死的?”

“她是吞金死的。”

“这、这……”陆管家倏然哭得更厉害了,“夫人啊!您这是何苦啊……您要随爷而去,为何不带老奴一起走啊……”

“行了!”

被冷月厉声一喝,陆管家身子一抖,哭声也硬生生刹住了。

“你不用着急,”冷月把方才搁在一旁的剑拿起来,“哗”的一声拔剑出鞘,“你家夫人不带你走,我可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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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管家愕然看着冷月手中的剑,剑锋与他的鼻尖起码还有一臂的距离,陆管家已经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寒意了。

想起京城里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言,陆管家心里有点儿发虚。

“冷捕头……”

冷月没再往前,就这么不近不远地握剑指着陆管家的鼻尖儿,沉而快地道,“我昨天来的时候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刚才想起来了,成夫人出身风尘,又嫁了你家爷这么个富庶之户,怎么从梳妆台上到她身上都看不见一星半点儿的首饰呢?”

陆管家像是没料到冷月有此一问,怔了片刻,才抬起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泪水,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垂手道,“是……这是景二爷吩咐的,说夫人身上发疮,不宜佩戴首饰……”

“你别老拿二爷说事儿!”陆管家话音未落,冷月已凤眼一瞪,扬声截道,“身上发疮不戴首饰是正常,那头上呢?我就不信二爷说过,长期卧床的病人应该把这么长的头发披散得跟鬼一样!”

陆管家被喝得一怔,一时无话。

光线昏暗的屋里没有一丝风,浓重的腥臭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让人隐隐作呕。这样的环境,若是让冯丝儿的尸身在这里待到明早,这间屋里的气味就要几个月都散不尽了。

冷月莫名地想起那个动不动就能嚎破天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梁上扫了扫,空空如也。

幸好,他不在。

冷月在污浊不堪的空气中缓缓吐纳,手中的剑还稳稳地指着陆管家的鼻尖,声音却无端地柔软了几分,“还有……一个病人长住的屋里居然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别说杯子,你自己看看,屋里有一样瓷器吗?还有桌子椅子,有棱角的地方全磨圆了。你们怕她自尽,对吧?”

“不瞒冷捕头……正是。”陆管家深深低头,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夫人自从知道自己患了这病,就一心求死,被家里人发现好几回了……之前一直有人陪着夫人尚好些,后来夫人卧床静养,受不得半点儿打扰,我这才让人把屋里危险的东西都收了,谁知夫人她还是……”

陆管家一阵哽咽,摇头。

“陪着?”冷月的声音霎时又冷了回去,“这不叫陪着,这叫软禁。”

陆管家一愕抬头,“冷捕头……”

“昨晚她想逃,刚逃到院子里就被你发现了,她有功夫底子,跟你硬拼,但到底病得太重力不从心,还是被你按到地上制服了。”

“不不不……”陆管家慌得连连摆手,“冷捕头,这是从何说起啊!夫人是出去看花……”

冷月想忍到他把话说完,还是没忍住。

“看个屁花!要是照你说的,她是出去看花,体力不支栽倒,挣扎着从院中往屋里爬,那她身体前侧和掌心都该有擦伤,现在她是后背,腿后侧,手肘处有擦伤,你仰躺在地上爬一个给我看看!”

见陆管家张嘴结舌,冷月火气愈盛。

“你自己看看她身上被你打出来的那些瘀伤,肋骨都折了两根……她都病成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

“冷捕头……”被冷月连声呵斥几句,陆管家反倒是稳住了神,眉心微舒,依旧垂手恭立,“在下听闻,京城第一绸缎商齐老板的长子齐宣、豫郡王府的三公子萧允德萧老板、京兆尹府上的三管家杜忠,也同我家爷一样,无故遭此毒手,恶徒至今逍遥法外,您身为公门之人,不去为无辜枉死者伸冤,却在此含血喷人……您就不怕下一个遇害的就是景四爷吗?”

冷月脸色微变。

屋中光线太暗,陆管家就只看到冷月的颧骨动了动,之后便见银光一闪,“沙”一声响,右臂一凉。

陆管家一惊低头,才发现右边袖子已被齐肩斩了下来。

手臂完好无伤。

陆管家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虽站在这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的屋中,却觉得全身每一寸肌骨都寒得发僵,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含血喷你?我还舍不得血呢。”

冷月剑尖微沉,指向陆管家已无衣袖遮挡的右手手腕,“打在客厅里你朝我拱手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手腕子上的牙印了,刚才趁你伸手推门,我又仔细看了看,你敢和你家夫人的牙印比对比对吗?”

不等陆管家开口,冷月又道,“还有门口的脚印,你以为走廊里没光就能睁着眼说瞎话了?还丫鬟……你家哪个丫鬟的脚跟你的一般大,叫来让我见识见识。”

“冷捕头……”

陆管家刚开口,又见银光闪动。

这回凉的是整个上身。

银光消失之后,陆管家的身上就只剩一条亵裤了。

冷月凤眼微眯,细细扫过陆管家瘀痕斑驳的上身,“嗯……都是拳脚伤。这府上除了你家爷和夫人,都是听你吩咐干活儿的,料他们不敢跟你动手吧……你别跟我说是你家爷还魂跑来揍你的,我胆儿小。”

陆管家默然站着,远远地盯着已被冷月放平到床上的人,两手缓缓攥起,胸膛起伏了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贱妇……这贱妇和景家鹰犬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说罢,一声高喝,张手朝冷月扑了过来。

冷月手中的长剑还直直地扬着,陆管家这么一扑,在碰到冷月之前,那把长剑必会把他穿出个烤韭菜的模样来。

习武这么多年,对方出手是想要人的命,还是想要自己的命,起势之时冷月就能分得一清二楚。

于是冷月手腕一转,利落地挽了个剑花,迎着陆管家扑来的方向上前一步,扬起剑柄在他颈窝狠敲了一下。

陆管家身子一僵,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了。

冷月的耳边却仍有声响。

陆管家准备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在这间闷热不堪的屋子中萦绕不绝。

贱妇,景家鹰犬,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冷月一颗心扑腾得厉害。

景翊……

到底在哪儿?

景翊就在床上躺得老老实实的。

女子剪下他那绺头发之后,看着脸上只是多了些许遗憾之色的景翊,也像是遗憾些什么似的,浅浅地叹了口气,抚着景翊缎子般的头发,自语似地低声道,“我见过的男人……我都问过他们这个问题,我美,还是他们的夫人美,从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说过刚才那番话,所有人都说我比他们的夫人美一百倍,一千倍。”

景翊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颇认真地道,“他们说的应该是实话。”

女子微微一怔。

景翊下颌微扬,把眼皮往上翻到极限,努力地看了女子一眼,温和微笑,“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媳妇都能像我媳妇一样美。”

“……”

“那个,前面不用剪得太短了,碎发长一点儿显得有仙气。”

“……”

景翊闭上眼等了莫约一盏茶的工夫,等得都快睡着了,才感觉到女子又狠狠地剪下了他一绺头发。

景翊的心情有点儿复杂。

怎么还是剪头发……

“我见过你的夫人……”女子把剪下的断发丢到地上,淡淡地道,“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但举止粗野,温婉不足,再美的皮囊也打了折扣。”

景翊笃定摇头,“我媳妇脾气很好啊,她从来不对好人粗野,见过她粗野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女子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你就是嫌弃她是个当差的。”

景翊使劲儿拧了下眉头,再次努力地掀起眼皮,有点儿无辜地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的女子,“姐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

“那个……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景翊在无瑕的俊脸上展开一个甜而不腻的笑容,纯良得无以复加,“我是大理寺少卿,我叫景翊,你抓错人了,对不对?”

“……不对。”

景翊不急不缓地敛起笑容,扁了扁嘴。

景翊笑时如春暖花开,笑容收敛,便如繁华凋零,女子看得心里莫名地有点儿发酸,发酸之余,还生出点儿想要安慰安慰他的冲动,连攥着剪子的手都垂了下来。

女子还在出神地看着景翊那张俊逸如仙的脸,景翊突然像盛夏夜晚荷叶上蹲着的□□一样鼓了鼓白嫩的腮帮子。

女子不知走到哪儿去的神一下子就晃回来了。

“没抓错,那你就是缺心眼儿了。”

“……”

女子胸口使劲儿起伏了几下,重新攥紧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了景翊一大把头发。

景翊有点儿绝望。

看样子,她在伺候完他的头发之前是不会关照他的皮肉了。

景翊头一次嫌自己保养极佳的头发有点儿长有点儿多了。

“那个……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缺心眼儿的吗?”

“……”

“是这样的,因为我也是当差的,所以肯定不会嫌弃我媳妇当差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你当然就是缺心眼儿了。”

“……”

景翊清楚地感觉到,女子剪断他头发的频率和力道都有所提升。

女子揪着景翊的头发接连剪了七八刀,才冷哼了一声,“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对对对……这倒是,三法司里就我媳妇一个女人,安王爷老是怕委屈了她,一年下来给她的赏钱都比我一个大理寺少卿拿的俸禄还多呢。”

女子忍了忍,到底忍无可忍了。

“她既然样样都好,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寻花问柳!”

景翊突然被女子厉声一问,怔了怔,又一次举起眼皮。

“我到底在哪儿见过你?”

“你知道如今京城第一名楼雀巢的头牌花魁,画眉吗?”

画眉在闺房中掩口打了个喷嚏。

“冷,关上……”

刚刚从窗口跃进屋来的冷月转手关上窗,有点儿担心地看着蜷卧在床上的人,“画眉姐,身子不舒服?”

“唔……”

画眉慵懒地应了一声,把艳色的锦被裹得更结实了些,没有一点儿起身迎客的意思。

冷月走到床边,才注意到画眉红得不太正常的脸颊,伸手探了一下画眉的额头,一惊,“昨儿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烧成这样啊,看过大夫了吗?”

“自己拿冰水浇的……”画眉缩在被子里轻笑,“放心,景太医刚看过……”

冷月一愕。

梅毒的脉在出疮之前本就容易摸错,若再有受寒高热的脉影响着,把景竡糊弄过去还真的是有可能的。

画眉笑意微苦,美目中含着让人心疼不已的乞求,有气无力地看着床边的冷月,“别说出去……我不想带着满身烂疮死在大街上……”

冷月嘴唇轻抿,没点头,也没摇头。

“画眉姐……我有点事想不明白,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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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起身的样子有些吃力,冷月要扶她,画眉却往一旁缩了缩身子,摇头拒绝。

“景太医方才来的时候说,毒疮发出来之前是最易传人的……你就坐到窗边吧,离我远一些。”

画眉说罢,浅浅苦笑,笑得极美,还不是冯丝儿那种出尘的美。如果冯丝儿的美是水仙花的那种美,那画眉的美就是红烧肉的那种美,美得很饱满,很实在,为她多花点儿钱也不会觉得亏得慌。

冷月看着浅笑的画眉,饿了。

画眉像是冷得要命,被子把整个身体裹得紧紧的,只露着一个脑袋在外面,起身的时候也没掀被子,就像只蚕宝宝一样挪动了几下,直到倚着床头坐稳,微微喘息了一阵,才道,“说吧……什么事想不明白?”

“画眉姐,你喝过成家的茶吗?”

“成家……”画眉怔了怔,确定自己没听错冷月的问题,才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你是说苏州的那个成记茶庄吗?”

“对,就是他们家。”

画眉摇头轻叹,叹得有气无力,“你也太抬举我了……成家的茶,我忙活三天赚的钱都不够买一两最次等的……”

冷月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我请你喝。”

画眉一愣,失笑,“难怪全京城的姑娘都想当景家的媳妇……”

“不是……”冷月脸上有点儿发烫,想到那个尚下落不明的人,心里又凉了一下,语速也加快了些,“这是我从成家少爷成珣那儿要来的,你帮我品品。”

画眉眉宇间浮出些恍然之色,“成珣……我见过他,听说他已被选入大理寺为官了。”

冷月点头,含混地道,“我手上在办的案子和他有点儿关系,方才去他家的时候还发现他从苏州带来的管家把他的夫人害死了。”

画眉一愕,裹在被子里的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声音里也带着些细微的颤抖,“他的夫人……不是丝儿吗?”

“你认识冯丝儿?”

画眉娥眉微蹙,无力地咳了几声,轻轻点头,“她曾在这里当过清倌人,人美,艺绝,挂牌不足三月就大红大紫,不足四月就跟了成珣……”画眉顿了顿,看着冷月又轻轻道了一句,“是景四公子亲手把她捧红的。”

冷月红唇微抿。

从那幅陪着冯丝儿含笑辞世的画上就能看出来,景翊与冯丝儿的关系绝非冯丝儿说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景翊对她的用心已远超过对待寻常爱慕他的女子的极限了。

冷月有点儿想掐死他。

而掐死他的前提是她得找到他,还得是活的他。

最好是完好无缺的他。

冷月咬了咬牙,低声道,“景翊失踪了……可能与成家有关,或与成家的生意有关。我一直觉得成家的茶叶贵得有点儿快,也有点儿怪,我尝不出什么名堂来,你帮帮我。”

见画眉面露茫然之色,冷月没再多说,起身泼掉桌上茶壶里的隔夜茶,用包在纸包里的茶叶重沏了一壶。

热气蒸腾而出,茶香隐隐。

画眉皱了下眉头。

待冷月把泡好的茶倒进茶杯里,送到画眉面前,画眉仍没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只低下头来就着冷月的手浅呷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真是成家的茶?”

冷月点头。

画眉摇头,“不可能……兴许是你拿错了,这茶最多三十文一两。”

三十文一两……

按市价,三十文还不够买一片茶叶的。

见冷月盯着茶汤若有所思,画眉轻咳几声,低声道,“景四公子失踪……会不会只是有急事出门,没来得及告诉你?”

冷月搁下杯子,摇头苦笑,“他昨儿晚上服了醉红尘,就是有急事也出不了门。”

画眉微惊,“他怎么会服醉红尘?”

“我喂的……”看着画眉睁圆的眼睛,冷月摆手,“这个不提,我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些楼里最近几日有什么姑娘逃出去了?”

“有,天天都有……你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胆儿大,熟悉烟花馆里剜杨梅毒疮的手法,敢对活物下刀子。”

画眉想了想,微微点头,“好像是有几个不堪此苦的……”

“不,”冷月笃定地摇头,“她本人应该没有染病,就算是染了病,应该也没到出疮的程度,她还有足够的力气,至少能搬动一个成年男人。”

画眉失笑,摇头,“这里又不是武馆,哪来的这种姑娘……”

冷月继续道,“她的手很巧,擅长精细活儿,剃头修脸磨指甲的手艺都很好,长得也不错,如果长得不好,那就是很会说话,反正能很容易就让那些不正经的男人跟她走。”

画眉继续摇头,“吃这碗饭的姑娘几乎都有这样的本事……”

冷月又补道,“她还很清楚更夫走街串巷的具体时辰和线路。”

画眉刚要继续摇头,倏然微微一怔。

“有……有一个。”

冷月急道,“谁?”

画眉像是坐得有些累了,挪了挪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些,连细长的颈子也全埋进了被子里。

“说出来你怕是要骂死我了……”画眉浅浅苦笑,淡淡地道,“是我刚进雀巢那会儿为了争花魁之位使绊子挤走的姑娘,碧霄……我收买了一位熟客,那位熟客佯装醉酒,趁她睡着的时候在她身上浇了沸水,害她留了满身的伤疤,不管长得多漂亮都不能再吃这碗饭了,鸨母就把她贱卖给了一个打更的……”

说罢,画眉忙补道,“不过,她离开雀巢已有一年多了,而且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究竟出什么事了?”

冷月没答,只问,“靖王,萧允德萧老板,齐宣齐公子,成珣成大人,还有京兆尹府上的三管家杜忠,她以前都伺候过吗?”

画眉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别人不知道,倒是见她伺候过靖王……”

“她现在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只知是在京郊的一个小村里,那更夫好像是姓姜……”

姓姜。

靖王萧昭暄被发现遗尸的那个村子就是姓姜的。

那个吓疯了的浣纱女……

冷月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脸色瞬变,看得画眉也跟着怔了一下,“怎么……靖王惹上官司了?”

冷月还是没答,“画眉姐,你这儿有没有靖王的什么东西,越贴身越好,借我用用。”

“有,有条手串,就在镜子旁边的那个红木匣子里搁着……他上次来时落下的,还没来得及还他……”

冷月打开匣子,从里面牵出一条玛瑙手串。

“对,就是这个……”

画眉话音未落,冷月已跃窗而出了。

冷月无声地踏过一片屋脊,落地之时顺便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个时辰,应该还来得及。

景翊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已是吃午饭的时辰了,难怪觉得有一阵阵饭菜香直往这屋里钻。

景翊深深吐纳。

唔……乡野人家粗茶淡饭的清爽滋味。

可惜,他不爱吃素。

这女子提起雀巢,雀巢里倒是有个不错的厨子,做的冰糖肘子简直京城一绝,想起那个色泽,那个滋味,更饿了……

景翊默默吞了下口水,招来女子一声冷笑。

“看来你也是钻过她被窝的。”

景翊不置可否,只意犹未尽地回忆着油汪汪的肘子,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我夫人救过她。”

女子落下深深的一剪子,又剪下景翊一把青丝,咬牙开口,冷然中带着几分勉力压抑的愤恨,“她害过我……害得我这一年多来窝在这个破地方,干着见不得人的营生,过得不人不鬼。”

景翊微怔,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番女子脂粉厚重的面容。

他确信他见过这个女子,但是……

一年多?

那会儿他还在宫里陪太子爷呢,怎么可能见过雀巢里的女人?

“我们确实见过,”女子的声音缓了缓,剪刀口咬合的声音也轻缓了些,“你是我离开雀巢之后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男人……”

景翊有点儿蒙。

他对女人一向不坏,但要说正儿八经的好,他长这么大就只对两个女人掏心掏肺地好过。

一个是冷月。

一个是他娘。

这个正在揪着他头发发狠的女子,他就只是觉得脸熟,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可能对她好过,还最好……

景翊还在搜索枯肠,女子已叹了一声,搁下手里的剪刀,转身抓起另外一个寒光森森的物件,淡然续道,“可惜,你也是个不干不净的。不过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你的夫人,但我还是会帮她把你变成一个真正干干净净的男人……然后送你回家。”

干干净净的男人。

景翊突然想起一个人。

冷月答应安王爷在三日之内必擒拿归案的那个人。

冷月悄无声息地跃进这间破败不堪的院落时,脑子里想的也是这个人。

上一次进这间院子是八月十四,她在安王府接过这桩案子之后就立马来到这儿查看现场,那时孤身一人住在这院子中的浣纱女翠娘缩坐在院中一角,一言不发,无论谁靠近她,她都会尖叫不止。

冷月问了她几句话,愣是没从她嘴中听到任何一个清晰可辨的字。

看完靖王被发现的地方之后,冷月担心她无人照料,还敲开了临近几户人家的门,叮嘱他们帮忙照顾。

那会儿看着,一袭绿裙的翠娘缩在院墙下瑟瑟发抖,纤弱得像一片草叶,实在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媳妇!我和凶手是清白的!

冷女王:凶手是!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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