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郊多垒

季秋怔了一下,看着被冷月抓在手里的那只油光锃亮的肘子,默默地吞了口唾沫,垂手恭立,“季秋不敢。”

冷月把肘子凑到鼻底深深地嗅了几下,细细地端详着,好像在琢磨要从哪儿下嘴一样,“有什么不敢的,锅里不是还有吗,来,一人一个,我正好有点儿事要问你,咱们边啃边说。”

季秋犹豫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最后站到桌边,仍是规规矩矩地垂着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夫人有何吩咐?”

“坐。”

季秋微微颔首,小心地在冷月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谢夫人。”

冷月把盛着另一只肘子的盘子拉到季秋面前,睫毛对剪,嘴角含笑,“来,尝尝咸淡合口吗。”

季秋愣了愣,垂目看了一眼面前这只色香味俱全的肘子,嘴唇微抿,“夫人……您尽管吩咐,季秋这就去办。”

“我这不是刚吩咐过了吗,”冷月把一双筷子不轻不重地拍到季秋面前的桌板上,“我就是挑嘴,想知道这肘子咸不咸,淡不淡,不合我的口我就不吃了。”

季秋怔了片刻,攥紧了指尖,原本细润的嗓音也有些微微发紧了,“要不……要不我去把厨子给您叫来吧。”

冷月把手里的那只肘子搁回盘里,硕大的肘子把盘子砸出“咯噔”一声闷响,“叫厨子干嘛,你尝一口告诉我就行了,咸了淡了我又不会怪你,你怕什么?”

季秋慌得站起身来,一张清秀的脸快埋到胸里去了,“夫人息怒!我、我不吃……不吃荤的!”

“不对吧。”冷月眉梢轻挑,盯着季秋,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我记得成亲第二天我在府里烤过一回羊肉,你可吃了不少,还在一边偷师来着……你是不敢吃荤的,还是不敢吃这盘荤的啊?”

季秋一愕,抬头,正对上冷月冷厉得吓人的目光,一慌,转身就往门口跑,冷月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顺手抓起手边的茶杯,扬手斜打,就听季秋吃痛地叫了一声,身子一晃,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

冷月气定神闲地抓起第二个茶杯,淡淡地看着抱着脚踝倒在地上疼得身子直发抖的季秋,“再跑,这一个就招呼到你脊梁骨上,这辈子你就别想再跑一步了。”

季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挪到一面墙下,背靠墙面把身子缩成一团,抬起一双疼得泪水汪汪的眼睛,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猫儿的模样,战战兢兢地望着冷月,“夫人……”

“夫人?”冷月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微微俯身,又使劲儿闻了闻那盘冰糖肘子,“你怎么不叫我客官呢?”

季秋似乎没明白冷月的意思,眉眼间的可怜愣得有点儿僵硬。

“我昨儿晚上刚去了一趟雀巢,”冷月抬手,把擦净了油渍却擦不去香气的手指送到鼻底深嗅了一下,缓缓吐气,“这种下三滥的药混到月饼馅儿里我都能闻味儿出来,别说是出锅以后再淋上去的了。”

冷月缓缓说完,看了一眼已呆得忘了继续装可怜的季秋,“我今儿忙得很,你最好别跟这儿添乱。是你干的,你就三两句话说清楚,不是你干的,看你刚才拔腿往外跑的架势,你也是个知情的,咱家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别等着我对你用牢房里审犯人的那一套,你这细皮嫩肉的,那一套折腾下来一准儿连你亲爹亲娘都不认识你了。”

冷月话说得风轻云淡,听到季秋耳朵里,伴着脚踝上钻心的疼痛,每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她禁不住直往后缩身子。

“你……你,”季秋缩在墙根底下抖了好一阵子,才深深吸了几口气,抬头瞪向冷月,“你究竟为什么嫁给爷,爷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

冷月微微一怔,手指一松,险些掉了手里的杯子。

脚踝上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的意思,季秋的话音仍有些发颤,嘴角却已扬起了一丝得意冷笑,“你让爷去假山边种黄瓜那晚,你在府里干了些什么,我可是瞧见了……你说,爷要是知道了,还会要你吗?”

冷月一惊。

前一句话还可能是季秋狗急跳墙说出来诈她的,但这几句……

冷月脊背上蓦地冒出一层冷汗,捏紧了手里的茶杯,凤眼微眯,缓缓站起身来,“你是什么人?”

“你害怕了吧……”季秋的额头上已疼出了一层细汗,得意之色却愈发浓烈了几分,略显尖细的声音因为强忍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一把药只是提醒你,我容你在这里做你的事,你就老老实实的做,做完了,达成你的目的了,就该滚哪儿去滚哪儿去……你若再不知羞耻,就会死的比那只猫,那池鱼,还要恶心百倍……”

冷月愕然地看着这个扬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缩在墙根底下的清秀美人,怔了片刻,才沉声道,“景翊的猫和锦鲤,是你弄死的?”

“这些畜牲和你一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就敢去碰爷的身子,不要脸,贱骨头……”

季秋话还没说完,冷月手腕一震,第二只茶杯出去,正打在季秋笑得洋洋得意的脸蛋上,只听一声钝响,季秋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只张口吐出了一汪血,几颗牙。

冷月静静地看着捂着脸蜷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季秋,淡淡地道了一声,“不长脑子。”

冷月缓步走过去,在季秋面前半跪□子,一只手揪着季秋染了血的衣襟把她从地上揪起来,一字一声地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秋的一边脸蛋已迅速地肿了起来,鬓发微乱,原本清秀如莲的脸上已是血泪一片,瞪向冷月的目光因为这张脸而俞显狰狞了。

“你以为你多聪明……那床被单,墨下面化了……就是血……你的脏血……”

冷月眉头轻皱,把季秋的衣襟攥紧了几分,季秋憋得大口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清楚我问的什么,你,是什么人?”

看着季秋双目中露出些凄楚之色,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了,冷月才把手放松了些。

“我是爷最疼的人……爷向来谨慎,昨晚好容易服了药,只差把他从房里带出来……”季秋目光里的凄楚之色愈浓,恨意倍增,“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冷月还没听完,就忍不住厉声责问,“你给他下药了?”

“不……”季秋红肿的脸上勉强地漫开一片不太由衷的笑意,“是你,是你亲手喂他喝的……”

冷月一怔,蓦然想起那碗蜂蜜糖水。

虽是她亲手沏的,但蜂蜜罐子是季秋取来的。

冷月倏然想起景翊昨晚含下第一口糖水时的神情。

景翊的鼻子远比她的要灵,景翊的嘴也远比她的要刁,她若没说这碗糖水是她亲手沏的,若没非逼着他喝完……

冷月心里一揪,揪着季秋衣襟的手也紧了一分,“你下的什么药?”

肯定不是下在肘子里的这种药,若是,景翊绝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你既然去过雀巢,一定知道醉红尘吧……”

醉红尘。

冷月惊得连季秋的衣襟都松开了。

醉红尘是比她下在这肘子中的药更下三滥一个境界的药。

那是烟花馆里管教新姑娘用的,一小撮药粉服下去,少说也要昏睡七八个时辰,醒过来之后也要有两三天是使不出一点儿力气的,没药可解。

难怪景翊非要在大腿上动刀子不可……

冷月怕的倒不是这药的药效。

最可怕的是,无论怎么算,景翊这会儿也该躺在屋里动弹不得,怎么可能去了什么大理寺!

“他人呢!”

季秋被冷月喝得一怔,脸上的可怜凄楚和得意在一怔之间都化成了茫然,“你……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冷月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齐叔。

冷月拿了一块手绢塞住季秋的嘴,以犯上的理由让人把季秋关进了柴房,转头找到齐叔的时候,齐叔正在账房里焦头烂额地拨拉算盘珠子,见冷月突然进来,忙丢下算盘站起身来。

“夫人……”齐叔小心地看着冷月不带表情的脸,心里打鼓,眉眼微笑,“您吃好了?”

“挺好。”冷月简短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的账房,“你之前跟我说,景翊去哪儿了来着?”

“回夫人,爷去大理寺了。”

“他去大理寺之前让你给我带什么话,或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齐叔一愣,摇头,“没……没有啊。”

“那他出门之前腿上的伤怎么样了,还流血吗,他嚷嚷着喊疼了吗?”

“这、这个……”齐叔憋了半晌,到底憋不住,埋头往下一跪,“夫人息怒!我、我没看见爷去哪儿了……就是门房来说刑部来人要搬棺材,我看爷还睡得香,就出去招呼刑部的人了,送走刑部的人再回去,爷就不在屋里了……不过爷的官服官靴也都不在了,除了去大理寺办公,爷什么时候穿过这身行头啊……”

齐叔说的是实话,刚才她也留意到了,景翊的官服官靴确实不在房里,景翊一般没事儿也不会穿官服。

冷月跑了一趟大理寺,大理寺众口一词:找到景大人之后麻烦让他立马来大理寺干活儿。

冷月有点儿想疯。

冷月想疯,景翊比她还想疯。

他昏昏沉沉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中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却不是他最想见的那个。

景翊微怔,视线清晰了些,发现不但人不是他最想见的,连这间屋子,这张床,也都不是他想待的。

这是个他从没来过的破地方。

破屋顶,破桌椅,破草席子,四面透风撒气,一个名符其实的破地方。

景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昏睡之前服的是什么东西,索性连尝试着动一动的想法都没生出来,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唔……你是,哪个楼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不可怜,可怜的是凶手……(:3)∠)

眼前的女子显然没料到景翊睁眼之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扑满脂粉的脸一僵,染得鲜红的嘴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权衡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冷冷地回了景翊一句。

“我不是什么楼的。”

“……唔?”

景翊半信半疑地对着女子使劲儿眨了一下睡意尚浓的狐狸眼。

这女子年近而立,身形纤瘦,瘦到看起来略显僵硬的身上裹着一袭风尘气十足的翠绿长裙,淡绿中缀着点儿莹白的珠花插了满满一脑袋,静静站在这间破败的房舍中,像足了一根长在野地里花开得正好的韭菜亭子。

“那……”景翊斟酌了一下,谦和微笑,略含抱歉地道,“姑娘是什么阁的吧?”

景翊隐约地听到一声牙齿相磨的动静。

“我不是什么姑娘。”

景翊眉心微蹙,看着床边的人没出声。

眼前的情形好像与他昨晚想的不大一样。

醉红尘……

好像不是冷月给他下的。

但若不是冷月给他下的,景翊一时还真猜不出还有什么人在这个时候需要让他如此酣睡一场。

于是景翊又盯着床边的女子看了半晌。

看着景翊有些发愣的模样,女子冷然轻笑,刚想开口,景翊突然醍醐灌顶般地“啊”了一声,冷不丁地把女子吓得一个哆嗦,准备好的话一时忘了个干净。

从景翊骤然一亮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来,他要是有力气抬手,这会儿一定会激动地往大腿上拍一下。

“我想起来了!怪我怪我,都怪我刚才没醒透,没看清楚……您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是当姑娘的嘛,您一定是锦绣园的鸨母吧!”

“……”

景翊直挺挺地躺着,乖巧地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既热络又客气,“是不是我之前留在您园子里的银子用完了啊……”

“……”

“哎呦!您也真是的,这点儿小事儿,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嘛,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多耽误生意啊!”

“……”

“不如您现在跟我回家去,我立马给您现银,要是再晚一会儿让我媳妇发现我不见了,不但给不了您银子,你们那整条街的什么楼什么阁什么园的还都得遭一回灭顶之灾……”

“……”

女子几次张嘴都没插得上话,一张脸憋得黢黑,竭尽全力都没保住嘴角最后一分笑意,胸口抑制不住地起起伏伏,交握在身前的两手生生捏出了“咔咔”的响动。

待景翊把话说完,女子黑着脸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寒光森森的剪刀。

天地良心,景翊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咒那条京城最热闹的烟花巷的意思,但有时候老天爷懒起来也是会只听话不听音的。

在大理寺没找着人,冷月扭头就去了太子府。

大理寺是景翊平日里最常去的地方,而他最乐意去的地方就是太子府。

事实上,自打那晚跟她那个在太子府当侍卫长的二姐冷嫣在大雨里打了一架之后,冷月每想起太子府来都是提心吊胆的,因为冷嫣那晚临走前撂下话说,别让她遇见景翊落单的时候,否则她一定把景翊抓起来宰吧宰吧扔锅里炖了。

太子爷昨晚在宫里喝多了酒,宿醉未醒,冷嫣一口咬定景翊就是被她炖了吃了,于是太子妃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看着冷家姐妹俩在对面房顶上大打了一架,看过瘾了,才一团和气地把两人劝开,招呼人来把太子府翻了个遍,连太子爷的被窝里都找过了,还是没找着景翊的人影。

冷月又去了一趟安王府。

因为安王府是最由不得景翊自己决定去不去的地方。

去安王府的路上冷月心里一直在打鼓,离她对安王爷保证的破案之期还有短短几个时辰,她连凶手的毛都还没找着一根,却满大街找起男人来了……

进了安王府的大门,冷月倒是坦然了。

因为门房告诉她,王爷不在。

冷月正要问景翊来没来过,就被急匆匆从外面回来的安王府侍卫长吴江喊住了。

冷月给安王爷当贴身侍卫的时候是归吴江管的,于是习惯地挺身站好,垂下头来规规矩矩地道了声“吴将军”。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吴江满头大汗地抱着一大摞册子,扬起带着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搁在最顶上的那本最薄的册子,“最上面这本,拿走。”

冷月拿下来顺手翻了几页。

京城里更夫们值夜的记录册。

冷月无声苦笑,这是她那天当着安王爷的面向京兆尹要的,京兆尹明知道她对安王爷许了三日之期,还愣是拖到这会儿才拿来,居心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王爷说你问京兆尹要了这东西,怕他有意跟你过不去,耽误你干活儿,让我顺便给你问问,他还真没给你……你怎么不去跟他要啊?”

冷月把册子搁回吴江怀里,漫不经心地道,“因为用不着了……我手上有个案子,之前怀疑是更夫干的,昨儿晚上发现应该不是。”

吴江皱了一下汗涔涔的剑眉,“城里的更夫我认识一大半儿,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你怎么怀疑到他们身上了?”

“因为他们有空。”

冷月把吴江抱在怀里的那摞册子分到自己手里一些,边跟着他往三思阁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这案子的几个死者都是大白天死的,死法还很麻烦,只有白天没事儿干的人才有耐心有工夫干得了那个活儿……而且根据弃尸地附近老百姓的证词总结下来,弃尸应该是四更到五更之间的事儿,这种时候该睡的都睡了,更夫最可疑。”

冷月顿了一顿,苦笑,“不过昨儿京兆尹一家来我家串门,顺带着给了更夫们一个清白,这册子就不用看了。”

冷月说得含糊,吴江也不多问,一路走到三思阁,进去把这一摞东西撂下,冷月才注意到自己抱了一路的东西是什么,不禁愣了一下。

“这是……烟花巷子里的名册?”

吴江哭笑不得地点头,“我倒是宁愿替你查更夫去,这一条街挨门挨户折腾下来,比跟突厥主力军连打三天三夜还要命……”

“你一大清早的……”冷月顿了顿,把吴江从头看到脚,难怪,刚才就觉得他身上有股异样甜腻的脂粉香,“到烟花巷子里挨门挨户折腾姑娘去了?”

吴江本来就不白的脸上又浮起一层黑云。

“……我敢说是,你敢信吗?”

冷月识时务地使劲儿摇头,“不敢。”

跟冷嫣打起来,她还能比划几下,跟吴江打……

除非吴江服了醉红尘,还得是在那昏睡的七八个时辰内。

吴江缓了缓脸色,苦叹了一声,“我是奉王爷的命令带人查封去了。这年头老鸨子们都想钱想疯了,染了梅毒病的姑娘都病得爬不起床来了,还给派客,把朝里一堆老不正经的官儿坑惨了。皇上一急,王爷就溜达我了,一早晨查封了十好几家,那伙子女人们嚎的,到现在我脑子里还嗡嗡的呢……”

吴江感慨完,才发现冷月出神地看着那摞册子,好像压根没在听他说话似的。

吴江伸手在冷月眼前晃了晃。

冷月一怔,回过神来,微微抿嘴,皱眉问道,“那个……雀巢,也被查封了吧?”

吴江摇头,“那里倒是没发现有染病的姑娘,干净得很。”

冷月一怔。

不可能。

她昨晚亲手摸过,画眉的脉象是染了梅毒无疑,只是毒疮还没发出来罢了。

“那些姑娘有病没病,都是你看的?”

吴江的脸又黑了回去,“我最多只能看出来那些姑娘脑子有病没病……她们身上的病都是你家那个当太医的亲戚给看的。”

她家当太医的亲戚……

景竡?

那就更不可能误诊了。

“你确定已经把所有的姑娘都查遍了?”

吴江剑眉一扬,伸手在那摞册子上拍了拍,“要不然我抱着这些册子干嘛,从雀巢的头牌画眉到各家擦桌子扫院子的杂役,全查了一个遍……怎么,你想替我再查一遍?”

见吴江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冷月忙牵起一个明艳的笑容,“我才没你那个闲工夫呢……我看,那些钻烟花巷子的老爷们儿都是活该,没发疮姑娘看不出来也就算了,能病到爬不起床来的地步,至少大腿根儿上已经有疮了,他们自己不长眼,赖得着人家姑娘吗?”

吴江苦笑摇头,“不是他们不长眼,是老鸨子让人把那些姑娘身上长的毒疮硬剜下来,拿白蜡油填上,再糊上个什么漂亮的纸片片,就是多长两对眼也看不出来那是毒疮啊……”

吴江话没说完,就见冷月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声大喝。

“他大爷!”

冷月喝完,转身就往外跑。

“谁大爷……你等会儿!你来王府干嘛的啊?”

“啊?”冷月一愣,站定回头,想了一下,才轻描淡写道,“啊……没事儿,景翊丢了,你帮我找找吧。”

话音未落就化成一道红影不见了。

“……!”

景翊如果知道那条烟花巷里正在发生的事儿,恐怕能少费不少唾沫星子。

可惜,如果就只能是如果。

眼下,景翊权衡再三,觉得比起性命来,唾沫星子实在便宜得很,于是,景翊盯着那把尖锐得吓人的剪刀,努力地展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个……姐姐,我觉得你脸熟,面善,咱们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啊?”

女子微微一怔,细眉轻扬,淡然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美?”

“唔……”

女子缓缓往床边挨近了些,近得占满了景翊全部的视野,“我见过你的夫人,冷大将军的小女儿,刑部捕班衙役总领,冷月冷捕头……你觉得,我和你的夫人,谁美?”

景翊轻抿嘴唇,认真地看了女子一番。

女子手里扬着剪刀,眉眼很努力地妩媚着。

“唔……”景翊斟酌了片刻,笑得愈发人畜无害,“姐姐真美,美得就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

不等女子开口,景翊保持着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紧接着道,“不过美玉微瑕,姐姐的脸太尖,胸太小,腰太粗,胯太窄,比起我家夫人来实在差得太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凶手:(╯‵□′)╯︵┻━┻

女子的反应与景翊预料的有点儿出入。

景翊是这样想的,但凡是有意打扮自己的女子,甭管打扮得好不好,至少都是打心眼儿里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一个在意自己容貌的纤弱女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使了什么法子,瞒过冷月以及整个景府的眼睛把他一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地带到这么个破地方,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听到他这样一番话,理应立马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醉红尘无药可解,但失血和剧痛能起到一丁点儿效果,虽然这点儿效果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过以景翊的轻功,这一点儿机会就足够他在这女子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方才留意到,女子身后的那张破桌子上放着一个尚未打开的纸包,纸包里溢出些隐隐的香气,是庆祥楼的包子。

这里一定还是京城的地界儿。

只要是没出京城,他就有把握在再次倒下之前找到容身之处,或是救命之人。

毕竟“京城第一公子”不是白叫的。

也不知是这女子心宽,还是景翊那几句话还没说到要害上,女子僵立在原地,脸颊小幅地抽动了一阵,才一步向前,扬手,一剪子下去。

咔嚓。

剪下了景翊的一绺头发。

看着被女子扬手扔到地上的那绺青丝,景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甭管这女子是干什么的,她的清静日子都到头了。

别说少一绺头发,就是少一根头发,冷月也能把她家房子拆干净。

眼下,冷月确实有点儿拆房子的冲动。

不过不是拆这女子的房子,而是拆冯府,冯丝儿家的房子。

因为冯丝儿家的管家把她拦在客厅,不肯让她见冯丝儿。

“陆管家,”冷月收起那块没起任何作用的刑部牌子,扬了扬手里的长剑,“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你要是没空带我去见成夫人,我自己去也没关系。”

“冷捕头,您就行行好吧……”看陆管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像就差要给冷月跪下了,“在下跟您说句老实话,家里丫鬟不懂事儿,昨儿晚上一不留神让夫人知道了爷遇害的事儿,夫人生生哭了一夜,哭得撕心裂肺的,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夫人的病您是知道的,若要再去惊动她,怕是会要了她的性命啊!”

冷月眉梢轻挑,“陆管家,你这会儿倒是知道你家夫人病得不轻了。”

陆管家听得一愣,“冷捕头……何出此言啊?”

“你们冯府的仆婢都是听你的吩咐干活儿吧?”

陆管家颔首,“正是。”

“那就是了。”冷月微眯凤眼,看着眼前一派谦恭的人,“我昨儿早晨要是晚进门一步,你家夫人这会儿就已经在地底下和成大人团聚了,我问你,那时候伺候你家夫人起居的人呢?”

陆管家一噎,嘴唇扁了扁,没等开口,冷月已摆起手来,“你先别忙着编……我再问你,你家夫人每晚睡觉的时候,也都没人从旁伺候,对吧?”

陆管家像是已经定下来神来,谦恭又静定地道,“冷捕头容秉,此事是景二爷来看夫人的时候交代的,夫人的病需静养,一定要饱睡才能缓和病痛。夫人睡觉向来很轻,患了此病之后尤甚,若有人在侧,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候着,夫人也很难成眠,连我家爷也不得不搬到别的院子里住了,所以那院子就只有需要服侍夫人洗漱饮食用药的时候才会派人进去……”

陆管家说着,对冷月拱起手来,“昨日之事,在下还未向冷捕头道谢,多谢冷捕头救命之恩。”

冷月的神情一点儿也没因为这句谢而有所缓和。

“也就是说,你家夫人每日在那间院子里干些什么,你们府上是没人知道的吧?”

陆管家微愕,“冷捕头……您这又是何意啊,夫人卧病已久,日常起居尚无法自理,还能干些什么?”

“你家夫人有功夫底子,你知道吗?”

“功……功夫?”

这件事她没与景翊说过。

昨天她把差点儿被一口痰憋死的冯丝儿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冯丝儿下意识地用内力抗了她一下,这是习武之人突然被陌生人碰触时的本能。

只是不知是冯丝儿病得太重,还是她反应得太快,那分力道很弱,且一闪而过,冷月当时急着救人,也没当回事儿。

但眼下……

一个出身于烟花巷,身罹梅毒之苦,终日无人在侧,又有功夫底子的人,她实在不能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冷月轻皱眉头,看着一副饱受惊吓模样的陆管家。

“我再问最后一遍,是你带我去见她,还是我自己去见她?”

陆管家好以整暇,深长一叹,微微弓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冷捕头……请。”

“多谢。”

冷月跟着陆管家再次走进那处景致如画的院子,走进房门依然紧闭的屋子,闻着愈发浓重的腥臭味走过那条依旧昏暗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走廊,走到那道被厚门帘遮挡着的房门前,陆管家刚要伸手掀帘子,就被冷月拦了一下。

“冷捕头?”

冷月叶眉轻蹙,伸手指了指门前的地面。

陆管家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摊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泥印子,有鞋印,也有赤脚的脚印,混在一起,在黯淡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儿莫名的森然之气。

陆管家皱眉轻叹,低声道,“不瞒冷捕头……昨天丫鬟来伺候夫人用晚饭的时候,一进院子就发现夫人正在院里的泥地上爬,夫人说是在屋里躺久了,憋得慌,想出来看看花,扶着墙走出来,没力气走回去了……丫鬟看得难受,把她扶回来之后就劝她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别让爷在九泉之下难过,这才说漏了嘴,让她知道了爷的死讯……”

冷月轻轻点头。

刚刚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确实留意到一片土地上有些痕迹。

只不过那片地方前后左右都没花可看,更无墙可扶。

那片痕迹也绝不像陆管家说的,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留下的。

那分明是打斗中的一方被按在地上苦苦挣扎留下的。

陆管家没有内家修为,这一点她可以确定。

冷月在心里默叹了一声。

景翊在这儿就好了……

冷月不动声色地掀起门帘,侧身让到一旁,看着陆管家伸手推门,跟在陆管家身后走进屋去。

这间屋子和她昨天进来时一样,所有的门窗处都掩着厚帘子,晦暗,闷热,腥臭味浓重得刺鼻,像足了一口硕大棺材。

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床上的人。

冯丝儿穿着一袭干净的妃色中衣倚坐在床头,半身被一床厚重的棉被盖着,棉被上面摊放着一副卷轴,冯丝儿就微垂双目,静静地看着那副卷轴,几乎不见血色的嘴唇轻轻抿着,淡淡微笑,美得纤尘不染。

冷月心里一颤。

好像……

哪里有点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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